第四話 “赤爪的死神”

“鏡，我問你喔，人有可能在壽命到盡頭前死掉嗎？”

我問晚餐後看着電視的鏡。

鏡喫驚地睜圓眼睛看着我。

她想都沒想過我會問‘死神’、‘壽命’的事吧。

“怎麼突然間這個？”

“嗯……沒有啦，是這樣的……”

我說出今天從醫院回來遇到黑巖醫生的事。

鏡起初懷疑地點頭，但聽到後面，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被殺了，那個人是這麼說的，對吧？”

“對，的確是這麼說的。”

‘被殺了’是普通生活不會使用的詞彙。

就算開玩笑或吵架回嘴時講過這種話，意義也全然不同。

光是說出口就令人心情沉重。

“人在壽命到盡頭前死掉當然是可能的，那也就是我們死神失誤的時候。一次負責多人的情況，就不免會伴隨那種風險。”

“畢竟就算是死神，身體也只有一個，要是在不同地點同時面臨生命危險，就會有人救不到吧。”

雖然是理所當然至極的事情，但很重要。

“他……我是指黑巖醫生，那傢伙負責的人，照理說應該可以享盡壽命纔對。別看他那樣，他在我們課裏可是好手……”

說到這裏，鏡按着嘴角眯起眼睛。

“最重要的是，我們死神不會隨便說出‘被殺了’這種話。所以那顯然是對死神的挑戰，而且是己經被對方得手的證據。”

“的確沒錯……”

她們來探望我時，踏進醫院的瞬間，不知道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

安岡趴在地上抽抽噎噎，不發一語地指着某處。

我招招左手要三人過來。

只不過他的周圍散佈着如猛毒的紫色沉重氣氛，跟早晨的清新空氣一點也不相稱。

“嗚哇哇啊啊啊——！小恭————你聽我說！”

我一支吾其辭，鏡也想起我昨天說過的話，顯得很尷尬地變得安分。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可是你不是不太想接近醫院嗎？”

兩人抱頭哭喊，看樣子兩人見到的是黑峯的腐友。

而且黑峯想必是非常清楚這點才那麼說的，始終微笑的黑峯令我感到恐怖。

兩人猛烈地站起來，指着黑峯大喊。但是——

隔天，到學校一進教室，一個影子就立刻朝我撲來。

“我再也不要去了啦————！那些傢伙的眼神超恐怖！根本不把我們當人類看嘛！”

“昨天啊……昨天……班長介紹女生給我們見面……”

這時鏡小姐帶動有些緊張的氣氛。黑峯沒想到我會在這時候攤牌，表情提心吊膽地看着我。

這項材料似乎足以麻痹健全高中男生的思考。

“嗯，沒事的。別在意。”

鏡傷腦筋地仰望天花板，接着閉上眼睛。

這舉動令人不自覺想抱住她，但遺憾的是現在沒那種心情。

“嗯，昨天在大廳遇到她妹妹。因爲我們也不是不認識，就去探望她了。”

“爲什麼你回來沒馬上跟我說呢？”

即將賭上生死接受手術的人、臥病在牀即將靜靜結束餘生的人，這些人就聚集在這個地方。

杉村用中指扶起眼鏡鏡梁，這麼回答。

鏡和黑峯開朗地這麼說，要抹去我的內疚。

“啊，我只是不習慣而已，絕對不是討厭喔？而且我身爲未婚妻，去探病是當然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啊，對了……黑峯，還有杉村和安岡。”

“事情是這樣的，你們還記得之前來探望我時在場的女孩子嗎？”

我瞞着鏡稍微搖頭看黑峯。

鏡對黑峯的話起反應。黑峯掏出手機要說明——這樣我至今做的事真的會露出馬腳，不行吧！

“……真抱歉。”

“不要緊的。”

“而且後來我也很在意她的身體狀況，真想看到她有精神的樣子。”

踏進大廳的瞬間……鏡和黑峯一瞬間停下腳步。

我始終很在意醫院發生的事，黑巖醫生說的事。

“謝啦，你每天來我很高興。”

安岡也雙手環胸，點頭同意。

“不知道爲什麼她們一直想要把我跟杉村湊成一對啦——————！”

“唔、嗯……”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我的化境，鏡把手伸向我的臉頰。

“我也是自願來的，所以不要緊的。”

黑峯也直接走近我。

保護對象的壽命被強制斷送，這想必是靈魂管理者的恥辱。

“話是那麼說沒錯……可是在醫院反而棘手。”

“關注者是什麼？”

我有點後悔邀她們來這種地方。

“發生什麼事了嗎？”

“噢噢噢噢噢噢噢————！爲什麼我要跟男人用兩根吸管喝一杯飲料啊————！”

那是靈魂的吶喊。接着有如與這聲吶喊共鳴般，本來在位子上低頭的杉村也站起來嘶吼：

但她立刻眯起眼睛，目光轉爲冰冷，聲調壓低。

“既然女孩子寂寞哭泣，去鼓勵她當然是在所不辭。”

“請恕我主張恢復男性尊嚴！可以的話，請消除昨天的照片！”

雖然不曉得對方是什麼人，說起來就連兇手是否存在都不確定……但這回可是事情鬧大了。

“對了，杉村同學、安岡同學，她們說還想再跟你們喝茶。”

在曉得死亡氣息接近的她們看來，想必無法心安吧。

“那是什麼種族！女人嗎？不對吧？女生是不會對男人說‘小指頭沾糖漿給他舔’這種話的吧？你說是吧，小恭！”

我想起昨天答應淚的約定，這麼說。

“所謂的關注者，就是同好的意思啦。”

她講得有點俏皮，以便讓我安心。

鏡驚慌失措地找臺階下，我摸摸她的頭。

幾乎就在我對大家這麼說的同時，教室的揚聲器傳來上課鐘響。

“一大早就這樣是幹嘛。既然這麼想撲人，就去撲你的搭檔啦！”

“原來有這種事？對不起喔，我還每天讓你來探病。”

更何況黑巖醫生同時也是醫師，他的懊惱或許在其他死神之上。

“奇怪？好像很熱鬧呢。”

“哦，這麼說的確講過這件事，結果怎樣？”

“可是保護對象的生命面臨危險時，呃，叫什麼來着，‘腳步聲’嗎？不是會聽到那個嗎？”

混合微妙的謊言與事實，講得很理所當然。

聽到她的聲音，杉村和安岡打了一個大哆嗦，僵住陷入沉默。不對，沒有僵住。他們非常細微地顫抖。

“昨天你也知道……發生了一些事。”

“……還好嗎？”

“那裏免不了會有很多傷患和病人在對吧？所以必然會成爲‘腳步聲’的熔爐。老實說，我不是很想接近那個地方。”

“鏡……？”

她瞥了我摸她頭的手一眼以後，乖乖地垂下眼睛點頭。

我想起昨天臨走前的事。我還以爲那是爲了掩護我的幌子，沒想到真的介紹女生跟他們見面了。

正因爲死神的誘惑而陷入掙扎的杉村和安岡，一邊歪頭納悶一邊走過來。

那是杉村的位子，而位子的主人就靜靜地坐在那裏。

“你是指小淚嗎？”

全班的人看了看兩人後倒退一步，我和鏡也倒退一步。

“我問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醫院？”

“對，淚。那傢伙說還想見大家。因爲住院生活很無聊，似乎很想要有像之前那樣的快樂時光。”

死神察知保護對象生命危險的判斷依據之一，似乎就稱爲‘腳步聲’。雖然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東西，不過似乎只要那個接近就等於危險。

交織着兩個男人哭喊及異樣氣氛的教室，班長·黑峯命進來了。

兩人的反應，那一定是身爲死神的反應吧。昨天鏡說過醫院是‘腳步聲’的熔爐。

“嗚咽、嗚咽……聽我說……聽我說啦……”

“哼……緊接在甜味之後的鹹味……爲什麼女生看到那個畫面會興奮尖叫？我們到底是哪種對象？”

我一問，鏡就露出安慰人的笑容搖搖頭。

只見安岡哭着衝過來，我砸書包迎擊。

杉村雙手抱頭拄着桌子的模樣，感覺一半希望別人關心，一半希望別人不要過問。

“別在意，我是自己想來纔來的。”

安岡依然趴在地上呻吟。

黑峯也發覺我的暗號，沒把手機打開就收起來。

“……假使真的有笨蛋向我們公司（夢幻回樓）找碴，得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纔行呢……”

“我也沒問題。既然我們在推特上彼此是關注者，加深交流也是應該的。”

奇怪……？感覺相當認真……？

黑峯也跟進，朝我投以笑容。

放學後，我們來到醫院。

“她們說下次會帶手工餅乾來喔。”

我身旁的鏡歪頭不解。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立刻上鉤的人是安岡。

“那就麻煩放學後集合囉。”

嗯，黑峯沒說謊。鏡似乎也接受這樣簡潔的說明，沒繼續追問。

“你……見過那孩子嗎？”

手工。這個詞讓兩人變了臉色。不管她們的目的爲何，手工餅乾都是無辜的，而且那是女孩子親手做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吐槽：道具越高級，玩法越刺激）

“嗯——再怎麼說前輩遇到了麻煩不是嗎？如果是單純的失誤，頂多就是寫報告書減薪，但如果真的是被殺了，那就像是對我們公司……對夢幻回樓的挑戰。”

“喂——我們快走吧——”

在電梯前拿着探病花束的安岡催促我們，他身旁的杉村提着裝甜點的紙袋。

我們一走近，杉村就按下門旁邊的電梯按鍵。

“啊，對了。不好意思，你們先過去吧。”

剛好在電梯門開時，我對黑峯與兩個男生這麼說。

“嗯？爲什麼？”

安岡歪頭不解，黑峯和杉村也感到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我要去見一下我的主治醫生再過去。”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拍拍右手的石膏。這時鏡移動到我身旁。

“我陪恭也去。”

“是嗎，那我們先過去囉。”

看我和鏡要一起行動，黑峯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什麼，拍了兩個男生的背，催他們進電梯。

“淚的病房在四樓，要是不清楚就去問護理站。”

“嗯，我知道了。”

黑峯這麼說完，直到電梯門完全關上前都不停揮手。

“那麼，我們去見黑巖醫生吧。”

“好，不過他正在看診吧？”

“嗯——……感覺有空喔。”

鏡東張西望地看着天花板這麼說，看起來簡直就像在找東西。

以前也有過類似的事情。我記得那次是追着鏡的跟班·心到中央花園購物中心時。

“……咦？”

“我負責保護的對象，壽命確實還不該絕。這次送來醫院也是因爲肋骨骨折及擦傷，並不危及性命。手術也很完美。”

“沒錯，這是那些傢伙使用的手法。”

“不是死掉，是被殺了。”

黑巖醫生一瞬間眯起眼睛以後，把手術刀丟進胸前口袋吐了口氣。

“今天早上，我到死神行政管理中心申請這次失誤的文件。但我負責的人類的文件被竄改了。”

我本身位於超越本來壽命的位置，那是鏡把她的靈魂分給我的結果。我想我已經不在現世靈魂數量的調和之內。

這個人好歹是你的前輩吧？他不是你上司嗎？難道死神社會重視對等關係嗎？

死神就算會救人也不會殺人，死掉和殺掉不一樣，就是這麼回事吧。

黑巖醫生看着她，垂下眼晴。

我看向打石膏的右手，這說起來也是傷吧。

鏡的口氣跟平常一樣，跟尊敬或輩分無關。

鏡的聲音像是不知所措再乘以憤怒。

“攪亂心臟內側這種事，究竟有哪個人類做得到！”

黑巖醫生喫驚地看我。

說到這裏，鏡瞠大眼睛哽住。

看到那樣的死神前輩，鏡雖然嘆氣，我卻感動起來了。

我一點頭，就按下電梯鍵。

鏡把書包遞給我，接着眼睛變成金色，披上黑斗篷。然後飄起來約四十公分高，悄然飛近黑巖醫生。

“那種情況的確存在。但是那在這個世界會變成事件，在世間造成不必要的騷動，那些傢伙也不樂見那種情況。所以會像這次一樣砍看不見的地方。”

鏡咬着嘴脣，還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黑巖醫生也皺起眉頭，肅穆地點頭。

我不自覺皺眉。這種說法像是把生命當作事務處理，聽了不是很舒服。

鏡一瞬間看我，但一對上眼就立刻別過臉去。她的想法大概和我一樣。

只不過這裏同時也是吸菸區，因此空氣不怎麼好。

鏡似乎發覺了，而我也知道能夠傷害人類的死神能力。

被過去想要取我性命的小小死神當作目標的特殊死神。

“但掉包他人的壽命，是絕對不允許的行爲！這是冒瀆靈魂。”

黑巖醫生很肯定地點頭回答鏡的疑問，同時握緊拳頭。

這句話用力刺進我的胸口。

鏡本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被死神同胞肯定‘白傷’而感到高興，雖然臉對着地面，眼神卻很靦腆。

感覺就好像我們的生命只是一紙文書，可以任意處置。

“我知道，所以到現在還是小主管。”

我等着看她要做什麼……只見她突然拔出死神鐮刀村正宗，用刀背毆打黑巖醫生的側頭部！

而黑巖醫生就在那種煙霧繚繞的地方。他裹着黑斗篷，金眼映着手術刀造型的死神鐮刀．埃斯丘勒匹厄斯。

“我不可能搞錯保護對象的壽命，但現世的靈魂數量也沒有誤差。”

心臟本來由四個心室構成，各有作用。只要破壞心室的機能，的確無法活命。

因爲他死神化的關係，就連附近的病患都渾然不覺。看起來有幾分疲憊的雙眸，只是茫然地凝視手術刀。

黑巖醫生猛烈地朝我摔飛過來。身體劇烈擦過地面，在我腳下停住。他翻白眼，動也不動。

我早已意識到自己不去意識這件事，也早已察覺到自己假裝未曾察覺。

鏡有如滿嘴苦澀地呻吟般，喃喃說出那個名字。

“我問你，難道你們死神知道彼此在哪裏嗎？”

“在屋頂。”

“沒錯。”

自從聽到兇手是死神時，就一直沉到意識底層避而不想的事情，被硬是挖掘出來。

“醫生會斷言被殺，是有什麼確切證據嗎？”

“……人類不可能辦到，意思也就是說……那是其他死神所爲？”

不對，我在意的不是那個部分。是最後的吶喊。鏡似乎也發覺這點，眼神變得嚴厲。

黑巖醫生被鏡拋向鐵網圍籬，撞到背。

“文件被竄改？”

傷害人類的能力……嗎？

“你啊，保護對象都被殺了還在發什麼呆啊！”

“你、你在說什麼。我們死神根本沒有傷害人類的能力，不是嗎？”

“我想你們也己經見過了——這家醫院裏不自然的存在。”

但對我的話起反應的人是鏡。

我一邊回想被心用電鋸攻擊時的事，一邊間黑巖醫生。

黑巖醫生那雙金眼看着鏡，緊繃的表情稍微緩和。

我也乖乖跟過去。

也有人一手吊着移動用點滴一邊抽菸，那些人就這麼想吸對身體有害的煙嗎？

“雖然身爲死神不能稱許，但身爲醫生的我讚賞你。”

醫生雙手環胸，盯着鏡看。

這裏能夠曬太陽、吹吹風，也很適合談天說地。

“知道大約的位置。換個簡單易懂的說法，就是類似‘氣’的東西。”

但是——……

醫生用力咬緊牙關，爆發明顯的怒氣，從平常的輕鬆態度根本無法想像。

鏡搬出漫畫式的形容，的確很簡單易懂。

“但是……就算是斷罪之鐮，也不可能了結命不該盡的人類吧？”

他斷言了，眼神充滿肯定的確信。

黑巖醫生對着鏡慢慢地搖頭。

黑巖醫生沒有自貶的意思，聳聳肩笑了。

屋頂零星可見穿睡衣的病患。

“……鏡小姐……？”

“這幫我拿一下。”

心臟的……內側？也就是心臟還保留原本的外形，內部卻被弄得殘破不堪……是這個意思嗎？

“斷罪之鐮……”

“既然這樣怎麼會死掉呢？”

不管壽命是否走到盡頭，都有權用物理方式‘殺掉’停留在現世的人，調整靈魂循環的最終執行者。

我大膽假設。雖然懷疑同族是很失禮的事情，但我認爲客觀角度的論點在這種時候很重要。

我看了看腳下的黑巖醫生，又看了看飄向這邊的鏡，不禁叫苦。

“……斷罪之鐮不是更直接地一刀了結嗎？”

“那麼，黑巖醫生在哪？”

“兇手是死神。”

鏡轉換心情，眯起眼睛問黑巖醫生。眉目恐怕是指行兇的‘死神’吧。

“死因是心臟衰竭——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寫法的狀態……”

“恭也，我想那是不可能的。我們要是做了那種事，現世靈魂數量就會失去調和……”

黑巖醫生一定是少數完全不在意鏡的‘白傷’、可以敞開心胸來往的死神吧。

“我不是在發呆，我只是在思考所有可能性而已。”

黑巖醫生斷然否定鏡的話，並訂正說法。兩個詞雖然結果一樣，意義卻大有不同。

不對——從我避而不想那時起，就已經被那個想法困住。

“……所以，不是心臟衰竭？”

那是靈魂管理者的憤怒，因爲該守護的事物被不講理地奪走。

不知道是不是被撞擊力道升醒，只見黑斗篷的醫生跳起來，反手握住手術刀擺出架式。

“……也就是說，本來應該死的人還活着，對吧？”

“發、發發、發生什麼事了！鏡！剛剛是你嗎？”

“話說回來，你有眉目了嗎？”

“別……別說蠢話。這種話要是被上面的死神聽到，你就不能升官了。”

不過，我想鏡所說的能力，一定不是指這種物理性的受傷，而是指用死神鐮刀造成的傷害。

這時我插嘴。黑巖醫生沒完全轉過頭，越過肩膀看我以後點頭。

鏡一邊說，一邊撫摸她的瀏海——唯一一撮白色罪證。

本來——是鏡應該要走上的路……

黑巖醫生用像是羨慕人的眼神瞥了我一眼以後，視線轉回鏡身上。

“就這層意義來說，鏡，你要以你的‘白傷’自豪。你用自己的力量守護了想守護的人。”

“少年，你連斷罪之鐮都知道嗎？”

“而且不是我愛說，只傷害人體內側這種事——……唔……！”

眼神呆滯的鏡輕飄飄地回到這裏。然後抓住倒下的醫生的斗篷，移動到沒有人的屋頂角落。

“可是……那傢伙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黑巖醫生似乎察覺我的動搖，他閉上眼睛。那肯定了我的想法是正確的。

那麼做是爲了什麼……

那傢伙保護的人是雫……這麼說是爲了雫嗎？姊姊的設定，讓淚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嗎？

我感覺到喘不過氣，後退一步。因爲身體感覺格外沉重，好像快倒下來了。

既然有能力，就沒理由不去保護——這是鏡過去的主張。

珍惜某人的心情我懂……可是那不代表可以傷害別人。

感情的矛盾。純粹的本能之爭束縛心靈。

“笹倉同學！”

屋頂的門突然打開，黑峯氣喘吁吁地出現。

然後筆直朝我們——照理說從入口看不到我們這邊纔對——跑過來。

“……怎麼了？”

我放下還沒整理的思緒，轉頭看黑峯。

我想起我好像要這些傢伙先去找淚了。

假使黑巖醫生的話屬實……我到底該拿什麼臉見淚纔好？

同樣身爲死神，鏡跟黑巖醫生各自會採取什麼行動？

“淚，她……唔……淚她不好了……”

黑峯明明還喘不過氣，卻拚了命要傳達消息。聽起來淚似乎出事……難道她又把其他人……？

“淚突然發作……‘腳步聲’也非常近了！”

“……咦？”

死神鐮刀·村正宗，鏡讓眼睛變成金色，牢牢握緊黑漆刀鞘。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那種事的？

紅或綠——容易辨識的顏色——的管線有如觸手般長出來，全部朝向淚的身體。

這表示……從那時候就已經開始操作壽命了嗎？

這是怎麼回事……並不是淚保護雫，而是雫一直保護淚至今……？

“正因爲是這種狀態，現在什麼也沒辦法做。”

淚的病房前，杉村和安岡露出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不安表情站在那裏。

“可、可是我之前問你‘那傢伙是死神對吧’，你不是說對嗎？”

一看到我們，就安心似地鬆了一口氣——但是，兩人仍然眼神痛苦地衝過來。

門冷不防打開，護士小姐從裏面出來。然後奔向護理站。

關上的病房門掛着謝絕訪客的牌子。薄薄的塑膠板上，只寫了四個字而已。

我一次又一次在腦中回想和淚聊過的話，尋找話語。

故作冷靜的杉村也難過地盯着地板看。他反覆地大口吸氣吐氣，想要舒展緊繃的身體。

“總之我們去病房看看吧。”

手被用力拉了一下，我才發覺有人叫我。

不對……她們或許甚至看得見裏面，她們的眼神就是這麼認真。

總之既然時間也差不多了，就來準備吧——於是我脫掉T恤。

鏡也解除死神化，拔腿要追上去。

聽到我的話，眼前的兩名死神面面相覷。

“恭也，總之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我們先回去吧。”

“可是……在這種狀態……”

“洗澡等回來再說。”

所以我輕輕地咬了一下嘴脣以後，稍微點頭。

“還用問嗎？”

“死神會因爲生病死掉嗎？”

從正要自動關上的門縫間，看得到來探病時沒看過的機械。

黑峯來屋頂時說過‘腳步聲’近了，但不知道要接近到什麼程度，壽命會走到盡頭。

鏡也體諒我的心情，願意讓我靜一靜。

不對，話變少是我的錯……因爲情緒低落不能自拔。就算鏡找我說話，我也不小心表現得愛理不理。

下一瞬間，窗外大聲叫個不停的蟲子一齊安靜。

剛好就在脫到一半的衣服蓋住臉時，聽到鏡似乎很輕蔑的口氣。

鏡看到我點頭以後，朝黑峯使眼色。黑峯不知道是不是也看出鏡的想法，稍微縮起下巴，靜靜地閉上眼睛。

接着不急不徐地伸展脖子，同時輪流轉動左右肩膀，大口吐氣。

“不是的，笹倉同學。淚是人類喔。”

鏡和黑峯感到不可思議地看着不知所措的我。

我們踩着沉重的腳步走過走廊，逐漸遠去的淚的病房令人不捨。

我也握住鏡的手。

“你在說什麼？死神生病是怎麼回事？”

黑峯一臉傷腦筋地這麼告訴我，鏡也在她身旁點頭。

“要去哪裏……？”

“恭也……”

‘腳步聲’……？那是指人的壽命將盡時死神聽到的那個‘腳步聲’嗎？

“我們也過去吧。”

我們到家以後變得不多話，爲了避免陷入無言的空間，雖然沒有特別想看的節目，卻一直開着電視。

彷彿就連周圍空氣都爲之緊繃的動作，我看了也倒抽一口氣。

“不，那倒不是。證據就是雫沒有‘白傷’。”

而且既然雫是死神，不可能不來化解淚的危機。

是啊，沒錯。只是杵在這裏也無濟於事。

“死神是雫纔對。”

鏡加重語氣強調“現在”兩個字。那意謂什麼，雖然我不清楚詳情，但至少聽出鏡有她的想法。

沒看到雫。我不知道這對現在的我們是好事還是壞事。

“可是……雫她……咦？可是淚說雫由她保護……”

當時的聲音似乎還留在耳邊，只見安岡淚眼汪汪地捂住嘴。

鏡嘆着氣這麼說完，輕輕地握住右手。空間有如熱空氣般出現波紋，一把日本刀出現了。

看我動起來，黑峯也趕往院內。

“恭也！”

“……時間差不多了。恭也，你要去嗎？”

鏡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當時的事，稍微開口抬起下巴。

她原本就是生病的死神嗎？還是‘設定’甚至可以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嗎？

她在我眼前把左手彎到胸前，用右手拉左手手肘。

事情完全出乎我所料，我頭暈了。

我的腳彷彿黏在地面般動也不動。不管是腦袋還是身體都跟不上現在的狀況。

“我先過去。”

“小恭……小淚她……”

鏡握住動不了的我的手。從她手上傳來的溫暖，讓我回到現實。

黑巖醫生讓金色的眼睛變回黑色、卸下黑斗篷，換成白衣跑進院內。

鏡盯着我的眼睛這麼說。

“嗯……她突然按住胸口顯得很痛苦……我是第一次聽到人發出那種聲音……”

我看着緊閉的門。但雙頰立刻被手夾住，臉被硬轉回鏡的方向。

居然爲了洗澡做柔軟體操，她究竟打算使出多大的勁幫我洗澡？

“等、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咦？”

“還用問嗎……淚是死神吧？”

“說的、也是……”

至於那些管線是如何連接淚的身體就看不見了，只知道目前狀況需要用上那樣的機械而已。

昨天我和牛聊天時，她說她們從小就不幸纏身。還說明明一定有人會死，她們卻必定平安無事。

我們人類聽不見‘腳步聲’，只能恐懼、認命接受不知何時來臨的結局嗎……

——因爲那兩個人是‘姊妹’。

那只是更讓我混亂而已。

要是能聽到‘腳步聲’——就能夠更頑強抵抗了嗎……

他的臉已經是‘醫生’的表情。

“嗯，我聽黑峯說了，情況真的那麼糟糕嗎？”

“咦？不是要去洗澡嗎？”

以前淚曾經承認她是“死神”。

邁出腳步的鏡，一直握着我的手。

“你在做什麼？”

不對，那還不是普通的保護方式……假使真如黑巖醫生所言，那就是使用其他人的壽命？

“我問你，淚難道跟我一樣是‘接近死亡’的存在嗎？”

彷彿即將上戰場——就是這種感覺。

既然淚真的是人類，那就是周遭的人純粹的中傷。跟我一樣被當成只要靠近就會帶來不幸的“死神”。

漫不經心地收看的歷史益智節目結束時，時鐘已經顯示十點了。

“……什麼……！”

太陽下山了，窗外的蟲鳴變得響亮。

雫纔是……死神？

我以腹部全裸的半脫衣狀態僵住。我緩緩地放下T恤下襬露出眼睛，只見鏡半眯眼不屑地看着我。

拉了幾下伸展背到腰的肌肉以後，換手伸展右側的肌肉。

明明只有這樣而已，至今輕鬆打開的門，此刻卻宛如堅不可摧的城門。

鏡一邊抓着自己的瀏海，一邊說道。

連等電梯都覺得不耐煩，我們衝下樓梯直奔四樓。

“恭也。”

表情格外正經的鏡，讓我歪頭不解。

鏡一邊這麼說一邊站起來。是要洗澡吧？

“咦？”

鏡和黑峯默默地凝視門。

我看着鏡，回想住院時的事。

只有嘴角轉變爲淺笑，但眼神始終嚴肅。

“當然是醫院。”

金色眼眸發出更深邃的光輝。

晚上的醫院光是外觀就很詭異。

因爲院區不小的關係，戶外燈光無法照遍每個角落，我想這也是原因之一。

至於燈光主要用來照亮長椅或垃圾桶等人工物，花圃或樹叢反而暗得很不自然。

而我和鏡就在玄關目的柱子後面。因爲現在不是開放時間，玄關自動門當然沒啓動。

隔着玻璃門看到的大廳，完全沒有白天的熱鬧，充滿彷彿時間停止的蕭瑟空氣。

設置在天花板附近的緊急照明燈僅發出稍微照亮腳下的幽暗青光，簡直就像深海那樣詭異——雖然我沒去過深海。

病房棟的照明還比較亮一點。或許是因爲感覺得到人在，所以能夠安心。

總之，要是隻有我一個人，絕對不會想來這種地方。身旁有鏡真是太好了。

“啊，來了。”

鏡指着天空，只見一個黑影揹着弦月。

“原來是黑峯。”

金色雙眸，手持等身長的弧刃大鐮刀，黑斗篷的死神。

黑峯任風吹動短裙裙襬，保持好像快看到卻又看不到內褲的境界——啊，看到了——輕飄飄地降落在我們面前。

“兩位好。”

“你好慢喔。”

“可是鏡，我們不是沒約好時間嗎？沒約時間還想要一口氣集合是不可能的。”

黑峯所言甚是。就連一起住的我，都是等到臨出發前才突然得知的。

鏡表情緊繃地吞下口水後，不看我——不對，她是連看我的時間都沒有——輕聲說：

黑峯則皺起臉，彷彿我額頭的疼痛就是她的疼痛。（吐槽：黑峯纔是本命麼！？）

這幅構圖果然還是教我無法服氣。

我們前往電梯，要先去看淚的病房。但途中感覺到人的動靜。

頭用力撞到自動門，甚至撼動整扇大玻璃門。

傍晚也看過的機械伸出的好幾條管線，鑽進淚的衣服底下。

“不過，你想知道淚的情況吧。”

“好了，命，該走囉。”

鏡的話，讓我握住拳頭倒抽一口氣。

我稍微蹲低，儘可能貼着牆壁在走廊前進，以免被在護理站待命的護士小姐發現。

一抵達四樓，我就豎起一根手指比在嘴脣前，要所有人安靜。

碰！

跟昏暗的大廳不同，電梯內的照明十分明亮。

儘管警衛已經來到身旁，但因爲普通人察覺不到她們，所以她們表現得泰然自若。

喀啦啦……開門聲在夜晚的走廊微弱地響起。

照明調整爲適當暗度的走廊，因爲眼睛已經習慣亮處的關係，一旦電梯門關上後，有一瞬間感覺特別暗。

黑峯一邊環視病房內一邊這麼說。

我不自覺別過眼去，但那正是充分的回答。

啊啊，愛喫醋的未婚妻面帶笑容發火了。

“嗯……！”

差點脫口而出的聲音，硬生生地壓下喉嚨。

“怎、怎麼了？”

這樣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能夠迅速對應……是這個意思吧。

在牀上持續沉睡的淚，連接她的儀器並沒有特別的變化。

“你又看到了嗎？”

只不過，鏡和黑峯在我身旁悠然自得地挺直背脊闊步。

“……還是一樣謝絕訪客嗎……”

“……淚……”

眼睛周圍可能是因爲疲倦，出現了標準的病人黑眼圈。左眼的淚痣也掉進凹陷裏。

“這家醫院是怎麼回事？現在突然到處傳來‘腳步聲’。”

“坦白說，能活着還比較奇——”

左手手肘內側插着點滴針。雖然我不知道那是哪種藥，但是天花板垂掛的點滴袋，分成透明液體與偏紅液體兩種。

鏡一喃喃自語，黑峯也點頭反應。

“哈……哈哈……先、先不說這個了，趕快潛進去吧？好嗎？不要拖人多時間比較好吧？”

雖然我至少看出花樣是一貫的條紋。

看似安分睡着，呼吸卻很急促。

“像這種隱密行動，我覺得我跟你們在一起是種錯誤。”

聽到我的回答，黑峯捂着雙頰低頭。然後日本刀抵上我的臉頰。

“也對，之後愛怎麼砍都行……現在先弄清楚雫的事好了。”

黑峯也掃視周圍，表情沒有放鬆。

然後重新認清事實。

“不過話說回來，你明明要在天空飛，居然還穿迷你裙來。”

——說到這裏，黑峯驚覺看向我。

透明管裝在鼻子下方的兩個鼻腔，不知道是不是用來輸送氧氣，儘可能減輕呼吸困難的。

“咦？”

“明明好像聽到聲音旳……”

“沒關係的。”

死神能夠穿牆而過、不會被人看到，更別說還會在天空飛，行動基準差太多了。感覺就像是那個……像在海里跟魚一起游泳。

我們畢竟不是住院病患的親人，不可能從夜間出入口進去。

仔細一看，淚穿的不是平常的睡衣，而是動手術時穿的那種衣服，像浴衣那樣前襟交疊，以綁帶固定。

白天稍嫌黯淡的亮度，對習慣夜晚黑暗的眼睛來說卻很刺眼。

我竟然跟在後面走過去……

這麼說完，我按下電梯鍵。

感受到兩名死神不尋常的氣氛，連我也有所防備。

“就算你被警衛發現，我們也會趁那段時間調查完畢。”

卻因爲害怕看到可能正在這間房間裏睡覺的人，身體不聽使喚。

過於悽慘的現實，讓我膝蓋發抖，同時見識到生命的脆弱與可怕。

鏡走向玄關不會動的自動門，黑峯無精打采地跟在後面。

“沒有……晚上很暗，月光又是逆光，看不出顏色。”

黑峯也一樣。她咬着嘴脣，像在確認什麼似地從頭到腳仔細凝視。

在自動門另一邊，鏡的眼神彷彿在說：“你在要笨嗎……？”

“………………”

鏡受不了地看着黑峯的打扮。

“……說的也是。”

“抱歉，兩位。”

但是鏡本人因爲是穿我的短褲，只要從正下方看，實質尺寸偏大的短褲跟裙子沒有差別。

我踏進去——那裏已經不是我所知道的空間。

“而且我也很在意雫的事。”

昏暗的病房裏，幾臺儀器包圍病牀，定期發出電子聲，凝視着位於中央的淚。

“嗯，‘腳步聲’明明已經這麼近了，雫卻沒來，的確很奇怪……”

“笛、笹倉同學……？”

咦……愛怎麼砍都行，意思是“不是砍一下就沒事了”嗎？

“……恭也，‘又’是怎麼回事？什麼叫‘又看到了’？”

我趴在椅子下，抬起手腕舉手。

我屏氣斂息，躡手躡腳，接近廁所門前或通道轉角就留意有沒有人的動靜，總算來到淚的病房前。

兩人幫我從內側打開玄關旁上鎖的逃生門，我終於能夠進醫院。

掛在門上的牌子稍微歪斜。是不是我們回去以後，門又開開關關好幾次，把牌子搖歪了呢？

鏡用日本刀刀柄有節奏地敲着她的肩膀，以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說：

我看向黑峯求救，但班長依然捂着臉……

這扇門因爲裝了輪子，照理說明明只要稍微使力就能輕易拉開的……

“只要死神化就不會有人看到了……”

我輪流擺動肩膀鑽出椅子下。然後拍拍衣服沾到的灰塵，回到死神小姐們身邊。

黑峯也用雙手握緊鐮刀刀柄的正中間。

警衛大叔判斷沒有異常，便回去了。我在椅子下不禁鬆了一口氣，同時卻也感到鬱悶。

好想要就這麼躲在椅子下直到天明，我真的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我是不知道‘腳步聲’要近到什麼程度會有危險，不過現在淚的狀態怎樣？”

我一個人在醫院玄關前雙膝跪地，按住額頭。

我慌忙滑進結帳櫃檯前的成排長椅下躲起來。隔了幾下眨眼的時間，圓光照亮電梯前的昏暗地板。

“這樣……就算某個人隨時死掉都不奇怪。”

我貼在地上抬起臉，只見兩名死神理所當然地站在電梯前。

我第一次看到認識的人變得這麼虛弱。

鏡就算來到玻璃門依然沒放慢腳步，就這麼直接穿透物質穿過玻璃。接着黑峯也理所當然地穿過。

吸氣時間明明很短，吐氣時卻像是被自己的身體重量擠壓般一口氣吐出來。

大概是因爲那看起來實在是太像普通的光景吧。

鏡說到一半，突然握緊刀防備。兩腳與肩同寬，腰稍微放低，右肩略微放下以便隨時拔刀。

“這就奇怪了……”

死神化的兩人就算講話也不會被我以外的人聽到，想必是沒差，但兩人要是跟我講話，我可能就會不小心照常回應。

穿警衛服的中年大叔來巡邏了，八成是聽到我的頭撞到玻璃的聲音纔過來的吧。

就在我滿懷鬱悶、額頭抵着地板時，一道有些認真的聲音拋向我。

我構住門把。

鏡也難過地眯着眼睛注視淚的模樣。

我就像找尋避風港那樣看向鏡。

爲了下定決心，我閉上眼睛，大口吸氣。然後緩緩地吐氣，同時解除束縛身體的緊張。

爲了迴避這種風險，要兩人也保持安靜是最保險的作法。

“唔、嗯。”

聽不見‘腳步聲’的我完全不曉待發全什麼事，但那似乎是連聽得見‘腳步聲’的死神都無法理解的情況。

而我也感覺到一件不對勁的事情。不知道是否該稱爲氣息，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感情。

沒有指向性的沉重感覺，毫無軌跡可循地飄蕩，一點一點地侵蝕身體。

這股氣氛……沒錯，就是過去心衝着我來的殺氣。

可是這次比起那時候來得更惡質，因爲沒有針對特定目標。

誰都可以——只要對上眼就是他了——就是這種戚覺。

我自然而然地盯着天花板。鏡和黑峯不知道是不是也發覺那股氣息，看向天花板。

不對，是穿越天花板再過去的地方——

“命！”

鏡一喊，黑峯就立刻點頭，跺地而起。兩人直接穿過天花板飛走。

我再看了淚的臉一次以後，衝出病房。

不在乎被警衛或值班護士發現，我在走廊奔跑。吊着的右手令我心煩。因爲跑步需要前後擺手，只是無法擺手就跑不出想要的速度。

儘管感覺到不耐煩，我還是從樓梯一口氣衝上屋頂。

搞不好或許搭電梯會比較快，但就連電梯上樓的短暫時間，我也實在無法忍受停下來不動。

我喘得喉嚨痛起來，打開屋頂的門。

寒冷的夜風吹過視野中間。最初映入眼簾的，是黑色長髮與黑斗篷一起隨風搖曳的兩名死神的背影。

前方果然是在白色連身洋裝制服上罩着黑斗篷的熟悉少女。

她金色的眼眸看着這邊，靜靜地飄浮在空中，那是死神化的雫。

因爲被黑斗篷遮住的關係，看不見手，但手所在的部分滴滴答答地滴下某種液體。

而那些液體捙落在雫腳下的黑影上。

鏡瞪着雫，雙手握刀。

醫生甚至無法發出聲音，身體翻轉一百八十度。

“是呀，如果你打算再繼續殺害更多的人，我們就必須阻止纔行。”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說笑了……我們的任務……是管理靈魂循環，不是篩選靈魂……不許憑個人感情玩弄生命！”

不對，仔細一看，右手似乎裝了東西。那是蓋住一根一根指頭，向外伸長——簡直就像爪子的五根鮮紅刀刃。

“……既然真的很重要，‘白傷’是錯的。一旦變成‘接近死亡’的存在，世界就會時時刻刻希望那個人死去。爲什麼你能讓重要的人置身於那種狀況呢……？”

“……昨天殺掉的人類，是因爲交通事故進醫院的。而那起交通事故的肇事者就是那個人類，被害者是小孩子……”

“這、這個……”

雫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我們三人。

“恭也……”

雫搖頭嘲笑黑巖醫生的話。

我把手放在鏡肩上，然後朝不安地看着我的她投以微笑。

“……住口……！”

鏗——！

氣氛再度緊繃。

這句是黑峯說的。我想她大概是指心……倒是兩個人早就知道雫很強了嗎？

鏡緊盯着柔，聲音有些嘶啞地說着。

這麼說完，她朝腳下的黑巖醫生投以冰冷的視線。

伴隨着金屬與金屬互撞的聲音，眼前一瞬間泛白。

我被鏡推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立刻倉皇站起來，跟近距離互瞪的鏡與零保持距離。

“……既然知道就最好別白費力氣……”

“你到底是什麼居心！”

“然後，你要去殺別人嗎？”

“……雫！你在做什麼？”

“……你們打算阻止我嗎……？”

雫的靜靜呢喃，讓鏡和黑峯一瞬間動搖。

然後，朝必然繼鐮刀之後降落的黑峯，做出類似棒球側投的動作揮出爪子。

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料到這擊，雫移動右腳僅後退一步，錯開了半個身體，差一點就碰到地躲過大鐮刀。

“你剛剛攻擊恭也，唯獨這點絕對無法原諒。”

“斷罪之鐮畢竟是直接對人下手，精通這類戰鬥技巧喔。”

鏡爲了我突然遭到攻擊而激憤不已。

“真是的……斷罪之鐮就是這樣才棘手。”

黑巖醫生似乎也聽到這番話，至今不動的身體虛弱地顫抖，抬起頭看雫。

“淚現在情況危急吧！她是你必須保護的重要的人吧！可是你卻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但是雫依然面無表情，一翻手腕就往外揮，連同鏡的身體彈開村正宗。

她的表情固然平靜，但因爲殘留殺意的視線突然轉向鏡，鏡也提高了戒備。

我想聲音傳到了。只見雫轉動金色眼眸看向我，淺笑了。

“……那……是當然……的。用他人的壽命……讓本來應該結束壽命的人活下來……簡直不可原諒……”

“……只要你們別妨礙我，我會連恭也同學一併放過……”

“……是嗎，但要是阻止我，淚就會死……”

起初那看起來只是一團黑。但風吹動黑色物體的一部分，我看到下方的白衣服就認出來了。

“恭也……不可以，你待在原地別動。”

鐮刀外側——以刀而言屬於刀背的部分，朝雫有爪子的右手肩頭揮下。

“……殺誰都無所謂，只是因爲很近就攻擊了而已……”

這作法實在太過分，我好想大喊“住手”。但是雫的眼神不讓我那麼做。

雫指着鏡瀏海的‘白傷’。她的眼神柔和，跟看黑巖醫生時不一樣，口氣宛如眼前的人是戰友一樣。

“……不惜觸犯禁忌也要保護重要的人的你，應該能夠明自我的心情纔對……”

“爲什麼犯下罪過的人可以活着……？”

鮮紅刀刃——也就是能夠物理性斬殺人類的‘斷罪之鐮’。

“你別在意雫說的話。不管形式如何，我都很感謝你，而且現在我確實像這樣活着。”

“……無法理解。犯罪的人與遵守正道的人，不管怎麼想都是讓遵守正道的人活下來比較好……”

再說，雖然這種生活的確是動不動就遇到危險……但真要說起來，多半都是我自找的。

“那可不行。”

“別開玩笑了！我只是把我的命分出去而已！我不會犧牲其他人的命！既然真的很重要，你也把你的命分給對方不就好了嗎！”

鏡及早發覺雫的目標，用刀鞘尾端把我從名爲雫的子彈射線上推開。

“咦……？呀啊啊啊啊！”

“沒錯……他……是犯下罪過的人……”

我從鏡她們身後大喊。

雖然只有一次攻防，但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雫很強。

只見她盯着黑巖醫生，飄浮的身體降到地面——下一瞬間，猛力踹起醫生的下巴。

雫承受兩名死神的視線，表情不帶任何感情。

“黑巖醫生！？”

鏡越過肩膀看着我，啞口無言。雫的話似乎直接重創鏡的心。

她扭動腳跟將傷口鑽得更深，黑巖醫生的話語頓時轉變爲慘叫。

沒錯，黑巖醫生倒在地上。仔細一看，白衣滲出像血的東西。

不知道是強勁力道互相碰撞造成的衝擊，還是刀刃接觸擦出的火花。

所以纔會挺身救我。

雫與村正宗交鋒的死神鐮刀——就是她的右手。

“是呀，跟見習生不一樣。”

身旁的黑峯也表情緊繃地瞪着雫。

黑巖醫生顯得很痛苦，他的說話聲不時夾帶着彷彿水哽在喉嚨深處的聲響。

“……我知道，所以我要救那孩子。然後出現了礙事者……”

雫冷不防看向鏡。

黑峯重新握好大鐮刀，同時這麼回答。鏡也用拇指推起刀鐔，進入隨時能夠拔刀的狀態。

他就這麼重重地撞到背，仰躺在地，雫隨即舉起腳跟，藉由體重朝醫生的胸口——染紅的部分踩下。

彷彿這就是開戰信號般，雫甩着斗篷飛過來了。

但是，那種心態似乎讓鏡很感冒。

雖然不知道醫生到底受了多重的傷，但似乎是處於光聽就知道很危險的狀態。

“你！你想做什麼！”

我不自覺差點衝過去，鏡伸手製止我。

雖然鏡不曾說出口，但我想她對我的‘接近死亡’體質感到內疚。

黑峯垂下肩膀，握好人鐮刀擺出下段架式這麼嘀咕。

“……玩弄？講話放尊重點。我只是保護我想保護的人，沒有絲毫兒戲心態……！”

“……你錯了……”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我的疑問，鏡一看到我，就重新握好出鞘的刀，不忘警戒平地對我說：

這句話似乎觸犯到雫，本來不帶感情的眼眸出現明顯的憤怒。

那是在我來之前被雫弄傷的吧，雫瞄準着那個傷口攻擊。

聽她的口氣，似乎對我這個人不感任何興趣。雫需要的只是代替淚循環的靈魂吧。

“那孩子的心臟，已經衰弱得不可能再活下去了！因爲你……延長壽命的關係，帶給淚無謂的痛苦……”

黑峯頓時以柄爲軸心旋轉，用柄擋下逼近的爪子。

“因爲他需要贖罪！”

鏡踉蹌的同時，雫的身體也露出破綻。黑峯趁機進攻，她將大鐮刀高舉過頭，從雫的正上方強襲。

黑巖醫生仰起身體大聲喊叫了。但那個舉動似乎相當勉強，他隨即用力咳嗽，背彈了好幾下。

“老實說不是很想跟她爲敵。”

但是，鏡看着雫嘆氣了。

鏡似乎鬆了一口氣，嘴角綻放笑容。

超越憤怒的純粹殺意爆發出來。

雫立刻否定。

——朝着我！

那是從細瘦身軀完全想像不到的力量。

但擋下的只有刀刃攻擊，雫的手腕力道不減，連同大鐮刀將黑峯彈飛出去。

然後就這麼施展拔刀術反擊。

雫似乎不樂於這種情況，她迅速垂下眼簾，細細吐氣。

雫眯起眼睛，看向黑巖醫生。

“……殺跟你沒關係的人應該沒問題纔對……”

“身爲死神聽到那種話，怎麼可能默不作聲地放你走！”

鏡大喊的同時舉刀跳向雫。黑峯見狀，也飛上前去想要夾擊。

“……一羣笨蛋……”

雫嘆着氣輕聲說完，右手爪子架在胸前。

深紅的爪子朦朧發光。

“喝啊啊啊啊啊————！”

鏡發揮跳起來的勁勢，揮刀橫斬。以人形而言，這是難以躲避的攻擊。

目的恐怕是要逼雫用爪子接下這刀。這麼一來，同時撲過來的黑峯就能夠捕捉到雫了吧。

雫如鏡所望，爪子對準刀。金屬與金屬再次碰撞。

但沒有剛纔那種猛烈聲響。雫才碰到刀就立刻轉動手腕，使斬擊的軌道往上偏。

“咦！等等，呀啊啊啊啊！”

鏡不僅架式瓦解，刀尖還刺向再度從頭上攻擊的黑峯。

黑峯慌忙扶着鐮刀刀腹改變方向，然後把刀刃當成盾牌招架村正宗的刀尖。

“誒，鏡！拜託你振作一點！”

“就、就算你這麼說，我哪知道會被那麼輕易化解嘛！”

“誰教你做事粗枝大葉，只要再多夾雜牽制之類的就行了吧！”

“想那麼多哪有辦法揮刀呀！”

“那麼你就不要主動攻擊，跟在我後面不就好了！”

“纔不要，或許會不小心出錯，連你也砍下去吧！”

假使這個推測是正確的，沒有比這更悲哀的爭執。

“要是解除認知晚了一步，就是顏面重創了……”

“……我要保護淚。爲了保護淚，多少人類我都殺……”

解除認知？意思是不把地板認知爲地板嗎？

眼看就要撞到地面，沒想到鏡緊盯地面，就這麼穿透物質，有如被吸進地板裏面地消失。

“鏡、住手！鏡！”

“——！”

發覺黑峯氣氛有異的雫往後跳開。但是——

我們三人倒抽一口氣，繃緊身體。

“姊妹只是‘設定’。無法操縱感情……可是那孩子卻很溫柔。不管碰到任何遭遇都還是很溫柔。世上明明多的是惡人！充滿了活着也沒意義的人！爲什麼那孩子……淚卻非死不可呢！……這世上有死了也無所謂的人，甚至還有不死實在說不過去的人。爲什麼淚卻非死不可呢……！”

“哪裏不是了！都一樣！要是我不救淚，淚就會死！我會殺死淚！會殺死淚的！”

卡抓着村正宗，轉動手腕。鏡被連刀帶人旋轉，就這麼頭朝下摔落地。

“……別說笑了！這是要我……殺了淚嗎……！”

看來我方的兩人也理解這點，表情漸漸失去餘裕。

“既然你要執意要殺恭也，我不會客氣了！”

那就像弱者知道失去的可怕而發出的慟哭。

“黑巖醫生也說過了吧。淚的心臟已經衰弱不堪……因爲延長壽命的關係，承受無謂的痛苦……”

只見雫垂下右手，把握鏡與黑峯的破綻，朝這邊飛過來。

“沒事吧，笹倉同學。”

鏗鏘！刀與爪彈開，兩人的距離拉開。但那是一瞬間的事，下一瞬間，雙方進入攻擊範圍出手交鋒。

爲什麼鏡會懷着殺意揮刀？爲什麼要爲了保護我而打算殺人？

然後……雖然不知道正不正確，但我心裏得到一個答案。

但阻止我的人是黑峯。

就時間而言大概是零點幾秒吧。可是那一瞬間，鏡的意識的確轉向我。

爪子朝我的心臟揮出。

雫朝我們伸出右手的爪子，浮現了令人感到寒意的淺笑。

不確定是否幾乎就在這句話說完的同時，鏡以超出以往的速度砍向雫。

照理說明明是那樣纔對，但就我的感覺，她的每一刀也像是吶喊。

鏡的表情的確是很懾人。一般看到想必會覺得恐怖，使出的每一擊也都毫不留情。

我咬着嘴脣，看着持續短兵相接的兩名死神。

那樣明明是在折磨重要的人……

“不行，笹倉同學……不可以靠近。”

“就算用了‘白傷’，也只是徒增淚的痛苦而已……因爲就算能延長壽命，病也不會痊癒。”

“沒、沒事，謝啦。”

令人差點起雞皮疙瘩的刮金屬聲，響徹周圍。

“可是，那樣是不對的！”

“咦？是這樣嗎？”

我眼前是黑峯。

一確認我沒事，黑峯就瞪着鐮刀另一邊的雫。

我不自覺大叫，那是敗筆。

“……既然你們要妨礙我，我就從恭也同學殺起……”

“要怎麼出錯纔會變成那樣呀！”

這是本能的感覺，被貓發現的老鼠一定就是這種心情。

看着鏡這麼說的黑峯臉上，總覺得好像帶着恐懼。

每當刀刃、爪子、意志、心靈衝突時，其發出的每個聲音聽起來都像悲鳴。

算了，這種事現在不重要。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儘可能不想讓你受傷罷了。”

這令我喫驚，我想都沒想過好勝的鏡和嚴肅的黑峯會放水。

刀反射月光，朝雫的背揮下。這擊從時機看來，至少躲不掉。

兩人展開激烈的交戰，連空氣都爲之灼熱。我想要接近兩人。

“不是的！並不是殺！是要你接受壽命！”

我和黑峯也是同樣狀態，感覺像看到了不可能的景象。

雫有如要擠出聲音……有如吐血般開口說話。

——因爲害怕。雫最害怕的是失去重要的人，就算明知道會造成痛苦，卻還是不想離開對方……

“我只是希望你能夠盡到你身爲死神的職責而已。”

那句話也同樣帶着明顯的憤怒，鏡爲了雫說要殺我而動怒。

“辦不到的……因爲彼此無法退讓的信念互相沖突……”

鏡瞄準雫着地瞬間，一躍而出。從背後砍人——很像反派的攻擊。

嘰軋！

“笹倉同學……”

“……死神還真方便。”

逼近速度之快，與雫本身發出的壓迫感震懾住我，我動彈不得。

兩人突然起內訌了……

雫的表情——壞掉了。

但是雫依序看鏡和黑峯，不知爲何露出疑惑的眼神。

雩似乎不感興趣地看過兩人以後——看向我。

可是……不對！這個戰鬥方式不對勁。

“……別說……笑了……”

這樣……不就跟雫的行爲一樣嗎？

“原來……是那樣嗎……？”

只有月光的屋頂上，死神之爪刻下深紅色的殘光，貼近地面疾馳。

“你又攻擊笹倉同學了是吧，我好像有點發火了。”

她用鐮刀刀腹當盾牌掩護我。

“……爲什麼你們不使出全力……”

這麼說完，朝向這邊的爪子其中一根指着我。

鏡一邊用手背擦掉額頭的冷汗，一邊吐氣。

刀路也比以往狠準。

鏡表情不悅地說。

這麼輕聲說完，金眼的顏色變得更深。黑峯……生氣了？

“我怎麼可能允許你那麼做！”

——不妙。

整張臉染上憤怒。她明明總是面無表情，就連傷害黑巖醫生時，也只是眼神流露感情而已，如今卻皺起眉頭，吊起眼睛，形成憤怒的而孔。

我想起剛剛雫的慟哭。

雫很強就不用說了，鏡和黑峯還有我這個包袱。

黑峯表情有些哀傷地說了。這裏所說的職責，不外乎就是要雫接受淚的壽命吧。

醫生的確這麼說過……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麼雫還要不惜用他人的命延長淚的壽命呢？

然後，在我身旁像花發芽那樣跳出來。

就算死神化也還是可以照樣抓住東西或站在地板上，這點我本來就一直感到疑問，但死神的穿透物質技能，原來這麼抽象嗎？

“鏡！”

再加上雫有心，隨時都可能去攻擊我以外的人類。

“黑峯……沒辦法阻止這種爭執嗎……？”

可能是因爲這樣，雫用繞到背後的爪子——揹着手抓住村正宗的刀身。

“是呀……我認爲那樣是不對的……可是，鏡是真的生氣了。”

這幅光景想必真的很難以置信吧。確信勝利的鏡，表情因驚愕而僵硬。

“對喔……”

黑峯似乎明白了我的想法。她難過地垂下眼角，搖搖頭。

從以往的雫根本無法想像的嘶喊。

我們又集中在一起，跟雫對峙。坦白說我們不利。

這令我的心也痛了。認識的人之死居然就在這麼麼近的地方，這還是第一次。

平面對朝她的頭揮出的刀刃，用鮮紅的爪子擋下。

沒錯，雖然卡否定了‘白傷’，但‘白傷’有何不可。就算世界會希望淚死，只要雫救她不就好了嗎？

“唔……不然，有沒有什麼能夠救淚的方法呢？只要淚平安無事，雫也不會殺人了吧？”

“……既然不允許，那麼殺掉我就行了。爲了救恭也同學，只要殺掉我就行了……”

“淚救了我！一直對我很好！因爲是姊姊、因爲是家人、因爲是淚！保護重要的人爲什麼錯了！”

“背後毫無防備！”

雫的爪子趁隙拿下鏡的刀，將之彈飛。

等到發覺時就已經太遲了，鏡在斷罪之鐮前毫無防備。

黑峯見狀，架起大鐮刀飛過去。我也反射性地朝鏡跑去。

然後——雫合起五根爪子的尖端，朝我飛過來。

“！”

沒有半個人料想到。

以爲自己會被砍的鏡，當場繃緊身體；飛過去要救鏡的黑峯，沒想到事會穿過自己身旁，

只能用目光追逐雫的背影。

至於我自己，一方面因爲奔跑的慣性，既無法停止，也無法閃躲……

只知道雫的深紅爪子彷彿要吸進胸口般逼近，在我的知覺裏宛如慢動作。

鏡似乎在叫喊，黑峯似乎也在叫喊。

但我的耳朵都聽不見。

然後下一瞬間，發出鮮紅妖光的一閃劃過雫的背。

“——————！”

背突然遭到縱砍，雫發出不成聲的慘叫，同時翻了跟斗。

在腳下，雫的爪子粉碎掉落——在擊中我之前。

有人救了我……？我看向鏡，但她離我還很遠，而且根本沒拿刀。黑峯也依然背對着我，

十分驚訝的模樣。

難道是黑巖醫生嗎——雖然這麼以爲，但他還倒在地上。

“沒事吧？”

溫柔如撫摸地拍了我的肩膀，一身黑斗篷鼓着夜風的男子——死神站在我面前。

有人對不知所措的我說話。聽到那個聲音……背脊發麻了。

很像……不對，只要仔細看，也有不一樣的地方。不一樣的地方一大堆。

彷彿世界被重組改造——爲那種錯覺所囚。

聽到自己說出的那句話，心臟跳得甚至會痛。

下集待續。

看到男子的身影，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可是，爲什麼卻這麼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在我體內，某樣巨大的東西蠢動，冷和熱同時流遍全身。

“克己……？”

可是，我下意識地發出聲音了。

急速乾渴的喉嚨，似乎拒絕說出那個名字。

“我來替我們的人的失職收拾殘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