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言謊的柔溫

美櫻學姐意外地沒有顯得動搖。

「那……我該怎麼做？如果什麼都不做，後天我真的會死，對吧？」

「……美櫻學姐，你相信我？」

「在大學看到……蒼井同學的臉色非常急迫。如果在這種情況下聽到這樣的話，會覺得可能是真的。就算這是謊言或什麼神秘妄想，過了後天不就真相大白了？」

「對，沒錯。」

「不過我先說清楚，我不會買什麼靈骨塔，也不會參加什麼祈禱。如果是從醫學角度說的，我會相信。」

果然還是被懷疑是宗教人士了。如果換成是我，我也會這麼想，甚至會立刻警戒地離開現場。但美櫻學姐卻意外冷靜，甚至似乎有種確信的感覺。她真的是第一次見我吧？應該完全不認識我吧？

那為什麼她會相信我？

「我記得……應該是腦出血。雖然只是外行人的看法，但如果你現在有頭痛、噁心或手腳麻痺等症狀，去醫院做檢查並接受治療，應該能保住性命。」

既然她是醫學系學生，如果有這些症狀，應該不用我提醒就會去就醫。所以，4月10日的死亡只要接受適當治療，即使可能留下後遺症，活下來的機率很高。現在應該連徵兆都還沒出現，大概吧。

「所以，現在最好馬上去做MRI，聽醫生的診斷，對吧？」

「對，不需要什麼祈禱、靈骨塔或不明所以的護身符。現在就該去醫院。」

「明白了，我馬上就去。」

「你真的相信我？」

「這是你第二次問了。如果真的檢查出什麼異常，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我覺得不是這樣。」

「不是？」

「比如說，如果有人昏倒失去意識，我拿來AED救活了他，那或許可以說是救命恩人。但對尚未確定的未來給予建議，就像事後諸葛亮，事後才說『看吧，我說對了』，這不算什麼。」

我宣告她的死訊，也不確定是否真能救她。況且「建議做健康檢查」這種話誰都會說。如果檢查後說「你有病，我是救命恩人，給我回報」，星滿宮家會怎麼想？

「……你真是拐彎抹角又老實得笨拙。」

「啊，等等。」

這句話和我當時的回應一樣……不，應該說很接近。我不記得確切的對話，只模糊記得大概是這種反應。而且現在的我和死前那時的心態差很多。我現在只想把一切攤開，痛罵莉愛一頓，但理性讓我勉強壓抑住。我的演技致命地差。

「好，我明白了。」

「是用股動脈導管進行的動脈血管栓塞術，把腦動脈瘤堵住了。」

「……真的？」

被叫出去時，我考慮過無視，但又覺得，如果知道未來的我能好好抓住莉愛，或許她就不會出軌我。另一方面，我也覺得人的本性不會輕易改變。

「真的真的，我從不說謊哦？」

木質雕花金邊的門上，掛著「美櫻大人」的名牌。

「情報機關？」

確實如此。我不是占卜師，也不是什麼可疑宗教人士，卻知道美櫻學姐的未來，這肯定讓她覺得詭異。如果真檢查出腦出血的徵兆，問題就變成：我是什麼人？

「你的秘密。你不是表現得像是知道未來一樣？」

「手術？」

直到4月10日，美櫻學姐都沒傳來任何LINE。

「所以……你會不會告訴我？」

隔天，4月9日。

當時的我立刻答應，說了類似「好啊，請多指教」之類的話。但在見過莉愛與九頭見的「那一幕」後，一切都顯得可笑。即使交往，她也會出軌我，或許她根本不喜歡我。我只能用充滿不信任的眼神看著她。

「和我交往吧……不行嗎？」

「哦，來啦，業務員。」

隔天下午，美櫻學姐終於傳來LINE。我松了一大口氣，整個人像洩了氣的氣球，癱軟下來。

莉愛一路上說個不停，但我完全沒聽進去，滿腦子都在想美櫻學姐。

「美櫻學姐，結果怎麼樣？」

她沒剃頭，也看不出開顱的痕跡。雖然在打點滴，但完全不像病人，氣色很好，讓我放心。

美櫻學姐表情認真，或許真覺得會有間諜找上門。糟了，只能試著蒙混過去。畢竟我答應過了。

「抱歉，我在這裡分開吧。」

「不用，我沒事。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這個……」

「雖然不能保證永遠沒事，但短期內應該不會致命。」

「……好，當然可以！」

「嗯，昨天做了手術。醫生說再過一周就能出院。」

結果，我決定先看看莉愛的反應。既然現在能客觀看待，我應該能冷靜分析她的表情和每一句話。

「抱歉，能讓我考慮一下嗎？」

「結束朋友關係，是因為討厭我了？」

「真是的……你真的沒事？我是永遠站在春兔這邊的哦？」

「我們的約定。你的未來預知、看穿疾病的特殊能力，或者……時空穿越者……死後重生。」

「那，你會告訴我吧？」

我在櫃台報上「蒼井」，接待小姐慌忙打電話聯繫。一位西裝男子很快出現，開啓電梯的鑰匙（應該是平時不用的VIP專用電梯），帶我到頂樓。

「這是你我之間的秘密。我絕不會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管你有什麼能力，我都不會洩露。即使被情報機關用各種手段拷問，我也絕不開口。」

「打、打擾了。」

「不冷淡，只是有些事。」

目送美櫻學姐離開，我想去結帳時才發現她已經付過了。糟了，在這種地方欠她人情可不好。

莉愛若無其事地用胸膛貼近我的手臂，靠在我肩上，我說了聲「抱歉」，推開她站起來。

「嗯，知道了。」

敲門後，傳來輕快的「請進～」聲。

「死後重生」這詞刺痛了我的心。

這意味著我的死後記憶救了一條人命。大勝！只是……美櫻學姐活下來，意味著未來可能偏離我所知的軌跡。原本該死的人活著，可能會對我產生某種影響。

車子開往希鈴大學醫院。我這才想起，這所大學是星滿宮家經營的。星滿宮家是財閥，涉足房地產、金融、物流、服飾、教育、醫療、福利等眾多領域，大學只是其中一環。

「怎麼了？」

「我會盡快回覆。」

「今天的春兔感覺有點冷淡？」

「別開玩笑了，哪有這種科幻情節。」

我最害怕的日子來了。莉愛向我告白的日子是4月9日。因為擔心美櫻學姐的事，我忘了（或不想記起），但我們交往的紀念日確實是4月9日。那時的莉愛在我看來還是純真的——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雖然有點晚了，但我們別做朋友了吧？」

「餵，春兔，你有沒有在聽？」

「告訴什麼？」

「這個嘛……發現了未破裂腦動脈瘤。」

「沒什麼。對了，如果我去醫院了，你會告訴我嗎？」

「業務員」這稱呼是我最不想再聽到的，但美櫻學姐沒有惡意，我在心裡原諒她。

「那沒事了嗎？」

「別誤會，不是討厭你。蒼井同學……不，可以叫你春兔嗎？其實……我喜歡春兔。所以……能不能不再只是朋友，如果可以，我想和你……」

「咦？」

「……好。」

「那，至少讓我陪你到車站吧？」

「嗯，謝謝。那你慢慢待著，我先去醫院了。」

「那腦出血呢？」

這是我自己種下的因。即使救美櫻學姐是出於我的道德信念，對不知未來的她來說，我的行為肯定異常。從某種角度看，她就像被捲入怪人妄言的受害者，雖然這說法有點極端。

「真的？太好了！太棒了！」

我變得多疑了。對了，莉愛總是說這種話。「站在你這邊」這句話，在交往期間我聽過無數次，而「不說謊」本身就是謊言，真是諷刺。我曾相信她的話，所以被出軌時的打擊才那麼大。大到讓我死去。

告白的場景在夜晚的代代木公園。當時也是像今天這樣，在原宿玩了一圈後散步來到這裡。我們並肩坐在長椅上，仰望看不見的星星。

「有什麼煩惱嗎？那我可以……」

美櫻學姐的「忌日」是4月10日。雖然她還沒死，叫「忌日」有點怪，但在死前的那個未來，她確實在那天去世。我的行動會如何改變未來？我很好奇。如果她能活下來，我會很高興；若相反，我會非常難受。我的思緒總是偏向後者，揮之不去，讓我不寒而慄。

美櫻學姐說，如果我有空，她想見面。我在10秒內回覆：「當然有空。」她說會派車來接，我立刻準備出門。

「告訴你什麼？」

我被四葉莉愛叫了出去。

老實說，我厭倦了。

「嗚……頭突然好痛……」

「美櫻學姐!? 」

難道因為今天是4月10日，命運的強制力讓她無法避免死亡？如果真是這樣，我無計可施。

怎麼辦？該怎麼做？

「如果蒼井同學告訴我你的秘密，我的頭痛應該會好……」

「……美櫻學姐？」

「嗚……之前請你喝的那杯冰咖啡可是很貴的哦……」

「……等等，美櫻學姐？」

這不是有點像在討人情了嗎？

「未破裂腦動脈瘤其實破裂的機率不高，醫生說不一定需要立刻手術。」

大學醫院的醫生說的應該沒錯。但在我經歷的未來，美櫻學姐確實因腦出血去世。如果不做手術，她絕對會死。

「但我相信了蒼井同學。如果放著不管，我肯定會在4月10日死去。你當時的表情……真的很震撼。你為什麼那麼拼命想救我……我很想知道。」

我當時是什麼表情？在黑心企業九頭見物產被榨乾，又發現莉愛出軌，身心具疲。

在這種狀態下突然回到過去，混亂中偶遇美櫻學姐，想起她的死訊，無法坐視不管。我哪有餘裕？肯定是一臉可怕的表情。

「呃，我當時是什麼表情？」

「……嗯，很拼命。所以我才想知道。為什麼蒼井同學這麼擔心我？」

窗外的天空染成橙色，美櫻學姐的玻璃珠般雙眼閃爍著水光，極美。她調整病床坐起，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成三角形，姿態優雅動人。

「搭訕。」

「哈哈，蒼井同學真會開玩笑。如果是搭訕，你可是史上最厲害的搭訕高手。但謊言騙不了我。你的謊言應該是善意的謊言吧。行，就當是這樣。」

「美櫻學姐……」

美櫻學姐輕輕撫摸我的頭。

美櫻「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觀念，我還挺喜歡的。

這時我還沒和莉愛交往，但即使後來和莉愛交往，我還是會見美櫻，這樣算不算出軌？

說到出軌和非出軌的界線，仔細想想還挺模糊的。

我想依靠誰。太多事壓在我身上，我一個人完全承受不了。

「準確說，是明年夏天死的。」

也是第一次被她摸頭的日子。

「我……死了。」

我記得沒流淚。我拼命忍住眼淚，卻還是紅了眼眶？我果然演技很差，竟然被看穿了。

只要沒跨越底線，哪邊都無所謂，這種想法我從沒想過。

「被黑心企業榨乾體力和精神……還被出軌……」

美櫻學姐從病床上起身，單手扶著點滴架，在我身旁蹲下。

2025年4月10日

「在這種情況下，哪邊都無所謂吧？我甚至恨到希望對方也嘗到同樣的滋味。哪邊？嗯，四葉吧。」

「……是。」

知道美櫻不會被謊言騙過的日子。

昨天聽到這件事時，美櫻的回答完全出乎意料，笑死我了。

明明不該在這裡對病中的美櫻學姐撒嬌，但淚水已止不住。我哽咽著，崩潰地哭了許久。

「……什麼？」

「……蒼井同學。」

多麼溫柔的手。

「抱歉佔用了你的時間。我也說了謊。你當時確實很拼命，但不只如此……你還哭了。」

我到極限了。

兔子的手記〈摘自行事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