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秩序恢復的徵兆卻近在眼前-

第8章-秩序恢復的徵兆卻近在眼前-

在應變總部延攬宮田喜三郎及天野佳江兩人爲情報提供者的同一天，中立型、不干涉型及防衛型等全數【白鯨】選擇以少數服從多數的方式進行統合。

【白鯨】法案直接沿用了防衛型最後訂出的共存條件，在國會中進行表決。社會上對於這個保護【白鯨】用的法案不乏反對聲浪，政府爲此進行了公開說明，表示此法乃是用於表現善意，促使【白鯨】與人類和平共存。

在這個一般被稱爲【白鯨】法的法案之中明文規定，除非【白鯨】對日本國國民及設施造成不利，否則禁止對【白鯨】採取任何敵對行動，【白鯨】有權對日本國土展開反擊。

至於【白鯨】自始至終的要求無須擔心與人類撞擊的安身空域，則決定日後再行討論。

接着，時間來到七月十七日統合當天。

爲了防止企圖以費克爲武器併吞【白鯨】的「保安聯盟」妨礙，這個計劃在極祕密的狀態之下進行。「保安聯盟」似乎打算於今日內展開第二次捕食計劃，因此費克仍在伊勢灣上待命；應變總部爲此指示【白鯨】羣避開中部地區，繞道而行。

「保安聯盟」爲了安全起見，下令禁止費克進行擬態及雷達波透射；因此警戒管制團要探測巨大化的費克並不困難。

從往例可知，費克只能夠感應到半徑數十公里以內的【白鯨】；只要過中部地區，便無形跡暴露的危險。

【白鯨】羣除了費克以外逐漸集結於迪克停留的四國沿海上空。爲避免發生航空事故，所有【白鯨】皆未透射雷達波或擬態成天空，從雷達畫面上清楚可看見【白鯨】羣逐漸聚集成一點。

不過，也有人親眼見識了這幅光景。

這些人便是來自全國空自基地的E2C空中預警機以及前導戰機編隊的駕駛員與機組人員。他們以觀測【白鯨】航路的名義參與了這次行動。

岐阜基地亦派出F15作爲E767空中預警機的前導機，先往日本海方向出海之後，再駛向四國沿海，朝着【白鯨】集結地點前進。

E767之上除了機組人員以外，還有【白鯨】應變總部的主要成員。

「爲什麼坐在那上頭的不是我？」

身爲主要成員的光稀，自然是搭乘E767；只見她始終忿忿不平地瞪着預警控制席上的雷達畫面，直盯着引導E767的F15雷達標記不放。

高巳笑着安撫她：「沒辦法，誰教武田少尉是主要成員呢？」

負責引導【白鯨】統合的是高巳，但爲了以防萬一，還有三名代理人共乘，代理順位爲佐久間、光稀、寶田。不消說，起先光稀當然自告奮勇駕駛前導機，但代理順位前兩名的代理人乃是【白鯨】指名，因此她的自告奮勇也理所當然地被駁回了。

「距離武田少尉駕駛的日子也不遠啦！」

正當高巳安撫之時，有個隊員從機體前方走了過來，在光稀面前敬禮。

「那很好啊！」

『中立型【白鯨】羣的二Ｏ三一七個個體全數贊成。』

新聞中首次揭露分裂後的【白鯨】依性質分爲中立型、不干涉型及防衛型三種類，但其中只有防衛型對人類採取敵對態度之事，同時說明三個類型對人類所持態度的差異正是阻礙重新統合的因素。

【白鯨】重新統合後的心理狀態，是最讓人關注的。

就這樣，分裂的【白鯨】順利地重新統合了。

光稀怒吼，握拳擊膝。

光稀的冷淡回答已在高巳的預料之內。

政府隱瞞統合計劃引來了若干批評；對此政府解釋統合乃是關乎【白鯨】心理狀態的敏感作業，擔心報導與輿論使【白鯨】的態度硬化，而多數民衆也接受了這個說法。【白鯨】能截聽地面電波及衛星通訊電波乃是衆所皆知之事；既然有刺激【白鯨】之處，也只得保密了。

【白鯨】沉穩地回答：

預警控制席上傳來了操作員的緊張聲音。

駕駛員微微回頭看了兩人一眼，又用下巴輕輕指了指下方。

『中立型【白鯨】羣的二Ｏ三一七個個體全數贊成。』

「囉嗦！纔不是！」

「那麼，經過這次的表決，對於日本領域、公海及國際空域內人類的應對方式已獲得了共識基於集團決議規則，全體【白鯨】統合的障礙視爲已消失。有誰贊成在這個狀態之下進行統合？」

光稀怒訴，高巳回答：

這個事不關已似的淡漠答覆，顯然是爲了掩飾她的難爲情。

「別誤會，我只是就近觀看而已。」

「呃，我可以把現在說話的你視爲迪克吧？」

接近集結點，可從雷達畫面上看見大小光點從各個方向而來，朝着海上的巨大光點聚集。

政府的說法當然只是表面話，其實是應變總部故意報復，以「保安聯盟」之道還治「保安聯盟」之身。

「我會盡量放低速度飛行的。」

「妳還真敢說，分明只是飛機禁斷症狀發作啦！什麼工作熱忱，不用說得那麼動聽啦！」

『囊括我與我以外的我們而成的迪克，嚴格來說與統合前的迪克並不相同，但我仍保有被稱爲迪克時的記憶，同時也保有衆多我以外的我的記憶。』

當天傍晚的新聞報導了【白鯨】重新統合的消息。

「好，現在開始表決！」

高巳雖然答得一派輕鬆，其實神經相當緊繃；因爲統合的成果便是靠這道通訊來確認。

「哈哈，這下可換他們火燒屁股了吧？」

『不干涉型【白鯨】羣的二二七八六個個體全數贊成。』

「既然你們要目視確認，我就繞着迪克吧！」

接着

移至通訊席上的高巳開始與所有【白鯨】通訊，輕快的口吻是爲了營造一如往常的氣氛。

「別把別人對工作的熱忱說成是鬧彆扭！」

「妳特地帶我去駕駛艙看啊？」

「這架飛機的窗戶太少啦！機體又小。難得眼前正上演這種光景，卻不能親眼見識，實在太殘酷了。」

高巳還摸不着頭緒，便被帶入了駕駛艙之中。駕駛艙裏除了固定人員，又多了高巳與光稀兩人，確實略嫌狹窄；但只是看看機外景象，倒還不成問題。

所有類型皆未對此表示異議。

「那就是迪克II啦？算了，假如你無所謂，以後也叫你迪克吧！」

一旁靜觀着通訊過程的成員們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我也有很多不滿啊！彼此忍耐吧！」

「追根究底，其實本來就是我們造成的。別提這個啦，你現在的感覺如何？」

高巳回應之後，一如往常的合成音色傳入耳中：

E767與前導機返回岐阜基地，將重新統合後的迪克留在四國沿海。其他基地派出的飛機早在統合開始之前便已返航，因此作戰是在岐阜基地機返回基地的那一刻宣告結束。

高巳用力凝視白色境界線，卻仍分不清他們是否真的融合了；不過，當他分散注意力後，卻發現迪克已明顯變大。

「這又不是民航機，預警機本來就是這樣。你想看，不會去駕駛艙上看個過癮？」

「要看雷達嗎？」

『我與我以外的我們變成了我。謝謝各位的援助。』

一切只在短短五分鐘之間。

「開始了！」

高巳將視線移回前方，底下已無橢圓追過機體，前方被迪克持續吞食的橢圓行列也已經到了最末端。

終於，最後一個橢圓與迪克重疊並消失了。

回到通訊席後，過了片刻，統合完畢的【白鯨】發出了訊息。

『防衛型【白鯨】羣的九五六個個體全數贊成。』

「嗯，這件事不用你交代，都走到這一步了，我們不會放着不管的。費克的事解決了，問題纔算真正解決嘛！」

高巳坐在總部辦公室的電視機前，將頻道轉來轉去，一面觀看各臺的傍晚新聞一面奸笑。

再說，高巳也不認爲「保安聯盟」會停止干涉【白鯨】。

『我與我以外的所有【白鯨】認爲統合後不宜置費克於不顧，希望能修正與費克之間的歧異，並與費克統合。我與我以外的所有【白鯨】請求高巳與應變總部的人們援助此事。』

『中立型【白鯨】羣的二Ｏ三一七個個體全數贊成。』

全體一致同意停止攻擊人類，這部分如事前所料。

這麼一來，全體意志之上有所歧異的兩個問題便算是達成合意。

三者皆表明贊成之後，迪克出口發言：

小型橢圓以迪克爲中心，由四面八方聚集過來。高巳屏氣凝神，凝視着這副如特攝片或CG動畫的光景。

「謝謝，我們回崗位了。」

高巳一面嘆息，一面將前來傳話的隊員趕回去。

「混賬！」

「我事前也說明過了，爲求公平起見，一個類型不分個體數多寡，總共只有一票。各類型中如果有意見的歧異，以多數意見爲該類型的共同意志，沒有異議吧？」

第一個橢圓抵達了迪克身邊。

不久後，飛機的正前方出現瞭如島嶼般漂浮的迪克。他比其他【白鯨】要來得大上許多。

如駕駛員所言，底下的橢圓一個接着一個，追過了預警機。

『偶爾會有思考重複的傾向，但我認爲這是輕微問題。基本上，我仍維持一貫且單一的意識。』

光稀敬禮，走出駕駛艙，高巳亦如法炮製。

大大小小的白色橢圓跨越了數千公尺下的碧海，滑也似的飛着。

「回訊！『現在全心執勤，無須叮拎！』現在立刻給我回復！」

「打攪了，我們要進行【白鯨】的目視確認。」

「收到！我是高巳。」

「哎呀，真是的，你也不必老老實實地傳那種話過來嘛！」

他一面走回通訊席，一面對光稀說道：

光稀這番話顯然是在賭氣。高巳笑着表示自已不會去。

接着光稀便拉着高巳，由機體前端的通訊席走向駕駛艙，敲了敲通往駕駛艙的門，並報上名字，打開艙門。

待中立型、不干涉型與防衛型正式表示同意之後，他們開始表決最初的方案。

說着，駕駛員開始讓機體緩緩繞行。

接着是衆人預測將會出現意見分歧的第二個表決案。

『防衛型【白鯨】羣的九五六個個體全數贊成。』

『不干涉型【白鯨】羣的二二七八六個個體全數贊成。』

「你會有什麼不滿！？」

副駕駛員挪開身子，讓高巳觀看雷達。畫面上方疑似迪克的大光點，另有不計其數的光點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

聽了高巳的回答之後，迪克代表【白鯨】致謝。

總之，【白鯨】的威脅已暫時消除，電力限制與電波管制也將於隔天十八日解除，國民對【白鯨】的情感可望就此軟化。

全體人員都衝向位於機體中央的預警控制席，高巳也跟着自通訊席起身，光稀卻抓住他的衣袖，拉住了他。

『防衛型【白鯨】羣的四ＯＯ個個體消極贊成，五五六個個體反對。』

迪克淡然的說話態度已不見混亂之色。

「前導機上的須藤少校傳話給武田少尉：『給武田少尉：葵達一個月的飛行格外美好。請少尉克盡已職。』」

其中最被大肆報導的，便是防衛型【白鯨】以遵守【白鯨】法爲條件，應允了以停戰爲前提的統合。

「在【白鯨】法獲得遵守的前提之下，今後願意與人類繼續交流。有誰同意？」

*

「只要日本政府遵守【白鯨】法，便不攻擊存在於日本領域。公海、國際空域上的日本人、在日及訪日外國人，亦不攻擊外國的日本大使館及日本領事館保護的日本人。有誰贊成？」

「要是我一個人稱心如意，武田少尉可要猛鬧彆扭啦！」

「不過還是謝謝妳，其實我想看想到坐不住啦！」

就在他們像孩子一般鬥嘴時，飛機已抵達了集結點，開始進入既定的環繞航路。

「呃，我們事前已經說過了，消極贊成視爲贊成；所以是中立型贊成一票，不干涉型也贊成一票，防衛型反對一票。總共是贊成兩票，反對一票，因此決定今後仍與人類持續交流。」

報導中並再三說明，重新統合過後的【白鯨】乃是以中立型爲基礎，已恢復了原先的溫和特質；只要人類遵守【白鯨】法，【白鯨】並無攻擊人類社會之意。

『不干涉型【白鯨】羣一二四三五個個體贊成，七五九三個個體消極贊成，二七五八個個體反對。』

白與白疊合，混爲一體；接着抵達的橢圓逐一與迪克疊合，速度極快。

要結束了。光稀喃喃說道，高巳也點了點頭。

E767的高度約爲一萬公尺，【白鯨】羣乃是以更低的高度飛行，再加上天晴雲少，全體【白鯨】的動靜一覽無遺。映入眼簾的所有【白鯨】都是朝着同一個方向行進。

「保安聯盟」的【白鯨】併吞作戰之所以能博得好評，乃是因爲當時沒有對付【白鯨】的有效方法。

如今【白鯨】的威脅已暫時消除，堅持驅逐【白鯨】的人想必不多。俗話說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眼下相安無事，何必自找麻煩？在這種狀況之下，「保安聯盟」的支持者還能剩多少？

這下子「保安聯盟」的高層應該急得跺腳了。

「你這人心眼還真壞。」

光稀啼笑皆非地說道，高巳抬頭望向站在身邊的她。

「要是我心眼壞，那佐久間先生也是。他也說了和我一樣的話啊！」

政府原先希望事前公佈統合計劃，是佐久間和高巳極力主張隱瞞。

至於重新統合過後的【白鯨】身在何處，政府對外只透露是在太平洋上。想當然耳，這是爲了讓「保安聯盟」誤以爲他轉移了位置。

「佐久間教授可沒像你一樣奸笑。」

「當然啊！我還年輕，做人不夠持重嘛！報仇成功，難免得意洋洋啊！」

高巳一面說，一面回頭。

「這麼一來就成功把對方打入下風啦！」

高巳回頭望着的，是坐在長桌另一端的佳江與宮田。宮田帶着滿臉笑容，一面點頭，一面聽高巳說話；而佳江的表情則略微僵硬。對佳江而言，常有威武彪悍的自衛官進進出出的總部辦公室似乎是個相當令人緊張的空間。

高巳對着佳江一笑。

「接下來我想來個反擊，能不能幫幫我啊？」

見高巳故意打趣，佳江也跟着笑了。

「反擊？忒好啊！咱也想報一箭之仇。」

「哦！妳的個性還挺不服輸的嘛！」

就和武田少尉一樣，他在心裏加上了這麼一句。

「我不清楚白川真帆多有本事，不過現在得讓她瞧瞧大人的手段。」

*

真帆在辦事處的董事會議室裏直瞪着電視畫面，緊緊咬着嘴脣。

「我想他從迪克身上剝落時，或許失去了記憶，或是產生了退化他這麼沾瞬，解釋爲雞鳥情結也就說得通了，對吧？」

「只要打到齊木阿叔的手機，就能和費克通話所以瞬沒把齊木阿叔的手機解約。不過要繳的好像只有基本通話費。」

佳江連忙說道，高巳卻笑着說別客氣。

結果，通訊波段獲得確立。迪克僞裝佳江的聲紋與費克通訊，而費克也回應了。

見高巳突然把話鋒轉向自已，光稀盞了盞眼睛。

說什麼【白鯨】接受了政府擇出的善意。

「費克似乎完全不記得被瞬撿到之前的事。【白鯨】的存在剛被報導出來時，他也不知道那是自已的同類，極可能缺乏同族意識。」

「和她好好聊聊。」

這回只是爲了確認能否通訊，是以對話極爲簡短；不過，就迪克的感覺判斷，費克應該是喪失了記憶。

要處理費克問題，最大的難關便是溝通上的阻礙。

「喂，費克嗎？咱是佳江，儂還好嗎？」

概述瞬與佳江在海邊撿到費克的經過之後，佳江的話題轉移到瞬與費克的第一次接觸之上。

「目前沒什麼改變，也沒說要退出，只是關心聯盟今後的方針而已。」

佳江點頭。

日常生活中最具壓迫感的電力電波限制解除，果然加強了問題已然解決的印象。

「若是如此，或許他的思考語言也變爲第一次接觸時使用的日語了。」

在高巳說話的同時，光稀也翻閱自已的筆記本，跟着發言。筆記本上寫有佳江的談話內容。

「這下子就有法可想！」

【白鯨】的性質共分爲三類型，也是看了這則報導才知道的。

光稀以送佳江回飯店的名目取得了外出許可，並向室友借了臺小車開。

『瞬不希望喫費克不喫瞬沒有希望不喫。』

真帆詢問的，是同在會議室裏觀看新聞的大村。

結束通訊測試後，通訊席上的高巳歡喜地拍着手。

「沒關係，咱先回飯店。」

真帆一臉陰沉地凝視着電視，如此說道。

要是賓果就好啦！高巳有喃喃地加上了這麼一句。在完全無法交互通訊的狀態之下，應變總部實在無計可施。

不久後，光稀開口說道：

從前報導瞬的報紙上也說過，偶然接通的電話便是知性交流的開端。

『喫目前爲止至今最多。』

對話內容被製成畫面資料，於下午召開的會議中提出。

「保安聯盟」以驅逐或防堵【白鯨】爲目的，最關心的自然是瞬見了這個報導以後的動向。瞬退出，便代表失去對抗【白鯨】的戰力費克。

「瞬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啊！關於這一點，從佳江說的話倒是可窺知一二。」

站在「保安聯盟」的角度來看，這回可說是結結實實地喫了一記回馬槍。

如今佳江帶來的情報或許能解開這個謎，而其中最寶貴的便是與費克的直接對話記錄。

「他怎麼知道那是費克？」

「武田少尉，妳就請佳江喫頓飯吧！」

「啊哈！所以後來就一直用齊木先生的手機號碼溝通？」

隔天早上便可解除電力限制與電波管制。

「那我們已經取得通訊波段啦！只要用齊木少校的手機號碼波長和他接觸就行。稍後請迪克試試看吧！」

佐久間指出：

「待會兒佐久間先生他們要擺一桌宴請宮田先生；未成年人不宜參加酒席，可是總不能因此不給佳江任何獎勵啊！這樣佳江太可憐了。」

高巳歪着腦袋說道：

即使沒有重新統合，解除電波管制所能引來的【白鯨】也不過佔全數的三分之一。「保安聯盟」打的算盤是反覆進行捕食作戰，讓費克吸收所有【白鯨】；這個事實狠狠地掌了「保安聯盟」一耳光。

「第一次接觸時，迪克說起話來也是亂無章法，不過對話內容本身倒是挺有深度的。」

「或許他無法接收【白鯨】的通訊波段，也是出於這個緣故。他處於喪失記憶的狀態，因此格外執着於最初與他人接觸時的波長，不承認其他波長爲通訊波段。」

迪克起先老說些沉詞贅句，不過學會省略以後，談吐顯得文雅許多；而費克的說話方式則像是仍在牙牙學語。

議題爲與費克通訊的方法。

光稀補充道。

看來費克在溝通不再成問題時，便放棄進修語言了。瞬沒有能力指導他學習正確的日語，也是原因之一。

失去了生來的思考語言，只能以知識庫中存儲的日語來組合思考，也難怪費克的思考水準如此幼稚。

「用哪支電話打都能通嗎？」

不過咱或許談不了啥有意義的話題。佳江如此聲明之後，便拿出自已的手機；但當她按下號碼鍵時，高巳卻制止了她。

「那我去收拾一下，妳等我。」

「等等，既然要打，我們想記錄談話內容，行嗎？」

「咦？我想看，非常想看。能麻煩妳嗎？」

真帆搖頭，否決大村的提議。

「我希望這幾天瞬能來鼓勵我。大村先生，請你設法安排。」

「因爲費克的行動和通話內容完全符合。起先咱們撿到費克時，以爲伊是水母一類的生物，把伊放在水裏，放進沒人用的房間，也沒開燈；通話內容就是說好暗、好冷，瞬要把費克的房門關上時，通話又叫瞬別關，然後費克就爬出房間了。」

「咱的手機可以，家裏的電話也行，所以應該不挑電話纔是。要不要現在咱打給儂看看？」

「已經不必喫了，儂知道嗎？【白鯨】不再攻擊人類了。瞬沒跟儂說嗎？」

佐久間指出，扣除起先便已有極高水準的詞囊及發音能力，費克的語言發達過程與幼兒極爲相似。

眼下【白鯨】的威脅已然遠去。

發言的是因【白鯨】問題而常在媒體上露臉的佐久間教授與寶田上校，他們的談話在附加字幕的狀態之下播出。

目前要訴諸輿論帶動驅逐【白鯨】的風潮，已是越來越難；瞬一旦退出，將對聯盟造成致命傷害。反對運動一旦失去實際對抗手段而行骸化，最終便只能瓦解。

就算是因爲費克未曾像迪克一般於交流開始時接受正式的日語指導，費克的說話方式與初期的迪克相比，仍有一個很大的相異之處。

『費克不勉強瞬希望費克就喫。』

聽了錄音內容，首先受到關注的便是費克生硬的說話方式。第一次接觸時的迪克說起話來也很笨拙，但費克的情況更爲嚴重。

迪克與人類交談時，會以【白鯨】獨有的思考語言建構思緒，並同時翻譯爲日語，因此會話向來是由兩種波長構成；然而費克的思考卻只有日語波長。

這和初期語言即已頗爲嫺熟的迪克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儂又喫了一堆【白鯨】啊？」

重新統合便是與【白鯨】達成停戰的證據。

雖然【白鯨】之間的通訊波段是因費剋剝落才應需而生的，但既能在遭受飛彈攻擊的極限處境下產生，可見得是本能固有的波段。縱使費克並未共享波段開啓的那一瞬間，應該也不至於完全無法接收纔是；爲何無法接收，至今仍是個謎。

若是【白鯨】生來的思考語言在某種契機之下復誕，費克的思考水準應該會飛躍性地發達，記憶也極可能隨之恢復；不過目前尚無這種徵兆。

重新統合後的【白鯨】具備了中立型【白鯨】的性質，已表明無意攻擊人類社會。

「或許這種狀態差異也是交流隔絕的關鍵。與迪克想比，費克在許多方面都顯得不成熟。」

今後要取得縣議員的協助，恐怕會變得更加困難。

迪克定期使用這種波長呼叫費克，然而截至目前爲止，仍無法與費克通訊。

「我去問他吧？」

「咱也說過忒多次，不必勉強喫。」

統合新聞報導的隔天，總部開始徵詢佳江與宮田的情報。

再說對象若是大村，瞬不可能老實說出心裏話。向來靠着不拘小節的個性免去哪壺不開提哪壺之罪的大村，用來監視瞬的動向是適才適用，但並不適合處理這種微妙的問題。

「直接質問不妥。」

接受採訪的市民對於能否信任【白鯨】雖然略感不安，但大多數都露出了鬆了口氣的神色。

「語句的組合也更爲複雜雖然只是無謂地複雜化而已。」

佳江同意，於是高巳等人便在基地內大肆搜索具備錄音功能的電話機，後來在情報處理隊上找到了電話，錄下了佳江與費克的對話。

聽了這宛如讀出自已心思的低喃，光稀驚訝地轉向高巳；但高巳卻若無其事地走到別處，留下她和佳江。

分裂後的【白鯨】能辨析共通波長，彼此通訊，但這種波長卻無法傳遞給費克。

「等一下。」

接着他突然轉向站在身邊的光稀。

電視上播映着【白鯨】應變總部召開的記者會。

「妳是這次最大的功臣，身爲大人，怎麼能讓妳空手而歸呢？是吧？武田少尉。」

知道費克與瞬之間的來龍去脈的主要是佳江，因此談話也自然以佳江爲主，高巳與光稀則是負責聆聽。

「不。」

此外，【白鯨】的威脅消除，亦可能使「保安聯盟」內部產生意見不合。原本便與【白鯨】有仇的罹難者家屬及爲了解決【白鯨】之害而加入的成員，兩者對於驅逐【白鯨】的堅持程度自然不一。

筆記的影本已發給全員作爲會議資料，在座衆人皆翻開該頁確認。高巳趁機補充：

「我想確認瞬的意思。」

高巳打斷佳江，一旁抄錄佳江談話內容的光稀也停下了筆。

說着，高巳不着痕跡地將臉湊近光稀耳邊。

「後來，伊參加完齊木阿叔的葬禮回來的那一晚，一時心血來潮，用手機撥打齊木阿叔的電話號碼，結果電話突然接通了，費克斷斷續續地說起話來」

「對話內容感覺上很幼稚，或該說是思考很幼稚。」

據佳江所言，費克的詞囊原本便相當豐富，說話方式也一下子就從排列詞囊變爲會話文，基本智能之高確實與【白鯨】的特徵相符；不過他的說話方式卻沒長進，依舊笨拙。

『費克很好健康。』

她已經有有一陣子沒穿過便服了雖然只是樸素的褲裝。

光稀一面開車，一面問副駕駛座上的佳江想喫什麼；佳江說想喫味譄豬扒飯。

「假如附近有得喫的話。」

「連鎖店倒是有我可以請妳喫更好一點的東西啊！」

「咱住名古屋的時候沒機會喫，現在想喫。」

雖然拿豬扒飯當獎賞令光稀非常過意不去，最後她們還是進了國道沿線的連鎖餐廳。不知是因爲離晚餐時間尚早，或是還不到一般餐飲店正式營業的時段，客人寥寥無幾，餐點也立刻便送上了。

味譄豬扒飯的味道獨特，愛不愛喫因人而異，不過佳江卻是喫得津津有味。

「這麼一提，武田少尉」

聽了佳江學高巳這麼稱呼自已，光稀苦笑：「叫我光稀就行了。」高巳老以武田少尉相稱，害得佳江以爲這是一般稱呼法。

「光稀姐，儂外出的時候講話方式變得不太一樣耶！」

「是嗎？」

「白天的時候，儂說話的語氣很男性化，但現在變得比較柔和，咱還以爲儂刻意改變呢。」

平時光稀從未意識過這些事，如今被指出來，教她內心有些動搖。

「和女性朋友相處時都是這樣。工作時難免比較緊張。」

尤其她從事的是女性特別少的行業，工作時自是格外緊繃。

「儂和春名先生兩個人相處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這道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光稀猛喘了好幾下。

「啊，不是嗎？咱覺得儂們之間的氣氛不錯。」

「哪有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吧！」

「不，完全不同。」

佳江斷然否定。

「你想回高知吧？」

佳江沉痛地說道，彷彿是對着自已的手說話一般。

費克的【白鯨】感應範圍，乃是以自已爲中心的半徑數十公里以內。根據應變總部公開的資訊所示，其他【白鯨】能從更遠的距離之外進行溝通，但顯示蹤跡的波長與溝通用的波長似乎不同，費克無法搭上【白鯨】的溝通波長。

這麼卑鄙的自已沒資格碰佳江，沒資格碰那直率開朗又善良的佳江。

回到住處後，瞬打電話給費克。他每天一定會打一次電話給費克。

「春名先生似乎也很瞭解光稀姐。」

對你而言，現在正是退出的好時機。

瞬說道：

「我明白了。既然你的意志這麼堅定，我不會要你回去的。」

「我進來囉！」

「嗯，也不算有事啦！」

「我知道。」

「因爲咱和伊從小就認識了，咱就等於是伊的姐姐。伊小時候乖巧可愛，長大以後卻變得一點也不可愛，讓咱好失望。」

「瞬忒喜歡齊木阿叔，喜歡到不願承認齊木阿叔死亡的地步。齊木阿叔死了，瞬的身邊剛好有個可以遷怒的對象，所以瞬就把氣出在伊身上，是瞬錯了嗎？」

佳江點頭，光稀便問道：

這是個極富魅力的誘惑。回到那個老舊的家與天野家比鄰而居，還有宮爺爺時常來訪的家；回到只要去上學，就有快樂的每一天等着自已的生活。

「【白鯨】的威脅已暫時消除；雖然不甘心，但這是事實。『保安聯盟』今後只能主打【白鯨】的長期性威脅，就算要短期決戰，如今【白鯨】的攻擊性已暫時平息，要引他出來很難。【白鯨】應該也在提防費克。」

「抱歉，我不該說些懷疑你的話彼此加油吧！」

「咱阿爹、阿孃和宮爺爺都說伊獨立自主。伊功課好，人也好，是個認真的好孩子；咱阿爹和阿孃成天都要咱多多向伊學習。伊是個面面俱到的乖學生，朋友不少，也挺受女生歡迎。」

但費克仍表示希望能做些什麼，瞬略微考慮後回答：

瞬在真帆鄰座的沙發上坐下。他是來虛情假意的，不好與她正面相對。他沒看着真帆，而是看着電視。

「妳觀察得真仔細。」

說着，真帆伸出手來，瞬只得順勢和她握手。

『今天沒有找到發現【白鯨】。』

見了前來參加葬禮的瞬，又聽說他的家庭背景以後，光稀一直擔心他回家後是否有人在身邊陪伴他；看來他似乎有個知心的朋友。

瞬不能將費克拋下，自個兒往輕鬆好走的路走；他不能這樣回到佳江身邊。

『費克該怎麼做什麼？「

這種時候該說什麼纔好？光稀思索片刻後，如此回答：

多麼虛情假意的對白啊！瞬關心真帆，就像突然跑去和平時不熟的女同學聊天一樣地詭異。

真帆應該在董事會議室裏，但瞬敲門卻沒有回應。他敲了好幾次門，才決定開道門縫看看。

雖然聽說事故發生後他自暴自棄了好一陣子，最後還因此離開了高知，但至少他不是因爲無人相伴而自暴自棄的。這讓光稀稍感寬慰。

光稀輕輕笑了。

真帆問得柔和，卻不容逃避。

「他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瞬走進會議室並關上了門。

少校，令郎有來。

然而對瞬而言，這隻異於佳江的手，只是讓他回想起佳江的手。

佳江突然垂下視線，望着自已的手。

趁着等待甜點上桌之時，光稀對佳江開了口：

我之前覺得這條路最好，所以才走這條路的；不過現在覺得不走也無所謂了，還是折回去吧縱使瞬能折回，費克也回不了頭了。喫掉的同類不會再次歸來，走過的路無法一筆勾銷。

你還真講義氣！真帆輕輕一笑。

「費克，今天怎麼樣？」

「讓原本就親近人類的費克來吸收【白鯨】，纔是最安全的；我沒打算改變這個方針不過，也得你同意這個方針纔行。」

*

佳江滔滔不絕地說道：

真帆這番話說得堅毅，最後語氣卻轉弱了些，可是她不安的表徵？

「我並不是在對妳講義氣，只是覺得如果我爲了這種事退縮，對我深信不疑的費克就太可憐了。」

看了新聞及報紙，【白鯨】問題似乎已然解決；【白鯨】不再襲擊，電力也從今天起恢復正常供應。

真帆果然在裏頭，正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視，似乎沒發現門開了。

瞬有些支支吾吾。

費克喫了許多【白鯨】，已與同類背道而馳，如今豈能就此停手？費克吞食同類之事已經無法取消了。

不過

「如果要論對錯，我想應該是錯的；不過有資格指責瞬的，只有和他有同樣遭遇卻不會遷怒的人。」

她覺得似乎又欠了高巳一份人情。

「先靜觀其變吧！『保安聯盟』的人會決定具體對策，我們自作主張反而容易招來白眼。」

【白鯨】重新統合的隔天，電力限制與電波管制解除了。

左思右想之後，還是隻能找高巳可能會說的話來回答，令光稀有點不甘心。

「現在很難找到感情那麼好的父子了。或許是因爲伊們分隔兩地，所以感情反而好唄？像咱有時候還會嫌阿爹囉嗦。咱阿爹每次洗完澡都光着身子到處走，夏天在家只穿條內褲，還大刺刺地放屁。齊木阿叔也很邋遢，要是在家，一定也和咱阿爹一樣。」

「發生事故前的最後那一天，瞬也去了海邊。」

齊木少校一定正靦腆地笑着。

佳江微微抬起頭來，微微地笑了。光稀也跟着露出微笑。

真帆倒也沒說喪氣話，只是淡然地回答。

真帆的遊說不能當成藉口，因爲最後作出選擇的是瞬。

比方說，知道她想向佳江打聽什麼。

光稀本欲全力反駁，卻又臨時改變了主意。和小孩子認真未免太幼稚了。她不斷喝水，讓自已冷靜下來。

瞬能交到這麼一個真心關懷他的好朋友，或許該歸功於齊木少校教導有方。直到意外身亡前一刻都還在擔心兒子的齊木少校若是泉下有知，應該也能含笑九泉了。

「就算重新統合，【白鯨】依然包藏着敵視人類的性質。會有防衛型【白鯨】產生，正代表【白鯨】對人類存有敵對意識，誰知道他幾時又會再度與人類爲敵？我不認爲問題解決了。」

「嗯，老實說，是有點頭痛。這次完全被擺了一道，之後辦起事來就難上許多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白鯨】似乎重新統合了。」

真帆說道，微微一笑。

「只要『保安聯盟』還堅持這個方針，我就會繼續協助的。」

「來看看妳要不要緊。」

「那個人最會裝懂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頗爲平靜，還是強自鎮定？

「費克之前的所作所爲，都是出於對我的信任；他對我言聽計從，是因爲他的身邊只有我。我贊同妳的信念，所以帶着費克一道前來；我覺得這是正確的，才讓費克照着做。妳並沒改變自已的信念，改變的只有狀況而已；既然如此，我當然不能退縮離去。」

光稀恨恨地說道。她的確常有被看穿心思的感覺，高巳適時而發的話語有時讓她很不甘心。

「爲什麼？」

「不過伊其實怕生又怕羞，老是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扭扭捏捏；伊雖然裝出一副大人樣，其實是個膽小鬼，最怕幽靈或不明物體之類的玩意兒、伊一開始也覺得費克恐怖。」

「怎麼呢？有什麼事嗎？」

「瞬和少和他爸爸的感情很好？」

大村爲何不懂這種詭異感？瞬心裏真覺得受不了。

佳江突然談起光稀一直想問的事。

她突然想起自已好一陣子沒回老家了。

這種妙齡少女特有的潔癖，令光稀有點懷念。她從前和父親吵架時，總是將父親的邋遢之處拿出來痛罵一頓。即使如此，身爲航空迷的父親在得知光稀的志願之後仍是又驚又喜，還替她說服了大力反對的母親。

「我能問問妳瞬的事情嗎？」

「我」

「保安聯盟」的運作時間也立刻恢復爲白天。當天傍晚，瞬在回家之前先去找了真帆一趟。

「今後可能不會發現【白鯨】了。我還沒跟你說，分裂的【白鯨】已經統合爲一，只要他躲得遠遠的，你就找不着了。對方似乎也是提防你。」

瞬出聲招呼，真帆總算回過頭來望着門口。電視上播映的是【白鯨】重新統合的新聞。繼昨日之後，今天仍是當成頭條新聞處理。

一面這麼說一面關注地上的齊木少校。

真帆的手冰涼柔軟，握起來很舒服。

「光稀姐和春名先生說話時，顯得安心自在。」

與聯盟交好的生物學權威認爲費克之所以欠缺【白鯨】的固有能力，乃是因爲費克不記得自已的來歷與同類，缺乏【白鯨】同族意識之故。

「阿叔飛經高知的時候，雖然看不見飛機，但瞬都會去看。」

光稀不動聲色地問道，佳江用力點了點頭。

她接二連三地數落瞬的缺點，彷彿想把一開始的讚美全數推翻似的。

真帆做了不利於她的暗示。這種公正的態度，或者是出於她的自尊心吧！

佳江宛如人母的語氣直教光稀發笑。

但願令郎有來看。光稀訂正了自已記憶中的回答

當時瞬也直接聆聽了說明。說得簡單一點，便好比一隻狗一直被家人當成人對待，因此他忘了自已是狗，無法與其他狗溝通。

這個季節的海邊忒冷，他會來嗎？

真帆以強硬的口吻回答。

不過，對瞬和費克而言尚未結束。喫淨所有【白鯨】以保護人類開拓了這條路的是瞬，費克是追隨他而來的。

其實是大村拜託瞬來鼓勵真帆。瞬心裏對於他的雞婆大感不耐，卻又不能說出口。

「假如你能辨認【白鯨】的溝通波長，告訴我一聲。不必勉強去回憶，想到再說就行了。」

如果能掌握溝通波長，對「保安聯盟」應該有利。瞬並不認爲費克能回想起來，但若真的憶起，倒也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費克表示瞭解，接着又提起了其他話題。

『今天費克和佳江說話。』

聽了這意料之外的名字，瞬的心臟猛然跳動。

費克曾數次代佳江傳達希望瞬來電之意，但瞬總是無視她的留言。

「她說了什麼？」

『說不必一直喫。』

「只有這樣？」

『只有這樣。』

一直無視佳江留言的是瞬，但得知佳江完全沒提起自已，他又忍不住失望，由種被遺棄的感覺他討厭這樣的自已。

你以爲你是誰？憑什麼要人家鍥而不捨地繼續留言？

你從未說明自已是因爲聽了聲音會想念她，纔不接電話的。不說明就要人家懂，太蠻橫了。

然而事到如今，這些話瞬也說不出口了。聽了妳從遠方傳來的聲音，我會想妳，所以我不願聽這種宛如表白情意般的話語，教他如何啓齒？

要是說了，他不知道回去以後該怎麼面對佳江。

「費克，你對佳江的話有什麼看法？」

『瞬希望期望費克喫所以喫。』

都這個關頭了，何必明知故問？瞬覺得自已可悲又可笑。

如果費克不喫，就別喫了吧！瞬早在心頭準備好了這句對白，等待公然收手的機會沒辦法，費克不願喫嘛！

決定費剋意志的明明是瞬，瞬沒喊停，費克不可能主動停手。

假如我要你別喫了，你怎麼想？

如果這時拒絕佳江與宮田入座，他就會抖出真帆阻擾佳江與瞬面談之事。不顧地點立場、與算計無緣的直率性格用在這種場面上，便極爲可怕。

春名滿臉歉意地向周圍合掌，接起手機。「啊，是嗎？到了啊？那好。」他對着手機答了幾句話，中途又抬起頭來望向大村。形式上是大村先生在上座，高巳自然徵詢他的意見。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我是覺得有點自衛過度啦！春名這道輕喃聲清晰可辨，應該是故意說給真帆聽的。沒想到他還會耍這種小手段。

一開始聽佳江的話，把費克送去大學就好了。這樣瞬就不必爲費克負責。

高巳故作輕鬆地加上這句話。

事實上，前些日子「保安聯盟」呈勇進行的【白鯨】併吞作戰也鮮少有人批評；只不過如今【白鯨】的直接威脅已除，積極支持者似乎越來越少。

*

真帆不動聲色地觀察應變總部的成員。

沒認清對手，更加深了這股屈辱感。

在會議上如此發言的乃是高巳。

「她已經豁出去了，奮不顧身啦！對方打一開始就仰足全力，千方百計將【白鯨】逼上絕路；要是我們不全力應付，可是會栽跟斗的。對方隨時等着扯我們後腿啊！」

如聯盟所盤算，白川真帆的身世遭遇在日本變得家喻戶曉父親因【白鯨】事故喪生，母親因承受不住打擊而入院，只得休學獨自投身於【白鯨】反對運動的可憐少女。

提到真帆，便聯想到「保安聯盟」；提到「保安聯盟」，便聯想到真帆。於是乎，「保安聯盟」便隨着對真帆的同情一起進駐了人們的記憶之中。

他們的媒體曝光率絲毫未減，白川真帆也如常地以發言人身份出現於照片集影響畫面中。

寶田活像小孩子鬥氣似的，只差沒加句「走着瞧」。

瞬作夢也沒想到他會帶着佳江和宮爺爺回來。

裝模作樣。真帆不禁咬牙切齒。

高巳回頭，朝着光稀一笑。那不是平時那種可親的笑容，而是有些傷腦筋、又帶着安撫意味的笑容安撫的對象便是光稀。

「今天要談的，是【白鯨】問題上的認知協調」

寶藍色制服與尋常色調西裝交互並坐，從上座依序是寶田、佐久間、武田光稀及春名高巳。身爲女性的武田穿的不是裙裝制服，頗爲稀奇；據說是因爲女性戰機駕駛員老是被戰機狂視爲奇珍異獸，爲了在基地慶典及公關活動時排除女性化印象，才採行這種特別措施。的確，武田穿着褲裝制服，戴上制帽，看來倒也像個苗條的男人。

聯盟將白川真帆推上前線，初期的新聞總是先介紹她的身世遭遇以後才進入正題；這種千遍一律的模式，似乎是出自聯盟的強烈要求。

跟着春名入內的，是天野佳江與宮田喜三郎。

大村大方地答應，一旁的真帆沒來由地有了種不安的感覺。春名一面講手機，一面點頭示意，起身離開座位。他似乎想到電梯前去接人。

高巳嘆了口氣，手臂放在椅臂上，扶着臉頻。

高巳一面看着電視畫面中的白川真帆，一面喃喃說道。設置於總部辦公室中的電視，正反覆播放着過去錄下的「保安聯盟」相關資訊。

應變總部的最主要成員一齊登門拜訪，對方便不能耍小手段抽掉他們指定的與會人員。

我方陣營裏若是有人中計而同情真帆，只會礙事而已。光稀覺得高巳似乎暗指自已這麼想是婦人之仁。

相對地，「保安聯盟」的部分與會者便是接受了應變總部的指定而出席；被指名的與會者便是真帆與瞬。

「這是我第一次來拜訪，裏外的警備都好森嚴，害我進來時緊張了一下。」

「不好意思，先斬後奏。我們又多了幾個人要參加，他們遲到了，現在纔來；能讓他們入座嗎？」

高巳並不提及真帆阻止他們相見之事；刻意不提，便是暗示真帆自已握有她的把柄，乃是相當巧妙的伎倆。

「老是靠着報導隔空放箭也沒完沒了。」

「找漂亮的女孩子站臺是基本中的基本；尤其她又是罹難者家屬代表，同情票就更加穩固了。真是狡猾的策略啊！」

雙方陣型都有好幾個人開始摸索內袋或口袋，不過響的是春名的手機。

「像妳這樣看了一整天的類似影片還不回產生我這種看法的人，就是她乘隙而入的對象。」

她竭盡諷刺之意地說了這句話，而春名也一面坐回座位，一面帶着充滿諷刺的笑容回答：

【白鯨】應變總部正式請求會談，會議場地定爲「保安聯盟」辦事處。

光稀緊咬嘴脣。

只不過，瞬無法否認，，每當一想到不知何時才能回去，他的心情就變得莫名沉重。

「壞人我來當，武田少尉就繼續同情那個不得不豁出去的孩子吧！」

「她知道自已的不幸在這種狀況之下有賣點，所以就真的拿來大賣特賣了。瞧她的一舉一動，都是精心設計過的。她可比一般大人要聰明，也還要難纏許多。」

瞬見春名高巳離開會議室時，心中想的是這個念頭。

「你的觀點挺尖銳的嘛！真不像你的爲人。」

「更何況這些伎倆並非在大人的操縱之下所爲，而是她一手安排的，當然不容小看啦！」

光稀驚訝地望着高巳的側臉，他那嚴厲的表情與話語，都是從平時爽朗可親的模樣所難以想象的。

挺高巳以；理所當然的口吻說她人好，光稀臉孔一皺，表情顯得十分複雜，有些意外，有些難爲情，又有些忿忿不平。

假如能順便別討厭我就好了。

「保安聯盟」接受了這個請求，會談定於一星期後的七月下旬召開。

政府機關主動登門拜訪，而且還派出了最重要的陣容，可說是給足了面子。

「是啊！我們立場尖銳，常受到抗議，尤其是【白鯨】重新統合以後，有不少人質疑我們的存在，所以我們不敢放鬆警備。」

我纔不會礙事她將臉別開，視野一端卻見到高巳的表情突然緩和下來。

聽了這略帶不安的聲音，光稀忍不住再次面向高巳，只見高巳已然帶着有些傷腦筋的微笑。

片刻之後，一道敲門聲響起，會議室的門亦隨之開啓。春名走了進來。

「我不變成壞人，沒自信贏過這孩子，所以才找藉口顯示自已是不得不爲。我不想被妳看見這種惹人厭的模樣。」

「我們這邊就派出寶田上校、佐久間教授以及身爲第一發現者的武田少尉和我吧！」

真帆的發言與手機鈴聲重疊了。

「保安聯盟」除了被指名的真帆及瞬以外，還有大村等數名燕尾事故罹難者家屬依序並坐。

「自尊心這麼強的孩子居然四處兜售自已的不幸，纔是讓我覺得最可怕的。」

「抱歉，我耍了點小手段。」

佳江與宮田希望能說服瞬，但直接殺到辦事處也沒見着瞬，只好由第三者上門把人拉出來。

佳江剛進門便左顧右盼地找人，而她立刻發現了坐在尾端的瞬。

雖然他和真帆這類人若在普通情況之下相遇，鐵定成不了朋友；但總不能在她的道理受用的時候巴上去，不受用的時候就棄之不顧，太自私了。

那你要怎麼說明先前命令費克捕食的理由？就算費克沒有同族意識，【白鯨】顯然是他的同族，你要怎麼負起這逼迫費克加害同類的責任？「對不起，我不該叫你殘殺同類。這是錯的，我們還是停止吧！」瞬道個歉就沒事了，但費克已不能回頭，喫掉的同類無法再吐出來。

他那一如外貌的輕浮口吻令真帆內心大爲失笑。

寶田滿意地點點頭，看來他似乎積累了不少憤懣。

「原來如此，你要指定瞬參加會談？」高巳點頭，肯定佐久間的推測。「總得尊重情報提供者的利益嘛！」

*

「這個陣容足以威嚇他們了。」

光稀冷淡地回答。

真帆本來就是首要成員，出席自是當然；而應變總部應該已得到費克的情報，指名瞬參加也很合常理。

這話果然像是習慣把人叫來問話的寶田會說的。

他甩開這個卑鄙的後悔念頭。

「所以啦，不如來個直搗黃龍如何？」

可是，這種無情的觀點與光稀所認知的高巳全然不相稱。

是瞬決定聽從真帆的理論，而真帆至今仍爲了這個理論而戰。

會議室的橢圓桌兩側，分別坐了應變總部與「保安聯盟」的人。

光稀挪揄道，高巳深深地靠向椅背。

爲何高巳在光稀面前便會露出軟弱的一面？險些思考起這個問題的光稀討厭自已的自作多情，更討厭自已口是心非的強硬語氣。

據拜訪過「保安聯盟」辦事處的佳江與宮田所言，真帆於聯盟中亦是處於主導地位；照這麼看來，聯盟的策略自然是出於真帆的手筆。

「不，我希望能由我們登門拜訪，做個面子給對方，藉此換取指定與會人員的權利。」

「前一陣子才請來當顧問的。聽說他們和瞬很熟，我想有他們出席，瞬應該會比較自在點。會不會是我太雞婆啦？」

光稀知道高巳不單單是一個爽朗的男人。

「去同情一個博取同情的人，就正中了對方的下懷，會讓對方得寸進尺的。」

「保安聯盟」依舊大力宣揚【白鯨】的長期性威脅。

應變總部以【白鯨】問題解決與否的認知協調爲議題，正式向「保安聯盟」請求會見。

高巳突然伸手遮住光稀的眼，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高巳的手輕輕摩擦她的瀏海。

上當了。真帆恨恨地皺起眉頭。

「你這是杞人憂天，我沒理由討厭你。」

會議開始了還接手機，真是沒禮貌的人。

「我不知道這兩位也是你們的正式成員。」

這個問題在說出口之前，就被一擁而上的理性擠扁了。

面對這意料之外的與會者，「保安聯盟」的人也難掩動搖之色。明明是在自家的地盤上，局勢卻打一開始就掌握在對方手中。

光稀有種被所知的高巳背叛之感，忍不住插口說道：

高巳以冷靜透徹的眼神凝視着電視。

「我也覺得她可憐，該同情的我會同情；不過這和聯盟的策略有是兩碼子事。這種做法的確只能以狡猾形容啊！」

而這個春名高巳開口向真帆說道：

日本的輿論對小孩格外寬容，只要未成年，即使是兇惡的罪犯，輿論仍會替他的未來操上一份心；至於平白無故遭受橫禍、堅強地爲父報仇的少女，更如裝了核子武器的F15般所向無敵。

說着，高巳大刺刺地指着光稀的胸口。光稀忍不住按住胸膛。

真帆姑且將視線移開這個不容小看的男人。倘若視線對上，她無法剋制自已的眼神不變得凌厲；而流露情感便像是認輸一般，令她感到屈辱。

「我說武田少尉啊！我知道妳人好，但這個孩子有點超乎常態，她會趁機鑽進妳這裏的。」

「他們的後臺和牆角也都挖得差不多啦！」

應變總部出席的，除了最高負責人寶田上校以外，還有佐久間公亮教授、武田光稀少尉及春名高巳。武田光稀與春名高巳不常在媒體上露面，但他們都是【白鯨】的第一發現者，也是最能與【白鯨】溝通的人。無需置疑地，這些人都是應變總部最重要的成員。

「要把他們叫過來？」

啊！

總算找到了

佳江明明沒作聲，瞬卻彷彿聽見了她這麼說。

繼佳江之後入內的宮爺爺也一樣，充滿皺紋的臉上刻畫着親切的笑容。

不自以爲是，不強人所難，也不造作的溫暖笑容。

瞬至今才體認到現在的自已離這種溫暖有多麼遙遠。他才離開了幾個星期，會議桌的另一端卻是如此地令他懷念眷戀。

爲什麼我會待在這種地方這種沒個知心朋友能說話，令人身心具疲的地方。

我明明該待在那一邊的，爲什麼現在卻是在這一方？

當然是因爲我蠢。

僅僅一桌之隔，卻似遠在天邊。

他迫切地渴望聆聽他們的聲音。聽他們的聲音，和他們說話，他好想待在佳江身旁。

我喜歡妳，請和我交往。

雖然瞬無法想象自已交換這份契約時的情景。

原來佳江就是我的意中人此時此刻，瞬終於察覺到這個老早就知道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