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上篇 盐之街

scene-2 失序的社会,不被原谅的罪。

《自卫队三部曲》 · 有川浩 · 1.3万 字

se-2失序的社会,不被原谅的罪。

***

再度越过多摩川时,已到了该开车头灯的时间。

从镰仓回到家里的一路上,真奈都没出声。也许车子坏掉还好些--徒步五十公里的强行军,起码能逼得人无法胡思乱想。

干脆出点什么状况吧,好比一个令他们不得不弃车的小意外,或是别的--只要不让真奈陷入沉思就好。

话虽如此,但没有人会祈求这种灾难。这世上若有神明,想必不怎么明了中庸之道,因为每当弛实现人们的愿望时,不是过头就是不及。

在大灯照不到的道路前方--幽暗夜色中,突然有一道鲜橘色的火线窜入车头。

啥!?

本能反应是踩下煞车,但秋庭立刻重重踩下油门。那道火线绝对是枪击,加速脱离这个区域才是上策--绝少有人能精准地瞄准高速移动中的人类,除非是战场上的狙击手。

秋庭的预测随即落空。一个人影出现在正前方,不仅拿枪对着车子,看起来也不像要闪避的样子--要在大马路上此谁先胆怯放弃吗?

撞过去?迷惘倏地掠过心头;让秋庭选择尊重生命的,也许是邻座的同乘者。

然而就在他踌躇的片刻,两者间的距离已近到就算煞车也停不住了。秋庭把方向盘打到底,试图藉着打滑让驾驶座这一面对着枪口。

嘴巴闭上!

失灵的悬吊系统当然也没有缓冲惯性的能力,打滑的车身斜斜翘起,紧急煞车的反作用力非同小可。坐在车里的人若是张着嘴巴,很容易咬到舌头。

车于侧滑了数十公尺才停住,秋庭立刻猛然踢开车门,以低姿势向外跃出,立刻听见极近距离的清晰枪响,但他从声音就知道子弹射偏了。秋庭有自信可以在下一个动作逼进枪口后方,不过真奈还在他身后的副驾驶座上,歹徒会不会在被制服的过程中误伤到她,他不敢贸然一赌。念头一转,他只好先慢慢站起身。

就在这时,持枪的男子也正一步步走近。

上了年纪的大叔,反射神经还这么灵敏?

称呼秋庭大叔的是个蓄着小平头的年轻人,消瘦的脸庞和充血混浊的眼睛令他看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些,但确实是二十岁上下的模样。他穿着成套的灰色短袖短裤,脚下踩着白球鞋,手中的枪大约与他的前臂一般长--虽然枪口对着秋庭,握法却是乱七八糟,秋庭因此知道这人枪法并不精准,也不是惯用枪枝的人。

--六四式?

年轻人臂上架着六十四式步枪,虽非最新型但仍是陆上自卫队的标准配备。

你从哪里弄来的?

年轻人气冲冲的啐了一口,没再出声。

霎时间,年轻人讶异地看着真奈,随即低声咕哝着怪人,一面咬下真奈送到嘴边的饭团。在这过程之中,他的两只眼睛仍然盯着秋庭。

进屋后,年轻人命令秋庭打开室内所有照明,并且要他带路去看每一个房间,确定屋里没有别人,也同时检视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用品,一一确认它们的位置,小心得不得了。

你们一起住这里对吧?是兄妹?亲戚?还是男女朋友?

是真的我们是盐害发生后才认识的。我没有地方可去,他才收留了我。

敢玩什么花样我就开枪,这女孩的头就整个不见啰!

真奈倒吸一口气,吓呆了似的自座椅往下滑了滑。

任谁都听得出她是故意不报名字。年轻人勃然大怒,在她的椅背后面踹了一脚。

年轻人大骂一声,枪口马上转向秋庭,却见秋庭面不改色。

是真枪。不要惹他。

知道是秋庭示意,年轻人遂向他投以阴狠的眼神,不过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空着的另一只手绕到真奈的颈子旁,以指尖抚摸起她的脸颊。

喂,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真奈看了秋庭一眼,秋庭仅以眼色微微示意,尽量不让年轻人察觉。眼下的任何图谋都只会刺激这个人的情绪,真奈又被利刀挟持,他不想让犯人突然改变心意。

--真奈。

一手拿枪,一手持刀,他没有多的手可以吃东西,大概也怕她用筷子当武器。

真奈打开背包时,年轻人仍然紧盯着靠墙站的秋庭,等到她将便当盒放在茶几上打开来,才又下命令:

这玩意儿太重了不顺手,也拿不久。

年轻人打开后车门,先把枪身伸进车内,人才坐进去。他坐得很用力,好像放下什么重物似的,车子又是一阵咿轧大响。

年轻人揶揄似的噗嗤一笑,让秋庭对他的印象改观了。这人的言行虽然粗暴野蛮,知识水准却比他所想的要高。在秋庭这一代的认知里,甘迺迪遇刺不过是历史课本上的国外大事,一般人就算在学校学过,也未必知道总统夫人为丈夫收拾脑浆这种小道消息,更不会在意总统夫人的名字之类--除非特别好奇。眼前这个逃犯顶多二十岁,这个事件应该离他的年代更远才是。

随便哪都好。不然就先去你们住的地方吧!

看得出来啊。就是看得出来我才想笑啊,想说还弄得这么可爱,真好笑!!我上次吃章鱼小香肠不知是几时的事。看守所里才不会花这种心思咧,更别说这么用心做出来的便当了。

喔摸起来真舒服。

真奈,把你平常用的菜刀拿出来。

年轻人一口气吃完了两人份的便当,又叫真奈喂他喝茶,然后长叹一声。

那人边说边走向流理台,继续以真奈为盾。

没有啦

这里面有便当。水壶里有茶。

突然间,整辆车大幅摇晃。小小的路面颠簸,在这一辆报废车里就像是要翻车似的。

真奈,拿便当出来。背包先摆腿上,拿完便当后可以放地上。

秋庭往照后镜里瞄了一眼,见枪口已经再度抵回真奈的头枕后方,眉头不禁一皱。这个逃狱犯不是省油的灯,因为他懂得下正确的判断,尽管手里拿的是极具威胁性的武器,仍然选择弱的一方当做人质;相较之下,秋庭倒宁可这名逃犯是拿了武器就趾高气昂、得意忘形的人。

真奈迟疑了一会儿,便伸出一只手拿了个饭团。

从哪逃出来的?

年轻人说着,轻轻晃动枪口。

唉--太好吃了。你的厨艺真好。

听见他只叫自己的名字,真奈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满,但仍然依言打开水槽下的储物柜,拿出一把三用菜刀。

开车。

你当自己是贾桂琳啊。

秋庭领头走进油漆已斑驳的老旧公寓中。四层高的旧式楼房没有电梯,三人一步步走在楼梯问。为了不让对方加强警戒,秋庭始终保持稳定的步伐。

--放心,我可不想收拾她脑袋的碎片。

***

只是白饭团而已。

年轻人依旧让秋庭先走,命他站到沙发正对面的墙边,自己则在沙发坐下,把步枪移到左胁对着秋庭,叫真奈坐在右邻,继续用菜刀押着她。

就在这时,副驾驶座上的真奈发出微弱的呻吟。她趴在仪表板置物箱上--该说是被刚才的紧急煞车给甩上去的--现在才渐渐苏醒,正准备爬起来。

什么关系?

真奈只能闭紧双眼忍耐手指头在脸颊上游移的感觉,她知道若是自己反抗得太激烈,这个人又要翻脸了。

秋庭冷冷地答完,年轻人便一把将真奈搂进怀里。

谁问你姓什么啊!

真奈一时忘了眼前的场合,竟老实不二地反问。

我姓小笠原。

秋庭先生那--

他对待自己的态度中有一种超乎必要的威吓,八成是劫车当时的敏捷反应令他提高了警觉。秋庭心想,早知道就佯装成寻常的大叔,或许就会让对方掉以轻心,此刻就有机会扭转情势了--虽然现在才后悔是迟了些。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枪口转向车内,快步绕过车头,定到副驾驶座后的门边。

年轻人说着,将挟在右臂的步枪放斜,枪口抵上副驾驶座的头枕。后座空间不大,没法让过长的枪身保持水平。

你叫什么?

其后数十分钟的胶着状态中,年轻人好像中意起真奈来了,一直东拉西扯地与她攀谈。

那本来是为了徒步回程才准备的,结果一口也没吃到。

喂我吃。不要用筷子,用手。

秋庭依年轻人所言发动车子,由于车子完全打横停在路中间,于是他倒车转了九十度,才重新上路。

年轻人不怀好意的笑着,往真奈的方向打探。

他的语调听起来显然不是在取笑人,但在这种场合下,真奈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求知欲高,判断力也高。与这样的枪手为敌--有些麻烦。

没有关系。

你妈的!

说了半天,年轻人才转向秋庭。

大叔,你走远一点。

--好好吃哦。

他说你们没有关系耶!真的吗?

见真奈奈不由自主地谦虚起来,年轻人更是直视着她大夸特夸。

然后我要吃东西。拿吃的来,不花时间的。

拿着刀刃,递过来。

对不起,我没洗手。

刚才那个煎蛋卷是怎么弄的?味道不太一样哪,不会太甜。调味料应该不只盐吧?喔,原来是酱油原来如此。我以前吃过某个人做的煎蛋卷,味道跟你做的一样。嗯,原来是加了酱油啊。不过那家伙做的味道比较重一点,也满好吃的,只是我当时觉得很烦,就对她说无敌难吃。其实真的很好吃啦,我也不知我干嘛把气出在她身上。早知道就老实说跟她好吃了

年轻人第一个下车,枪口继续指着车内,一点也没放松戒心。在喝令真奈下车后,先将她硬拉到自己身旁,再拿枪抵着她的颈子。真奈只能紧张地缩着脖子,却无计可施。

他身上穿的灰色衣裤,正是监狱受刑人的制服。

听出秋庭的言外之意,年轻人啧了一声。

被秋庭低声一唤,真奈才勉强开口:

真奈被他半扯进怀里,却也不禁苦笑起来。

真的,我没有乱讲。你这么会做菜,可以嫁人了。

我叫--真奈。

应该是压到石头之类--你在旁边动手动脚就会害我分心。想逃得远就给我安分点。

大叔你先请吧,带路。

女的耶。真好运。我要坐那女孩的后面。

大叔,你白痴啊?当然是从有这玩意儿的人身上弄来的。

听到这两句简短指示,真奈只是一颔首,没再多问也不表露惊慌。不知是她胆子大了,还是真的听出事隋的严重性。

抱歉啦,我把你的便当吃掉了。

全部检查完后,年轻人要他们再次往厨房移动。

于是真奈轻轻提起自己的背包,让身后的人看。

朝真奈送上的小香肠瞥了一眼,年轻人咯咯笑了。

他的声调突然温和起来。

在这之后,年轻人都没说话;车子就在奇妙的紧张气氛下开到了新桥。

年轻人察觉秋庭后方的动静,眼光立刻扫去,接着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这什么?章鱼?

感觉到真奈在背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却没有惨叫或哭泣。话说回来,她若是陷入恐慌,那才是最糟糕的状况。秋庭在年轻人上车之前给的那两句简短指示,亏得她能遵守到现在。他现在才明白,原来她是如此无条件的信任自己。

你几岁?十八?那是高中生啰!我看你做事一板一眼的,穿制服时一定都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吧?我念高中时班上也有一个女生像你这样,土死了,一天到晚念我服装仪容不整,啰嗦得要命。我骂她丑八怪闭嘴,她居然就哭了,真是伤脑筋啊。你跟她有点像咧。

啊,看起来不像吗?

很好吃。再来,我要吃菜。

让我上车,否则我就开枪。

这个人让秋庭最后才下车,显然是思考过的。

鬼地方啦!

怎么,你们两个是去野餐的啊?这么悠闲。也好,到沙发那里去。

要去哪?车子这么破,太远的地方可去不了。

六四式本来就不是让人长时间捧着的。这个逃犯知道自己该在手酸之前更换武器。

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有一点哽咽,年轻人像是想要掩饰,仓皇地朝秋庭努了努下巴,粗声粗气说:

真奈照办,将刀柄往背后递去。男子接过,便改用刀锋抵着真奈的脖子,将原先的步枪斜背在身上。

不是援交吧?他收留你,你就让他上吗?你该不会是被这个色老头骗上床了吧!

真奈感到脸上一热。她终于知道人在生气时血气上冲是什么感觉,现在她好想回嘴骂人。

--不要惹他。

可是秋庭是这么交待的,意思就是不要刺激他。不要惹他不要惹他不要惹他--真奈快速地反覆默念了数十次,像在念经一样。

秋庭说的话一定不会有错。

秋庭先生不是那种人。

真奈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只见年轻人邪邪一笑。

所以我就不用顾虑他啰--真奈,喂我喝茶。用嘴喂。

啊?

真奈错愕地叫道,年轻人却是神色自若。

你们若是情侣,我还有理由顾虑一下;既然是没有关系的人,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又不会少块肉。噢,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拒绝,

说到这里,他轻蔑地瞥向秋庭。

那我就开枪打那位大叔。

--你不要太嚣张哦。

秋庭阴沉地回瞪。被他这么一瞪,那人的情绪突然激昂起来。

不是没有关系吗!你自己说的,不是吗!既然没关系就给我闭嘴!气死我了,明明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干嘛在我面前装出感情很好的样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要让你们听话再简单不过,我早就看穿了!

枪声响彻屋内。贴着米色壁纸的墙面应声出现一个弹痕,就落在不为所动的秋庭身旁。

住手!

真奈高叫,抓起水壶直接喝下一大口,然后用双手扶住年轻人的两颊,让他转向面对自己。她知道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抖,只是弄不清是因为恐惧、害怕,还是愤怒。

那人把脸往前探,抵在真奈颈间的菜刀不经意地划动,细线似的微小痛觉掠过喉头。

世上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二分法?

啪。

那些人很凶啊,而且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问什么都不理不睬。我一直缠着他们问要带我去哪,其中一个人才冷冷地瞄了我一眼,说我反正是浪费粮食的米虫,临死前有点贡献也好。

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放心,又像是有点儿不满。

真奈我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秋庭原想趁他放开步枪时冲上前去,这下只好作罢。射向那人的视线更加凶恶,几乎欲置人于死。而年轻人明知对方的目光充满杀意,非但面不改色,还用近乎自暴自弃的眼神回敬秋庭。

监狱里流传着这样的风声--眼前这时局没有犯人生存的余地,所以会从死刑犯开始处死,等死刑犯杀完就换我们。结果狱友们真的一个一个被带走,最后都没有回来,而且听说都是自卫队来带人的。有一天,他们把我叫到看守所长办公室,而自卫队的人也在那里。那时我就心想:完了,这次轮到我了。

你想见的人,是不是那个像我一样土、煎蛋卷的味道和我一样的女孩?

真奈又轻抚了他的头一会儿,细声说道:

我气过了啊刚才也觉得你很讨厌。

--又来了。又是这样。

--所以说你们两个没有任何关系,根本是骗人的嘛。

年轻人继续往上舔,缓缓移向她的颈后。

唉,我现在非常后悔啊。要是自己当时成熟一点,或许就敢大方的夸她做菜好吃,也不用到现在才后悔了。毕业后我们就没再见面,可是我还是好后悔。

回答她的却是一记枪声。

男子强吻上来时,真奈闭紧了眼睛。

放心吧,江山易改本性难栘。就算再过十几年,你还是一样不好意思说实话的。人就是这么回事。

年轻人听他这么说,竟然破涕为笑。

这时,秋庭大刺刺地一屁股坐上茶几。

年轻人很快惊觉,却已经来不及拾枪。蓦地掷出的利刃扑了空,有如飞镖似的嵌进墙上;而秋庭的身形早在同时跃过另一张沙发椅,扑向男子空出来的右手,擒来就是一记反手扭。

年轻人喋喋不休地说着,最后把真奈推倒在沙发上,自己也压了上去。真奈不反射性地举起双肘挡在那人胸前。

放下因受惊而乏力的双臂,真奈揪着两侧的沙发布,免得自己又不由自主地想抵抗。

哦,痛是吧。那我换不痛的地方。

别笑我,我知道老掉牙。她是我高中时的班长,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就是个性太死板,看我服装仪容不合格时会一直哇哇叫;虽然啰嗦,但我其实满喜欢被她注意的。我说要是她做便当给我吃,我就遵守服装仪容的规定,想不到她居然真的做来学校。不知道为啥,我竟开心得不得了,可是发现自己开心时却别扭起来--喂,那种感觉你也懂吧。

年轻人把刀尖伸进真奈的衣领,猛然向下划。被扯裂的运动衫往两旁敞开,白皙的肌肤在电灯下层露无遗。

别这么嫌弃嘛,太伤人了,多少假装一下不行吗?我很可怜耶,一个没梦想没希望又卑微的囚犯,就当做是安慰我嘛。

年轻人的舌头舔上耳根时,真奈不禁紧闭双眼、咬紧牙关,知道泪水正从自己的眼角滑落。

秋庭说着,定定地直视年轻人。

怪人。

真奈不知所措地望着秋庭。她该怎么回应呢?跟他说不是你想的这样也没有多大意义,这人大概也不会因此就觉得安慰。

听见秋庭大喝,那人越发嘲弄地用刀锋敲起人质的颈子来。跳动的刀刃给真奈带来的恐惧更胜于痛楚;一下又一下,那轻快的规律几乎令她为之冻结。

穿制服时会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被我骂丑八怪闭嘴,她居然就哭了。

到了放我出去运动的时间,我拿起板凳殴打负责看守的自卫官,想不到那些家伙好壮,被板凳打了也没倒下。

是哦

直到最后一滴也流了出去,真奈才僵硬地退开身子。

可是那些人理都不理我,一副当我不存在的样子。我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拿我当人看,跟那个说我是米虫的家伙一模一样。那几个警卫一定也觉得我比虫子还不如吧。

听见真奈的喊叫,年轻人的气势显然为之一颓。

--你可以用她的名字喊我。

年轻人已经不再逞凶,只是趴在真奈的膝上大哭,不肯起来。真奈任他赖着,没再躲避他。

害怕了这么久,直到这一刻,真奈才发出惊恐的尖叫。

秋庭没有答腔,只是伸手取走男子身旁的步枪。真奈也在这时慢慢坐起身子。

也许他们只是想让我在死前过得舒服点吧。听说死刑犯都会先吃饱喝足了再上路不是?我大概就快了。

年轻人再度呜咽,而真奈仍静静地抚着他的头。这人虽然对她做了许多过分的事,也令她受伤: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却不忍心扔着他不管。

看见真奈愤怒的视线,那人轻薄地笑了。那笑容中流露的危险气息,仿佛即将逾越某条界线--也许早已逾越。

年轻人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抬头看着真奈,表情突然变得畏怯。

剥削与被剥削,猎杀与被猎杀;真奈总是沦为后者,总是那只无力反抗的小兔子,总是走投无路--根本也由不得她选择。

我现在有时还会想那一天,如果我老实地称赞她,说不定后来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了。搞不好我跟她会处得不错,过了一阵子后向她表白、开始交往,然后就会跟她成为同一个世界的人了。我的个性变得比较正经,乖乖的就业或升学,那么现在--就算是临死前,说不定也能跟她在一起,两个人互相为对方打气,而不是像这样隔着一道牢房的围墙。只不过,要是我老到成了大叔还是这么不坦率,那也只好认了

不要

你说是吧。

你真幸运啊,又高又帅身手又好。有这么好的条件,就算在这种世道下也不愁没女人,何必捡这种乳臭末干的小女孩回来、还这么宝贝地养在家里呢?你若要捡更好的,外面一定多得随便你选吧?这一个就让给我啦。反正你们两个是不相干的外人,有什么关系?我快一年没碰女人了耶,你说可不可怜?

他得寸进尺地伸舌舔舐掠过真奈喉侧的那道伤痕,两眼还不忘盯着秋庭,眼底闪着胜利者骄矜的光芒。

手肘的断面里,已能看见白色的盐晶。

住手!

年轻人反手将菜刀抵在真奈的胸口,另一手放开了步枪,毫不客气地摸了上去。

真奈轻轻抚着年轻人的头。

年轻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喊道。

真奈和秋庭只能聆听,却都无话可说。他们不清楚这个人的罪状,当然也不知道他犯的过错该怎么补偿。究竟该如何才能真正弥补过错?这个问题恐怕没有人能解答。

结果他们把我带到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房间好大好干净,墙壁全都是白色的,又清爽又舒服。而且我不用再照表操课,每天只要按时吃三餐就好;可是我却怕得要命,觉得快要疯掉。

真奈忍不住缩起脖子,他却不允许,硬是把脸挤进她的肩膀和脸颊之间。

别动哦,大叔。就算你打得赢我,先死的可是真奈。

你这么会做菜,可以嫁人了。--这句话其实也是对那女孩说的吧。

你们知道现在的犯人逼着什么样的日子吗?哼,反正跟你们这些清高正直的家伙无关吧。你们一定觉得做了坏事活该被抓起来关,死了就算了。反正坐牢的人性命不值钱,猪狗不如,是不是?对啦!我就是猪狗不如啦!

算我拜托你,对我温柔一点吧。我不想一直被人瞧不起,更不想连死的时候也如此卑贱所以才会逃出来

这二元论已经够令人生厌了,还被眼前的男人拿来折磨自己和秋庭。这人明明没有必要这么做,就是知道真奈和秋庭会痛苦,他才故意--

怎么会不懂呢。

就算觉得谁猪狗不如,也只有在对那个人火大到极限的时候吧。像我刚才就完全觉得你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我隐约感觉得出皮肤下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变成盐。先是四肢末梢,接着是其他地方;皮肤下的部分渐渐变硬。开始注意到这一点之后,盐化的速度就越来越快了。小趾撞掉一块的隔天,五根脚趾都变硬了,再过一天就已经蔓延到膝盖了。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真的很恐怖啊!我奸紧张;心里急死了,可是大哭大叫也没人理我,实在很惨。我哭到鼻涕跟口水流得满脸都是,难堪得要命。偏偏那些人只会在外面看,一脸没事的样子,我好像一个人在那里扮小丑,搞滑稽。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真奈。

过不了多久,我就开始冒盐巴了。有一天小脚趾不知撞到啥,结果一点也不痛,还掉下一块来!掉下来的那一块居然是盐。

你不生气啊?

秋庭这下无话可答了。他和真奈非亲非故,确实是捡到才相识,目前也不是情侣;老实说,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正确描述这种关系。

看守所里也播新闻,所以我知道自己的下场会如何。我对警卫说,我已经受了盐害,反正没救了,好歹就放我出去吧。反正都是等死,既然逃不过,让我死在外面也好,我也想再见家人朋友一面啊!

秋庭点点头道:

是一只从肘部碎裂的断臂。

--你是真的想跟我做这种事吗?不对吧--你想亲吻的人其实并不是我,对不对?

这个人心里明明还有另一个人,不可能真心想这么做--既然明白这一点,真奈就更不愿让自己为这种事情受伤害了。

真奈吓得缩起身子,看见秋庭没有被击伤,这才呼了一口气。

难道我坏到该被那种冷血无情的人骂得猪狗不如?坏到非得被那种人杀掉不可吗?坏到受了盐害还不值得原谅吗?

其实她做的煎蛋卷很好吃,我却因为心烦就故意说难吃--早知道就老实对她说好吃了。

--你们实在太好对付了。

他的嘴唇退开时,她再也不想保持沉默了。

--你就让一个女人给我会怎样?我都已经变成这副德性了!

年轻人说着,突然伸手去搂真奈。真奈整张脸皱了起来,却只能忍着不喊出声。

她闭上眼,把自己的嘴唇压上去。年轻人一点一点的吸,可是真奈却想一口气全吐出去。

我只是想在死前看看我想念的人,他们也不准。我真的坏到那个地步吗?

干嘛讲得这么偏激?我们的确不知道现在的犯人过得如何,那也只是因为没机会接触这一类消息,又不是因为把犯人当猪狗。

见真奈面露苦笑,年轻人喃喃道:

然后我就逃出来了。奸不容易溜到外面时天已经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开枪射杀我,还让我一路逃到围墙外。

我越哭越不甘心,于是决定要给他们好看。

只听得一声闷响,年轻人倒卧在真奈的身上。而秋庭的手中--

好拚命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你肯这样牺牲?真可怜,你看看,脖子都割伤了。

问题是,外头一直有吉普车绕来绕去。我躲了好久,他们奸像一直不死心。我正觉得被抓回去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时,你们的车子就开来了。说起来你们也真够倒楣。

你们这种没做坏事的人最幸福啦,时局这么坏还有女人愿意跟你过日子,替你做好吃的!真奈一定每天都准备好料给你吃吧?就像特地为心爱的人下厨一样,她每天都费尽心思帮你准备饭菜对吧!

他如此询问秋庭,秋庭忍不住苦笑。之前一直被唤作大叔,这会儿聊起青涩少年的往事,大概又被当成是能够分享那份心情的同辈了。秋庭的确记得那种感觉,只是不像年轻人有过这么一段酸甜回忆。

其实我本来只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下,然后让你们带我去别的地方;可惜体内的盐化速度好像越来越快了。为什么呢?是跟你聊过之后心情放松的关系吗?难道就像快死的老头子那样,一放心就忽然断气了?等等,我又不是老头子。

反正我已经豁出去了,干脆就抢了其中一个人的佩枪,朝他开火。我看到那家伙的脑浆喷出来,大概是活不成了吧?不过那也是他活该。

--这样总行了吧?

男子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他回头看着秋庭:

只是这一瞬的踌躇,对秋庭而言已经足够。

嘴里如是说着,他却用仅存的手攀到真奈的膝上。

--!

你听我说--要是希望别人对你好,就该老实说出来呀。

我以前的确是不好,成天跟朋友一起干坏事。可是我真有那么坏吗?我既没杀人,也没干过非礼女人之类的勾当;虽然被关,刑期本来也只有一年多而已。这不表示只要反省一年就能获得原谅吗?国家把我关起来,不是要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是我不好啦,原谅我吧--我只是气不过你们装成外人。不管挟持你们之中的哪一个,另一个应该都不敢轻举妄动吧?明明就很在意对方的安危,干嘛还装给我看啊!也不想想我们这种被人瞧不起的,根本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死活。既然你们这么幸福,就别在我面前装啦!

听见真奈轻声道,那人的眼中又盈满泪水。

横山我好害怕,我是不是快死了啊?在这种地方

我知道你怕,不过你不会寂寞的。有我在这儿。

真奈轻轻地抚着年轻人的头,掌心和指间却戚觉到越来越多的颗粒。

你也叫我的名字,好吗?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不要连名带姓的,要像男女朋友那样,亲密一点的。

好呀,那要怎么叫你?

智也。

智也。你也可以只叫我的名字。

真奈一面说着,一面握住智也的手。

秋庭默默地看着,知道真奈准备要为这名年轻人送终了。她既然起了头,就会用最好的方式让他安详地上路。

佑子。

智也忸怩了一会儿才出声:

你做的煎蛋卷其实,很好吃

没关系,其实我都知道,智也。你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那就好我以为你生气了所以,才想去道歉

嗯,我原谅你,别再提了。

智也那逐渐僵化的脸上显现微微笑意。这时候,他的头跟脸已经完全变白了。

--好渴嘴里、好咸喂我喝水

真奈抬头看了看秋庭,秋庭只好替她拿来水壶,看着她接过去暍了一小口,低下头覆在智也的嘴唇上。

--他的喉头动了一下,然后就停了。茶水从智也微张的嘴唇中流出来,随即被硬化的白色肌肤吸干。

一名自卫官走向真奈,粗鲁地拉起她膝上的智也。

他的口气似乎在开玩笑,真奈不禁微微笑了。不过他忽然又变了个口气:

秋庭会是那个人吗?万一秋庭不肯陪伴自己到最后一刻,她能不恨不怨吗?

感谢您的协助。本案依治安维持法盐害特例处理,因此禁止对外泄露,请您配合。

善或恶不过是在赛跑,抓不准谁跑赢罢了。有一点点肮脏念头就不值得原谅?这道理大概只有你这个年纪的人还会相信吧。我们没有坚强到能够让自己的心灵一尘不染,所以总会有个脏点什么。况且

那声音像是在悄悄的啜泣,仿佛想在巨浪还未拍上岸头前,不着痕迹地将它压下。

那些人怎么不脱鞋就直接踩进来呀!

真奈急道:

秋庭噗嗤笑道:

指挥官没有去帮忙抬,而是来到秋庭面前敬礼:

而到了那个时候,还有谁会陪在身旁?假使无人相伴,她会不会因此心生怨怼--不消说,一定会有的。

真奈害羞的笑,却冷不防被秋庭紧紧抱住。她一时忘了呼吸,全身都绷紧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放松。

自卫队的人离开之后,秋庭走向门口,锁上大门。

我的刑期本来只有一年多而已,这不表示只要反省一年就能获得原谅吗?社会奉行旧世界的规范而做出承诺,到头来又自行推翻了--如果这样的承诺都可以因情势和世界的改变而推翻,被承诺的一方又何必继续遵守?

本来就是世界先背叛了他,所以何必做好人?何必遵守善良规范?善良至上这回事,反正是旧世界里的游戏规则。

--再也不能因绝望而反抗,也无法再重新做人了。

没事,只有一点刺痛而已。

我答应你。

宛如大凶之时降临的魔物,突然出现掀起一阵混乱,然后自顾自离去,也不管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我不是说这道伤,是说后来!

知道秋庭说的是可能植入其中的讯号发射器,指挥官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他接过那只手臂,低着头又行了一个举手礼,这才转身离开。

***

秋庭说着,松开环着真奈的双臂。

明知自私已经在心底萌芽,她更没有这样的自信了。

最后--还好有真奈陪在你身边啊,魔物少年。

秋庭先生?

秋庭故意泼冷水,只见真奈猛摇头。

真奈喊完,再度消沉低喃:

开门走进的,竟是一群身着迷彩服的自卫官。

所以,智也就放纵自己妄为了。

独自留在日暮海畔的青年说,世界变成这副德性也是值得庆幸的。他用平静的心去接纳乖舛的命运--然而,这份平静并非人人都能达到。

--搞不好会因为只关一年多,出狱后又去干坏事。

他一说完,另一个带着记事板的人立刻拿起笔边抄边复诵,另外几个人便走上前去拾智也的遗体。也许是怕遗体受损,也或许是真奈的话起了作用,这一次,他们的动作都轻多了。

秋庭的声音格外沉静,仿佛是想安抚真奈。

不想承认自己也有这样的一面。曾经存在的普世价值掩盖了人性的丑陋,而人们只要谨守分际,便以为自己是正当的、是善良的。

免啦!

秋庭无声地喃喃自语:

去换衣服,再把药拿过来。花时间思考深奥的问题,不如先处理伤口。

真奈点点头,拢着衣服转身走向卧室。秋庭看着她走进房间,自己才在沙发上坐下。智也刚才就躺在这里。伸手去摸,布面上还留着一点点盐粒的触感。

听见秋庭故意不客气地补上这么几句,自卫官们倒是默不吭声,只有一个大约是行动指挥官的男子看了看腕表,接着说道:

几岁啊?

当然,否则你们的麻烦可大了。

明天再清理吧。

拜托--请你们轻轻地带走他。这人已经不会再惹事了。

二三〇一,确认盐化。目标取得。

横竖都是一死--这就是他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会是给了爸爸吧?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回到客厅时,只见真奈在沙发旁看着地板叹气。地毯上满是混着盐粒的沙土。

在停摆的世界里,既有的规范完全派不上用场。规范是用来保护人的。因为有限制与惩罚存在,人们只要循规蹈炬,大致上就能自保。

秋庭抱着真奈,两眼则盯着空无一人的虚空。

如果这世界仍旧正常!我想智也先生应该会乖乖服满刑期,然后理所当然地回归社会。因为他自己也说刑期才一年多嘛。

既然遵守规范也没有好处,别说是智也先生了,其他人恐怕也不会遵守呀;就算守规炬是正当又体面的事,如果做了也没有人赞赏,再体面也没有意义。因为大家部明白任性而为才不吃亏啊。

他在真奈的肩上拍了拍说:

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没办法像辽一先生那么豁达。

真奈在秋庭的怀里轻轻点头,然后用很小、很小,小到连秋庭都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他伸手轻抚着掠过她喉前的那道红线。

哎,场面话,说说而已啦。

那些倒是还好。别看我这样,初吻可是很早就给了别人呢。那点小事我不在意的。

然而在规范被颠覆的这一刻,人们才明白自己从前多么受到保障。

--还好吧?

秋庭一面挖苦,一面将智也的断臂交给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万一哪天盐害发生在我身上,我怕自己也控制不住,变得像智也先生那样。

拖到现在才出场,你们好大的派头啊!

怪玩具别忘了带定。

秋庭说着,走向真奈。

话虽如此,我对那些没事找麻烦的家伙可从来不手软。我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直到我满意为止。或许还是有修养好的人会说可以原谅别人啦,不过道貌岸然的话谁都会讲,心里怎么想却是另一回事;毕竟这种话连我都讲得出口了。所以啦,别提什么以前的世界了,它其实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好。

天底下没有完人,每个人心里都有善恶两面。无论是你或那小子,甚或是我也一样,不可能只有美好的一面。

突然听得有人重重敲门,秋庭即拉开嗓门朝门口大吼:

别这样!

如果直说会落到这步田地、那他以后再也不这么说了。就算找不到贴切的说法可形容这种关系,至少他不会再说她是不相干的外人--在见到她被别人轻薄的那一刻,那种痛苦和愤怒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以后不会再说我们是没有关系的外人了。再也不会。

然而,当人们发现谨守戒律也难免一死,秉守规范无益于生命的维系时,还有谁会去信守那冠冕堂皇的承诺?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就算那样,我也不必碰到那么讨厌的智也先生!他也不会故意表现卑鄙下流的一面,更不会做出让我那么害怕的事情!

看她故意答得俏皮,秋庭也跟着起哄:

也不知是才刚赶到,还是早已在屋外窥探了一会儿,几个自卫官没搭理秋庭的讥讽,鞋也没脱就踩进屋里来。其中一人似乎认得秋庭,惊愕地想要敬礼,手才举起却被秋庭白了一眼。

世界已不再美好,自己却只想看见美好的事物。即使世上污秽、狡诈、自私的丑态横流,只要不出现在自己眼前就行。

嘿嘿。

--是你让那小子在最后得到平静的啊。

这和智也的自我中心有什么不同?顶多是期望的方向不同罢了,出发点都只是自私。

如果遇到他的不是我,那该有多好只要不发生在我身上就好。就让别人去面对吧,不是我就好--有这种心态,其实我也跟其他人没两样。

门没关!

五岁。

听秋庭问得含蓄,真奈反而笑了出来。她伸手拢了拢破掉的前襟。

杀掉挡路的警卫,闯出不该离开的牢笼;因为自己有需要就持枪威胁秋庭和真奈,心里不平就非礼真奈。

已经变成盐啦,还不小心点?万一碎掉你们要帮我打扫吗?

不犯、不盗、不杀--许多宗教的教义都告诉人们,神明愿意拯救遵守这些戒律的人。

死亡将至之际,压抑至今的欲望会如何失控?那样的丑陋,她实在不想目睹。

从前的世界虽然存在过很多错误,有停滞和退步,也有很多缺点,但还是比现在这样好很多。至少在以前,人们看得见规炬,也知道怎么去遵守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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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自卫队三部曲 陆上篇 盐之街

  1. 01导读
  2. 02Scene-1
  3. 03scene-2 失序的社会,不被原谅的罪。正在阅读
  4. 04scene-3 人生在世有快乐也有悲伤。
  5. 05Scene-4 从此,无愉无求的时光不再。
  6. 06Scene-5 任何一个不变的明天,都已不再是这个世界所能应许。
  7. 07盐之街 -debriefing- 旅程的起点
  8. 08盐之街 -briefing- 天地变S之前与之后
  9. 09盐之街-debriefing- 如梦幻泡影
  10. 10盐之街-debriefing- 旅程的终点
  11. 11后记

第二卷自卫队三部曲 航空篇 空之中

  1. 01序章 -早春-
  2. 02第1章 -孩子拾获秘密-
  3. 03第2章 -大人寻找秘密-
  4. 04第3章 -秘密潜藏于两万尺高空-
  5. 05第4章 -人们背叛-
  6. 06第5章 -孩子踏上不归路-
  7. 07第6章 -人心惶惶-
  8. 08第7章 -混乱突如其来-
  9. 09第8章 -秩序恢复的征兆却近在眼前-
  10. 10第9章 最后获得救赎的是……?
  11. 11后记

第三卷自卫队三部曲 海上篇 海之底

  1. 01第一日,上午。
  2. 02第一日,下午。
  3. 03第二日。
  4. 04第三日。
  5. 05第四日。
  6. 06第五日。
  7. 07最终日。
  8. 08后记

第四卷自卫队三部曲 短篇集 我的鲸鱼男友

  1. 01我的鲸鱼男友
  2. 02完工
  3. 03国防恋爱
  4. 04能干的N友
  5. 05越栅挽歌
  6. 06亲爱的战机驾驶员
  7. 07后记

第五卷自卫队三部曲 短篇集2 今昔恋爱物语

  1. 01今昔恋爱物语
  2. 02军事、宅男、男朋友
  3. 03公关向前冲!
  4. 04蓝S冲击
  5. 05秘密
  6. 06Dandy Lion~今昔恋爱物语今日篇
  7. 07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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