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ene-3 人生在世有快樂也有悲傷。

se-3人生在世有快樂也有悲傷。

＊

自前往海濱那日以來，真奈陷入嚴重的低潮。

這些日子她一句也沒再提起當天偶遇的那兩人．有時笑着閒聊，聊到一半競突然落淚，但她自己似乎完全沒意識到，直到淚水沾溼了臉頰才恍然發現。驚覺哭泣之後的張皇失措，自是不在話下。

看這情況

這不知是真奈第幾次慌忙躲進臥室去了。秋庭看着房門，見她很久都沒出來，搞不好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該不是勾起了什麼過去的傷痛？

已經過了整整兩個星期，爲兩個素昧平生的過客哀悼也該有個限度。不管怎麼說，她這般不穩定的情緒拖得未免太久，顯然是往心裏去了毋寧說是被迫往心裏去的．

那沒來由就掉眼淚、活像淚腺壞掉似的模樣，令人在一旁看了都擔憂。

縱使感傷於眼前的人生悲劇，但對象畢竟只是相處不到半日的陌生人，把情緒投入成這個地步可就不正常了。

或許真奈的確好管閒事，但她這個人其實足很理智的。

秋庭如此揣摩着。當事情發生在她身邊時，明知自己力有未逮，她仍然願意涉入關切；對待那隻貓和那隻狗時便是如此。

他想，這女孩並不是不明理，她知道過去的一切無法挽回，所以總是靜靜地悼念過往。給貓送終時如此，給狗送終時亦是；真奈都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無聲的落淚，然後就看開了，沒有留下情緒的障礙。

秋庭至今仍覺得自己這番揣摩沒什麼太大失準，因爲見到她在與遼一道別時還向他道歉。一個旁觀者卻哭得像是個當事人，這種脆弱正像是秋庭所認知的真奈。

就算對象換成人類，這女孩大概還是會了解情況試着插手吧？碰上智也時就是這樣。

照這麼想來，傷感拖得這麼久，反倒是一種常態了。真奈正在掙扎着使情緒回覆正常，這也可以解釋她發現自己落淚時爲什麼會驚慌了。

秋庭在記憶中搜尋着那一天的種種，試着找出引發真奈失常的關鍵。一個平素安分又格外理智的女孩，爲何無端逾越了旁觀者與當事人的界線？

問題八成出在真奈本身的回憶裏。

勾起回憶的人不是遼一就是智也，或者兩人都有份。

兩者都有可能，卻怎麼樣就是釐清不了。秋庭揣測不出究竟是哪一件事影響了她、又是哪一段回憶被觸動，突然間覺得自己跟她就像毫無關係的陌生人諷刺地違背了先前的誓言。

心理諮商之類的診所好像早就關門大吉了吧？

就在隕石墜落的同時刻，各地上班上學的人潮也出現奇怪現象：目前尚不確定是否與這些白色隕石有關連

＊

她嚇了一跳走過去觀望，但是心裏明白，不按門鈴就想開門進屋的絕對是不速之客。果不其然，踹門和敲打的聲音緊接着傳來，看來門外不只一人。

請恕我失禮沒有錯，這是鹽！的確有食鹽的味道！

瞼上的每一道細紋都那樣精緻，髮際的每一根胎毛也細巧無比卻充滿無機質的感覺，感覺不出一點兒生氣

在那之後，也沒有一個社工來過家裏。

別這麼嫌棄嘛！反正大家都要死了，我們就交個朋友吧！互相安慰嘛！既然都要死就先爽一下也不喫虧，是不是？別掙扎啦！

幾次深呼吸之後，淚水這才滲出來。看見她哭着調整呼吸，路過的人都面露訝色。

猥鄙的手一把攫住她的胸部，那是隻圖發泄慾望的力道。

景像沒動，行人也沒動，就像定在半路被停格的畫面。而且

這座白色隕石整體高度約五百公尺，應是由全球同步發生的的大規模流星雨夾帶而來。目前日本各地也有同樣的隕石墜落，但是規模都比東京灣的這一座要小．國際天文學會並未發佈這一波隕石羣墜落的預測報告

她帶着錢包，心想這趟出門可以順便買點什麼，結果證明是白帶的。

馬上就讓你舒服

唯一的不便就是保鮮膜。這東西不在配給之列，真奈不得不省着點用。

大門盡忠職守地撐到她踩着最後一階繩梯。剛踏到地，陽臺就傳來一陣咆哮。她聽不清那些人在吼什麼，反正一定是粗話或下流的言詞，她也不想聽懂。

在家裏窩了二週左右，能喫的都喫光了。母親是職業婦女，向來習慣大批採買，所以家裏的存糧總是超過一個三口之家所需，但如今也見底了。

真奈聽到的只是一小部分，電視一定報過更多的消息，只是她的腦子早被這異常狀態麻痹，太多事情恐怕只是左耳進右耳出。若是爲了準備大學考試，這樣的填鴨倒不壞就是了。

她不看別處，專心一意地探着下一階、再下一階。

真奈沒跑多遠就被他們追上，不由分說地被拉扯推倒。她不知道那幾個人是怎麼騎到自己身上的，也不知道一齊伸進衣服裏來的手到底有幾隻。那些手指直接在她的肌膚上游走，品嚐似的到處亂捏。

她氣門外這幾個胡說八道的傢伙，氣那個不分輕重東家長西家短的社工，氣自己的大意，竟將爸媽失蹤的事講給那種長舌婦聽。

但對真奈來說，她卻是直到最近才切身體認這個事實。

日本關東地區的人口銳減三分之二。

活人變成鹽的怪現象簡稱爲鹽害。

天外飛來的隕石主成分是氯化鈉。

真奈掂着腳走到門邊，拎起球鞋，俐落地穿上，轉身跑進屋裏。

跑進客廳，抄起健保卡就往長褲口袋裏塞。只要有這個就夠了只要有這個，走到哪兒都能領配給。

有好長一段時間，她都是這麼自己騙自己。

某天下午，樓下的門突然喀喀作響。

發現彼此之後，對方立刻追上來，真奈也立刻逃命。毋需言語，雙方憑本能就能察覺出孰強孰弱。

她衝向陽臺，撲向擱在角落的紅色鐵盒。盒子上以白漆寫着緊急逃生索幾個大字。

家裏的水沒停，電也沒斷，閉門不出的真奈因此不知道外頭已經變成這副德性。現在看來，這世界真的發生了劇變。

那一天，真奈的雙親沒有回家。第二天也沒有，然後第三天、第四天再也沒有。

錄影重播着白晝的晴空，正中央是一座龐大的龐大又極其高聳的白色塔狀物體直指天際，活像是從東京灣裏長出來似的。結晶勝的物質反射着陽光閃閃發亮。

淪落爲刀俎魚肉的烕覺，宛如病竈般在心底侵蝕成黑。

學校現在成了物資配給所，教員們都當起了志工，正忙着分發救災物資。真奈找到級任導師，把事情說給她聽，卻見老師露出困擾的表情，顯然是幫不了真奈。

畫面又變成市區街景，是晨間新聞常常拍攝的霞之關一帶。攝影機切換望遠模式拍攝往來於人行道上的大批行人，看起來卻有些不對勁。

不會有錯吧？你說她爸媽都不在？沒錯啦！第一手消息耶，諮商中心那個老太婆講的啊！我媽跟那個老太婆是同一個八卦幫的，說她爸媽可能因爲鹽害掛了，家裏只剩她一個。鮮嫩誘人的高中女生唷！哇喔，太讚了！我們愛怎樣就怎樣哦？對啊，還有誰會羅嗦？沒吧？快點啦！我忍不住了。她在裏面一定嚇死了，好想趕快進去啊！這門鎖怎麼這麼牢啊？搞太久會不會讓她逃了啊？這裏三樓耶！能逃去哪？安啦！她是我們的啦！

不時插播的電視快報，一點一滴的透露出消息。

畫面切換到東京灣的景像。真奈呆住了。大型根本就不足以形容。

過了一會兒，門上傳來沉重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再一下。門外的人對着門把猛敲，門鏈也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沒時間猶豫了。她跨越陽臺的扶手，一腳蹬在繩梯上。繩梯猛然晃了一陣，害她的腳也軟了一下。可是玄關傳來的撞擊聲越來越清楚，也越來越急了。

她只是不撥打而已，不代表沒人接，當然也不代表電話那頭的人已經不在這世上。

單是東京地區，一個上午就出現五百萬到六百萬左右的受害者；全國各地的受害者總數目前尚無法估計

奇怪的是，真奈只覺得生氣，卻不感到恐懼。

就算換了腦袋，講出來的話還是都一樣。

隔板上印着逃生時請一一拆去後取出使用，但這麼做一定來不及。真奈打開逃生箱的蓋子，裏面裝的是繩梯，她不看說明，抓起一頭就往樓下扔。梯子喀啦喀啦地散開，垂到地上。

就這樣，她過了兩個多月的獨居生活。

各界均無法證實不明隕石與鹽害的因果關係，所以專家們仍然找不到方法來防止鹽害。

事件發生當時正召開臨時國會，導致許多政府要人也成爲受害者，內閣和各政府機關實際上已完全失去功能。

真奈起初都帶着學生證去領配給，後來改帶健保卡，因爲她發現用健保卡可以一次領取全家也就是三人份的物資，而且辦事員不會多問。這麼一來，她可以很久纔去領一次配給，出門的次數也可以減少了。

她沒有多想，只覺得這種事也是難免。順手打開電視，走進廚房找東西填肚子，便聽見電視裏播報緊急消息的聲音。

真奈大了膽子走過門口，拿起走廊上的對講機，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便聽見講話聲從聽筒裏傳來：

秋庭嘆了口氣，隨意癱躺在沙發上。

就這樣，直到今天，她一次也沒有撥過爸媽的手機。電信系統全面停擺之後，就算她現在有勇氣了也打不成。

配給所一處一處的換，她就這麼輾轉流浪、擔心受怕，覺得自己遲早還是會被獵捕。

那陣子的媒體還很熱鬧，爭相搶播最具震憾力的畫面。後來廣告贊助商一間一間倒閉，媒體也一家一家關門大吉，最後只剩下NHK獨撐場面。

你憑什麼這麼決定！

真奈向老師道謝，在她的目送下動身回家時心想：自己大概再也沒機會來這裏，這恐怕也是最後一次見導師了。

雖然老掉牙，但人在情急之下的確也只喊得出這麼幾句話。

她發揮畢生最快的速度一口氣跑到有人來往的地方，上氣不接下氣地躲到轉角的牆後往回窺探，幸好那些人都沒有追來。

爬下去，否則就得任屋外那些人宰割；從一開始就沒有自己選擇的餘地。

現在回想起那樣的舉動會覺得驚悚，正是因爲鹽柱原本是活生生的人而記者居然若無其事地品嚐了一具亡骸。

攝影機靠近紋風不動的人羣，鏡頭移動時帶到後方的車道，可以清楚瞥見數十輛追撞成團的汽車都擠在那兒，那卻不是記者要拍攝的景象。

他們都帶着手機出門，真奈卻沒有打給他們。她不敢打。只是駝鳥心態吧，她不想承認，也不想知道他們是不是出事了纔不接電話．

他們想破門而入。戰慄頓時從腳底沿着背脊直竄腦門。不行，害怕也無濟於事，現在就算天塌下來也沒別人能替她頂着。振作點

真奈很少生病，那天卻燒得特別厲害，一倒下就昏沉沉睡到天黑才醒來。時序剛入冬，天黑得早，拉起的半遮光窗簾令室內一片漆黑。她開燈看看時間，晚上七點多，這時母親通常已經到家了，房外卻寂靜無聲。走出去一看，屋裏果然一片漆黑。她一路打開走廊和門口的燈，走進客廳看電話答錄機。母親若要加班，一定會先打回來說一聲，然而電話答錄機卻顯示並無留言。

住邊間就得擺這東西，真喫虧。好佔空間呀媽，不會啦，不喫虧的。

滿街的商店早就沒了商店該有的樣子，毀壞的毀壞，凌亂的凌亂，根本沒見到還正常營業的店家。不過短短兩個星期，市街已經荒蕪到飄散着肅殺氣息。

這裏三樓耶，能逃去哪我怎能如他們的意？快想快想快想想現在該怎麼保護自己！

真奈決定到學校去找老師商量。畢竟爸媽自鹽害當日就沒再回家，也許老師知道哪裏有公家機關的相關窗口可供諮詢。

她想得很輕鬆。

家裏是回不去了，眼下卻也無處可去。親戚都住得很遠，徒步是不可能走到的；同學朋友也沒法依靠，人人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可能有餘力照料別人家的小孩。

有一天，她誤入一個因人口銳減而空洞化的地區，遇上另一羣和闖進她家那些人一樣的人。

真奈開始後悔，不該穿制服出門的。在這種情況下，她不該再穿着有性別之分的服裝在外頭走；現在旁人的口哨聲、調戲和躁動令她好不安，得趁還沒走遠時趕緊折回家換衣服素面的運動衫和體育褲，再套一件媽媽比自己大一號的上衣，完全遮住身體的曲線．

說什麼鬼話！誰說跟你做這種事會舒服？給我錢我也不要！舒不舒服也不是由你決定的！

鹽害仍持續擴大，變成鹽的人與日俱增。

她去過諮商中心，發現那裏根本提供不了實質幫助，後來就不再去了。諮商中心能給她的，只有櫃檯後方那些中年女士的同情而已。

原本該是膚色的臉龐與黑或褐色的頭髮，畫面裏看來卻一如石膏似的雪白。

在日本觀測到流星雨後的二十四小時內，國外也觀測到同樣的流星雨，各地隨即發生相同的鹽害，災情正在擴大。

這是鹽啊！他變成鹽巴的雕像了！

出了什麼事嗎？她一面想着一面在櫥子裏找到夾餡麪包，邊咬邊向客廳裏的電視機瞥去。

她那天剛好身體不舒服，請假沒去上學；爸媽照常去上班，留她一個人在家休息。

什麼怎麼可以這樣？

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這樣了！

外出時，她必定穿上看不出身材的服裝，絕對只在白天出門、在白天回家，並且絕不多話，尤其不提雙親至今未歸之事。反正領配給只看身分證，領到的東西份量並不因年齡、性別等條件而異，也就不必跟誰多開口了。

林立的鹽柱正如電視上所見，只是絕大多數都已折斷或碎裂，極少保持着鹽化當時的原型。這兩週下了幾場雨，它們的輪廓早已被沖刷侵蝕不再精緻；身上的衣服和攜帶物品都被拿走，據說是本地自治會等團體擔心遭人縱火纔去收的，當然應該也有不少是被暴民私自拿走的。許多脫光了的鹽柱遭到塗鴉，寫的全是些不堪入目的下流話；雨水雖然沖淡了麥克筆的墨色，但還要下幾次雨才能完全衝去下流的字跡和鹽像原本的模樣呢？

真奈獨自生活了一段日子。除了定期去領配給，她不太出門；因爲外頭越來越亂，只有待在門窗鎖好、連白天也密密拉上窗簾的家裏才能安心．

這些混帳都一樣。

又是一羣自作主張的傢伙。理智枷鎖崩裂的那一瞬間，怒意排山倒海而來，就連恐懼和絕望也不敵。

鹽害剛發生的那一刻，真奈已不記得了。

他們的頭是白色的。

真奈走到車站才發現電車停駛，想來也是理所當然。後來她花了一個多小時才走到學校，其中有大半時間花在找路。一旦平常搭習慣的大衆運輸系統癱瘓，連每天上學的路線都不熟了。

老師弄了一份配給的烏龍麪給真奈喫，包了好幾份配給糧食和生活用品衛生紙和衛生棉讓她帶回去，又教她怎麼去找家附近的配給所和受災者諮商中心，並說會盡量請社工到真奈家裏去探訪。

如果是什麼大新聞，明天到學校可有得聊了。

儘管走投無路，真奈還是在外頭熬過了一星期。配給所都有基本住宿設施，暫住個一晚不成問題，所以她都故意晚去，然後說不敢一個人走夜路回家，旁人便不會起疑。

全球均尚未發現治療方式，一旦染上鹽害便形同罹患絕症。

不要！放開我！走開。

焦點在一名行人臉上定住、拉近，只見那張雪白的臉龐越發清晰。

真奈連頭也沒抬一下，拔腿就逃。

今天上午八點半，疑似隕石的大型白色不明物體墜落在東京灣的羽田機場方向，擊中了正在興建中的填海工程地基

各位請看，竟有這種事情！

現在她再也不打算信任什麼諮商機構了。這一個多禮拜來，她去過的每一間派出所或分局都空蕩蕩的，不但沒遇到半個警員，電話機拿起來也只聽得到線路不通的嘟嘟聲。光是走來走去尋找爲數不多的配給所就夠累了，一天之中大半的精力都花在填飽肚子和找地方睡覺，實在沒有力氣特地去找有駐警的大警局。

這是雕像？人的雕像？

幸好以前就常幫忙做家事，真奈知道怎麼保存大量食材；也多虧自治體用心維持水電之類的能源供應，讓冰箱的使用不成問題，她也記得母親是怎麼管理冰櫃的。

被你這種人碰根本讓人噁心想吐！

話纔出口，臉上就捱了一拳。

臨死前讓你碰上這麼舒服的好事，還叫什麼叫！

真奈瞪着那個打她的人。

她恨自己的眼淚太不爭氣，就這麼掉下來，簡直就像是被嚇哭的。

爲什麼

爲什麼舒不舒服是由你決定？

怎樣叫舒服？怎樣叫不舒服？

哪些是好事？哪些是壞事？

讓我自己決定

＊

突然有人用力搖她的肩。

真奈！

這叫聲令她醒來。睜開眼，只見秋庭就在眼前，正注視着她。

對了，當時也是

就像這樣，把她從惡夢中喚醒是秋庭救了她。

你怎麼了？

沒事

真奈慢慢坐起來。她剛纔只想休息一下，讓眼淚自然停止，沒想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了一頓時間可觀的午覺，她覺得眼睛比先前更腫了，大概睡着了還在哭吧。

秋庭在牀邊坐下。

你好像做了很可怕的惡夢。

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只是在騙自己。

那都是謊話。

真奈笑了笑，在自己的頭上敲了一下。

秋庭伸出一隻手攬過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前。

唉唷就說我唱不好嘛。丟臉死了。

GreenGreen晴空中小鳥歌唱

秋庭的制止聽來就像在生氣，真奈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也許是難爲情，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還是努力的抓音準。雖然戚覺有點稚拙，但歌聲卻十分坦率清朗。

我本想送你回家，還不是你自己說無家可歸。

秋庭從躺着的沙發上坐起身來吞下他本來想說出口的話。

你沒有追問，讓我鬆了好大一口氣。我一直不敢跟人談這些事，總覺得一旦說出來，一切就會成真雖然那些事根本早就是真的了。我把事情的一部分埋起來，儘量不去想。

雖然我跟海月小姐素不相識，但遼一先生那麼重視她，我也覺得自己跟她並非毫無關連。一個認識的人的女朋友，比起完全不認識的人總是來得親近些嘛。智也先生也是，雖然一開始很不愉快，臨終時我們卻陪在他身邊；多了這一層關係，我就沒把他當外人看了。

日照已經接近夏季。窗外的藍天上，朵朵積雲顯得精神飽滿。

秋庭先生，你這一點也沒有變呢。

看見海月小姐的臉，還有智也先生的手臂就那樣碎掉，我才纔想到，我的爸媽也是這樣吧

你學誰呀？真是的，我講話纔不是那樣！

討厭啦～～～～～～～～～～

陽光燦爛得近乎傻氣，卯足了熱力蒸乾空氣中的水汽。風和日麗。

GreenGreen在小小山丘上

真奈想起秋庭出手相救當時，碰巧路過的他始終是那副悶悶不樂的表情，一個人趕跑了那幫惡徒

然後是智也就在真奈的腿上，懷着對死亡的恐懼化成了鹽。

登山包裏滿滿的那些鹽、疊在最上層那張完整的臉，還有被遼一依依不捨地喚作海月的那整整一人份的鹽。

送遼一去海邊時開的那輛車，之後就一直停在附近的空車庫裏。

就在南千住那邊，不是很遠。

熱鬧一下嘛，權充收音機。

所以無論是去學校找老師、或是去找諮商人員時，真奈都只是說他們沒有回家。

我不會笑啦，你就唱吧。兒歌也行，學校教的歌也可以。

秋庭知道真奈想說給自己聽，只是不好意思直說。反正秋庭沒再表示意見，真奈姑且自顧自地說下去：

當時要是沒有你救我，我

直到碰見遼一先生和智也先生蓋子就像打開了。

那一袋閃耀白色結晶，曾經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

我想回家去看看。

她這番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就像自虐似的停不了口。

夠了夠了，想這種事很好玩嗎？

今天也滿適合讓那臺破車跑一跑的。

你知道嗎？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認識的人變成鹽巴。

真奈怔怔地呢喃道：

你受得了嗎？

今天怎麼沒喊哇風吹起來好舒服？

不，我沒有逼自己。

真奈停頓了一會兒，遲疑片刻又繼續開口：

不就是這樣？還有點大舌頭咧！

看綠意盎然

眼前還有這已然改變的世界裏最親近她的人，如今正默默地承受着她的淚水。

秋庭沒有馬上答腔，頓了一秒之後才說：

以及一個就在她眼前逐漸失去血肉之驅的人。

秋庭說着，一骨碌從沙發上跳起來。

有一天爸爸對我說

秋庭裝出來的假音令真奈忍俊不禁。

既然如此，既然現在她想要主動面對，就該好好重視這份心情。

想起以前的事情

帶着工具出門時，真奈已經在廚房裏忙了。

不要啦！重點是我唱得很爛，你一定是想笑我才叫我唱。

只是沒打那兩通電話，並不是打不通，更不是電話的主人已經不在這世上。

真奈唱到這裏就安靜下來，秋庭馬上發難：

真奈咬住發顫的嘴脣。忍了又忍，肩膀還是禁不住抖了起來。那些埋藏已久、無處宣泄的思緒，伴隨着接受現實的自覺滿溢了出來。

真奈上回出遊時興奮得吱吱喳喳，這一回卻像變了個人，靜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

真奈急起來揮動雙手。秋庭笑了一陣又說：

＊

哦秋庭像是早有察覺。

從那天之後，真奈就在這間屋子裏住了下來。

你還記得嗎？當時你說，老子沒睡好心情正差，別挑我會經過的地方幹這種事。

不舒服就別逼自己說了。

說不說都無謂，反正痛處就是痛處。不管經過多久，多麼刻意忽略，那裏永遠都是真奈的傷心之地。

你在說啥？

引擎的狀況還是老樣子，看樣子這一路上少不了又得提心吊膽。所幸這一趟的目的地很近，就算得走路回家，感覺也輕鬆多了。

鹽害發生的第一天，我爸媽就沒有回家了。然後一連過了好幾天，一星期、十天一個月，他們都沒有回來。可是我不想承認。

燃料應該還夠跑南千住一趟。我去弄電瓶發動車子，你去準備便當。

我知道那都是謊話。

他的話是對的。那些差勁的人與事都應該趕快忘掉，只不過

啊？

對了，你唱首歌來聽聽。

我故意不去想沒回家這三個字背後的意思，只想着他們都不回家，真傷腦筋，那我要怎麼辦等等。至於他們不回家的原因，我就跳過不去想，直到後來在你讓我住下來之後，我都還是那麼認爲：鹽害遲早會解決的，恢復正常的生活後，我就可以回到家裏，說不定就會看見他們兩個在家裏等我明明知道不可能的。

那天之後，真奈再也沒有突然掉眼淚了。偶爾眼中含着淚水，她都會努力掩飾，所以秋庭也裝作沒看見。

一個即將失去血肉之軀的人

真奈欲言又止地開口要求，是在大哭的十天之後。

*

就是故意擺臭臉呀。

真奈當然看過鹽化的人。風化中的結晶鹽柱已經是街景的一部分，她漫不經心的看過就算，至於未風化的，雖然還留有精緻的人樣，她也努力將它們當成雕像而已不是人，而是用鹽做成的人像。

秋庭先生，你當時也沒有多問呢。

我剛纔夢見遇到你的前一刻。

結果又讓你救了。

是個好天氣。

真奈沉默了一會兒，目光飄向遠方。

但她感覺到心頭的重擔正隨着每一聲嚎啕而減輕。

見真奈抗議地噘起嘴巴，秋庭伸出手在她的頭上敲了一下。

失去雙親之後，這是真奈第一次放聲大哭。

人生在世有快樂也有悲傷

有啊有啊，然後你就帶我回來了。我還覺得不可思議，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真奈揉着紅腫的雙眼，難爲情地笑了笑。

哪一點？

我很笨吧？結果我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了要是一開始就當做他們遇害，我也許會去爸爸跟媽媽上班的地方找他們，說不定就找到了。就算兩個人都鹽化了，至少可以把他們的遺體帶回家，就像遼一先生那樣。

結果我甚至沒能把他們接回家。他們一定很想回家，可是現在也認不出來了吧

算啦，努力忘掉它吧。沒必要動不動作那種夢來嚇自己。

才、纔不要呢！我還要給你指路耶。

外形保留得那麼完整，讓我很震驚，我以爲自己知道鹽害是怎麼回事，直到事情發生在眼前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懂。說真的，我一直不知道活生生的人就是那樣變成鹽巴的。

你敢笑我就不唱羅！使性子地說完這一句，真奈做了個深呼吸。

不會吧？這樣就沒了？

纔沒有！

越是讓人想要快點忘卻的記憶，越是可怕得足以囚錮人的心靈。

你家在哪？聽他這麼問，她竟回答自己已經無處可去。好些日子以來堅決不肯向人吐露的這個事實，不知爲何，她竟然對着秋庭講了出來．

算了吧，我還比你認路，起碼到南千住站前還不用問你你就唱吧！

我有那麼說嗎？

一個做女兒的當然會爲父母之死而悲傷，想掩飾淚水也不奇怪。

真奈已經羞紅了臉，雖然還笑着，臉上卻寫滿忸怩。

不會啊，還可以啦。繼續唱完吧。

那你也一起唱好不好？

你會到第幾段？

這首歌不是隻有三段嗎？

唱到第二段就好。預備

當時爸爸抱我在懷中輕輕對我說

痛苦悲傷時啦啦啦不要哭

GreenGreen晴空中微風吹過

GreenGreen在小小山丘

看綠影搖曳

唱完這一段，真奈叫了起來：

秋庭先生，你自己一個人唱比較好聽啦。好好聽哦，我想聽。

少來。再唱吧，你還會唱啥？

＊

一連唱了十幾首兒歌，南千住站就到了子。

開始指點開往她家的路時，真奈才發覺秋庭要她唱歌的理由。秋庭則仍是一派若無其事。

嗯還是他懂。

真奈輕輕按着胸口，有些不甘心，又有些感動。

陽臺外已不見真奈當日攀下來的繩梯。

你在車子裏等我就行了。

雖是不值錢的玩具飾品，卻是父親買給她的。在這世上，會因它感到高興、覺得它意義非凡的，應該只有真奈一個人纔對。

我可沒說謊，監護人就是監護人，不對嗎噢，最後那句話只是嚇嚇她罷了，誰教她連一點反省的意思也沒有。

在形同廢屋的臥房裏又看了幾回，正準備回去時

拿書本做墳墓，會不會很怪？

婦人的臉色突然一陣青又一陣紅。

在長久不去正視之後，如今她重新面對這份悲傷。

秋庭的體溫就在背後。

爸爸說過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在這種時候有錢又能怎樣？況且捧着銀行存摺和提款卡，能上哪兒去領錢？

蠢斃了。

好不容易能回這裏來拿這孩子的東西，想不到家裏竟然變成這樣，真是的

GreenGreen晴空中太陽歡笑

聽見秋庭這麼說，真奈便一直抬頭挺胸地跟着走。車子發動之後，真奈才鬆了一口氣。

可是車子會被曬熱的。這裏這麼涼快，等會兒上車後不是更難受？

聽說當時非常危急，幸好她在中途遇到了警察，總算沒有出事。後來警方就把她送來我們家隔了這麼久纔來跟各位打招呼，不好意思。

被不良少年們嚇得逃出家門的少女，失蹤多日後帶了個男人回來足以在茶餘飯後當成趣談的醜聞，這下子少了一個。

再坐一下。

這世上果然有痛苦悲傷

秋庭說道，聽起來像是他自己想在戶外用餐似的。

門口突然有人叫她。

所以她現在是來看熱鬧的嗎？觀賞一個因鹽害而家破人亡的悲劇？期待着一個失去雙親的女孩被惡少們欺凌的社會案件？在那張圓潤紅通的臉下，有的只是佯裝同情的好奇心罷了。

血氣忽地衝上腦氣這個人真敢睜眼說瞎話。

屋子裏也唉，亂成這副德性，一定是那些人乾的。

這裏很涼快，可惜樹蔭不夠濃密呢。

不過四面通風，帶走不少初夏的暑意。

說溜嘴了。所以這個人當初是看見的，看見這個家被人襲擊的情況一定不只她。惡徒們敲壞門鎖、聞進屋裏時，真奈倉皇地攀下繩梯逃命時，只怕有好多雙眼睛都在旁邊看着，卻沒有一個人出來保護她，一個也沒有。

對啊，難怪你一下子就可以編出剛纔那樣的謊話來騙她。聽起來好順。

有天早上醒來時我終於明白

你做的便當裏好像都會擺這個？十幾歲的人了還把小香腸弄成章魚的樣子，很幼稚耶！

婦人嬌聲說道，也許是想要討好兩人，也許是秋庭的外表和斯文勾起了婦人的女人心。

婦人站在那兒，上上下下打量着真奈。

而且還不只一個。

她慌忙在腦中抹去中間的那個詞。

啊？

真奈喃喃罵道。

我不會有事的。

這事沒辦法去責怪誰。在這種亂世下，人人都只圖明哲保身。只是話說回來，要真奈對他們表現友善，她實在也做不到。

襲擊她家的惡徒們不太可能連這種東西也要，應該是另外有人後腳跟着進來搜刮過。

啊哈哈。

我們走吧。

真的，我們都擔心死了。那幫男孩子好凶呀，又是衝着你來。

站在門口的是一位矮胖的中年婦人。她就住在隔壁的隔壁，以前跟真奈打過幾次照面。

難得天氣好，在外頭喫了便當再回去吧．

光陰流逝我終將明白

喫完了飯糰配章魚和煎蛋卷的便當，兩人休息了一下，便見真奈將便當盒收進提袋去。

你很失禮耶，我可是有判斷力的大人。

沒等真奈回答，秋庭就站出來說話。

幸虧你平安無事。那你這些日子都去哪兒了這一位是？

就像叫她唱歌時一樣。秋庭爲什麼要跟着來，真奈現在明白了。

真奈深吸一口氣，拉開大門她想像過屋裏會是何等慘狀，眼前的景象卻更勝一籌。

不要緊。不論去多麼骯髒的地方，看見多麼污穢的事物，聽些多麼卑鄙的話都不能再傷害我了。

話是這麼說，秋庭還是陪着真奈一起下了車。真奈沒對秋庭說過自己離家的原因，細心如他也許早已猜出了七八分；再者，堅持陪同也像是秋庭的作風，他下判斷一向謹慎，不會以爲白天就比較安全。事實的確如此。惡徒們闖進真奈家時，正是大白天。

她的語調格外親切，聽起來也格外刺耳。真奈只是微笑，不想回答，也不想跟她多說什麼。

其實那首歌一共有七段。學校裏都只教三段，因爲後面的四段不適合教給小孩子。我現在教你。

是不是該對她說，抱歉違背了您的期待？

GreenGreen在小小山丘

冰箱、電鍋裏和流理臺底下也都給翻遍了襲擊真奈的不過是一羣孩子，不至於動到那些地方的東西；何況現在的孩子都沒什麼生活概念，應該不會把歪腦筋動到那種小地方纔是。

失去雙親之後的每一次睡醒，沒有他們在身旁的每一天，還有那每一天背後的事實真相。真奈能體會。

秋庭說着，將她拉到自己面前。他的一腿平伸，另一腿屈起，真奈被扯得跌坐在他的兩腿之間，不禁嚇了一跳。才坐定，秋庭的手便從後面環過她的雙肩，在真奈的眼前交叉，又令她身子一僵。

真奈站起身，卻彼坐着的秋庭一把拉住。

小笠原小姐？

你要找什麼嗎？

我們聽說了，事情鬧得很大呢，社區的人都好擔心你。你家裏也是哎呀哎呀，怎麼變成這樣。

真奈笑着低下頭去，緊緊抱住懷中的兩本書。淚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腿上，她只是緊閉着眼睛。

門扉還算是維持着原形，只是真奈鼓不起勇氣打開它。她在門前垂頭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肩頭一熱，原來是秋庭的手搭了上來。這小小的舉動，卻令她振作不少。

咦，可是便當裏就是要有小章魚不是嗎？小螃蟹也不錯。

是啊就是說呀，那幫人太過分了，凶神惡煞似的。

勉強在路過的一座公園裏找到有樹蔭的草地，只不過枝頭的葉子稀疏，樹根處積着鹽沙，草地上也有不少落葉。

秋庭也依樣畫葫蘆的大方扯謊，一面暗暗在真奈的背後推了一下。真奈硬梆梆地鞠了個躬，就奸像鳥兒在啄水。

拉開收放存摺和貴重物品的抽屜暗格，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想不出什麼話可以在這種場面打哈哈，因爲這樣子就像一樣。

她知道他在指哪一首歌，也知道他剛纔爲什麼只讓人唱到第二段儘管他沒有說明理由，她也沒有問。

＊

真的好可怕呢，我都嚇壞了。

總有一天我也將對孩子說

我是真奈的監護人。

秋庭先生，原來你也會那樣講話，聽起來好像普通的大人哦。

你不覺得很好笑嗎？連我的飾品也沒了。那是爸爸買給我的貝殼耳環和項鍊，我們去熱海玩時的紀念品。耳環頂多三百圓吧，他們拿去要做什麼呢？那麼便宜的東西，擁有它能帶來多少滿足嗎？也太好打發了吧？真好。那種小孩子玩具似的東西，拿了也有人會高興。

頓覺無趣的神色在婦人的臉上一閃而逝。雖然只有一瞬間，但足以讓人察覺。

真奈的衣櫃裏還有幾件內衣褲沒被偷走。現在不容易買到合尺寸的，她也不好意思跟秋庭開口提這種事，便決定直接收起來一併帶走。

撲空的惡徒心裏大概不痛快，於是拿整間屋子的東西來出氣。鞋櫃、穿衣鏡、每間房門和所有的玻璃，能打破的、能摔壞的全都打破摔爛，簡直像是有人把怪手開進來過。

就在三樓走道的盡頭，她家大門的鎖把頭已經整個被敲掉了。從門上佈滿凹凸不平的敲痕，還有地上躺着的那隻滅火器看來，那些人大概是等不及破壞門鎖就用它撞門，還在一旁的牆面上留下滅火藥劑的噴痕。

她可不想再被那種無聊的事情所傷害。何況現在有秋庭站在她這邊，那種小事更不值得放在心上了。

秋庭拍了拍真奈的背。

婦人頷首道別後，秋庭推着真奈的肩膀步出大門。真奈被他推着走，也沒來得及說再見。

婦人笑得樂呵呵，秋庭也報以一笑。

我們趕着回去，就麻煩您代爲向其他鄰居們致意了。等治安恢復之後，我想警方應該會針對這起事件展開正式調查，到時候還勞煩各位多多協助再會。

秋庭低低的、耳語般的輕聲唱了起來。

看綠意盈盈

穿過門廳，走上樓梯。這是一棟電梯大樓，還好她家在三樓，走樓梯也不會太喫力。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母親僅有的那一條珍珠項鍊吧。她是個不愛打扮的人，家裏有的飾品大多是些假的、一看就知道是小店買的廉價品。那些東西如今也全部不見了。

好像也有不少主婦和女性跟着那幫惡少們闖進來呢。

婦人一驚。秋庭掛着完美的業務笑容，繼續說道：

踏過玄關的各種殘骸，跨進客廳的門，那兒的慘狀則不太一樣。櫥櫃的每一個抽屜和每一扇門都大大敞開，裏面的東西顯然被翻過撿過。

真奈已經夠緊張了，秋庭竟還把臉探到她的右頰附近，現在她只要稍稍撇向右邊，鼻尖就快要碰到他的臉靠得這麼近，害真奈更不敢亂動。

如您所知，她的父母親都過世了，現在暫時投靠我們親戚這裏。

痛苦悲傷爸爸不在人世間的那個早晨。那一覺醒來。

秋庭沒有回應她的話，只是直接這麼問道假使她想要找什麼遺物的話。

現在回車上還不是一樣熱！你別管啦。

看見冰箱的製冰格不翼而飛，真奈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會啊找一天來做吧。

秋庭就在她的耳朵邊說：

真奈從剩餘的書堆中取出《我是貓》和《咆哮山莊》，那是愛看書的爸媽最喜歡的作品。書櫃裏只剩這些讀舊了的文庫本，精裝硬皮書一本也不剩，連相簿都不知被扔到哪裏去了。

挺胸，撐到上車。

人生在世有快樂也有悲傷

GreenGreen晴空中一抹晚霞

GreenGreen在小小山丘上

看綠意無限

一唱完，秋庭立刻從地上站起來，頭也不回的丟下一句回家了，轉身就走。

真奈不慢條斯理地站起，跟了上去。

我都不知道，原來這首歌的結局不是那麼悲傷啊。

她故意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過秋庭當然沒有回頭。

那一天總會來臨。

也罷，他不會多說這一句的。

有那耳語似的溫柔歌聲，對真奈而言，已經足夠。

Intermission中場

＊＊＊

我們到底還有多少時間？

這是他以前沒想過、也是儘量不去想的事。

本來還有數十年的人生，很可能在某一日就因爲鹽化而突然中斷。沒人知道那一天會是哪一天，也沒人知道它是按什麼規則去挑選哪個人的。

鹽害始於半年前，來龍去脈沒有人知道，也許它會持續到地球上的最後一個活人化成白鹽，也或許它會提早結束，在這世上留下幾個活口。

可是，在滿城的鹽一日比一日增多的情況下，他並不指望自己會是活下來的那個幸運兒。

－－先走的會是我，還是她？

在這個只有兩人的小小社羣中，這是個可怕的議題。誰會先走？誰先走比較好？

選擇獨自生活，不就是因爲嫌厭這種患得患失嗎？拋下那些會成爲弱點的親朋好友，不就是爲了斬斷所有瓜葛嗎？縱使鹽化，也是隻身一人，多幹脆。

－－意外找上門的那一天，也正是這份預感浮現的那陣子。

在那之前，他們從沒聊過彼此的身世，也許是不敢太過深入，於是都只把同住之事當成緊急時刻的權宜之計吧。不要放感情，不要互相瞭解，免得讓對方成爲自己的不可或缺。

理性是追求利己的、是冷酷的。這份理性如今正毫不留情的彈劾着秋庭，從他無意識地開始察覺的那一刻起。

她主動提起，便是希望有人來了解自己。想要被人瞭解，接着便會想了解對方－－

結果他竟然把丟掉的東西又撿了回來。而且現在後悔已經太遲。

不該插手的。那一天要是沒走那條路，他和她仍舊是陌生人。

他沒法不承認，若是失去真奈，他恐怕會心痛；真奈若是失去秋庭，只怕也是一樣。

全然的理性告訴他，該爲自己的多管閒事而後悔。

這個訊號一經打出，秋庭便有了預感，真奈即將踏進他的世界。

結果真奈卻打破了那道防線。

那麼一來，他就不必在自己的人生中培育出這一塊脆弱面－－唯恐失去的一面了。

－－我沒有勉強自己。像是一種小小的堅持，真奈對他談起了自己的事。她把痛苦攤在秋庭的面前，也一併坦承自己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