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上篇 盐之街

盐之街-debriefing- 如梦幻泡影

《自卫队三部曲》 · 有川浩 · 1.8万 字

盐之街-debriefing-如梦幻泡影

***

意识在隐隐痛楚中清醒,痛楚的来源是后脑勺。

唔哇......怎么搞的?

想要伸右手去摸脑后的痛处,左手竟也跟着一起动了。定睛一看,原来双手铐在一起。

......这又是干啥?

咕哝着爬起来,四周却是陌生景象。除了一张大床以外,这个宽敞的房间里完全没有其他家具,有的只是整片地毯和雕刻精美的天花板和墙壁,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就连床铺也是营舍远不能及的高级货。

后脑一个劲儿地主张它的疼痛。用铐着的手伸过去摸了摸,果然在头发里摸到干掉的血块。看样子是破皮了。

呃啊,真是。

该说是报应吧。想起从前也有过类似的误会,不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一次恐怕不是误会。

误会不至于用手铐吧--

将自由的双脚挪到床边,却见鞋子好好摆在床边。可以在室内穿鞋,难道这里是旅馆?

房间里有两扇门,一扇通往卫浴间,另一扇被人从外面反锁,在房内的人无法打开。军营里的某些房间也有这种构造,但在民间房舍之中应该不多。仔细一看,整个房间就只有这扇门显得特别新,恐怕是之后特别改装的。

浴室里摆着全新的毛巾和盥洗用品,上头没有商标或特殊图案,那么旅馆的可能性就低了。应该是私人宅邸。

窗户是敞开的,房间却是在三楼。墙外只有藤蔓爬着,几乎没有可以探足的地方。想起某个在这种困境下也有办法可想的友人,自己既没有效仿他的意愿,当然也没有那人的好身手。

用来软禁一个头脑发达又优雅的男士,倒是不错的环境。

将双肘撑在窗台上,随口喃喃自语。天色微明,四下静谧,看出去像是在一处别墅区,而且地势相当高,庭园里又长着好几棵颇有榭龄的老杉,显见此间占地之广,让屋主敢种下这么多参天巨木还不至于令左邻右舍困扰。

外加这屋子里的人都没有花粉症。

姑且拿这一类无关痛痒的小推理来打发打发时间。话说回来,这栋房屋也太气派了些。

我最--讨厌这种屋子了。

皱皱鼻子讲完这些话,便听见有人敲门。敲得挺温和客气的。

将轮椅推进屋内之后,女佣就告退了。

所以眼前的这件事情,他也认为是那一派人士所为。

府内设有警卫。待会儿还会再给你戴上。

数小时后,电胡刀和早餐一起被送了进来。送来的人是柏木。

很遗憾,事情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我知道你们有权利逼问我,但我的确无能为力。

你做什么......!

那语气显然容不得他回答不--入江却想,要是在这种场合老实回答不又会怎样呢?对方八成会发飙吧?

柏木没有转身,而是半侧过脸,隔着肩膀点头答了一声是,树里立刻扯着嗓子高叫:

这就是入江当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和美军开完盐害的研讨会,当时他正准备回营。由于会议结束时间比预定的要迟,美军便送他一程。那个人冲到大马路中间差不多是出发后二十分钟左右的事。驾驶紧急煞车还是来不及,被撞上的那人好像是个上了年纪的男性。

杀人犯还一副被害者的姿态,你是什么意思?就是你用盐害实验杀了我父亲江崎定和!

听得入江这么嘲讽,树里满脸通红地扯掉头上的袋子。既然她生气时脸色会白,那么这会儿应该是羞耻吧。

***

少女大约是中学年纪,长相令人联想到高贵的小动物,笑起来肯定惹人怜爱,此刻却用满是敌意的眼神瞪向入江。要在这种表情里找到任何魅力都是难上加难,况且入江又不喜欢小孩。

怎么?

不予过问可不是一笔勾销,入江当然不会天真到从此没了戒心。他的存在无疑证明着自卫队的种种疏忽,欲除之而后快的高层将领大有人在,谁晓得幕僚部几时翻脸不认人。

入江颇感意外,柏木也没看他迳答:

你不就是知道我醒了才来的吗?还问。我还以为你会等我洗完脸再来呢。哪有人待客这么急躁的。

不,没听过。我也不认识姓江崎的。

他爽快地道歉,见树里一脸无法接受,又道:

闭嘴!住口!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别的答案可选。

这样的待遇有一种说不上的奇怪,不过入江还是大方坐到餐桌前。不知是为了监视还是做仆人的习性,柏木始终站在不远处守着,而入江倒是很久没在有佣人侍候的环境下用餐了。

知道对方怀恨入骨,入江对她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惹人怨向来是他的拿手绝活,但他一时也想不起自己几时连素未谋面的人都得罪过。

江崎树里的脸色一阵白。有的人在发怒时会血气上冲,树里大概是血气顿退的那一种。

你在看图表的时候会对每个数据产生感情吗?不会吧。

黑市自盐害以后就更加活跃,美元行情一路飙高,欧元其次,日圆则一落千丈。

说时,入江手中的塑胶袋已经完全套在树里的头上。只听得异样的呼吸声,树里呼出来的气立刻令袋内一片雾白,就这么呼吸了一会儿,气息便稳定下来。柏木和树里都是一脸狐疑,以为入江在耍他们。

在那种情况下可以用麻醉剂,你们是不会教他们吗?叫他们把人打晕,这是那来的上流雇主啊。现在好了,打破了我的头,害我一觉醒来都还会痛。

总之你们快点联络基地。

你杀了......我的父亲,还--说什么数值......

入江朝车子瞄去,早有一队持枪人马围在车旁,正在胁迫美军驾驶及护卫下车。

你醒了吗?

料想柏木不会听从吩咐退下,入江也就不管他的存在,自顾动手剥起了餐包。看着桌上的烤吐司、蛋包和水果,样式都简单清淡,但以这年头而言,已经很丰盛了。

敢问您是陆上自卫队立川营部临时司令,入江慎吾先生吗?

***

临时司令的怪头衔会落到入江身上,据说是重建后的陆上自卫队幕僚部基于各种考量所搞出来的;简单的说,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在盐害后续处理完全结束之前,这么一号盐害专家要尽量留在队里。于是那些伪造文书、假冒身分,连同在立川期间擅自进行人体实验等等罪名,都因时制宜地不予过问。

我说不是你就会放人?拜托你别再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了。

那人邪邪笑道。入江耸了耸肩:

......你不知道我家的姓氏,是什么意思?

入江戴着手铐洗脸刮胡,走出来时看见房里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西式早餐。在一旁等着的柏木说麻烦借一下你的手,入江便依言将双手举到他面前,看着他从口袋掏出钥匙,就这样解开了手铐。

抱歉得让你睡一下啰。

受这种待遇还要我顾虑主谋者的心情?开什么玩笑。

负责开车的是个日裔美军,一路上都用流行的日语和入江闲聊,只有在煞车的那一刻用他的母语大骂。

大小姐,冷静点!慢慢呼吸!

听到这两句讽刺已极的回应,门外的人才打开房门。这也是客气。

脉搏略快却十分稳定,一点也不像是刚被车撞飞的人。

让开,柏木。你站在那儿会挡到我说话。

听见那鞭子似的尖锐喊声,入江心中一惊,但是--

我是来向您确认身分的。

--算了,反正责任是美军要扛。

柏木将树里抱回轮椅,转身打算推她离开房间,这时入江又将他叫住。

心因性的过度换气性症候群啦,把呼出去的气再吸回去就好了。要侍候这么歇斯底里的千金小姐,与其处处提防她生气,还不如多学点这一类的急救术。

不用担心,我不会对那位小姐怎么样的。挟持人质逃命的这种事我嫌麻烦,肉体劳动也不适合我。

才这么想,却见男子蓦地睁开眼睛,压在身体下面凡右手握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入江。

柏木反射性地想要护住树里,入江却蛮横地将他挡开,揪着树里的头发就往垃圾袋里塞。

听着男子尔雅温文的语调,入江没好气的给了一个白眼,冷哼道:

在成千上万的实验体中,入江只记得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而且还是因为那人在实验中途逃走,又在逃亡途中牵连到他的朋友。若只是中途逃走,入江根本也不会去记得什么。

大小姐......

要是怕剃刀不安全,电胡刀也行。

不好意思。我们无怨无仇,只不过布人花了大把美金要找你。

妈呀我最讨厌这种的。入江撇过脸去,大皱眉头。

丢下指示后,入江就走出车外。他虽然没有临床经验,却拥有医师执照,现场若是没有人会诊察就罢了,既然他在,不去看看总是说不过去。

没本事摆平你家的古怪大小姐就给我闭嘴。

差不多快吃完时,柏木开始冲红茶,事前还问过他的口味。入江只要了不加任何调味的普通红茶。这家人虽然财力雄厚,时局却容不得人们随喜好指定茶叶。

入江也对别人做过同样的事,如今却只顾说别人。他瞪着那名年轻男子,男子看来教养良好,这会儿却只是低头致意,只字未答。

柏木默默地垂下眼去。他不否定入江的话,可见这桩绑架案确实是树里主谋。从她敢对大人颐指气使的那种动作看来,这小姑娘是十足的世家千金。

别用对我讲话的口气跟这种人回话!

入江的毒舌从来不会因为对方年纪小就留情。见柏木投来责难的眼神,入江便将挂着手铐的双腕伸到他面前:

抱歉,那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坐在后座的入江出头打量,见倒在车前的男子一动也不动,忍不住皱起眉头。惹出麻烦来了。

定和先生的事......你真的不清楚吗?

男子有些紧张地挡在入江和少女之间。

初次见面就要求我知道你家姓什么,会不会太神啦?

唤作柏木的男子依言退回原位,退开前还不忘向少女一鞠躬。障碍消失,少女的凶狠眼神便直接刺向入江。

柏木耐心地抚着树里的背。唉,真麻烦--入江一面心想,一面往床边的垃圾筒里看。没人用过的垃圾筒里套着全新的塑胶袋,他便将袋子一把抽起,走到两人身旁蹲下。

忽听一个声音阴阴地说道。转头看去,原来是个坐着轮椅的少女,正让女佣推着进屋。

树里突然咆哮,甚至作势要站起来--随即往前仆倒。柏木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向在地毯上蜷缩成一团的树里。

待会儿可不可以带个刮胡刀给我?软禁一个成年男人却不替他准备刮胡子的工具,会不会有点那个?

通常我看到的只有实验结果,也就是成串的数字而已,

主仆两人离开之后,房门随即被反锁。

入江挑高了眉毛放胆直言,只见树里的脸色越发铁青。

......总之,两位待会儿再谈吧。

言语揶揄之外还甩着手铐让链子发出声响,却见那人脸上也没有一丝动摇,以那年纪而言倒是极有自制力。

要进来就进来啊--反正我既不能开门又不能关门。

我是江崎树里。你对这个姓氏有印象吧?

--怎么搞的。

对他而言,用这种比喻已经够体贴了,但对树里而言似乎不是。

来者是个年轻男人,个子既高且瘦,穿着一身看得出是手工制做的合身西服,还在门口先鞠躬才进屋来。弱不禁风嘛--一时在心底五十步笑百步的评论起来。

入江边说边朝浴室努了努嘴。他之前已经检视过了。

接过茶来啜了一口,是纯正的大吉岭。

她才差点儿休克,这会儿又激动起来。柏木无措,只好改口向入江说好。

妈啊,不确定身分的你们也这样铐?一点也不好笑。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抱怨吗?

小哥,头一次遇到假车祸吗?

入江直指男子的疑虑,少女也对男子抬了抬下巴,高傲地说道:

多感人的主仆关系。入江在一旁冷眼看着。

选了一个杯子离口的时机,柏木谨慎地问道。入江轻轻耸肩。

俯卧在地上的男子看来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出血。入江在他身旁蹲下,把手指伸进泥污的衬衫领子里探找颈动脉。

急救系统虽然已在部分地区复苏,却还不到以前那样完善的程度,先送基地医院比较妥当。

你觉得我杀了多少实验对象呢?要累积到那种数量的资料,一、两千次实验会够吗?全国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万次,你叫我每一个都记得?

对啊,头一次亲眼见到。

对不起。男子恭敬地道歉,又鞠了一个躬。

树里被柏木抱起,散乱的发丝间透出的眼神闪着泪光,直朝入江射来。

入江的回答令柏木的脸上出现一丝不情愿。这大概已经是他尽力克制之下的不满表情。

我想你们可能有点误会。并不是每一个实验对象的挑选都与我有关。我刚才也说了,实验做了几万次,不可能用那种没效率的方式挑选对象。况且我们必须在短时间内满足最低采样。

为了解开盐害形成的机制,他们用服刑中的囚犯做为实验对象,但只有订出筛选准则,其他就完全由临时内阁决定。当时的行政体系已经半毁,充当法务机构的暂时组织是用什么标准去检选,入江无从知悉。

听着入江的量化本位论调,柏木的眉毛略微皱起,含蓄表达他的不悦。

能不能请你考虑换个说法?至少......

他大概是要入江顾虑树里的心情。

为了杀害他的父亲而感到内疚?

入江的感度又在柏木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我说过好几次,实验案例对我而言只是单纯的数据。为了统计出数据而消耗几万个人,然后要我说我对他们每一个都怀抱歉意--抱歉,我不做这种表面功夫。我知道人体实验有违伦理道德,但若是对此有罪恶感,我根本一开始就不会干这种事了。嘴巴上道歉啊谢罪啊的拼命讲,想做什么又照样做,不要说听的人觉得恶心了,做的人也不会高兴到哪儿去了,不是吗?

入江本来就是个嘴碎话多的人,碰上一个不太开口表达意见的听众,俨然就是一大段的独白。柏木听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应:

你的意思是不做辩解,是吗?

这番解释还真友善哪。

见入江大皱其眉,柏木又问:你不满意?

没有,只是以为你会把我的话换个简单的说法,劝那位大小姐化解仇恨。

入江说着又耸耸肩。

站在监护人的立场,与其任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长久被仇恨和痛苦所束缚,当然宁可她在一个适当的时机解脱这种负面情绪。

我这人没有良心,你们却硬要逼我把良心挖出来,这是你们的误判,我实在爱莫能助。不负责任的闹剧我可不奉陪。

入江边说边将凉掉的红茶饮尽。

反正我做了我想做的事,你们也尽管做你们想做的好了。绑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假使......我只是假设,如果大小姐说她想要杀了你以报杀父之仇,你仍愿意让她做想做的事吗?

所以这栋豪宅就是她外公的啰?那外公呢?

面对这个带点儿打探意味的问题,柏木措词含蓄的答道:

树里回嘴得极快。

有那么难过吗?

树里说着,朝粉红布面的长沙发努了努下巴。入江依言坐下,将铐着的双手搁在扶手上,不经意地摸到一些盐粒。

头一次见她有这么坦率的悲伤神情,入江不知不觉脱口问道:

啊呀--抱歉,我没想到你把我想成那种人。

柏木没再说下去,但他的口气有点儿变了,听得出几分掩饰后的恨意。祖父因盐害而死,服刑中的父亲也算是被入江安排的盐害夺走,幼小的心灵想必十分痛苦。可是,入江说来说去也只有一句抱歉我不认识你爸爸--如果那也可以算是抱歉之辞的话。

你、你干嘛!

他只是随口胡说,没想到竟像是说中了什么,令少女白皙的脸颊突然转红。入江冷静地观察,料想这又是相对于发怒的另一个反应。

反正那种恐吓对我的效果有限啦。你要不要想点别的手段?

随口指出一个语病,便见树里的脸更红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简单的说,就是被企业当成了弃卒。

入江想了想,倒也老实点头:

你没资格说这种话。像你这种人,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对入江而言,这是再明快不过的道理,柏木却听得一脸困顿,还疲倦地叹了一口气--遇上一个软硬都不吃的对手。

所以那孩子就落到今天这个遭遇?

朝那些大小均一的盐粒凝视了一会儿,他将盐粒拍掉,自言自语道反正跟我无关,使往床上躺去。

实在搞不懂......

不算无辜吧?好歹也都是囚犯嘛。

听到这个命令,柏木显得有些不情愿。

哈哈,好一个女暴君。侍候你这种人,柏木老弟也真可怜。

他满不在乎的丢出结论,继而说明:

看你能装蒜到何时。

了不起的大忠臣哪--入江自言自语的挖苦了一句,姑且当做对方没听到。

大小姐年纪还小,又无依无靠,她也只是为了生存而挣扎,何罪之有?我向你的人身自由受到侵害一事致歉,但这项罪名由我来担就够了。

其实入江全无恶意,树里却认定入江的笑是在愚弄她。

你得了盐害,是吧?

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可不保证你家人的下场。

入江随口应道,便见柏木眉头一皱。大概是说到了痛处。

是你杀了我父亲--这是你该讲的话吗?

你过奖了。

树里的房间在一楼,方便轮椅进出。房门虽是厚重的橡木制成,房内却布置得颇有少女气息,粉嫩的青春色调与宅邸内沉重的深色装潢落差之大,令人不由得瞠目结舌。

大小姐把你抓来,并不是为了加害于你,请你别这么快想到这一点。

这大概是她极尽恶毒之能事所想出来的台词,听在入江耳里,却成了一阵想忍都来不及的噗嗤笑意。

定和先生原本是春日井商事的董事。

跟蜥蜴断尾差不多。只说了这么一句,柏木就没再开口。

那个案子后来有判。

眼见入江一派轻松,树里哼了一声。

少女的声音忽又阴狠起来,为自己向入江吐露心事而不甘。

别以为小孩都好骗。像你这样心肠恶毒的人,树敌又多,不可能没有人把研究资料备份后私藏起来。

柏木,你退下。

既然这样,我也不啰嗦了。你牺牲我父亲而得到研究成果,应该也有义务把它交给我。

我母亲说不要我的时候,我父亲说他要。我不是儿子,就算要继承他的事业,亲戚也一定会反对,可是他还是要我。这一点就证明他是爱我的。

入江直截了当地切入结论。

入江一点头,又说:

既然有情有义,为什么放纵那孩子胡作非为?绑架我这种没道德的人是另外一回事,要是事迹败露,我想你大概不会置身事外,不过这样还能叫做忠义吗?

话是这么说,但你把我从研究机构抓走,我在这里能干什么呢?连资料都没有。

亲人死了怎么会不难过?你白痴啊?

那是我的疏忽,没有妥善传达。请你海涵。

因盐害而过世了。

干嘛,有什么好笑的!不准笑!

入江的讥讽只得到一个礼貌性的颔首和沉默。

不可能啦。

回到房间,解下手铐,入江独自看着手掌。

入江再度被铐住双手,是树里差柏木来把他叫去的时候。两人走出客房,一路上都没有开口,既没有提起早餐时的话题,也不说为什么之前不戴手铐。入江想得出来,那应该是柏木瞒着树里自作主张。

说到这个企业名称,入江就有印象了。大约在盐害发生的一年前,这家公司爆发内线交易丑闻,在社会上引起相当大的骚动,检调单位抓了好几个高层经营者,树里的父亲大概就在其中。

柏木这才勉强应允。不过他大概会自己站在外头待命。

所以啦,就算他们把目标放在真奈身上,秋庭也会自行解决的。

这话显然不容反驳,入江便没回应。

坐那边。

这小姑娘倒是摆起女王的架子来了。入江正在一旁想风凉时,树里开口了:

你是那孩子的谁?

树里的笑意中有一丝狰狞。

考上大学之后,入江便没再见过家人,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熬过盐害,总之他们在他心目中还不够格当人质。入江甚至有自信,就算他们在自己面前被杀,他也不会受到打击;相对的,入江若受到同样遭遇,他的家人也不会特别难过。

有事时我会叫的,让警卫在外头待命就好。

你什么意思!

主人死了,你们还是这么有情有义啊。

咆哮的树里表情扭曲。她大概不想让入江看到那种表情,于是猛然把头往旁边扭,又不想承认自己在哭,所以也不举手拭泪,只是一个劲儿的忍住。

是哦,这么幸福。

判决后,大小姐就搬来与外祖父同住;定和先生与夫人离异,所以......而且由于媒体报导曝光,大小姐在原来的学校也读不下去了。

苦思了一会儿,他只想到一个不甚理想的人。那个姓秋庭的男人大概勉强可说是入江唯一的朋友,但入江怎么也无法想像那人被抓来当人质的画面,反而是树里若将歪主意打到秋庭身上,她自己的安危才教人担心。

树里狠狠皱起眉头,嘀咕道是柏木吧。无辜的柏木待会儿大概就要背黑锅,但那反正不关入江的事。

囚犯又不是全都死刑!况且你又有什么权利杀他们!我父亲也是,他只要服满刑期就可以回来了......!

我研究的只是盐害的感染途径,并不是如何治疗已经发作的病症。实验数据虽多,不可能马上转用在治疗上。若依照原本的发病速度来看,就算有办法可治,只怕你的盐化会比治疗效果进展得还快。

噢,我已经听说了。

得理不饶人是入江的天性,但在树里看来,恐怕被解读成嘲弄加挑衅。

对方拿家人威胁他,他也不会动摇,全是因为生长环境所致。

既然如此,我更不可能放你走了。你就陪我一起死吧。柏木会忠实服从我的命令。是要救我还是跟我同归于尽,你自己选吧。

说得也是,我的确没资格这么说。抱歉哦。

见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入江这才止住了笑意,颔首道:

见他爽快道歉,树里反而讶异。她不再发作,静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余怒低声说道:

树里失措起来。入江想答话,却止不住笑。

手下留情啊。

当然。

听到这令人绝望的宣告,树里却仿佛一点儿也没受到打击,反而从容地冷笑道:

--亲人死了会那么难过?

他在公司里也许做了坏事,却是个爱我的父亲。

只不过到那时候,我想做的事情就是活下去罢了。只要我辰认为自己亏欠你们家大小姐,那么她要阻挠我活下去,我就不能放过她了。

这厢气急败坏,那厢却是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真要找一个的话......

等着瞧,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那孩子的父亲是怎么入狱的?

早上的话没说完,我本来要说明绑架你的理由。

柏木的脸上刹那间闪过一丝煎熬,但那表情很快就被压抑下去。

树里的态度始终高高在上,入江也不遑多让。

这话大概是在讲她的父母离异。看来当时的树里已经懂事了。

再进一步想,假使他们改用秋庭的弱点作为人质要胁他,那么秋庭也许会勉强看在长年的损友之谊上勉强同意,否则--谁敢拿那种事要胁秋庭,根本就是在跟他玩命。入江以前曾用过这一招,秋庭当时还拿监护人的责任当幌子;这会儿那两人早就不只是监护人和被监护人了,若还要秋庭再为了损友而牺牲所爱,他恐怕会先赶来毙了自己。

家父长年在江崎府上任职,我是接他的位子。大小姐投奔外祖父家之后,江崎家的仆役们也一并移到这儿来,接受老爷的照料。

盐害实验是国家机密,不过入江的强势和做法惹来许多部队内外的反弹,消息走漏的途径只怕多不胜数,追究了也没用。

这番直言更触怒了树里。

那沉着与坚决的声调无异于顽固,也许那就是这名老练自持的青年流露最多情感的表现。

把我打晕了抓来还不叫加害?

总之,你夺走了我的父亲,就要负起责任!

大致把树里可能下手的线索想过一遍,没一个可行的。

得到结论后,他终于发现这大白天里实在没事可做,奢侈的清闲顿时化为睡魔,不一会儿便将他掳了去。

***

入江在高二时和秋庭分到同一班。两人在班上都有些特殊,所以入江一开始认识秋庭时,也只把他当做自己以外的另一个怪小孩。

秋庭好像也有同样的观感,不过两人都不把这一点当回事,所以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彼此的这个想法。

秋庭天生一张臭脸,同学们都有点怕他,入江虽然没到那个地步,但大部份人也不会主动亲近他。当时的入江已经拥有今日这般惹人怨的口才与性格,加上课业等各方面表现令周遭的人产生距离感,便把他当成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敬而远之。

秋庭第一次跟他讲话时,大概只是因为他们坐得近。

别把事情搞大。

所谓的事情,是从一个学妹的告白开始的。入江拒绝那学妹的方式太冷淡,引来别班女生们莫名其妙的抗议,结果入江将她们全都骂哭了赶走。

刚被那一群女生烦完,又被秋庭这么一说,入江的口气马上恶劣起来。

你这是忠告?还是教训?你有资格管我吗?

入江以为他是看不顺眼才多嘴,心想要是他接下来就讲什么别让女孩子哭之类的狗屁话,自己就要狠狠削回去。结果秋庭的回答大出入江意料之外,令他愣了一下。

不是耶?只是拜托你而已。

这么答时,秋庭仍旧读着手中那本包著书套的新书,只在语气里流露出些许厌烦。入江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本跟航空学有关的书。

你们在旁边叫啊吵的闹成那样会影响到我。你总没资格要求我离座吧?

秋庭一派淡然地主张着自己的权利,听得入江直点头。

原来如此,有道理。

在入江的经验里,很少有人事物会令他心生意料之外的感觉。

人跟人起纠纷当然很吵啊,我又不能去关教室的门。你们要不就去外面吵,不然就别让她们吵,随你便。

你说得对。是我不好,我以后会注意的。

站在秋庭的立场,他只是不耐烦自己一再受到干扰而已,要是他知道此刻的言词让入江觉得与他意气相投,他大概宁可一直被烦也不会开口讲这么多话。

没有啦,我不想说!

既然无法体会她的失落,要入江为此背负罪恶感就更不可能;要他为自己随性的行为编织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于他的美学观点更不相容。

入江的手从她的膝下一路往大腿上移,到处都摸遍捏遍,像是十足的例行公事。也不知是不是他的体温特别低,那只手格外冰凉。

在她的脚边蹲下,入江毫无顾忌地掀开她的裙子和盖脚毯,另一手捏上她的右脚脚踝。

听得此问,树里却没法回答。在下肢移动的那双手虽然不带一点感情,却也全不顾虑她的感受,光是要忍住那份羞赧就令树里无暇他顾了。

人家现在有个美满的家庭,要是为了你而毁于一旦,你打算怎么赔人家?

当时柏木已经是大学生,懂得对这位小小的千金用词恭谦。也或许是柏木的父亲指点过。

说到这时,那一抹笑容中的暖意渐渐褪去--褪尽温情之后的笑容,只有残酷的气息流露。

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她发现柏木只是皱起眉头,表情却是悲伤的。

说到底,入江只会动手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而已。

喜欢啊。只要大小姐也喜欢,我就会一直待在你身旁。

树里的语气里挟带着胜利者的从容,而这也是入江自见到照片后的首度回应--他抬起头看着树里,脸上显现前所未见的温暖笑容。

柏木催促道,却被树里瞪了一眼。

树里拚命按着裙子,却见入江冷笑。

那纯粹只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率直感想。当然,入江不懂那份幸福的崇高,自然也不了解树里的失落。

你这种洗衣板才激不起我的情欲呢,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的盐害不是已经发病了吗?我总要先看看盐化的程度啊。盐害都是从四肢末梢开始的。

***

自家关系不好,秋庭因此也不主动问起入江的家庭,这一点反而让入江觉得很自在。

可是她现在要把我丢下啊。如果她喜欢我,不会想带我走吗?

所以树里只能把一切都赌在入江身上。

一张照片递到入江的面前。

大小姐出生的时候,夫人非常高兴啊,还一再吩咐我,要我跟小姐当好朋友。要是她不疼爱你,她就不会那么交待了,对不对?

你说症状是从是从十个月前开始出现的?那这边怎么还这么软呢?这里也是。

大人们都避着她,她只能找柏木讲。

事实上,定和很坚决地要女儿的监护权,只是做母亲的没有表现出不舍,让树里很受打击。

把入江叫进房里,照例让柏木退出去后,树里立刻拿出刚弄到手的王牌。

所以才要找出能令他痛苦的弱点啊!

接连失去外公和父亲,树里当时痛苦过,现在也该让入江尝尝同样的滋味。

你还这么说。万一耽误了治疗怎么办?

唯一见他面色有异,只有在提起某个高中友人的时候。入江神情严肃的这么说道:

照片里是个端庄文静的女性,模样却不怎么起眼。

你听好,我根本没什么好去求他的。我只是要折磨他,可不是为了要他屈服。

就这么一次,秋庭讲了一句勉强算是抱怨父亲的话,这段父子之情看来是满复杂的。自卫官常常调任,所以秋庭从高中起就在外头住宿,几乎不与父亲联络,父亲也都没来找他。

他的手继续往大腿内侧伸去,忍耐的极限突然到来。

从这样的成长背景出身,秋庭几乎是他第一个看得上的外人。

脱口就说树里幸福,也不是为了讽刺她。

连同往后发生的事,秋庭大概会把这段缘份认定成麻烦吧,但是入江才不管这么多。这是他头一次对别人产生兴趣,比起对方的意愿或苦乐,他觉得追求这份乐趣比较重要。

别搞错了!

夫人现在正为了自己的事情烦恼,大概顾不到其他吧,我想她不会讨厌你的,只是眼下只能先顾好自己而已。所以我想,你就不要多指望她了吧。

你做什么?住手!

树里急躁地反驳,柏木的眼神忽地阴沉起来,吓得她心头一凉--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当时的树里年纪太小,不知道自己是在要求柏木来弥补自己被母亲舍弃的痛苦,也不懂这么做是不合情理的。

两天后,树里真正明白入江有多么难应付。

她是入江的远房亲戚,比入江年长两岁--调查报告里写着她的基本资料,也写了她和入江之间的一段过去。

照秋庭自己的说法,他家里只有一个老爸,而父子之间似乎正在冷战。做儿子的想进航空自卫队开飞机,同样是航空自卫队飞官的老爸却极力反对,反对的理由则是妻子因车祸身亡时自己正在进行飞航训练,连妻子的最后一面也来不及见到。

大小姐,我们是不是改变谈判方式比较好?

他们离婚时,树里才十岁,只知道是母亲喜欢上父亲以外的人,想要离开这个家。他们没有为监护权而争执,因为母亲不想让树里妨碍她的新生活,只是两人在分手前的激辩还是不小心传进了树里的耳里。

现在的树里已不敢像当年那样向他撒娇。她想讲的话其实和当年一样,心情却是完全不同。

豪门必有恩怨,血缘关系往往只是猜疑和斗争的温床,不是温暖的亲情。假使只有血缘因素,争议也许不至那么大,偏偏入江的母亲是继室,父亲却是名正言顺的当家继承人,这一切令他对血缘之亲完全失去了幻想。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弱点呢?

一面打哈哈,入江一面将照片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说句话吧?

柏木的父亲是江崎家的佣人总管,听说柏木从孩提时就常在江崎家出入。

柏木含蓄地建议道。

入江的父亲是大房当家,女方家无从拒绝当家的安排。在那个讲究门第的世界里,一个人的恋爱或婚姻都由不得当事人做主,以家族行益为优先也是天经地义。不要说适婚年龄的人了,就连树里都有亲戚上门来谈过;当然,自从她父亲被捕入狱后,这种话题就跟她无关了。亲族中愿意接纳她的,后来只剩外公一人。

秋庭在学校里表现出来的那种冷漠与疏离,加上刻意与人划清界线的性格,对入江而言反而成了一桩美德,毕竟他身边多的是执着于世俗的人,秋庭的这种淡泊反而难得。

拿到王牌时,树里觉得自己赢定了。这下子她就能随心所欲的摆布入江了。

柏木没再追问,只是以一副沉痛的眼神望着她。

当然啦,我就跟老头子说,只要你不逼她嫁人,我就不再跟她见面,只不过男未婚女未嫁的,老头怕我意气用事跟她私奔,所以最后还是没答应我。嚣张吧?算啦,她现在过得很幸福,我心里也就过得去了。话说回来,难得她熬过了盐害,要是这会儿为了我而打乱她的生活,我就算死一百次也赔不了人家。

但就现况而言,我看他一点儿也不痛苦。

反正早就来不及了。就算马上开始研究也不可能找到治疗法。反正我就是要在死以前看到那家伙受折磨,而且......

你要害死朋友的情人还敢说这种话?

见入江没有答腔,知道他心中正在煎熬,树里觉得好痛快。这种沉默往往意味着被抓到把柄的焦躁,要不就是旧伤疤被揭开的痛楚,反正只要能折磨到他就行了。

***

放手!我叫柏木来哦!

柏木那打从心底忧虑的神情令树里有些挣扎,但她就是说不出让步的话。

柏木单膝跪在地上.静静地抱住小小的树里。

既然人质是她,那么我只好听你的了。

柏木,你喜欢我吗?你会不会像妈妈那样丢下我不管?

她再也不能毫不介意地攀在他身上,被他抱起时也总是不免多心。

拿家人威胁他好像真的行不通。向他提起某些免于盐害的亲戚,他只是瞪大了眼睛反问什么?那些人还活着啊?暗示要加害于他们时,他也面不改色。假使他是佯装平静,那倒是还有救,但从许多反应和态度看来,入江显然是真的不感兴趣,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那些亲戚的安危。

见他应得干脆,树里楞住了。入江知道树里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柏木叫进来,因为她不愿意自己的这副模样被他看见--至少得让她整理一下仪容。

从懂事开始,柏木就在家里了。

这样的道理对一个稚龄的孩子而言实在残酷,但树里也因此明白自己不得不放弃母爱。怀着心中的疑惑和对失去的恐惧,她的心情越发往悲伤的方向去,泪水也止不住的流下。

妈妈说她不要我。她是不是讨厌我呢?

你们是两情相悦,可是你父亲硬是为了拆散你们而逼她嫁人?真可怜。

而且?

入江的脸色变了。应该说,他的表情忽然淡了。

到我家走动的那些人之中,我只跟她谈得来,也只对她坦诚。也许是因为她家是将整个家族中最旁支的吧,总之家族斗争之类的事不会找上她,所以跟她在一起会让我感到平静。我们也没有多么要好,是我比较依赖她而已,只有我父亲不高兴,觉得她配不上我们家,就趁我还没一头栽进去之前先下手收拾人家。他们大概以为把她嫁给别人就能让我死心,却用这种理由左右一个女人的一生,我父亲真不是个东西,你说对吧?

却在亮出王牌之后,她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不要......!

入江始终没有屈服的迹象,也无意抵抗或加害树里,所以他从第三天起就没再戴手铐了。反正树里已经知道柏木总是偷偷的替他解开,这样被瞒着的感觉更不愉快。

啊呀,厉害厉害。真没想到你们有本事连那么久以前的事情都挖出来哪。

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入江与亲族们从不做非必要的互动,所以他对周遭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对朋友更是不多奢望。

说来一直都是入江觉得欣赏对方,所以三天两头地找他攀谈。但两人一聊起来,秋庭倒也不像他外表那般沉默寡言,且他们的话题极广,几乎是什么都能聊,除了家庭的话题以外。

不会的。

最后反而变成入江在恐吓他们了。严格来说也不算恐吓,入江只是点出事实,根本没有阻止他们的意思,是树里自己被他讲出来的那一番理论给吓着而已。

看你还敢不敢不听我的。

他还不是继续干航空自卫队?话都是他在讲。

入江的饶舌犹如怒涛,树里连插嘴的空档也找不到。

叫啊!

这虽是入江头一次展现服从的意志,树里却反射性地将轮椅往后推。然而,入江的脚步比她更快。

入江没别的优点,就只有成绩优异和那一副足以向任何人夸耀的外貌,不只让父亲把这个儿子放进眼里,也让他成为家族中最显眼的攻击目标。

说到这里,她犹豫了--在那之前,只要你肯待在我身旁就好--但她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想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我们不如先为限制自由的事先向他道歉,再请求他的协助,你看如何?

听大人们说,树里出生后很黏柏木,父母亲也觉得并无不妥,便顺理成章将他当成小女儿的玩伴兼保母。

赢了。她想。

再来左脚。你盐化到哪里,自己有感觉吗?

你在胡说什么?杀她的人是你又不是我。秋庭可能会恨我,但那是我个人的问题,而那家伙在骂我之前就会先把真凶揪出来掐死的,我想。啊,不过他有点温情主义,大概不会对小孩动手,柏木老弟就肯定逃不过了。不如这样吧,你自己衡量一下,看看是拿真奈当人质的好处多,还是让柏木顶罪的风险大?

看在你爸是因我而死的份上,我有责任给你忠告,唯独对那小子,你千万不要随便打歪脑筋。我想你们早查到了真奈的事,不过就某种意义而言,那女孩等于是核弹发射器的开关。若要搞非法私斗,秋庭绝对比你们在行,还会整到你们每一个人都倒下为止。话又说回来,就算你们敢冒险这么干,也一样威胁不了我,因为真奈对我而言也没有那个价值。

赌局进入戏剧性的尾声,是在绑架入江的第五天时。

树里迁怒似的对柏木大吼:

在入江的心目中,从他懂事开始,家庭就是表面敌人、潜在敌人或是非善意中立者的代名词。并不是他对家庭观念有任何曲解,而是单纯的家风问题。

听说你喜欢这个人?

换手臂。上衣脱掉。

树里活像被当成一具人偶,任入江草率地拨来摆去,身上穿着的短外套也被三两下剥掉。他的手势又快又狠。

虽说盐害无法可治,其实我有想过几种可能方式,只是没试过,也就谈不上心得......

无视于树里的抗拒,入江轻而易举地将她按在轮椅上,浅浅笑道:

切除盐化的部位不知会怎么样?我一直想试试呢。

树里心中一寒,因为入江的微笑充满了期待。

你若只想保命,这个方法倒值得一试。干脆双手双脚都截掉,变成不倒翁如何?还是先从双脚?反正你也用不到它。不用担心,你是手术病例,术后有国家养你一辈子,另外再请对你百依百顺的柏木老弟来当看护,这就万无一失了。

要截到哪里呢?入江自言自语道,一面又把手伸到她的腿间。

这边有感觉吗?

他在树里的大腿上又按又捏,像是要找出盐化的部位。

这个人是真的想让她截肢。

不要......!治不如也无所谓......我不会对她下手的!

那可不行。

入江笑眯眯的。

我要是不把你的盐害治好,万一你哪天又反悔,她岂不是又要遭殃?

这道理是一样的。就在他自己刚才提起的往事中。

男未婚女未嫁,老头怕我意气用事跟她私奔,所以最后还是没答应我。

按着这样的说法,入江的父亲最后还是逼那名女子嫁给了别人。既然如此,做儿子的入江有什么理由不借刀杀人?

没有治好你的盐害之前我绝不回去。放心,我也会跟柏木老弟讲的。

入江的手不再冰冷。那温度已经和她的双腿相当了。

柏木已经来到她面前,屈膝蹲到与她一般高度,令她逃不开他的视线。她不停的说抱歉,呜咽却哽住了声音。

还都不是厚木的人跑来哀求。

丢下一句讽刺的道别,入江头也不回,摆摆手走出门去。

她想发泄父亲被夺走的那股恨意。这是真的。

对不起,所以......

哎唷,做人情哪有嫌多的。

她听见几个准备辞职的清洁妇在聊天。

要是柏木先生不在,她该怎么办唷。

他接的是他父亲的位子,不过时局这么糟,主人又死了,他总不能一天到晚跟在小姐身旁吧?又还年轻......

泪水一直止不住,但好想起柏木以前说过的话。

待在我身边。我喜欢你。要是我年纪够大,讲得出这种话,那该多好。

请你住手!

树里说着,仍然低着头。

草草拍落树里腿上的凌乱裙摆,入江往沙发上一坐。

一个被宠坏的小孩道歉,你以为有价值吗?

入江嘲笑她,说一个被宠坏的孩子道歉是没有价值的,道歉却是树里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我只是想要你受到同样的伤害。

万一柏木察觉,他恐怕马上就会离开,就像那些表面上同情她、却还是相继离去的大人们。

树里每天以泪洗面。就在她快哭累时--虽是带着歉意,江崎家的佣人也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来向她请辞。

再怎么尽道义,也不能为了别人的小孩牺牲自己的人生嘛。大小姐的运气真差,竟在这种时局里落得无依无靠了。

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拜拜,幸福的大小姐。

她不敢抬头看柏木的脸,赔罪的言语只能落在膝上。

不要......!

带着责备之意的眼神是那样严厉,却令她顿悟自己是多么的被重视。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哭泣声。柏木紧紧抱住她,那怀抱似乎比以前多了一分生硬。

所以啦,既然没得病,她当然不急着要我治疗。不过她执意要找出我的弱点,好像也不单是为了报杀父之仇。

里面装的是食盐。

在这之后,没人再口说话。对树里而言,这是一段凝重得令她抬不起头的沉默。就在这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你不要讨厌我......

那镇静的语气令树里更加心虚。

结果就夸口说他会忠实服从自己所有的命令。

清洁妇们没有恶意,那些肆无忌惮却在树里头上打了一记闷棍。

柏木快步走近,声音里有一股从未听过的怒意,却见入江忽地抛出一样东西。柏木反射性的接住,表情讶异起来。

就是说呀。拖着一个无谓的包袱要怎么谈恋爱、怎么成家呀?况且他也没义务要照顾她。

这孩子根本从来没受到盐害,除了长期假装染病害得双腿萎缩以外,她可健康得很。发育期的孩子将近一年没有好好走路,当然连站起来都会吃力。别的不说,受到盐害的人哪能撑得了十个月?况且盐害又不会使运动能力麻痹。也许你们以为盐化之后就不能动了,实际上我们那里还有个犯人在完全盐化之前上演过全武行大逃杀呢。

我说要折磨你,可不是骗人的。

减寿有什么关系。只要活着的时候有在他身旁就好。

不过,从江崎家跟过来的人几乎都没走。他们原先的雇主是定和,虽然被捕仕狱,但至少还1在世上,等到刑期结束就会回来,所以树里就等于是他托付给他们的。

入江一坐进车子,秋庭立刻开坎。

那讥讽太苛薄。谎言被入江拆穿后,树里成了一个卑鄙的胆小鬼,只会威胁别人来达成自己的愿望。

原谅我--

听到那些对话时,树里心中已经认定柏木迟早会离去,也知道自己无权阻止。

这个害她失去父亲、连带害她即将失去柏木的人,当然欠好一份心情。她要借助他的力量留住柏木。

说着,入江转向门口走去。

她竭力尖叫。叫声还在耳畔,房门猛然打开。

噢,我马上去,叫他等一下。

当家过世,心里难免不踏实;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继续雇用,心里总难免不安--理由诸如此类。

请你别再撒这种谎了--不要再骗我说你快死了。

你在这房间里看见的盐粒全都是从那儿撒出来的。人体盐化后剥落的结晶颗粒大小不一,才没有这么一致。

柏木怔怔道,也不知是在问谁。入江不耐烦起来:

柏木在责备人时就像在劝谕。那口气从以前就没有变过。

请问......有一位访客,说是来接入江先生的。

豪宅正门前停着的那辆军用车里,老友正在驾驶座上等着。

入江边说边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像这间房子的主人是他似的。刚要朝门口迈步,他又转身向树里走去。

而且你居然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弱点全晾出来,脑筋有没有毛病啊?要害曝光还在那儿得意,自以为占上风?搞滑稽也要有限度。我现在回去,这次就放过你,下不为例。你要敢有下次,我会让你知道没有弱点的孑然一身是什么滋味!

树里模仿的对象是外公,但外公的不良于行应该和衰老有关。此刻的她不敢面对柏木的惊愕眼神,一个劲儿低着头。

求求你,在我死以前都待在我身边。

谢天谢地唷,有朋友真捧。

她既心痛又愤怒,决心不原谅对方。

听得此言,树里才发现自己早在一开始就有把柄落入对方手里。

大小姐的行为全由我一个人负起责任。我一开始应该跟你说过了才是。

他的措词极为严苛,听来却是句句入真。一想到柏木在旁边都听见了,树里越发无地自容。

你怎么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呢?

一群人吓到六神无主,说一直找不到你的下落,再拖下去责任他们扛不起。那些家伙就是缺乏小道消息的管道。不过你早就可以联络到我了,干嘛窝到今天?

柏木冲上前来,猛然拉开入江的手,不让他再揪着树里。

她不敢叫她别走,因为这么说更像是在提醒柏木--说不定他还没发现自己被树里牵绊着。

想要得到东西的时候,得诚恳地请求对方。

柏木和树里之间又没有聘雇合约。纵使基于个人同情,她毕竟是别人的小孩。柏木和其他佣人一样,有选择离开的权利。

从那之后,她每天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留住柏木。然后她想到了--

不过,不光是那样而己吧?当你能够要胁我时,你打算瞒着柏木老弟,叫我让你染上盐害,是吧?

还敢夸口说他会忠实服从你的命令,结果呢?原来是这么不堪哪。想说的话讲不出口就利用我,再等一百年吧你。我最受不了为了别人而被利用--虽然我自己很爱利用别人就是了。

外公死后,仆役们陆续辞职,像是约好了似的。老雇主走了,他们没有义务继续为他身后留下的外孙女服务。

是啊,我凭什么以为柏木不会走呢?凭什么以为他会在人人都离开我时留下来陪我呢?

无可厚非。树里虽是遗产的继承人,但终就是个无行为能力的小孩;他们的聘约是跟定和签订的,不是树里。即使私底下同情树里,她毕竟是别人家的小孩;他们没有余力为别家的小孩顾及这许多。

对不起。

随便啦,真够蠢的。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好了。

嗨,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想要东西的时候,要说什么?

柏木当然点头。这个谎话一撒下,时间便一分一秒地追着树里。

我也有一件事想请求你,可以吗?

谎言若是拆穿,柏木一定会吃惊,然后会气我吧。可是我不后悔。佣人们一天比一天少,我若不用这个谎话留住柏木,他不可能在这儿待到今天。

那些人不懂得避讳,让你听见不该听的话,你当我跟他们一样吗?若不用这种谎话来逼我,你以为我就会走吗?

柏木说时,用他的双手覆住树里紧抵在腿上的手。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拜托你住手!

你想柏木先生会待到几时呀?

秋庭冷冷应道。

就在这段期间,树里得知父亲染上盐害的真正原因。

你......你在做什么!

比起忙碌的父亲,柏木责备树里的次数更多,但他没教过她说谎,也没教她胁迫别人。

既然近亲就有两名盐害的牺牲者,那么用盐害当做藉口便不会有人起疑。

就算我没得盐害,你也要一直陪我;就算我不可怜,你也不要抛弃我。

不要说--她想这么求,但入江是不会听的。

一见这个状况,入江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像是扫了兴头似的。

入江大步走到树里面前,抓着下颚扳起她的脸。树里躲不掉,只能把眼光瞥向别处。

***

结果定和也死于盐害。

那个人既然能令父亲受到盐害,一定也能让树里染病。只要发病,这谎言就不再是谎言了。

你爱去哪儿嗐搅和是你家的事,不要把我拖下水。我被海巡推出来收你的当摊子,你也替我想想。

听不到应答,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将门打开。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探头进来。

我哪知道?你家大小姐的想法既偏激又不可理喻。

柏木个性温柔,只要我的处境堪怜,他就不忍心丢下我了。

原来,在这段期间里,入江在回应那些威胁与责骂时已经是对她手下留情了,因为他此刻的口吻和平常一样轻率,吐出来的话语却像针一样尖锐。

树里大惊,望向被入江脱下的外套。她装在口袋里的小盐罐不见了。

在我死以前都待在我身边这个请求,从此也会更加具体。她不要求他一辈子陪伴,那样太沉重了,就让盐害来缩短这个期限,柏木也一定不会嫌麻烦。

你妈的,我把你踹下去哦。你当我是喜欢来啊?

素来以高级别墅区而闻名的小城位处高地。军用车在下坡道行驶着,豪宅渐渐融入后方的景色中。

结果人家是为了什么事情而请你来渡假啊?

恩?有点像是给小俩口吵架助兴吧。

见秋庭讶异,入江大笑。

处理老少配的情感纠纷好像跟我特别有缘。

我不记得有什么纠纷叫你处理过,别把我算进去。

挨了一记闷棍,秋庭没好气的嘀咕道。

反正你只是好玩吧?去凑热闹加蹚一摊浑水。

哇啊怎么这样讲?我几时做过那种事?

你以为很少吗?多到让我记不清啦。

半年不见,秋庭说起话来仍然是这个调调,一点儿也没有老友重逢的亲切或欢欣。不过这就是他。

摸到口袋里的硬纸角,入江把张照川拿出来看。相纸的加下角印着最近的日期。

快十年了。

她还活着。入江推算她的年纪,那几分憔悴也许是为了世局的变故,不过相片中的她看来就是那个年岁该有的模样。

那是啥?

秋庭问道,却是一副不感兴趣的口吻。入江便也半假半真地答:

是我的初恋兼唯一的情人。

大概是当成胡说八道,秋庭只是苦笑道是哪来的妖怪?言下之意,好像只有妖魔鬼怪才敢与入江谈恋爱。

这个嘛,反正没长角仔没长尾巴就是了。

Fin.

喂,别在路上乱丢。

才不是乱丢。一种悼念吧。

秋庭皱着眉头咕哝,继续开车。

听见秋庭骂道,入江又笑了。

他把碎纸片往敞开的帆布篷外一撒。

说着,入江竟动手将照片随意撕碎,令秋庭更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什么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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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自卫队三部曲 陆上篇 盐之街

  1. 01导读
  2. 02Scene-1
  3. 03scene-2 失序的社会,不被原谅的罪。
  4. 04scene-3 人生在世有快乐也有悲伤。
  5. 05Scene-4 从此,无愉无求的时光不再。
  6. 06Scene-5 任何一个不变的明天,都已不再是这个世界所能应许。
  7. 07盐之街 -debriefing- 旅程的起点
  8. 08盐之街 -briefing- 天地变S之前与之后
  9. 09盐之街-debriefing- 如梦幻泡影正在阅读
  10. 10盐之街-debriefing- 旅程的终点
  11. 11后记

第二卷自卫队三部曲 航空篇 空之中

  1. 01序章 -早春-
  2. 02第1章 -孩子拾获秘密-
  3. 03第2章 -大人寻找秘密-
  4. 04第3章 -秘密潜藏于两万尺高空-
  5. 05第4章 -人们背叛-
  6. 06第5章 -孩子踏上不归路-
  7. 07第6章 -人心惶惶-
  8. 08第7章 -混乱突如其来-
  9. 09第8章 -秩序恢复的征兆却近在眼前-
  10. 10第9章 最后获得救赎的是……?
  11. 11后记

第三卷自卫队三部曲 海上篇 海之底

  1. 01第一日,上午。
  2. 02第一日,下午。
  3. 03第二日。
  4. 04第三日。
  5. 05第四日。
  6. 06第五日。
  7. 07最终日。
  8. 08后记

第四卷自卫队三部曲 短篇集 我的鲸鱼男友

  1. 01我的鲸鱼男友
  2. 02完工
  3. 03国防恋爱
  4. 04能干的N友
  5. 05越栅挽歌
  6. 06亲爱的战机驾驶员
  7. 07后记

第五卷自卫队三部曲 短篇集2 今昔恋爱物语

  1. 01今昔恋爱物语
  2. 02军事、宅男、男朋友
  3. 03公关向前冲!
  4. 04蓝S冲击
  5. 05秘密
  6. 06Dandy Lion~今昔恋爱物语今日篇
  7. 07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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