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扉之會再

一睜開眼，我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從窗簾縫隙透進的一道光線，照亮了桌上的手機。反光刺眼，我拿起手機時卻感到一陣違和。咦，這不是我換機前的手機嗎？明明已經賣掉了，怎麼會在這裡？

對了。我記得那天從公司回家的路上，看到了莉愛和九頭見……然後呢？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對，我想起來了。我在網咖休息後準備去上班，結果被卡車……撞了？

可是若問我身上哪裡痛，我完全沒感覺，反而覺得比平時還健康。等等……現在是星期幾!?

「糟了！！」

上班要遲到了！

今天上午有場重要的簡報，下午要外出拜訪客戶，傍晚前得回公司，然後——

嗡嗡——

手機響了。還是這台舊手機。新手機不知去向，但既然響了，我就先檢查，是莉愛傳來的LINE。內容是：

「今天傍晚有空嗎？」這樣的確認訊息。我哪有那種餘裕？她明知道我還要工作，怎麼會傳這種訊息？而且今天是週六，還得上班。能休息的只有周日……咦？

手機螢幕顯示的日期是2024年，而且還是四月。我在網路上搜尋「今天是星期幾」或「今天是什麼日子」，結果都只顯示4月8日（週一）。這絕對不對勁。

不只網路，連電視、冰箱里的納豆和優格的保存期限，通通標示著2024年4月。完全無法相信，我翻開行事歷，發現2025年的任何資訊都不存在。甚至，2025年的日曆只到三月就斷了。也就是說……現在確實是2024年。

根據行事歷，今天的行程是……從第二節課開始的講座。這表示，我是大學生……難道我真的是大學生？這是怎麼回事？

時空穿越？

「不對，不對。」

我明白了。我死了。對，我死後不知怎麼回到了2024年4月。騙人的吧？

總之，先去大學看看吧。或許我有機會「重來」。

我準備好後前往大學。那家前陣子才開幕的附近咖啡廳還不存在，鐵門緊閉。我明明擁有未來的記憶，但這個世界還沒追上我的記憶。這是發大財的機會吧？我這麼想，但遺憾的是，我對股票或賭博的記憶一無所知。或許該買點股票備著吧。

來到希鈴大學，穿過正門。明明只是一年前的事，卻感覺像遙遠的過去。我用手遮擋溫暖的陽光，走在櫻花飛舞的路上，眼前出現了我曾經仰慕的人。

——星滿宮美櫻。

「對。」

我連忙掃描QR碼，說了句「那、之後見」，便跑開了。身後傳來人們竊竊私語。絕對被誤以為我要告白了。在那麼多人面前，我竟然大膽問了美櫻學姐的聯繫方式。

「那個……在大家面前有點……」

「咦？美櫻學姐，你認識他嗎？」

「走吧，進去？」

「我是蒼井……」

在咖啡廳門口等我的美櫻學姐，氣質與大學時截然不同。她微笑著，感覺柔和、開朗又親切。貴族氣場淡了許多，身上散髮的香氣比上午更迷人。

我對自己死亡還沒什麼真實感。但如果我真的死了，會非常不甘心。因為我沒能質問莉愛，也沒能揍九頭見一拳。

美櫻學姐收起記事本，拿出手機，操作後把螢幕轉向我。陽光反射看不清楚，我湊近一看，是個QR碼。

不行，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說。在這種眾目睽睽的地方說什麼預知未來，肯定會被當成瘋子嘲笑，再也無法接近美櫻學姐。那樣我就徹底失去警告她危險的機會。這絕對要避免。怎麼辦？

死亡就是這樣。

「……美櫻學姐。星滿宮美櫻學姐。」

我不自覺地開口了。雖然自己說有點怪，但我怎麼看都是個路人，屬於陰沈屬性，說好聽點像奇幻故事里的暗屬性角色，但說白了就是陰角。像我這樣不起眼的陰角，去搭訕一個聰明、毫無瑕疵、耀眼奪目的美麗女性，本身或許就是一種罪。美櫻學姐的光芒讓我有這種感覺。

上午上課後，我獨自到食堂吃午餐，下午在圖書館翻閱書籍，找有關時空穿越、未來預知之類的資料，但除了神秘學書籍外一無所獲。

「對了。」

4月8日……我回溯腦中的記憶。2025年時的行事歷內容雖然回到過去後消失，但記憶仍在。

「就是接送的車……」

「厲害？什麼厲害？」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

美櫻學姐正站在一群男女的中心，邊走邊談笑。

「好。」

「應該是。」

——去世了。

「不，應該是初次見面。」

我記得那是星期三。因為我在行事歷的周計劃中間寫下這句話，所以肯定是星期三。而且美櫻學姐去世那天是「佛滅」。我記得看到「滅」這個字時，心裡特別難受。也就是說，2024年4月的星期三又是佛滅的日子，是後天的4月10日。

我們經濟學系的學生也深受震撼。她就是這樣一位名人，影響力無比巨大。

司機大叔穿著筆挺的黑西裝，氣勢有點嚇人。我戰戰兢兢地想著會被帶到哪裡，結果只是個高級住宅區。車子停在一間豪宅林立的街角咖啡廳前，滑門自動打開。

「對、對……我是，經濟學系的蒼井春兔。」

「嗯？」

「不，這已經很厲害了。」

這與我在大學看到的美櫻學姐形象差很多。她穿著炭灰色格紋寬松休閒褲，白色連帽衫，腳上是馬汀三孔靴。身材真好，腿長、腰細，該有料的地方也很有料。

「我們同年吧？」

「三點半開始我有一小時空檔，可以嗎？」

等等。

我還沒整理好要說什麼就開口了。背上瞬間冒汗，臉頰發燙，尷尬得像要燒死了。周圍學生的目光像針般刺來，備受矚目，痛得要命。糟了，非常不妙。

「4月10日！」

「對啊，你不是說下午有個聚餐嗎？」

「美櫻學姐去世那天，讓我很悲傷。」

「嗯？你是？美櫻學姐的熟人嗎？請不要靠太近好嗎？」

「今天是星期幾!? 」

突然死亡就是這樣。未完成的心願無法消化，就這樣消失。

「不交換聯繫方式，萬一錯過碰面地點怎麼辦？」

突如其來的死亡會奪走一切。無法表白心意，無法訴說真相，只能化為灰燼，彷彿從未存在過。那樣……我絕不接受！

「對、對，沒錯。」

我不希望美櫻學姐也變成這樣。我在被傷害後什麼也沒說就死了。一想到這，悔恨讓我眼眶發熱。

「……唉。」

「好吧。我明白了。那麼，今天下午我會騰出時間。」

糟了，得告訴她。不然美櫻學姐……美櫻學姐會倒下的。

「好，那就這樣。」

接送？咦？這是什麼意思？

等待的時間漸漸逼近。我第一次傳給美櫻學姐的LINE是：「地點在哪裡比較好？」她立刻已讀，回覆：「三點半會有車到正門接你，請報上蒼井的名字。」

但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她的選美頭銜，而是……她在大四時……

美櫻學姐（因為星滿宮這姓氏太難叫，大家都喊她名字）是醫學系學生，去年榮獲「希鈴小姐」稱號。希鈴小姐是校園選美比賽的冠軍，而美櫻學姐竟連續三年奪冠，堪稱傳奇。不僅如此，她還是日本數一數二財閥的千金小姐。以前的我大概也會像其他男生一樣，遠遠地欣賞她，覺得能一睹芳容已是福分。

「咦？美櫻學姐，你為什麼要理這種傢伙？」

「別在意。不用的話他們就沒薪水了。」

「啊，不、不，是……」

「你是……。咳，有什麼事嗎？」

我依約在三點半前到正門，果然看到一輛閃著警示燈的黑色高級廂型車。真的假的？像我這樣素不相識的人竟受到如此禮遇，真是過獎了。

「司機的薪水？」

「麻煩了……」

她有近乎金色的灰棕色中長髮，深綠色的眼眸，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個美人，總散髮著讓人難以接近的氣場。我從未與她直接交談，甚至沒靠近過她兩公尺。

旁邊一位看似秀才的醫學系男生疑惑地看著我說。

「咦？」

美櫻學姐閉上眼，緩緩吐出一口氣。她的臉頰微微泛紅。或許會被她大聲責罵？但看她的模樣似乎不是。還好，我還以為惹她生氣了。

「……原來如此。」

「紅顏薄命」這句話彷彿為美櫻學姐量身打造。據說她的離世對醫學系的同學造成巨大衝擊，甚至有堂課因此停課一段時間。

美櫻學姐無視周圍人的話，從包包里拿出記事本翻了翻。

「請上車。」

「蒼井同學，抱歉，用這種方式是不是比較好進來？」

「那……就那個時間吧。」

「又不是來談生意的公司員工，別那麼拘謹。」

「……好。」

沒想到黑心企業的洗腦竟在這種地方影響我。比起至今見過的任何客戶，美櫻學姐更讓我緊張，光是她是星滿宮美櫻這點，就讓我腿軟得停不下來。怎麼可能用平等的語氣跟她講話？

咖啡廳內部以白色為基調，乾淨清爽，呈甜甜圈狀，中間有個蓮花池。天花板是玻璃，陽光灑下，池面反射出閃爍光芒，十分美麗。客人不多，某處傳來爵士樂，店內瀰漫淡淡的咖啡香，令人心情愉悅。

「星滿宮小姐，久等了。您預約的是包廂，請隨我來。」

「包廂」這詞讓我震驚，心臟狂跳，跟著美櫻學姐的背影走，擔心心跳聲被聽見，緊張得像輕小說里的處男。

包廂有大片調光玻璃，感覺開敞，但體貼的店員拉下捲簾，空間頓時成了我們倆的密室。並不昏暗，照明恰到好處，營造出時尚的氛圍。

「我要抹茶拿鐵，蒼井同學呢？」

「我要冷萃咖啡。」

我喜歡冰咖啡，因為它讓頭腦清醒。尤其冷萃咖啡不苦，口感清爽，以前我常喝——那是進黑心企業之前的事。

「呼，讓我稍微放鬆一下。」

美櫻學姐靠著椅背，仰頭望向天花板，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累死了。對了，蒼井同學想說什麼？」

「……嗯。」

你後天會死。會因腦出血去世。

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她肯定以為我是占卜師或邪教分子，結果就是被徹底禁止靠近。未來能改變嗎？我插手會不會徒勞？漫畫或電影里這種題材多得是，但現實中我從沒聽過。

「……美櫻學姐的……」

「我的？」

沈默片刻。店內深處傳來冰塊落入玻璃杯的聲音，某台機器的馬達聲蓋過了爵士樂。我尷尬地低頭，直到店員送來抹茶拿鐵和冷萃咖啡，我才抬起頭。美櫻學姐笑著接過我的咖啡，說「給你，蒼井同學的」，放在我面前。

「不想說？還是不能說？哪個？」

「好。」

不過，這時作戰不一定成功，她也充滿不安吧？

與人相處的時間不是免費的。踏入社會後，這樣的時間等同金錢。

美櫻變了很多，讓我很驚訝。她也真是壞心眼。

兔子的手記〈摘自行事歷〉

「你會死。」

她後來坦白說當時怕得要死，難得露出脆弱又可愛的一面。

既然如此，我得做好被討厭的準備。都到這地步了，總不能說「沒什麼」。若無法警告她的死訊，我會終生後悔，覺得自己見死不救。這根刺會永遠卡在心裡。

我下定決心。

「好，我說了。請別笑我，可以嗎？」

「嗯。」

2025年4月8日

所以才沒說出口。

「……是……」

「等等，你的臉又變成那種死氣沈沈的業務員了。放鬆點。」

「後天……」

「美櫻學姐，」

真想再在那間咖啡廳看到故作堅強的美櫻。

美櫻學姐肯定以為我要告白。即使我真告白，她也會溫柔拒絕。對她來說，這段時間只是浪費，她可能覺得我奪走了她寶貴的時間。真的很抱歉。

「後天？」

與美櫻重逢的重要日子。

一開始就告訴我，我不就相信了？

又是一陣沈默。我悄悄吐出一口氣，排出肺里的二氧化碳，用吸管啜了一口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