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為什麼……

偶然撞見的，是我的女友四葉莉愛和公司同事九頭見龍太從飯店走出來的情景。抬頭望向天空，試圖推開令人鬱悶的夏日悶熱空氣，隱約可見一絲紫色與橙色的光芒滲透而出。

我到底在公司待到凌晨四點做什麼？面對眼前的狀況，或者說現實，這樣的念頭閃過腦海。

下周截止的新產品簡報資料、為新客戶製作報價單、向固執不肯點頭的上司解釋以取得批准，還得整理龐大的客戶名單並處理後續跟進事宜，這些資訊整理工作讓我忙得不可開交。

「餵，蒼井！蒼井春兔！！你快點把那邊的事搞定，去幫幫九頭見！」

我叫蒼井春兔，一個毫無存在感的陰沈傢伙，能有女友簡直是奇跡般的存在。

課長怒氣沖沖的場景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睡眠不足加上精神壓力，讓我步伐搖晃，感覺隨時會跌倒。對了，上次休假是什麼時候、在哪裡、做了什麼？

我並不想尾隨莉愛和九頭見，但回家的路徑相同，視線總是忍不住落在他倆身上。腦袋一片麻木，無法正常思考，現實彷彿不再是現實，我只能呆立原地，無法接受這一切。

「為什麼我要遭遇這種事……」

即使發牢騷，也沒人會聽。但我忍不住想訴說這些抱怨。

我努力考進的公司是業界龍頭九頭見物產，位於東京黃金地段的大樓，曾讓剛入社的我引以為傲。但如今，我只想著這地獄何時才能結束，彷彿身陷無法逃脫的牢籠。

「九頭見……我絕對不會原諒那傢伙……」

清晨的氣溫已讓人汗流浹背，薄紫色的天空在我眼中開始打轉。我已經到極限了。鄉下的爺爺曾說年輕時多吃苦是好事，但這未免太過分了。然而，焦躁感總是驅使我繼續前行，腦中像念經般響起強迫性的聲音。

莉愛似乎完全不顧我的感受，與九頭見愉快地交談著。他們在飯店裡到底做了什麼？不想去想像的畫面在我腦海中閃過，讓我幾乎要吐了。

在尚未熄滅的街燈下，莉愛栗色的短髮和她那小動物般的臉龐清晰可見。她的圓潤雙眼映著晨曦的柔和光彩，臉頰微微泛紅，帶著幸福的表情，用手指輕戳九頭見的臉頰。

九頭見龍太，顧名思義，是九頭見物產的少東家。與這位紈絝子弟分到同一個部門，只能說是運氣太差。他的傳聞我早有耳聞，但實際上遠比我想像的誇張。

他幾乎不工作，卻被視為前途無量的明日之星，眾人當面稱他為備受期待的新人，背地裡則被同期戲稱為「準時下班的貴公子」。他父親是九頭見物產的掌門人，同時還是國會議員的公子哥。

「但……為什麼是他和莉愛？他們哪來的交集？」

細想之下，確實有線索。上個月公司聚會，我明明說自己不擅長喝酒，卻被九頭見灌得酩酊大醉，無法獨自回家。據說我當時在廁所吐得一塌糊塗，還給莉愛打了電話（這部分我完全不記得，是同事告訴我的）。後來聽另一位同事說，莉愛來接我時，九頭見幫忙把我送到店門口。

之後，是完全的虛無。

對吧？至少應該先正式分手，把關係理清，再去做想做的事。那樣我或許能接受。雖然傷心、遺憾，但至少能放下。

「蒼井同學，大學離得這麼近！」

高中三年，莉愛一直是學校最受歡迎的女孩。她從高一就有男友，陽光開朗，略帶點病嬌氣質，但這反而更顯可愛。她擅長撒嬌，像是需要人保護的小動物。

「我要把工作辭了……絕對要辭職！」

對了，或許是我錯了。自從被分到第一營業部後，我每天每晚被工作追著跑，只能勉強與莉愛聯繫，幾乎沒時間見面。我可能讓她感到寂寞了。這樣想來……

「和我交往吧。不行嗎？真的？太好了！那就從今天開始紀念第一天吧？」

到上班時間，我拖著沈重的步伐離開網咖，沿著來時的路返回，毫無救贖的通勤路。即使要提交辭呈，也得先去公司。今天免不了要與九頭見碰面，但他的臉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我墜落，緩慢地旋轉著墜落。

之後我醒來時已在家中，莉愛早已離開。

我搖搖晃晃地走著，耳邊傳來刺耳的喇叭聲。

「不管什麼理由，劈腿就是錯的。你因為忙碌沒能聯繫，讓她感到寂寞？但你沒劈腿吧？那就是她不對。來，鼓起勇氣去質問吧！」

視野扭曲，信號燈彷彿在波動。天空高遠，雜沓的聲音化為噪音，湧進耳底。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和莉愛在一起。

即使路上還有零星行人，我毫不在乎地大喊大叫，咬緊牙關，鼻涕眼淚一起流。

其實早有徵兆。對，最近莉愛對我的態度有些冷淡，我早就隱約察覺了。

大學入學後，我很快與莉愛恢復聯繫。她初到東京，應該感到孤獨與不安。能被她依靠，我欣喜若狂，比高中時更親近得快。

喇叭聲讓我回頭，後方一輛卡車逼近，雖然在剎車，但似乎停不下來。我無法站起，只能瞪大眼睛。卡車像慢動作般逼近，隨即劇烈的衝擊讓視野一片黑暗。奇怪的是，我沒感到疼痛，但巨大的衝擊讓我的身體依循物理法則飛向空中。

我不想撞見他們，於是走進網咖。本該追上去質問莉愛和九頭見，但現在的我毫無力氣、精神或體力。邏輯思考已徹底崩潰，我只能躲進網咖的包廂，壓抑著嗚咽，無聲地哭泣。

入職的前三個月，工作不算太苛刻，雖然有加班，但通常兩小時內能回家。週末也能與莉愛見面，日子過得很快樂。

我們成為朋友，直到大四開學（應該是四月初），莉愛向我告白。我完全沒料到，但她看起來很認真，我欣喜若狂，立刻答應了，這一刻我至今記憶猶新。

怎麼辦？好害怕。我怕自己會忍不住揍他。會不會進監獄？或者被他反擊，打得半死？死了會不會輕鬆點？如果這世界毫無感情，就不會如此壓抑。

我隨手點開的網路影片中，一位揭秘型網紅正慫恿一位因被劈腿而哭訴的朋友。我覺得他說得對，但沒心情繼續看下去。

我在網咖哭了兩個小時，連小睡片刻都沒能做到。

這對我來說太過切身了。但……劈腿的一方確實有錯，這是事實。

好困。對了……我上次好好睡在床上是什麼時候？全身好像使不上力。

我和莉愛是同鄉，高中同校。知道她要考附近的大學時，我開心極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必他們在那時交換了聯繫方式，然後九頭見從我身邊搶走了莉愛。可是，我記得九頭見上個月好像結婚了。如果真是這樣，他新婚不久就……

夢境與現實難辨，我隱約看到模糊的紅燈。回神時，我已偏離人行道，誤入四線道馬路。行人似乎在喧鬧什麼。

一輛輕型汽車在我面前急剎車，刺耳的聲音讓我嚇得跌坐在地。心臟狂跳。沒被撞到簡直是奇跡。司機開窗怒罵，但我完全聽不進去。

「東京也要多關照哦！對了，咱們交換情報吧？我聽學長說有些便宜又好吃的店！啊，蒼井同學你會自己做飯嗎？」

我一直為了未來咬牙苦撐，努力工作、存錢，只想給莉愛幸福的生活。因為看得到光明的未來，我才能忍受這些辛勞。但現在……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工作？簡直像個傻子。

「春兔……我們永遠在一起吧。我最愛春兔了。」

「別誤會，不是討厭你。蒼井同學……不，可以叫你春兔嗎？其實……我喜歡春兔。所以……能不能不再只是朋友，如果可以，我想和你……」

莉愛和九頭見大剌剌地走向大街，朝車站走去。他們絕沒想到會在這時間被我撞見。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消失，我壓抑的情緒終於潰堤。

不甘、悲慘、痛苦。如果世界就此毀滅該多好。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口中滿是苦澀，胃里翻攪，胸口炙熱，頭痛欲裂。

但我……我根本無法反抗公司。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現在說有點晚了，咱們別做朋友了吧？」

「再見了……莉愛。我也……很愛你。」

「自作自受嗎？說到底，都是我的錯……」

意識隨即消散，視野像壞掉的螢幕般瞬間斷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