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正題

「就是啊。仙台分公司都是些喜歡性騷擾的老頭，真的很麻煩呢。就那點而言，這邊的主管都是偏年輕的已婚者，所以我才得救了。完全不用怕性騷擾。」

「呵呵。畢竟當主管還沒結婚的只有我啊。」

「啊，我談這些倒沒有那層意思……害妳放在心上了嗎？」

「不，一點也不。我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唔哇，感覺會被記恨，好討厭喔～」

神田學姐訂的是價位稍高，而且環境安靜的居酒屋。

在和式客席坐定以後，所有人都點了酒還有立刻送上的小菜。神田學姐與後藤小姐一直聊着無關痛癢的話題。

雖然她們倆頭一次像這樣在酒局面對面，聊開的程度卻讓人看不出來是如此。

老實講，我不認爲她們倆會是合得來的搭檔，然而神田學姐不拘小節的搭話方式，後藤小姐都會靈活應對，氣氛比想像中和諧。

在學姐旁邊，有三島帶着生悶氣的表情聽兩人對話。

我說妳啊……在有上司的酒局擺那種臉不行吧……我心裏固然感到焦急，但她們倆都顯得不以爲意。

「而且年輕男職員說來都是些乖乖牌呢。雖然遠藤就有一點痞……啊，妳知道嗎？那傢伙來仙台分公司時，曾經找我搭訕喔。」

「是喔？遠藤他確實有點痞，應該說粗枝大葉吧，但印象中不太會去勾搭女生……他對妳會不會挺認真的？」

「哪會啊？肯定只是因爲我比那些撐得過大叔性騷擾又假正經的黑長髮女生好調戲而已啦。」

遠藤誰不好找，偏要找神田學姐糾纏……如此暗想的我聽着她們聊天，心態有些事不關己。

「吉田，你覺得呢？」

「耶？」

話題突然拋來，使我發出糊塗的聲音。

「所以說，你覺得遠藤對我是認真的嗎？」

「誰知道啊？畢竟那傢伙都跟小池黏在一起，原本我還以爲他是重友情甚於愛情的類型。」

三島狀似爲難地變得語塞，視線遊走於除了我以外的另外兩人之間。

即使如此，這次我只能坦然感謝她。

「欸，妳們哪裏來的興致啊！會不會損我損過頭了！」

我斷然問道。而三島瞬間「唔」地露出痛苦似的臉色。

「沒想到妳滿能喝的耶？」

後藤小姐的那個問題，讓神田學姐嘻嘻晃起肩膀。

然而，沉思到最後，她無力地點頭說：「我明白了……」

有話快說──我感受到學姐如此催促的意念。

「妳別擺出那麼嚇人的臉色。的確，神田小姐好像有那麼說過，但那算場面話嘛。」

「謝謝妳。」

三島看後藤小姐默默喝起酒，又爲難似的逡巡起視線。

神田學姐側眼望着三島暗笑。

……都已經讓人幫忙安排了這麼多，我總該主動說些話纔行。

我從鼻子裏緩緩吐了氣。

三島所說的話，讓原本正準備斜舉啤酒杯的後藤小姐停下動作，偏了偏頭。

「啊哈哈！三島也那樣說過我～」

然後，她眯眼朝我看來。

「我們都是這麼想的，對吧？」

她滿臉通紅地一邊瞪着嘻嘻笑的年長組，一邊大口把酒乾了。

我對三島喚道，看得出她的身體頓時顫了一下。

神田學姐將威士忌酒杯斜舉，杯中的冰球便叮噹作響。

三島像是被挫了銳氣而消沉下來。

三島無所適從似的碎動起來。

「之後……前輩說的之後，是指這次酒局後嗎？」

「那個！」

然而，沒辦法退讓的我，明確地接着回答她。

神田學姐與後藤小姐意氣相投地開口損我。感覺上，這兩人的個性還真的挺對盤。話說回來，她們合拍成這樣可真討厭。

「話是那麼說沒錯……」

三島煎熬似的呼出氣息，沉默了許久。

「呃，既然學姐聽了不覺得是認真的告白，我想無妨吧？錯在開口告白還傳達不了心意的那一方。」

後藤小姐對支支吾吾的三島回以一抹微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店員小姐！再來杯鮮橙黑加侖調酒！」

然而，從隻字片語中可以感受到她「對三島的」體貼，我和三島也就沒有再插嘴。

「我懂妳的感覺。我今天上班都沒辦法專心。」

我好像聽見坐我旁邊的後藤小姐微微地哼了一聲。

「呃，因爲……後藤小姐是……」

「我看起來像不會喝嗎？」

「居然喝到中途就找了個女生搭話，吉田你很賊耶。」

我放下心來，爲了放鬆身體而深深吐氣。

然後，她低聲說道：

「啥……？」

神田學姐也接腔似的悠然點頭附和。

「對對對，只是想出來喝酒嘛～」

我這麼說完，坐對面的三島就抖了抖肩膀。

神田學姐先是哼了哼聲，接着用食指比向後藤小姐面前的空杯。

見事情談妥，神田學姐露骨地當場開我玩笑。

神田學姐呆呆地偏過頭。

「嗯？」

「我知道。」

「喔，喝得夠豪氣！看來妳催動引擎嘍～」

「怎麼會提到我？」

神田學姐這麼說完後，便朝我瞥了過來。

看來，後藤小姐似乎真的不介意我跟三島做出的口頭約定。她只是拿我們當藉口在喝酒。

「記得妳不是說有事情想找人商量嗎？」

儘管神田學姐有時會打量似的看着那樣的後藤小姐，卻還是配合後藤小姐的興致，貌似開心地喝着酒。

「看了會想要配爆米花呢。」

後藤小姐也跟着聳聳肩。

我不趁現在把握機會的話，她們倆幫忙做的安排就會失去意義。

「我呢，會照我自己的意思做。所以，妳也要自己做主。」

「哪有什麼可不可以，現在是妳介意他人的時候嗎？」

「那時間就滿晚了耶？」

我這才下定決心。

三島先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了泄氣的聲音，接着看向後藤小姐那邊。

態度表露出她不願意再聽三島爭辯些什麼。

「要不是在辦公室，我已經拿酒出來喝嘍。」

「妳、妳真的覺得可以嗎……！」

之前都默默小酌的三島終於開口。

把話說清楚以後，後藤小姐便叫住路過的店員，加點了續杯的酒。

「因爲我是個笨蛋，希望妳有想法的話就別躲避，直接告訴我。假如有我該道歉的地方，我會希望跟妳好好道歉。」

後藤小姐從鼻子緩緩呼氣。

她依然心情絕佳地如此表示，咕嚕咕嚕地喝起了酒。

接着，她補上一句。

「三島就連上班打混都是明目張膽的，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她那麼露骨地左閃右躲，好玩好玩。」

「是那樣沒錯……不過……」

被三島一說，神田學姐刻意似的眨了眨眼睛。

我一面慎選用詞，一面明確地表達：

「什、什麼事……？」

對方的話一針見血，三島詞窮後淺淺吸了口氣。

神田學姐口無遮攔地說。後藤小姐像是被逗樂了似的哈哈笑着回話。

「妳的心思，應該要專注在妳自己的事情上吧。對妳而言，我以及神田小姐都算是配角。我有說錯嗎？」

三島則明顯不耐煩地一邊望着神田學姐，一邊說道：

明顯無路可退。

三島像是承受不住神田學姐與後藤小姐的攻勢而扯開嗓門。

「欸，三島。」

神田學姐和後藤小姐真的是不忍看我跟三島捉迷藏，纔會代爲費心吧。

「嗯，我覺得別用問題來回答問題比較好喔。聽了會很煩。」

「……」

後藤小姐對我來說是意中人，明明如此，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懂她的想法。

在輕鬆的氣氛中，只有三島露出凝重的臉色。她急迫似的望向後藤小姐。語氣相當緊張。

我緩緩呼吸，向她開口。

朝向我這邊的視線裏多有遲疑，當中明顯浮現着「不安」之色。儘管她的表情總是變來變去，看起來會這麼軟弱倒也稀奇。

被神田學姐這麼一說，後藤小姐作戲似的在桌上托起腮幫子，還微微偏了偏頭。

接着，她狀似在責怪什麼一樣地用視線朝向我。

「目前談的跟我無關吧。那不是妳跟吉田的事情嗎？」

「不過，今天吉田跟三島玩的捉迷藏還真有趣耶。」

她如此說道，眯起了眼睛。

「奇怪，我有那麼說過嗎？」

「我想跟妳談之前那件事的後續。之後有時間嗎？」

「哦～…………這樣的話，或許他並不是隨便搭訕的。我會不會辜負了對方的心意啊？」

「後、後藤小姐覺得可以嗎？」

三島以流露出些許緊張的語氣回話。

可以曉得的是，我有呼吸困難的感覺。

「真的呢。」

「沒錯。」

三島彷彿在期待我變卦而進一步提問。

「這樣算是靠職權勸酒喔。」

「我沒有逼妳喝耶？啊，我也要再來一杯傑克丹尼加冰。」

只見三島逐漸變回平時那個強勢的職場後輩，我感到有些寬心。

假如是兩人獨處，肯定會讓三島從頭緊張到尾。而且，顯而易見的是我看了她那樣也會跟着緊張。

我不曉得神田學姐與後藤小姐對我們之間的事察覺了多少，但既然我跟三島什麼也沒說，至少可以確定她們並非全盤知情。

在這種情況下，她們能如此貼心，還肯幫忙提供對話的場合又不至於讓氣氛險惡，對此我真的只懷有感謝。

將來得回報她們纔行。

我一邊思索這些，一邊跟着喝起啤酒。

三島也喝開了，幾位女性正在妳一言我一語地拌嘴。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立場加入三名女性之間的對話，基本上都是堅守聆聽者的角色，感覺實在坐不住，另一方面卻也覺得能看見跟自己有所往來的三個人像這樣把酒言歡，心情並不壞。

當我暫且停止思考之後的事，一邊聽着談笑以及小吵小鬧，一邊享用酒與下酒菜，可以曉得的是醉意也就漸漸地上來了。

有股衝動讓人想忘懷緊張直接醉一場，但是我不能忘記本分。

在我一邊適度節制，一邊喝酒的過程中，酒局正分分秒秒地接近結束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