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 03
《機動戰士高達SEED》 · 後藤柳 · 3.3萬 字
“……真的不行嗎?”
“大天使號”的餐廳裏,卡茲嘆氣連連的嘀咕了好幾次,賽伊回答他:“畢竟……我們的目的地可是阿拉斯加啊?繞到奧布去,豈不是好一大圈?”
“況且繞過去幹嘛?我們現在是軍人呀。他們不是才說過,作戰行動中不得退伍嗎?”
米麗雅莉亞也務實的說。
“可是,”卡茲厭煩的抱怨:“本來計劃就不是這樣的,不是嗎?只說要降落到阿拉斯加去啊。早知道這樣——那我也就……”
賽伊和米麗雅莉亞互看一眼,暗暗嘆口氣。對於聽見在此時說想回奧布的卡茲,兩人像也有些厭煩。的確,母艦正航行在奧布的近海,再往南一點就是祖國了——想到這點,卡茲會想從戰鬥不斷的危險航海中逃出去,也是情有可原。
卡嘉利在走道上聽見他們的交談後,表情複雜了起來。身旁的奇薩卡彷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般的叫了她一聲。
在意外之後,卡嘉利被他們平安救出了無人鳥。日出時分由“大天使號”上出發的“空中霸者”接到她的救難訊號,與同時在海中前進的“強襲高達”一同發現了迫降在淺海處的二號機。當然她把戰鬥機搞成這副德性,回來自是免不了挨馬德克上士一頓臭罵,還有奇薩卡無言的斥責。在心情沮喪得欲哭無淚之際,只有基拉爲了她的生還歡欣不已。這傢伙真可愛。她有點這麼認爲。
“我知道,什麼也不準說!——我可是什麼也沒跟他們說哦!”
卡嘉利壓低了聲音回了奇薩卡這句話,只見他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會兒,才喃喃地開口:“那就好。”
“……只是,萬一有什麼——我只是想啦……”
“卡嘉利!”
這一回,奇薩卡的聲音裏明顯出現了責難的語調。卡嘉利板起臉重新轉向他。
“不然能怎麼辦?我也知道現在的情況,可是…不能讓這艘船跟那傢伙沉下去啊——我就是會這樣想嘛!”
就是爲了這個理由,她纔在幾乎半強迫的方式下要求登上“大天使號”——並帶着自己的一個祕密。
奇薩卡當然反對,但他知道這個女孩很有可能不惜隻身偷渡,所以最後也只好跟來了。然而誰曉得他內心裏是怎麼想的,說不定也想幫這艘船一點忙呢,卡嘉利對這點倒是半信半疑。當然,他是不會讓卡嘉利知道這點的。
既然真象沒有揭穿,能提供多少的幫助也很難說。一開始對這艘船和“強襲高達”的複雜心情,也比不上此刻不願讓它們沉沒海中的念頭了。
奇薩卡那照例無動於衷的表情裏,流露出一絲困惑的神色。卡嘉利看見後便淺淺一笑,半開玩笑的說:“一定是郝梅亞女神的指引囉。”
聽見她說出祖國信奉的主神之名,奇薩卡似乎不怎麼高興的揚起一邊眉毛。這時卡嘉利看見基拉從通道另一端走來,立刻把剛纔的對話丟在一旁,笑顏以對。
“唷。”
“是——是!”
“嗨。”
“就是MS腳下的那東西!”
“攻、攻擊……連我們也?怎麼這樣……!”
“領海沿線有奧布艦隊!”
烏茲米彷佛自言自語似地說了這麼一句,霍姆拉頓時恍然大悟,連忙把幕僚叫到身邊來。
——甲板上的基拉接獲指示後,抬起頭看着空中。的確,系列機身都有PS裝甲防護,但“古魯”卻沒有;而且只要奪去它們的“腳”,不具飛行能力的機體就會跌落。和“強襲高達”一樣。
電梯門一打開,艦橋上充滿張力的對話立刻跳過來。
“這樣……我就這樣!……可惡!”
“海利歐波里斯”的少年們都爲之一怔,朝她看去。就連諾曼也說“可是!”的提出了抗議。瑪琉卻以堅毅的語調告訴他們——“再靠近會被他們攻擊的!”
看着少年們全以不服氣的表情看着自己,瑪琉挑明瞭現況。
“——是來救我們的!”
“——我再重申一次,立刻改變航路!諸位若不遵從我軍警告,本艦隊將行使國家自衛權,對諸位展開攻擊。”
她一把搶下卡茲的耳機,打開麥克風就咆吼起來。
“——什麼中立嘛!‘大天使號’還不是奧布製造的?”
帕爾宣佈,同時在正面的屏幕上開啓通訊畫面。略微紊亂的畫質映出一名將官,可能是艦隊司令。
“嗯,她喫了藥……雖然還不太舒服。”
烏茲米仍凝視着電視畫面,眼睛中有旁人幾乎無出看穿的銳利。
這個國家名爲奧布聯合首長國。位在赤道正下方,由二十多座火山形成的冠狀列島構成,在地理學上也稱爲奧佈列島。是個主要以工業和宇宙港的營運爲經濟來源的中立國。首都歐羅法圖所在的雅拉法斯島——彷佛象徵着不相稱於狹小國土的卓越經濟力,在臨海地區幾乎都建滿了摩天大樓,看起來甚至像是一搖就要倒進海里似的。緊臨海岸線的市區後方,便是棱線和緩的活火山郝梅亞。利用火山地熱而發展的工業,正是奧布建設的原動力。
“你去說……?可是……”
“‘聖盾高達’、‘迅雷高達’接近!”
那位烏茲米若是她的“父親”,那麼她……
“那,要我幫忙的時候跟我說哦。”
基拉啓動微調推進器,在高高跳起的同時也拔出光劍。兩道光刃在空中一閃而過,留下鮮銳的殘影——之後,“決鬥高達”的劍柄被砍斷,它的光刃立刻消失。“強襲高達”乘着這股劍勢,利落地一回旋——踏上“決鬥高達”的機身,借力往更高處跳去。
火光照映下,那個年輕士兵的面容在腦中浮現。
基拉的腦中忽而浮現這個疑間。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個地步呢?
聽到如此粗魯的口氣,連畫面中的將官也睜大了眼睛。
從後方追來的奇薩卡抓住她的手臂。卡嘉利想甩開他,掙扎着叫道:“放手!這樣下去會沉船的!都離奧布這麼近了……!”
“卡嘉利!站住,你想幹什麼?”
看見街頭大型屏幕上的戰爭實況,往來的行人們不由得停下腳步,興奮的交頭接耳。然而,他們的對談中也沒有太多的憂心。在他們看來發生在本國領海線外的這場殊死戰,就像是電影裏常見的一景。
不過,卡嘉利可不認輸。
卡茲不由自主的叫起來,托爾等人也是一臉錯愕。但其他乘員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我倒覺得——電視新聞的轉播不怎麼令人恭維啊。”
“你是什麼人!”
——難道……我當時真的該扣下扳機嗎?……?
基拉的心頭一突,停下了腳步,卻見賽伊仍然看着桌面並沒有抬頭。基拉在僵硬地應了一聲“呃、嗯……”後就走開了。
電梯門在他們身後關上。卡嘉利狠狠的搥打牆壁。
“‘古魯’是嗎?”
壯年男子表情嚴肅地望着屏幕,聽見有人叫他,便嘆了一口氣,慢慢的靠在椅背上。
聽見她的聲音,乘員們都驚愕的轉過頭去。只見卡嘉利真奔艦長席。
她朝牆壁搥了一拳後繼續往前走,心中湧現無比的後悔。她剛纔在攻擊“大天使號”的四架敵機中認出了那架紅色的機體。雖然先前她看到那架機體,是在未啓動模式下的鐵灰色裝甲。
女主播的聲音略帶興奮地重複着類似的內容。電視屏幕裏,一艘白色的戰艦正拖着艦尾的黑煙進行着迴避動作,周圍則是盤旋的MS和戰鬥機,畫面一角還映着“LIVE”字樣。
“奧布可不是友軍呀!平時就算了,在這種情況下——”
“——烏茲米大人……”
達利達低聲罵了起來。卡嘉利剎時爲之一震,隨即吼着衝上通訊席。
卡嘉利不經意向奇薩卡偷瞄了一眼,旋又轉念,凜然看着屏幕。
“——可惡!”
要是卡嘉利把握機會殺了那個人,也許這艘船便不至陷入此刻的危機。這個念頭令她萬分懊惱。
基拉也問過芙蕾需不需要米麗雅莉亞來照顧,芙蕾卻只說“只要有你在就好”——這話在基拉的耳裏聽來有幾分複雜。照料她的感覺雖然有點不自在,卻也有點高興,彷佛自己是被她需要的。
基拉已經牽制了針對輪機部進攻的“聖盾高達”好一會兒,“決鬥高達”卻忽然闖進來。基拉以盾擋開它的光束,冷靜地對準後扣下扳機,“決鬥高達”腳下的“古魯”立刻被光束貫穿,應聲爆炸。“決鬥高達”迅速拋開“古魯”,拔出光劍朝“強襲高達”躍去。
“別管他!繼續往領海去!”
這一帶的海域中佈滿小島。清澄的海水點點反射着陽光,令海面閃耀着藍色光輝。激烈的生死戰就在如此悠然的景色中展開了。
“看到這種狀況,你居然說得出那種話!”
“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戰鬥,政府已經命令軍隊出動,並召開緊會議……”
聽見達利達的報告,卡茲的聲音裏也滲進一絲希望。但是瑪琉冷酷的指示卻粉碎了這份希望。
“損壞率已超過25%!”
“——您目前所看到的畫面,就是同一時間在距離我國領海短短二十公里處的海面上進行的這場戰鬥……”
娜塔爾語氣慌亂的下令:“‘袋熊’瞄準!以‘古魯’爲目標!也傳達給‘強襲高達’!”
就在這時,艦內響起警報聲。
瑪琉一頭霧水,正要問個究竟時——“佈署中的奧布艦隊來電!”
接二連三傳進艦橋的損傷報告,令瑪琉的表情越發焦慮。
正因爲擔心這個後果,她當時纔會奪槍的。她和阿斯蘭是敵人。明知放他一馬會演變成這個局面……!她卻偏偏下不了手殺他。就算他現在就在眼前,她覺得自己還是狠不下心。有所保護的念頭和殺意之間的掙扎,交相壓迫着她的心。
“——它想跳上來?”
“我們靠領海太近了!轉右舵一五!”
“……我國對未經許可便擅自接近領海的武裝艦,採取的措施一概不變……霍姆拉代表。”
跟原本應是好朋友的賽伊他們連打個照面也做不到,卻跟並不怎麼喜歡自己的芙蕾在一起。
基拉取了兩人份的飲料後,再和米麗雅莉亞隨口聊了幾句,便要匆匆離開餐廳。當他走過賽伊的身後時,卻聽見一個低低的聲音。
“‘豪豬陣’五號、七號中彈!”
“通告接近中的地球軍艦艇及扎夫特軍——”
烏茲米.納拉.阿斯哈——奧布國民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自己國家的元首——雖是前元首——又是阿斯哈首長家系的家長,有誰會不知道呢?
“是……可是……”
因中彈而搖撼不已的艦內通道上,卡嘉利跌跌撞撞的攀扶着牆。
——基拉在餐廳入口處瞥見賽伊、米麗雅莉亞和卡茲的身影后,一時停下腳步。他們也注意到基拉的出現,便停止了對談。雙方都尷尬的錯開眼神。基拉裝做若無其事的走向了飲料機“芙蕾的暈船好了點沒?”
“你纔是什麼人?要是你做不了決定,就給我接行政院!把我父親……”
就在她的身旁,她聽見卡茲倒抽一口氣。
卡嘉利捺不住衝動的闖進艦橋,大叫道:“不用管!就這樣衝進領海!”
她顛簸着跑在搖撼的艦橋上,衝進通往艦橋的升降梯。
這話實在太任性,對方也不由得在屏幕中朝她吹鬍子瞪眼。
“強襲高達”跳躍的方向,正是爲援護友機而飛近的“迅雷高達”。“迅雷高達”也沒有料到“強襲高達”的二段式跳躍,一時來不及反應,便和“強襲高達”撞個滿懷;雖然勉強舉起了槍,卻還是被撞下了“古魯”。基拉反手用光劍刺穿“迅雷高達”所乘的“古魯”,一面看着兩架敵機朝海面落去,再藉微調推進器的力量回到甲板上。
卡茲不敢置信的拉高了聲調。對他們而言奧布是祖國,想必是難以接受。但是站在奧布的立場,他們現在是地球聯合軍。一旦有侵犯領海的行爲,不管是扎夫特或地球軍,奧布都會一視同仁將之驅逐的。
——阿斯蘭……!
“——此外,我方也向卡潘塔利亞的扎夫特軍總部及阿拉斯加的地球軍總部提出強烈抗議,要求兩軍自我國近海撤離……”
聽着自己國家的軍人說出這番話。卡茲等人仍是滿臉無法置信的神情。反觀瑪琉等人則立刻板起臉。
她遲疑了一會兒,接着叫道:“——把烏茲米.納拉.阿斯哈叫來!我是……我是卡嘉利.尤拉.阿斯哈!”
“貴艦與戰機己接近奧布聯合首長國的領海。我國爲中立國,不接受任何武裝船艦、航空機或MS等進入領海、領空。請立刻改變航路!”
“‘大天使號’現在就要進入奧布的領海!可是不准你攻擊!”
“奧布那邊我去說!快!”
同樣的實況轉播,卻有一羣面色凝重、語調低沉的男人們在看着。寬敞的房間裏有一張細長的會議室,許多人圍在桌旁。此地是奧布的行政院,聚集在此的則是各州首長及其幕僚。坐在會議桌中央的男子向左側看了一眼,那兒坐着一名髮長過肩、蓄着鬍子的壯年男子。
“——追到這種地方來!”
——爲什麼……
芙蕾不可能喜歡自己的。基拉心裏明白。明白卻還在一起,只是因爲患得患失罷了,既怕失去曾經得到的溫暖,也怕揭露這份感情的真相。只要不說出口,他就可以別過眼不去看見真相——說不定這麼一來,事情就會順利多了?也許,也許等時間一長,他們之間的牽絆就會成真了——沒錯,他可以這樣騙自己。
前來襲擊“大天使號”的,是“聖盾高達”、“決鬥高達”、“暴風高達”和“迅雷高達”等四架系列。
在系列的強大火力下,“大天使號”漸漸居於下風。艦身已經被擊中好幾次,雪白的艦身到處都有點標冒出。“空中霸者”出動,牽制火力最猛的“暴風高達”:“強襲高達”則站到上層甲板,以“翔翼裝備”狙擊來回盤旋的敵機。
他——烏茲米.納拉.阿斯哈是奧布的前代表首長。因某件軍事醜聞而辭職之後,他雖然將代表的位子交給弟弟霍姆拉繼任,但就像之前這段互動一樣,實權依然掌握在他的手中。
被稱爲代表的這名男子,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情。
——還有兩架……!
米麗雅莉亞反問道,傑基匆忙的回答!
基拉也擺出笑臉,略略舉起手來,卡嘉利也伸出手和他擊掌。基拉麪露訝色,苦笑着和她擦肩而過。
“嗯……謝謝。”
基拉仰望着其中的那架紅色機體,心頭湧現一股苦澀的滋味。
這支糾纏不休的部隊出現,令乘員們表情全都焦急起來。系列乘着“古魯”在空中任意盤旋,包圍着“大天使號”展開攻擊。“暴風高達”發射它的超高脈衝長射程狙擊來復槍,“大天使號”僥倖逃過這一擊。但衝擊波仍然震得艦身不住搖晃。
只有米麗雅莉亞站起來跟基拉說話。從出海開始沒多久,芙蕾就說自己暈船,而在房間裏躺着。但以這麼一艘龐大的戰艦而言,在基拉感覺起來,幾乎沒有什麼搖晃感,所以可能是她格外敏感吧。
“……拜託你了。”
“怎麼會……!”
整個艦橋彷佛頓時全靜了下來,只有奇薩卡無可奈何的聳了聳肩。
在屏幕那頭聽見卡嘉利這番話的將官,也不由得呆了半晌,他吞了口口水,鎮定了一會兒,才結巴着開口。
“你……你胡說什麼……!公主殿下怎麼可能會在那種戰艦上!”
他的反應也是合理的,但卡嘉利在激憤的驅使下,只是咬牙切齒的大吼“你說什麼?”。將官慌忙的接下去說:“就、就算是真的!在沒有任何證據之下,我也不可能接受你這番話!”
“你……!”
卡嘉利還想吼回去,對方卻已切斷了通訊。她衝着麥克風又“喂!”了一聲,傳回的已是空白噪聲,徒留艦橋乘員們呆呆的注視着卡嘉利。
不過——就在此時,又一突如其來的衝擊強迫他們回到現實。奧布軍的介入,令“暴風高達”焦急的開始連續發射來復槍。或許想趁事情變得棘手前擺平“大天使號”吧。
“空中霸者”也不甘示弱,朝着“暴風高達”便是一陣炮擊連射,大回旋之後又拉開距離。只見“暴風高達”像追着蒼蠅似的瞄準了“空中霸者”開火,這一擊卻打在奧布艦隊附近的海面上,瞬間便蒸發了大量的水份。
“暴風高達”再次向“大天使號”展開一波來復槍連射,同時趁勢俯衝而來。“強襲高達”趁此時從板上狙擊,光束貫穿了“古魯”,“暴風高達”便頭下腳上的落入海里。沒想到,它在失足之前的最後一擊,竟不偏不倚的命中了“大天使號”的引擎。
強烈的衝擊搖撼了船身,船體也大幅傾斜。艦橋上響起一片驚呼,站在上層通訊席邊緣的卡嘉利被震得跌下。奇薩卡連忙在下方接住她。
“一號二號引擎中彈!48到55區封鎖!”
“推力下降!”
“無法維持高度!”
令人絕望的報告前仆後繼的傳來,瑪琉咬緊了嘴脣。甲板上,“強襲高達”仍在和殘存的最後一架敵機“聖盾高達”你來我往的進行射擊戰。卡茲怕得抱住頭,諾曼與托爾則全力想拉起不斷失速的母艦。在艦橋的一片混亂中,奇薩卡突然悄聲對瑪琉說:“——萬一就這麼掉進領海也沒辦法。”
瑪琉不由得轉過頭去看着他,卡嘉利也一臉驚訝。男子仍舊面無表情,只是話裏帶着一絲幽默:“別擔心,第二護衛艦羣的炮手很優秀——技術很好的。”
就在這短短的一刻,瑪琉和奇薩卡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神。瑪琉很快的低聲回了一句“我懂了”,立刻重新轉向操縱席。
“諾曼少尉!僞裝操縱失控,往奧布領海方向!——嚴禁對奧布艦開炮!也傳達給佛拉達少校和大和少尉!”
後半段是對着CIC下令的,諾曼和米麗雅莉亞語帶疑惑的同時回答“是、是!”。
陣陣濃煙冒出的“大天使號”就這麼失速傾斜,然後在奧布艦隊羣中摔進海里。
“他們想闖進去……?”
“淤能碁呂島隸屬於軍方和‘曙光社’,衛星也無法攝得這裏的影像。”
在“聖盾高達”的駕駛艙裏看見這一幕,阿斯蘭喫驚的叫起來。這時,奧布艦隊以全周波發出了通告。
瑪琉等人在護衛艦的前呼後擁下——與其說被護衛,倒更像是被監視着——逐漸接近奧布羣島的其中一座小島。僞裝成聳立巖壁的巨大閘門開啓,海水灌進開口部,也將“大天使號”送了進去。閘門通向隱藏在小島內部的一處船塢。
待在被拘留在淤能碁呂島的“大天使號”艦內,托爾也不禁感慨萬千的說着。
尼高爾趁勢追問,阿斯蘭點點頭。
堤亞哥嘲調地說完,衝着阿斯蘭瞪了一眼。尼高爾責備地叫着“堤亞哥!”
奇薩卡漫步走向艦長席,一面如是說道。瑪琉銳利的打量着這個神祕男子。
“去打聽‘長腿’的下落對不對?”
他神色泰然自若地提出這等大膽的意見,其他三人頓時滿臉詫異。他挑釁似看着夥伴們。
“這跟‘海利歐波里斯’可不同哦。”
衆人的表情剎時凝住。一想到“海利歐波里斯”後來的下場,縱使平日老愛把“中立國還幫聯合軍就是不對”掛在嘴上的伊扎克和堤亞哥,似乎也心情複雜了起來。況且,那裏不過是一個孤伶伶飄在太空裏的殖民小衛星,這兒可是連地球聯合軍也不看的堂堂一個獨立國家。
“不管怎麼說對方起碼是一個國家。沒有確認,我們就不能獨斷獨行。”
“……居然是這樣子跑來奧布耶。”
卡茲期期艾艾的開口說道:“還是不能……不能下船嗎?”
米麗雅莉亞也表情複雜的點點頭。
堤亞哥似乎仍有不滿,但見對阿斯蘭反感最甚的伊扎克都這麼說了,再說下去倒顯得自己強辭奪理,於是默不作聲的跟着伊扎克往門口走。
阿斯蘭只得放下來復槍。電池殘量不多了,再打下去也無濟於事。
不過,那艘地球聯合軍的新型艦“大天使號”和機動兵器系列,原本就是奧布在殖民衛星“海利歐波里斯”建造的;這個聲稱中立的國家,背地裏既然有這麼一面,那麼——。單憑這一點,他們對奧布便已抱着強烈的不信任感。
奇薩卡問道,臉上仍有那一抹微微的幽默氣息。
對方說的是大道理,伊扎克倒不至於一味的憑意氣去反對但他仍不忘丟下一句挑刺的話。
“這時候再說這個——又有何用。”
聽說其他逃離“海利歐波里斯”的市民都已回到奧布本國。米麗雅莉亞等人雖已習慣軍艦生活,平時也表現得活潑開朗,但畢竟只是十多歲的孩子。平時或許嫌爸媽囉嗦,分開兩地時難免也會掛念他們。因此諾曼的語氣也多了一分同情意味。
相別不多時,“強襲高達”的戰技已純熟到令人驚異的地步,不僅以一對四,還在機動力不敵“古魯”的情況下,令同屬系列的三架高達失去戰鬥能力。
只見她背後的卡嘉利苦笑着聳聳肩。孩子們原本都在偷瞄着她,在聽到這段自我介紹後,米麗雅莉亞先喃喃地開口了:“啊唷……那,她真的是?”
伊扎克光火起來,阿斯蘭卻彷佛牽制性的注視着他。
是別人嗎?他也懷疑過,但那聲音擺明了是她——跟他一起在無人島渡過一晚的那名少女。
卡嘉利——卡嘉利.尤拉.阿斯哈……?
之前才談過的話題再度回籠,賽伊也不禁語帶厭煩,卡茲連忙繼續說:“不,我知道不能退伍啦,只是那個……呃—,像休假啦……”
堤亞哥仍不掩其反應,阿斯蘭仍是一派沉穩的口氣。
“所以咧?是我們知道了,然後就這樣乖乖回家?”
“你不妨直接問我們待會兒要見的人物如何?”
“對吧?”
“嗯……”
“就這樣打發我們?把我們當傻瓜嗎?還是說,我們的隊長太年輕了?”
“不管怎麼說,艦體修理也要點時間嘛。”
“一意孤行會連累祖國,演變成外交問題的。”
更令阿斯蘭心神不寧的,是剛纔聽見的奧布艦與卡嘉利的交談。那是經由全周波播出的對話,當然也傳進阿斯蘭的耳裏。
“先請卡潘塔利亞那邊施加一點壓力吧。不過,既然暫時解決不了的話——我們就偷渡。”
“請遵從指示開進船塢。”
伊扎克大吼着把文件摔在桌上。
板着臉聽完他的話,伊扎克便放棄似的舉起雙手。
“可是,只要這是奧布的正式回覆,我們就不能拿它怎麼辦。光在這兒吵着認定對方騙人也沒用,不是嗎?”
同時,瑪琉仍以探問的眼神看着奇薩卡——雷德尼爾.奇薩卡上校,同時問道。
“奧布的技術水準,應該不用我說了吧?表面上是中立,實際上怎麼樣先進也不知道。這不是好惹的國家。”
“叫我們乖乖相信這種聲明?”
奉指示在艦上待命的少年們照例聚集在餐廳裏。基拉又剛好到這裏來拿飲料,聽到這些話便思索了起來。回到故鄉——嚴格說來,對在宇宙出生的基拉和卡茲而言,雖不是正確的說法——的這個事實,雖然令少年們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但考慮到現在的身份,卻也難免有些不自在。
走到門前,伊扎克打趣似的說着,回過身來。
他的眼光落向桌上的文件。
此話一出,伊扎克也不禁爲之語結,但馬上轉成一副嘲笑似的表情。
臨去之際,他神情困惑地朝仍處於激烈炮擊中的“大天使號”看了一眼。
“……您是不是也該表明身份了?”
“哎……那,你們覺得這種情況呢?”
習以爲常地——一如自己仍是正式的代表首長般——烏茲米點點頭,只見祕書趕忙將草稿拿了過來,卻不是往現任代表身旁走去。衆人對這一幕也視爲理所當然。烏茲米飛快的瀏覽稿子。
“什麼下船……”
“——我們該如何配合貴國的這番處置呢?”
“只要闖進去一定會發現‘長腿’嘛!那不就好了?”
“——那艘船真是個大麻煩呀……”
米麗雅莉亞也着說。只見達利達一臉驚訝,直說“奇怪的國家……”
被這句回馬槍一刺,首長們全都垂下了目光。烏茲米則面色嚴竣的走出大門。
“這下子……也只好替這場鬧劇收尾了。”
“要是我就衝進去了。真不錯,不愧是薩拉委員長閣下的公子!”
烏茲米立刻停下腳步,略略朝身後說。
“——這樣可以嗎?”
奇薩卡淺淺一笑,隨即立正答道:“我是奧布陸軍第二一特殊空降部隊的雷德尼爾.奇薩卡上校。——也是她的護衛。”
堤亞哥似乎還不能接受。阿斯蘭只是冷冷響應。
波斯特洛級潛水母艦“庫斯托”號正在奧布近海潛航,以阿斯蘭爲首的薩拉隊戰鬥駕駛們都集合在簡報室裏。伊扎克剛纔拿在手裏的,就是奧布對“大天使號”之行蹤所發佈的官方聲明。
沒想到她竟然真的是個公主啊——想到這裏,他不禁有點好笑起來。那時的她跟公主的形象根本就差了十萬八千里……
這時候,他才深刻體會克魯澤的意思。
他對霍姆拉代表這麼說完便往門口走去。現任代表目視着烏茲米微微頷首,其他首長們立刻像得到了信號似的,紛紛站起來交頭接耳討論起今後的對策。在這之中,有一人說了一句話,彷佛特別要讓大家聽見。
“算了,反正偷渡也滿刺激的……”
“……爸爸跟媽媽……應該都在這裏吧。”
堤亞哥仍是那副諷刺的語調。
只見阿斯蘭仍舊不急不徐的說:“那都無所謂。”
話才說完,隆隆炮聲立刻響起,無數炮彈射向“大天使號”的四周。高高的水柱接二連三升起,幾乎完全遮住白色的艦影。阿斯蘭想確認“大天使號”的下落,便往領海線靠近,也同樣險遭炮擊。他一面閃躲炮彈,一面操縱着“古魯”,勉強辨識敵艦的位置用來復槍瞄準,卻偏偏被一架攻擊直升機切進射線,簡直像專程來擋人似的。
卡茲的表情頓時明朗起來。
諾曼補上這一段,不想讓他們輕易就抱持希望。如今以第三者的觀點討論自己的祖國,衆人都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基拉拿完飲料後沒加入他們的談話,靜靜的門口走去,卻聽見米麗雅莉亞喃喃開口,語調好沉重。
是的,奧布的高度軍事技術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畢竟他們現在駕駛的MS就是由奧布的國營企業“曙光社”製造的。
“哼——……好一番冷靜的判斷啊,阿斯蘭——不,薩拉隊長?”
回答他這個問題的,是靠在吧檯邊聽他們閒聊的諾曼。
“喂,是你們國家的公主耶?你們怎麼不認識?”
“——軍隊規模也是。”
“你說什麼……?”
“就是‘奧布之獅’——烏茲米.納拉.阿斯哈大人。”
聽到這句話,阿斯蘭的臉色頓時一沉。伊扎克和堤亞哥並沒注意到,徑自走了出去。唯獨一旁的尼高爾發現阿斯蘭的神情有變,似乎大感意外。
“不過,哎,這個國家真教人猜不透。光是讓我們這樣入境,就夠教人意外了……還要看奧佈政府怎麼做囉。等艦長他們回來了才知道啦。”
“說不定還有機會——拜見那個‘強襲高達’駕駛的尊容咧?”
“可能性零——應該不至於啦。”
“OK,聽你的——”
娜塔爾從CIC走上來和瑪琉面面相覷。
“官方聲明呢?”
拋開感傷的心情,他將“古魯”調頭,啓程返回母艦。
——基拉……你的戰技竟然進步了……
在奧布行攻的閣僚室裏,烏茲米.納拉.阿斯哈神情嚴肅的說道,便站起身來。閣僚也同樣的面色凝重。對奧布而言,這件事遠比單純的侵犯領海要複雜多了。當然,卡嘉利——前代表的獨生女也在那艘入侵的戰艦上,自然使情況更加棘手。但問題並不僅止於此。
“這樣就好了。——這裏就交給你了,那艘戰艦和‘曙光社’就由我去吧。”
話說回來,伊扎克和堤亞哥會生氣也是難免的。“大天使號”受到那樣嚴重的損傷,根本不可能逃得過他們監視而離開這片海域;況且阿斯蘭在最後一次確認時,也目睹那艘船遭奧布艦隊猛烈攻擊。在那種情況下,“大天使號”就算沉了也不奇怪——要是真的遭到那種攻擊的話。
“說‘長腿’己經離開了奧布——誰曉得真的假的啊?”
諾曼悄悄地暗損他們,賽伊於是囁嚅着辯解:“不,因爲……阿斯哈雖是最高首長……但奧布又不是王制……”
過來前導的護衛艦發出通訊。說話的是之前前那名將校,但語氣有些死板。大概他在一切斷卡嘉利的通訊後就立刻向行政院確認,結果嚇得自己艦橋一片譁然了。
“由於貴艦及戰機未聽從警告,我軍將行使領土自衛權!”
——你若不出手,下次被射殺的可能就是你哦……
“代表的長相是知道啦,他的女兒就……又沒有看過。”
“草案的第二稿已經出來了……”
“嘖……!”
——還有……
說這話時,阿斯蘭的腦中浮現了基拉與卡嘉利——和那個國家有關的人們,但他繼續說着,好忘掉這個想法。
“你們想見他們嗎……?”
沒有人開口,不過誰都明白答案。諾曼在托爾的肩上拍了一下,用比平常更親和的口吻說:“希望你們能見到囉……”
基拉徑自走出了餐廳,他的父母親應該也在這個國家吧。他不由得想着,以前視爲理所當然的存在,如今卻彷佛是別國的人民似的。那天早上,基拉一如往常又睡過頭,母親把他罵了一頓,基拉在衝出門前還埋怨她,都忘了是自己起不來。當時也懶得看她臉。一如往常的早餐——就在那一天,他從沒料想過此刻在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事。
想到雙親,基拉的心底有一種別於其他同學們的微妙情感。他當然想念他們、也戀慕他們。他也知道他們一定也爲自己擔心,可是——打開寢室的門,基拉看到的是芙蕾坐在牀上不停換屏幕的背影,以及停在她身旁、就像跟她一起看着畫面的小鳥。不知怎地,這副光景看起來格外悲傷。也許是因爲畫面一直是噪聲的關係吧。芙蕾就像個睡不着的小孩,在節目全都播完的深夜裏還想看電視。
“芙蕾。”
基拉遞出飲料。芙蕾關掉了屏幕的電源,道了聲謝謝後接過去。
“你想看外面呀?”
基拉在她身旁坐下問道,芙蕾便懶洋洋的回答“沒有,還好。”
“暈船好了點沒?”
“嗯……還有一點點。”
不知爲何,基拉隱約覺得她在生氣,便找話來安慰她。
“聽說我們搞不好可以下船耶。”
“是嗎?”
芙蕾仍是應得沒精打彩。基拉有些意外,便問道。
“芙蕾,你在奧布也有家吧?”
“有是有,可是……沒人在了。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爸爸也……”
基拉的心頭一震,閉上了嘴。她口中的“爸爸”,因爲基拉的疏於保護而死了。她唯一的親人就這麼走了……
芙蕾小聲嘆了一口氣,接着一歪頭靠在基拉的肩上。她不是生氣,只是心痛。回到了故鄉,卻沒有人來迎接的那種心痛。
基拉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屏息和她依偎着。他們是因痛苦而結合的,身體接觸的溫暖成了他們唯一的依靠。兩人肩並肩靠在一起,就像一對迷路的小孩。
“如各位所知,我奧布是中立國。”
烏茲米向瑪琉等人看了看,微微一笑。
坐在眼前的壯年男子表情嚴肅的說着。這是前代首長烏茲米.納拉.阿斯哈——卡嘉利的父親。
的確如此。以當今的情勢,要在國際社會中堅持獨自的立場,背後勢必要有不容他國多言的武力與經濟力量。“海利歐波里斯”遭襲一事並非特例;暗中虎視耽耽、企圖橫取其財富與國力者大有人在。
聽見乘員們交頭接耳的聲音,基拉原本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直到看見卡嘉利出現在人牆那頭時,他也明白了。基拉之前已經看過卡嘉利身着禮服的模樣,這次倒沒有遭受太大的衝擊,只是見到她這身裝份,心想她果然是個公主啊。這麼說來,他纔想起巴爾特菲盧特好像也說過什麼“這副模樣纔像是你該有的樣子”之類的。
她伏着沒動,冷冷地吐出一句:“這是性騷擾。”“
憑良心講,真正令人心情沉重的,其實是第二個條件……
“——你們都是軍人,這話或許不中聽吧。”
“……請別這樣,少校。”
“唉——唉……真是!”
在這種時候對我好,豈不是要我哭出來嗎?
“不可以!只要我瑪娜還有一口氣,就不許您穿成這樣在國民看得到的場合出現!”
“呃,是嗎?”
“看來她真的是公主耶……”
同時——基拉突然想到。對啊,卡嘉利是首長家的公主。以後就不能隨隨便便找她聊天——別說聊天,說不定連再見一面都很難了……
“哼……什麼嘛,幹嘛穿成那樣……!”
但這位魁梧粗壯的侍女可不會輸。
奧布是君主立憲制——國家元首是代表首長,但主權爲國民所有,由議會協商並表決政策,但目前仍以最高首長握有大權。奧布原是由多數部族聚集組成的國家,並由各地方代表首長中勢力最強大的阿斯哈一族歷代掌握着這個國家。對奧布國民而言,阿斯哈的族長大多是賢能的執政者——在漫長的歷史中,這種例外也是有的——這點大概就是他們的幸運了。在他們的領導下,這裏從一處海的樂園島發展出傲人的經濟成就,併成爲聯合或扎夫特都不敢輕忽的一大勢力。
瑪琉思索着。
“我國希望貴方能提供……‘強襲高達’至今的戰鬥數據,以及擔任駕駛員的調整者——基拉.大和,協助‘曙光社’的技術。”
卡嘉利臭着臉走出房間,爲她盛裝打扮的侍女要執起她的手,卻被卡嘉利甩開。
烏茲米仍是淡淡的說完,臉色有些陰鬱。
“是啊,好像是的。——大和少尉呢?”
烏茲米——或奧布的意圖仍屬未知,瑪琉小心翼翼的答話。
這麼說來——她這時纔想到——奧布確實是地球上少數容許調整者存在的國家之一。在別國受到排擠、被趕到宇宙去的調整者們,能在這個國家與自然人共同過着正常的生活,不受迫害或差別待遇。也因爲如此,基拉在“海利歐波里斯”纔不必隱瞞其調整者的身份,而能正大光明的過日子。
說完,她就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間。門關上後,穆無奈的說了一句。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自認爲失禮,仍舊一派瀟灑的穆只是略略低頭。烏茲米好像也沒生氣,只是表情爲之一凝。
“恕我失禮。”
翌晨——“大天使號”四周圍滿了來自“曙光社”的技術人員和作業員,交通車、起重機具等工程車絡繹不絕,一大早就呈現驚人的朝氣。這副景象令人聯想到傾巢而出的螞蟻正要對大蛋糕進攻。
瑪琉表情晦暗的點點頭。真要說起來,他們之後要做的事就跟出賣基拉沒什麼兩樣,他大概又會受傷吧。一路走來,他們已經讓基拉揹負太多他自己根本無法揹負的事情……
“是啊……”
瑪琉驚訝的抬起頭。烏茲米方纔的溫和神情已經褪去,直視着瑪琉的眼神宛如老鷹般銳利。
娜塔爾答道,聲音中彷佛有複雜的意味。聽出她話裏的不悅,諾曼當下忍住了想縮頸子的衝動。這位長官平時就不算是個好相處的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可得更加小心纔行。
話說回來,嫺步雅走着的卡嘉利實在臉太臭了,基拉差點沒笑出來。卡嘉利也注意到基拉,表情裏又多了幾分怒意。她大概想罵他“笑什麼笑”吧。
“強襲高達”的數據和基拉的技術協助——在此交換條件下,套用烏茲米的話,他便願意提供“相當的好處”。可是“強襲高達”的戰鬥資料當然是軍方的最高機密,在性質上是不能與其它國家分享的。話說回來,若考慮到開發“強襲高達”的是哪個國家,這又成了一個十分微妙的問題。
“是啊……雖然真的滿感謝他們的。”
“——是這件事‘也’吧?”
“國家的命運跟一個被寵壞的笨女兒,你認爲能相提並論嗎?”
胃隱隱抽痛。瑪琉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活着,覺得自己是個差勁的人。
他開始陳述。
“可是人家都這麼說了。不然怎麼辦?在這裏下船,大家游到阿拉斯加去嗎?”
像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吵,還有像是打鬥的聲音從卡嘉利使用的艙房裏傳出來,引得路過的乘員們紛紛在門前窺探。只聽得一陣大騷動後,卡嘉利大概是妥協了,房裏靜了一會兒,門就開了。
這是個中立國。也就是說,他們不得幫助扎夫特或聯合軍。一旦出現立場上的偏頗,就會與另一方爲敵。更何況,現在舉世都知道“海利歐波里斯”事件的內幕了。按常理更該避免刺激扎夫特的,如今還要庇護“大天使號”,當然應該會要求一點相對的“代價”了。
瑪琉語結,只有緊抿着嘴脣。
“那我就非要穿成那個又煩又悶的樣子嗎?”
瑪琉沒好氣的回看她一眼。他們正聚集在艦長室討論剛纔的會議。穆聳聳肩。
聽見身旁有人悄聲表示不屑,基拉驚訝的往聲音方向看去。芙蕾竟然正瞪着盛裝的卡嘉利,那眼神彷佛在看一個仇敵似的。基拉又想起她以前也曾經用同樣的眼神瞪過卡嘉利;她們之間應該沒吵過架,應該也沒有過不愉快的接觸纔是,爲什麼芙蕾會有這種反應呢?基拉大惑不解。他不懂女孩子之間爭奇鬥妍的心態。卡嘉利大概也不會有這個意思。當然,正因爲對方沒把自己放在眼裏,芙蕾的敵意就越被挑起。
她當頭一喝,強行拉起“公主”的手。膽大如卡嘉利,大概也不敢忤逆這位有如母親般的侍女,只見她不再反抗,拖着腳步開始走。奉命在艦上待命的乘員們當然不願意錯過這個看熱鬧的好機會,走道上一下子就形成了人牆。看着自己認識的少女變成這副樣貌,人人都睜大了眼睛。
因爲己方擁有的——是金錢無法取代的東西。
瑪琉不禁苦笑起來。這話說得還真令人提不起勁。想想也確實如此,她這一路累積的過失,大概夠把她開除好幾次了。雖然覺得反正多這一筆也沒什麼差別了。心情卻也不可能好起來。
“官方已發表聲明,貴艦遭我軍驅逐——離開領海了。”
“不——你的意思我們也懂……”
看着顯然比自己“高高在上”的對方,芙蕾的眼神中充滿嫉妒。
聽到烏茲米的話,瑪琉不由得俯首。
目送着她優雅的禮服背影,基拉莫名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就像自己的半身被扯裂了似的。
一陣沉默之後,烏茲米挺直脊背,微笑着向他們說:“——不論如何,貴艦之所以沒有沉沒的最大理由,我也得告訴你們纔行。”
穆愣了一下。
只是——她很想向這個人表達歉意。自己對所引發的諸多災厄也感同身受,這份心情,她想傳達給他。
瑪琉的心裏確實有部分同意烏茲米的話,可是——“……但是,我們……”
“——我們之所以保持中立,是因爲不想與自然人及調整者任何一方爲敵……”
聽在瑪琉耳裏,每件事都是心裏的痛。所幸烏茲米並沒有責備的語氣,反倒十分淡然。不過,接下去的話就令人心頭一驚了。
“我自己會走!”
“算了。那些事情,我方也有責任,也關係到我國內部的問題……”
她沮喪的趴在桌上,穆拍了拍她的背,像是要安慰她。
瑪琉答道,腦中陷入沉思。
真是的,拜託別這樣。自己可是艦長呢。或許是個不成氣候的艦長,卻仍得爲了避免給乘員們造成不安情緒而故作堅強;不管在任何情況下,都得表現得堅毅纔行。
“我說的不是這個!”娜塔爾凜然的回答,“我是說爲了維修付出的代價太高了!”
“——要真是那樣,事情反倒簡單多了……”
一旁的穆突然開口說道:“您願意幫我們,該不會是因爲令嬡也在本艦上——吧?”
娜塔爾面露不快的看着瑪琉賠不是。的確,以他們的身份是不該如此輕易的謝罪;那等於承認過錯——形同承認自己所代表的勢力集團犯有過失。但瑪琉一點也不在乎這點。在這個場合中的談話,不可能有公諸於世的一日。
“不可以!”
娜塔爾悶悶的敬禮後向艦長報告:“‘曙光社’的技師們已經抵達,並且展開維修工程了。”
穆似答非答的歪着腦袋。
“對方雖然什麼也沒說,但來自扎夫特的壓力一定少不了的。而他們仍願意庇護我們的理由——你總該知道吧?”
瑪琉略略緊張的點頭。奇薩卡說此人已退下代表的地位,但她就是覺得對方仍散發一股迫人的威嚴感。儘管他的舉止、用詞沉穩而老練,儀態也優雅得宜,完全沒有一絲盛氣凌人或傲視他人的感覺,可是光是面對着他,就讓人覺得自己甘拜下風了。
就在此時,瑪琉走進了艦橋。
“早安。”
“怎麼會又煩又悶!這是展現公主您社會地位的服裝!”
偏偏穆同情的看着瑪琉,又說了一句令她心情更沉重的話:“只是,又要麻煩小兄弟了……”
“真不得了,他們已經開始動工了耶。”
這是個和平的國家——既然自然人和調整者不必鬥爭,能夠真正的攜手共同生活,那麼……
“不用啦!這樣就好啦!”
娜塔爾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她還是有所不滿。或許是她無法理解吧!站在她的立場,既然是地球上的自然人就該與扎夫特抗戰,所以奧布爲己方地球聯合軍撐腰是當然的——說不定她就這麼想。此刻的她坐得格外挺直,氣勢凌人的看着瑪琉,態度恭敬但語氣強硬的說:“既然艦長這麼說,我也沒有反對的權利了,不過——抵達阿拉斯加之後,我會將這事呈報上去的!”
會談結束後,回到“大天使號”的娜塔爾大發雷霆。
“哇,不會吧?”
“早啊。”
正巧就在此時,正打算去餐廳的基拉和芙蕾也走到這裏。
在屏幕裏看見這一幕,輪值的諾曼讚歎起來。
走出來的人物,令乘員們看得目不轉睛,幾乎呆在原地。這也難怪。大家看慣了她這些日子以來的粗魯舉止、髒兮兮的夾克和邋遢的工作褲,如今出現在眼前的,卻是裹着高雅禮服、頭髮經過精心梳理、出現在任何一場宴會都恰如其份的千金大小姐,根本令人聯想不到是同一個人。
“我反對!這個國家太危險了!”
娜塔爾似乎也爲這番話大受打擊,感覺她好像動了一下。
在瑪琉等人的觀望下,烏茲米彷佛自語自語似的繼續說着:“‘海利歐波里斯’事件……本國孩童被牽連而成爲志願兵……以及我所耳聞系列在戰場上的活躍……”
“是……”
“——我也非常掙扎,或許只救起人命,讓那艘戰艦和MS就這麼沉進海里,會不會比較好……”
“非常抱歉……關於‘海利歐波里斯’和孩子們的事——我這等身份雖然無可奉告,但單就個人立場而言……我真的覺得非常過意不去。”
“不過,說是代價,那樣就夠了嗎……”
“這我知道啦……”
遺憾的是,現狀是不可能的。就連這個國家的和平,也得靠強大的軍事力量換取——至少事實結果是如此。
“但是,國力不足便無法貫徹這份意志,有了國力,卻又成爲他國窺伺的目標……”
“是。”
他們被叫到淤能碁呂鳥內的奧布軍司令總部,在其中一室內進行非官方的會談。“大天使號”照例由瑪琉、穆和娜塔爾三人出席,奧布方面卻只有前代青首長一人。
眼看着友軍的士兵們被扎夫特的MS一一擊倒;最後剩下的巴拿馬攻擊,也一天天的逼近了。要是連這個地方都守不住,自己這邊該如何自處?地球的能源已經養不起龐大的人口,再被封閉之後,自己國家的無辜人民就要餓死了。難道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嗎?
“……甚至此刻,這麼做究竟好不好……我仍不敢說。”
這人就是人稱“奧布之獅”的人——想到這裏,瑪琉重新坐正。
烏茲米微微苦笑。
同一時刻,艦內的另一室正上演着熾烈的抗爭。
瑪琉走下來問道,卻見娜達的表情繃得更緊。
“剛纔已經跟來接他的人駕着‘強襲高達’往工廠去了。”
“哦,謝謝。辛苦你了。”
報告完畢的娜塔爾似乎還不打算離開,瑪琉便朝她望了一眼。
“——怎麼了?”
察覺副官似乎正瞪着自己,瑪琉回望她的眼神也尖銳起來。
“沒有。”娜塔爾別過臉去。“……只是,趁這個機會,我想連內部系統的定檢維修也一併徹底執行。”
“……那就拜託了。”
瑪琉冷冰冰的答了這麼一句,看着娜塔爾離去,表情像是既厭倦又解脫。
長官之間的那股緊張感,令諾曼也不禁屏息凝神,聽見門關上的聲音後,他才鬆了一口氣。看來她們兩人爲了基拉的事情又起爭執了。看起來水火不容的兩人竟然能在一條船上共事這麼久,令諾曼不由得嘖嘖稱奇,好像事不關已似的。
瑪琉是個溫情主義者,應對進退比較圓融,對部下而言算是個“好相處”的長官;只不過那同時也有“好敷衍”的意味。不僅如此,身爲艦長該做的冷峻判斷,她卻沒法立即決斷。娜塔爾就沒有這個問題。她從不會也不可能任由個人情感擾亂判斷,可是她爲人不知變通,部下或許會敬畏她,卻不會喜歡她。
然而——仔細想想,這兩人的個性簡直是南轅北轍,或許就因爲有所互補,他們才能保命到今天……
希望我們就這樣撐到阿拉斯加吧——諾曼務實的想着。
基拉在“曙光社”的吉普車前導下,駕着“強襲高達”移動。閘門開啓後就是電梯,MS可以直接進入。“強襲高達”乘電梯往地底下去。當電梯門再度打開時,眼前出現的是一處開闊的工廠。基拉喫驚地環顧四周。
“——請往前面的閘門移動。”
無線電裏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基拉往腳邊看去,正有一名女性揮手指示方向。基拉依指示讓“強襲高達”進入維修座後,便從駕駛艙下來。
“這裏是……”
基拉疑惑的問道,那名三十歲左右的女子便向他微微一笑。她穿着短夾克和牛仔褲,大概是這裏的技術人員。
“‘強襲高達’在這裏可以得到最棒的維修哦。說起來,這兒就像是它的外婆家嘛。”
“哦……”
艾莉卡的表情無奈又嫌煩。她爲烏茲米的辯護,卡嘉利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那名女性對依然在困惑中的基拉說“往這走”後,便利落的率先走開了去。
“所以他不就負起了責任嗎?”
“好了好了好了,別鬧了。”
起初,基拉還搞不懂她們在做什麼。只見三架“異端高達”笨柮的伸手跨步——動作慢得令人驚訝。看上去,機體的動作像在演練中國拳法,卻慢得像是太極拳。其實就算用太極拳比擬,也算是很勉強了。
“旁邊的男生是誰?長得好可愛耶!”
“他把位子讓給叔叔,卻還是一天到晚指指點點的!這有什麼兩樣!”
三名操縱者仍以甜美的少女聲不約而同的答“是!”——然後開始了動作。
卡嘉利惡狠狠的丟出這一句。基拉不意驚覺,她們口中的“客人”彷佛有弦外之音——這時,艾莉卡已泰然自若的做出指示。
——一倍?那,難道之前還要更慢?
“根本沒用嘛。只是去當人家的靶子而已。”
這大概不是胡鬧,而是真的展示動作。卡嘉利頹然喃喃道:“…………還是老樣子嘛。”
“你說的哦?那換我試試啊!”
“所以我們想讓它變得更強。——就像你的‘強襲高達’那樣。”
基拉重新想起穆以前也說過,自然人的準駕駛們“光是笨拙的活動都很喫力了”;這回他終於明白那個意思。MS的操縱實在不是自然人能駕馭的。
卡嘉利的話極其辛辣,卻是一針見血。在前線訴說自己有多辛苦,敵人也不會因此就手下留情的。
那兒排着數架MS,看起來和“強襲高達”好像——“這就是中立國奧布的真面目。”
“卡嘉利小姐真是的!你在哪裏發現這個小帥哥的呀?想不到你這麼有一手!”
說不定——就因爲擁有了這種東西,反而會爲這個國家帶來災難?單單回顧“海利歐波里斯”的慘劇就夠了;因爲有“曙光社”開發的MS,讓“海利歐波里斯”化爲宇宙裏的塵埃。誰敢說這些MS不會引來同樣的災難?
“你都不知道我們有多辛苦!”
這話簡直不像在說自己的父親。基拉聽得目瞪口呆。卡嘉利又說:“光是說自己不知情就已經有錯了!”
“——歡迎光臨和平之國。”
艾莉卡調侃似的說。
卡嘉利蠻橫地叫着,艾莉卡連聲嘆氣。
“你們夠了沒啊!”
“怎麼用?”
基拉仍不敢置信的看着結構圖,一面問艾莉卡:“奧布打算怎麼用這些機體?”
話題突然轉向,基拉有些不解,只見艾莉卡仍是笑容滿面,一副理所當然的說下去。
“不過呢,你想那有可能嗎?啊哈哈!”
“討厭啦,我還正以爲怪里怪氣的卡嘉利小姐總算遇見她的真命天子啊!”
當然,不管是對抗地球聯合軍或扎夫特的兵力,時代都已經來到必須仰賴MS武力的地步。這點他能理解,可是——要是真的用上這些兵器……想象起那副景象,他覺得胸口彷佛鬱結成塊般格外的沉重。
到底……自己不做“調整者戰鬥駕駛”,只單純回覆到“基拉.大和”身份的那一日,何時纔會來臨呢……?
艾莉卡再次介入少女們的爭論。
卡嘉利沒好氣的回話。那些操縱者們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纖細悅耳,和這些MS的外觀簡直完全不搭調,基拉不禁有些錯亂。不過艾莉卡和卡嘉利好像見怪不怪一樣。
奧布方面提出的所謂“交換條件”,基拉已經聽瑪琉等人提起過。既知道“大天使號”的命運託付在自己的肩上,他也無法拒絕。
卡嘉利快發起火來了。眼看這幫女孩子們會繼續鬥嘴下去,艾莉卡連忙插話:“好啦,重逢的寒暄就到此爲止吧,人家可是客人唷。”
“怎麼這樣……”
“……我等下一定要你們好看。”
——爸爸是個騙子……!
“啊,卡嘉利小姐?”
“可是我說的是真的啊!”
卡嘉利語帶驚訝地咆吼,只聽少女們嬌滴滴的尖叫起來——“惱羞成怒了耶~這樣反而更可疑喔~!”
“——來,我們不管這個傻瓜了……。過來。”
“啊!好過份~!”
——這、這就是操縱者?
“不過,卡嘉利小姐說的也是事實。”
“怎麼可能抓得到啊!”
“笨蛋!沒這回事啦!”
話說回來——基拉好生難爲情,一面想道——原以爲卡嘉利只跟艾莉卡特別熟,沒想到她跟這些吱吱喳喳的駕駛員們也毫不見外似的。從對方的語氣聽來,她們好像一點也不在意卡嘉利的身份。昨天他還以爲從此不能再隨便與她攀談了,今天看來,這份顧慮是多餘的了。
身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基拉猛然回過頭去。卡嘉利又像往常一樣,穿着T恤和破長褲站在那兒。
“沒辦法呀,現在的奧布需要烏茲米大人嘛。”
艾莉卡說着,向基拉拋出一個微笑。
“咦?”
“咦……?”
艾莉卡又先邁步走出去,他們就離開了那一區。基拉又朝身後瞥了一眼,心緒複雜地看着“異端高達”。
“這也比先前快了一倍呢。你上次看過後,我們又換了新的操作系統。”
“哎呀,您怎麼還—再說這種話呀?我不是跟您說過好幾次,事情並不是那樣的嗎?‘海利歐波里斯’協助開發地球聯合軍的MS之事——烏茲米大人當時並不知情……”
艾莉卡重新轉回基拉,對他微微一笑,好像故意要氣卡嘉利似的。
這真是嚴酷的批評。的確,一個執政者是不該說自己“不知情”——基拉雖然這麼認爲,但也覺得卡嘉利對至親之人的評語太過嚴苛。不,也許正因爲是至親,她才覺得更該提高標準吧。
她目光炯炯的看着M1“異端高達”。
“敵人哪管這麼多!還辛苦咧!”
“住口!”卡嘉利打斷她的話。“你以爲這種藉口騙得了我嗎?他可是國家的最高領導人耶!”
“開始。”
“誰需要他那種卑鄙的人!”
聽見艾莉卡的回答,基拉更加愕然。
“哎呀,真的!”
艾莉卡被問得一頭霧水,回答的卻是卡嘉利。
“這是M1‘異端高達’——‘曙光社’製造,是奧布的機種。”
這時,只見艾莉卡的表情有些不耐。
“拜託,你們就不能再靈活一點嗎?至少要抓得到蒼蠅吧!”
正確來說,應該是“薩拉隊”纔是,但他仍這麼說。一方面是不好意思大剌剌的冠上自己的姓;另一方面,從實際而考慮,報克魯澤的名字比較好辦事。釣魚人——不、該說是僞裝成釣客的扎夫特情報員,做了一個瀟灑的笑容。
“不行嗎?”
“還以爲你離家出走呢,搞不好是私奔——”
她報上了姓名,卻沒問基拉的名字。大概不必問,她早就知道了吧。面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對方卻已經知道自己,基拉又開始忐忑起來。艾莉卡.西蒙斯對他不知做何感想——且先不提這點,她甚至也沒看基拉是否跟在後面,便徑自穿過微暗的走道,走過另一道閘門。基拉跟在後面走着,來到下一區時,對眼前的景象大喫一驚。
次日凌晨——太陽還在水平線之下。東邊的天空已現出一抹微紅,藍色的幽暗仍在如夢般朦朧的水面搖曳。一艘點了燈的小漁船在近海處隱隱約約。這是個四面環海的工業國,當然仍有漁業的發展,所以也不會有人對這艘小船起疑;可是坐在船上垂釣的那名男子,每隔一會兒就看看手錶,實在有些不自然。
“克魯澤隊,阿斯蘭.薩拉。”
擴音機裏傳來不平之鳴。
“咦,你說的‘客人’就是那個小男生嗎—?”
原來啊——基拉的心底突然湧起一陣反應——怪不得她特地讓一個局外人看這些東西。這不只對“曙光社”而言,對國家而言也是重大機密纔對。況且他雖然是奧布的國民,現在卻是個地球聯合軍的士兵啊。
“虧他還那麼疼你呢,我真替烏茲米大人不值呀。你是該讓他打一個耳光呢。”
卡嘉利無情的說。
“好好哦~好好哦~!人家也想要這麼帥的男朋友~!”
基拉一行人搭着電梯繼續往下層去。艾莉卡領着他們走進一個房間。房間的正面是一片強化玻璃,這裏大概是監看用的主控臺。玻璃外就是一座寬敞的試驗場,裏面有三架“異端高達”並排站着。基拉默默走向玻璃。這又是怎麼了?——正這麼想時,艾莉卡對着麥克風呼叫起來:“亞莎琪、茱莉、瑪由拉!”
“什麼嘛,你自己不會開還這樣說!”
漁船終於微微一傾。海里伸出一隻手攀住船沿。釣魚人再看了手錶一眼,嘴角浮現一絲笑意,便向這個試圖上船的人伸出手去。海中陸續又出現三人。他們儘量不激出水聲,魚貫地爬上小船。最先上船的一人已經卸下水肺、脫去頭套,露出濡溼的藍髮、年輕卻老練的端正臉孔,以及銳利的綠色眼眸——正是阿斯蘭.薩拉。另外的三人不消說,當然是伊扎克、堤亞哥和尼高爾。
“我看是試驗場裏沒蒼蠅可抓吧?”
“我們想請你做的技術協助,就是開發它的支持操作系統。”
卡嘉利回敬道。
擴音機立刻傳來高而細的“是—!”聲。基拉有些訝異。
基拉這時才注意到她的左臉有些紅腫。該不會是跟誰打架了吧。
“這是奧布的護身符。”
“不必這麼驚訝吧?‘強襲高達’還不是在‘海利歐波里斯’出現?那裏也是奧布啊。”
“你也知道吧?奧布不侵略他國,也不容許別國侵略。而且,也不介入外國的紛爭——這些力量就是爲了貫徹這個意志而存在的。”
卡嘉利忿忿的吐出這一句,令基拉嚇了一跳。“父親”——烏茲米前代表賣國?
好像在說自己的樣子,基拉不由得緊張的往後一退。
“什麼—?她回來了?”
聽她這麼一說,卡嘉利顯得有些難堪。這麼說來,她臉上的紅腫是父女吵架的後果囉?不過她並沒有證實。
他們在“海利歐波里斯”初次看見“強襲高達”時,卡嘉利那麼喊着,似乎受到很大的打擊。基拉現明白那個意思了。
“我是艾莉卡.西蒙斯。有東西想讓你看看,在這兒。”
基拉怔怔地再次看回那些MS.仔細一看,它們和“強襲高達”不同。基本色是白色,胸部是黑色,手臂和腳踝處則是紅色。背部有狀似“翔翼攻擊裝備”的微調推進器突出。這些機體外型比“強襲高達”更給人靈活的感覺,大概是強調了機動性的結果。
話說回來——基拉看着她們兩人拌嘴,心裏想——這位艾莉卡.西蒙斯跟阿斯哈家好像走得很近。
“——奧布就是這樣的國家——不,本來應該是的。直到我父親出賣國家爲止!”
——“高達”?
艾莉卡在維修面板上按了幾下,叫出機體的結構圖給基拉看。
“可是這樣子,三兩下就會被解決了唷?”
漁船開始向島的方向前進。
“要去哪裏?”
引擎聲很大,阿斯蘭只好大聲問道,情報員也回吼着:“淤能碁呂島。你們要找的東西十之八九在那裏!——如果真有的話啦!”
“有沒有別的?”
阿斯蘭的意思是,關於他們要找的——“大天使號”的情報,有沒有進一步消息。男子一聳肩答道:“我沒打聽到。不知是他們藏得太小心——或官方聲明是真的,都有可能。”
阿斯蘭也聳聳肩。沒問題,他們就是爲確認這一點而來的。
漁船駛近一座島,開始減速,最後關了引擎,悄悄滑進一處人煙罕至的巖岸邊。阿斯蘭等人在船裏換好了情報員帶來的衣服。看來像是“曙光社”的工作服。那人接着拿出一份淤能碁呂島的地圖,以及“曙光社”的大致平面圖——不少部分是空白的——以及僞造的識別證。
“這些ID可以進到工廠區的第一區。別區全都有個人信息管理系統嚴密監控。時間不夠,我也沒辦法。”
情報員解釋道,快快瀏覽過阿斯蘭等人的衣着後,又聳了聳肩。
“……唉,別亂來啊。惹出事情就麻煩了。——我們可不想讓獅子醒來。”
——獅子?
阿斯蘭狐疑的看着他,簡短的道了謝。男子也沒理他,徑自回頭往小船走去。事前就已經說好了,要他日落後再到這裏來接人。
他們看了看內陸方向,邁步走去。
——這座島上,基拉……說不定卡嘉利也在。想到這點,阿斯蘭覺得心頭有些苦澀。
是想發現他們呢?或者寧可他們不在……他也搞不懂。
“強襲高達”的檢修工作和“大天使號”一樣,已經如火如荼的展開。數十名技術人員取下零件,或爲機體各處加裝新品,全都是同步進行。基拉在駕駛艙裏調整操作系統和儀器類的指數。
“哇哦,你打字好快哦。”
頭上突然有個大剌剌的聲音傳來,基拉抬起頭看去。原來是卡嘉利站在空中走道上,正探頭看着下方的駕駛艙,看見是基拉,她顯得有些驚訝。
“啊,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爲是誰在裏面呢。”
“是啊。”
“那……”基拉繼續剛纔的對話。“你就跑去加入那種地方的反抗軍啦?氣到離家出走?”
基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模樣。他跟四周的枝術人員們一樣,穿起了“曙光社”的工作服。
基拉喃喃道,低着頭往後走開去。卡嘉利跟上來走在他後面。兩人來到走道旁的一處休息區,站在一起喝着飲料。
“你家人也來了吧?爲什麼不去看他們?”
爲了儘自己的一分力——看見人們置身於危險中,又眼見好友忍受種種痛苦而上前線保護着自己,托爾才做此決定的。
他覺得並不會。
“我父親說‘你不懂這個世界’,我就去弄懂啊。”
“嗯……是啊……”
“——不過,這是你自己選擇的對吧?”
話雖如此,她從軍的動機原本就只是爲了拖基拉下水,自然也不可能對軍隊工作有什麼概念。更何況每當戰鬥開始,她就只會嚇得衝進房裏趴在牀上發抖,又能做什麼相稱的工作呢?
什麼嘛,高興成那個樣子——她咬着嘴脣。賽伊他們興高采烈的要命,直到出發前還七嘴八舌的談論着。都沒有人來了解她的心情。
他於是含着淚,直視父親的眼睛。
“咦?”
——基拉是爲了自己才留下來的。
“這東西比我預料的花時間嘛……不趕快弄完的話,就趕不上‘大天使號’出港……”
芙蕾呆然問道。基拉爲什麼還在這裏?他不是跟賽伊和米麗雅莉亞他們一起去會客了嗎?
“你這個公主也真奇怪,成天往這種地方跑。”
基拉語帶寂寥的說完,卡嘉利也爲之語結的沉默下來。
看過沙漠戰士們僅憑着簡陋的武器和扎夫特對抗,基拉也能體會她的憤慨。看見自己的國家富裕繁榮又和平,他知道卡嘉利甚至有些引以爲恥。但是——“……卡嘉利想打仗嗎?”
聽見有人對自己說話,她喫驚的往書桌看去。基拉穿着工作服在那兒,打開了計算機在工作。小鳥在他的肩或頭上跳來跳去,基拉揮揮手將它趕走。
“驅動組件磨損得才誇張,到處都是。”
基拉睜大了眼睛。
基拉噗嗤的笑出來。——哎,這倒也是。
原來……她不選擇安逸的路,卻寧願在嚴苛的條件中與戰士們同行,用同樣的觀點去看事情,並賭上自己的生命。這樣的卡嘉利,基拉也覺得很了不起。
看見兒子跑來,母親捂着嘴嗚咽起來。父親只說了一句“你這孩子……”便說不下去,大概一時有太多的話想說了。看見平日開朗又堅強的母親掉淚,托爾心頭一緊。
“然後……”
“——我聽到謠言,說‘曙光社’在‘海利歐波里斯’幫地球聯合軍制造MS……跟父親說,但他卻不理我,所以我就跑去自己確定……”
“芙蕾……?”
“真受不了你!你這孩子真是……!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不象話!”
“對不起啊……媽……爸。”
只可惜——她的想法實在太單一了。不是黑就是白,兩者皆非就不能接受。
基拉慌張的站起來,向她伸出手。芙蕾用力揮開他的手。
被她一問,基拉臉色有些鬱沉地垂下眼去。但他馬上擺出一臉厭煩的表情,朝芙蕾看了一眼。
如果就像卡嘉利說的,奧布也加入某一方並投入今後的戰爭,殺戮就會結束了嗎?
“芙蕾……我沒……”
一旁,米麗雅莉亞的母親正緊緊抱着女兒。她父親對寶貝女兒身穿軍服的模樣有些困惑,但還是掩不住久別重逢的喜悅。賽伊和卡茲的雙親也來到這裏;唯獨不見基拉的父母親——甚至連基拉也沒有出現。雙親已亡故的芙蕾當然是不會來,但托爾聽說,基拉好像以有要事爲理由拒絕了這場會面。
基拉這麼一說,卡嘉利接口說“是啊”,便微微板起臉。
母親哭紅了眼罵道,父親則是一臉複雜的表情,但總算擠出一絲笑容。
卡嘉利目送他們走遠,又轉回頭來,自己也聳聳肩說了聲“……有什麼辦法”。基拉收起鍵盤,走出來到空中走道,抬頭望着“強襲高達”。就像技師們說的,原本爲自然人而建造的機體,卻被一個調整者發揮出所有的潛力,當然是過度使用。別看這樣,機體其實仍有許多暇疪;就拿PS裝甲來說,它就已經被光束擦過好幾次。不過這一路走來,這架機體也陪着基拉熬過無數場戰鬥了。
基拉垂下眼去。
她悶悶不樂的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在奧布軍總部內的一室,托爾等人的父母親正等着會見孩子們。日前卡茲曾經提過的樂觀希望,上級總算爲他們實現了一小部分。雖然不許回家——也就是離開這座艦,但能允許他們和親人相聚。昨天聽瑪琉宣佈這個消息時,米麗雅莉亞已經高興得差點哭了,今天看到睽違數月的父母親,托爾自己也不禁覺得眼眶溼溼的。
她挑釁似的看着基拉。
然後,把她像灰姑娘一樣的留在艦上,做這些女傭的工作。自己怎麼會這麼可憐。那女生——阿斯哈家的女兒,現在一定正穿着華服,讓侍女伺候着吧。那種一點也沒女人味的女生,又粗魯又兇,居然是公主,自己卻是個在軍隊裏打雜的。這世上怎麼會這麼不公平啊……
“是嗎……”
“騙人!你根本在說謊!”
芙蕾起初只是驚訝,漸漸懂了之後,臉色就難看起。
“媽!爸!”
托爾有些歉疚的看着父母親。其實他也有好多話想說。想告訴他們自己和同學們後來經歷了什麼可怕的事,後來怎麼樣歷劫歸來,也想問他們回到奧布後過得如何,還有其他同學的消息等等。
卡嘉利不高興的噘起嘴。
卡嘉利乾脆的說。基拉在驚訝之餘還是隻覺得偑服。要了解世界,怎麼會跑去沙漠選擇跟“巴庫”作戰呢?一般像她這樣的千金大小姐——雖然看來實在不像——若要“瞭解世界”,不都會選擇到歐洲遊學旅行之類的嗎?
芙蕾雙手往桌上一搥,尖叫起來。
這些話聽來確實模棱兩可。不過單看他高潔地負起責任辭去代表之職,不已證明他是個人品偉大的人了嗎?基拉心裏想着。有些事情就是這樣即使找再多的藉口,不相信的人就是不會相信;阿斯哈代表的沉默,想必就是基於這一點吧。
“什麼嘛——你在同情我嗎?我要靠你同情?”
“這樣可以嗎?像這樣做太牆頭草了!”
“是我自己選擇的啊……爸爸。”
原來如此——基拉突然明白。卡嘉利一定是想從父親口中聽見他的否認。想親耳聽他說,自己跟那件事沒有關係。她嘴上雖然批評得毫不客氣,心裏應該一點也不恨父親;相反的,正因爲很愛他、尊敬他,眼看這件醜聞毀去父親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她才格外受到打擊。
“有這麼雄厚的力量,卻不像人家那樣拼命,到現在還想兩邊都討好。……不是很奸詐嗎?”
“我看真是操作過頭了,機體都在慘叫哦……”
不過,人說有其父必有其女。烏茲米.納拉.阿斯哈——他一定也和卡嘉利一樣顧念着國民的安危吧。雖然她好像仍對自己父親有着大大的不滿。
“基拉……你怎麼……?”
卡嘉利的話說完,他們便聽見技術人員從外面經過的閒談聲:“電磁流體導管的磨損實在有夠嚴重……”
托爾喫驚地倒抽一口氣,隔了一會兒才堅定的點頭。
卻見卡嘉利熱切的說:“在沙漠裏,大家都拼了命作戰……。雖然只是荒蕪的沙地,可是——他們都拼了命想守住土地……”
這時,芙蕾正在“大天使號”艦內清洗布製品和毛巾等。她不像米麗雅莉亞等人擁有工學知識,又沒有其它相關的技能,只好被分配來做艦內的雜務。乘員人數雖然不多,大家的隨身事物也多由自己打理,即使這樣全艦的庶務還是多得驚人。這些後勤工作和抗敵戰鬥其實同樣重要,但芙蕾仍相當不滿。原本是大小姐的她,在家裏都沒用過洗衣機了,面對這些掃除、洗滌、倒垃圾的雜事,根本覺得是下人的工作。她可不是爲了做這種事而從軍的。
讓戰爭早點結束——那麼,到底要怎麼做才能達到這個目標?
基拉點點頭。她要確認的消息來源,應該就是加藤教授吧?話說回來,因謠言而起疑,竟然馬上就動身前往當地,這股行動力也真叫人驚訝。
卡嘉利不耐煩的說着,基拉笑的更開心了。真的,只要一跟這個女生在一起,不知爲何就自在起來了。她離開“大天使號”時,基拉還以爲再也見不到她,沒想到竟然能這麼快、還這麼頻繁的見面,真令他高興。
“卡嘉利……”
基拉一臉不在乎的神情,自顧看着計算機屏幕說道:“啊,抱歉。馬上就好,等我一下好不好?——還是你先去餐廳等我?”
“——你才痛苦吧?你纔可憐吧?”
還是說——兩方都一起消滅?
當房門打開,懷念的雙親一出現在眼前,少年們立刻奔向前去。
“原來是這樣。”
“別開玩笑了!你大可不必啦!爲什麼……爲什麼我就得被你同情啊!”
基拉痛苦的看着芙蕾。又是那一臉難過的模樣——每次看見他這副表情,她就覺得受不了,好想大吼大叫。現在她終於剋制不住的咆哮出來。
結束工作後,她在艦內晃來晃去,最後也只有死心的回自己——正確來說,是基拉的——房間去。這裏沒一件事教人開心的。既沒電視也沒音樂或電影;或許有人帶了電玩或遊戲,若是問問應該可以借得到,但芙蕾對那些消遺也嗤之以鼻。她只想好好的逛街購物,在時髦的店裏用餐,滴幾滴自己喜愛的浴油然後悠閒的泡個澡。什麼軍隊,簡直無聊透頂。我到底是爲什麼纔會淪落到這種地方來的……?
可是,當他一見到他們的臉,歉疚的心情就突然湧現了,托爾只能不停的眨眼。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志願從軍的決定似乎也下得太輕率。這麼重要的事,也沒跟父母親商量;當然那時也沒有時間或機會商量。可是看見他們如此擔憂自己的安危,他便有一種違背了父母親的感覺。
“因爲沒人來看我……所以你就可憐我?是不是?”
無意間,卡嘉利的表情卻出現一絲陰鬱。
是的,這件事也讓她心情消沉。
“托爾……!”
基拉低聲問了一句。如此單刀直入的問題,令卡嘉利剎時一愣。
芙蕾硬梆梆的問他。
可憐的自己——可憐的芙蕾已經沒有父母了。可是說來,是誰害自己連唯一的親人——父親都不在人世了?是誰害自己淪落到這種地步——?
“……爲什麼不去?”
她的反應令基拉大爲驚愕——臉上不由得露出受傷的表情。這卻令芙蕾更怒火中燒。
“——你回來啦。”
“我只想讓戰爭早點結束而已!”
“那只是內部有人這樣講!我爸自己什麼也沒說!”
就是怕會有這種事纔來的——基拉又想起她當時說過的話。她是擔心“海利歐波里斯”因此受到攻擊才立刻行動的。基拉不禁偑服起來。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的她,已經爲國家的利益考慮而行動。或許該說,不愧是首長家的人吧。基拉在當時至少還不會這麼憂國憂民。
“不行哦?——別說什麼‘公主’啦。你根本一點也沒這麼想!”
“不過……你爸爸——我是說,阿斯哈代表,應該真的不知情吧?”
可是,卡嘉利對父親的這番態度似乎並不諒解。她神情低落的吐了一句:“——我那麼相信他的……”
“可是……打仗也不能讓戰爭結束啊……一定不能……”
等到其中一方消滅另一方纔行?
“——可是,奧布卻……”
“——可是……沒保護到的還是太多了……”
“他們說在工廠裏穿軍服不太好。”
“不要笑啦!我真的很討厭人家叫我公主啦!”
她走出通道,從窗口俯看“強襲高達”所在的偌大工廠。
卡嘉利壓低了聲音,生氣的說:“他只說那不重要——。只說所有的責任都在自己身上。就那樣而已……”
卡嘉利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這且不提,不論在“異端高達”的試驗場也好,或是這“曙光社”的工廠裏也好,她彷佛自家後院似的逛來逛去。想到這裏,基拉不免調侃她一番。
“……不過我總算知道,你那時爲什麼會在‘曙光社’那裏了。”
她將烘乾好的衣物裝進籃子,分送到各自的收納處後,就開始收拾四周了。走道上幾乎沒有人影。沒輪值的人不是把握時間快快休息,就是加入維修班的作業去了。同學們也不見人影。大家都去會客了。
“可憐的基拉!孤伶伶的基拉!打仗讓你好痛苦,保護不了也好痛苦。動不動就哭!——不是嗎?”
這些責難而諷刺的話,卻迴盪着悲傷的情緒。芙蕾搥向基拉的胸口。
“可是……可是,爲什麼我……我就得被你同情呢!”
爲什麼——?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芙……芙蕾……”
基拉好不容易纔擠出一絲聲音。
“夠了……別這樣……”
芙蕾低着頭的視線裏,只看得見基拉的手抓着書桌的一角。他握得好用力,關節都發白了仍微微顫抖的這隻手,被淚水模糊得幾乎看不清楚。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讓基拉去戰鬥,去跟調整者互相殘殺,是她報殺父之仇的計劃。而這現在也成功了,那不就好了嗎——可是……
基拉顫抖着舉起手,抓着芙蕾的肩頭,想將她拉開。
“……這是錯的。是我……我們都……我們都錯了……”
可是,是哪裏不對勁呢……?
可憐的基拉——可憐的芙蕾……他們只能依偎着彼此的溫暖,卻不能撫平對方的傷痛。因爲她的自尊和父親的死讓她無法這麼做。這是一段有終點的關係。可是……
“什麼嘛……”
無處可去的感情,她將之轉爲憤怒。
“這是什麼意思嘛!”
她淚眼婆娑的瞪着基拉,正好他俯視自己的雙眼相對。他溫柔的眼神充滿悲傷。芙蕾再也按捺不住,推開他狂奔而出。
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突然是哪裏錯了?
烏茲米點點頭後站起來,兩夫妻也跟着起來。往大門走去時,烏茲米突然開口。
她不明白。明明恨這個人,他的悲傷卻也令自己心痛;他的體貼應該很讓人感到屈辱的,爲什麼心裏卻覺得不捨——她完全不懂。
“我明白了。”
如果另外有人也做得到,基拉會非常樂意的把這些差事交給他。遺憾的是,現況容不得他願不願意。現在的他不過被當成一個很會殺人的工具罷了,如今要他像個平凡的孩子去見雙親——是他的心態不能調適。站在穆等人的立場,重見父母或許是一種溫情,對基拉本人而言卻只是添矛盾情結。基拉囁嚅着:“現在去見……我不想去,我怕會說……”
錯了,他們從一開始就錯了。
無視於他們的對話,另外兩名駕駛員茱莉和瑪由拉只是精會神的看着亞莎琪的操縱,連連發出“好厲害—!”的驚歎聲。測試結束後,她們擠到基拉的身邊去。
“——不過,雖說不知情,還是讓人很擔心。他們兩個現在就在不相識的情況下認識了。”
不過,他自己其實沒有愛着芙蕾。只是環抱自己的那雙臂膀,那雙溫柔的手臂,正好是她罷了。他只是依附着這唯一的溫柔。只要有人願意待在他身邊,其實誰都好。不是這樣嗎?
可是如今,連體貼也不被接受,那叫他怎麼去建立這段關係?就算自己再喜歡她————不是的……
基拉的語氣好像有點煩,穆彷佛意外的往後退了半步,端詳他的臉。
“明明就有。”
就算在錯誤上建立再多感情,也不會成真的。
穆也接不上來,基拉又說着:“——就因爲我會……”
電梯的門一打開,停在基拉肩膀上的小鳥振翅飛了出去。
基拉瞥了神情訝異的穆,回答道:“問他們——爲什麼要把我生成調整者……”
大概是穆察覺基拉的心情不對勁,特地跑來關心他。他對基拉的情緒最敏感了;但只怕這份關心也只出於對“一個無可取代的戰鬥駕駛”,而非純粹的親切心吧。腦中雖然這麼想,基拉卻還是忍不住道出了心底的痛苦。
他走過去,這對夫妻微微鞠躬。他們是基拉的雙親春間和雁田。
“哎唷,茱莉,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嗎?讓給我啦。”
“我建了一組新的量子副循環,把突觸融合的代謝速度提高了40%,再改寫離子幫浦的分子結構,讓它適合於一般自然人的神經接合。”
拗不過對方的逼問,基拉嘆了一口氣,沒精打彩的回答:“現在去見他們也……我是軍人了。”
“尤其是對他……”
“——和平之國,是嗎……”
“命運的惡作劇啊……孩子們自己認識了。這也沒有辦法……”
他那沉穩的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烏茲米也不禁被引得笑着回答:“……說的也是。”
瑪由拉頹然喊着。
雁田含着淚說出埋怨,春間便低聲斥責:“別說了,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
“所以我那時就勸你,跟蕾諾亞他們一起搬到‘plant’去呀……”
基拉慌張的追上去。小鳥淡淥色的翅膀拍呀拍的,衝過工廠,竟然飛出了敞開着的閘門。基拉焦急得不得了。官方禁止他們離開這座廠區;公報都說他們已經離境,禁令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小鳥有翅膀,圍籬或閘門也關不住的。
沒想到她竟全然排斥基拉的善意。對她的體貼,竟然反而傷害了她……
他放棄跟雙親會面的理由並不只是那樣;當然,他確實也顧慮到芙蕾的心情。要是跟基拉在一起,也許她的注意力就不會全在會見親人這件事上了。況且她的父親是因自己而死,他也不可能丟下她自己去見家人。
烏茲米點點頭,看着這對貌似平凡夫妻的兩人,眼神十分溫暖。
“市區竟然這麼和平啊。”
“說什麼?”
穆半挖苦的看了她一眼,卻見艾莉卡大大方方的點點頭。若真讓穆坐進去,豈不等於讓外國軍人接觸國家機密?但見她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大概是身爲技術人員的職業病,只對自己的專業領域感興趣吧。
“小鳥——!”
“爲什麼帥哥都被人訂走了嘛?卡嘉利小姐,我們一起哭吧!”
“‘海利歐波里斯’毀滅,那孩子竟然不湊巧的進了地球軍……這會兒又碰到了這種事……”
基拉曾經消極的希望,他們在互相依偎、互相體諒之後,能漸漸變得真心相愛——那只是對自我的說辭罷了。對方既不喜歡自己——又是從朋友手中橫刀奪愛——他只能這麼自圓其說。
終於,雁田抬起頭,氣平靜卻帶着堅毅的決心。
一旁本打算來這兒嘲諷的穆,這時也掩不住熱切的眼神,目不轉睛的看着“異端高達”的展示動作。
穆在電梯裏仍不死心的問。見到基拉仍默不作聲,他又像催促似的多看了基拉一眼。
下了MS之後的這兩個女生依然聒燥,基拉不得不害羞的縮着身子。這時,卡嘉利沒好氣的從後面丟了一句:“——他有女朋友了啦。還是大美人咧。”
“那孩子總是把煩惱都悶在心裏,我們雖然擔心……”
兩人走進電梯往地面去。
基拉的臉上卻隱約有些晦暗。越被人誇獎,他的心情越沉重。
他的這句話,讓穆再也無言以對。
“那些事……?”
“喂、喂,你有女朋友嗎?”
“我幹嘛跟你一起哭啊?”
“……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不會再見面了……”
大和夫婦有些遲疑,雁田也不安的望着丈夫。卻見春間搖搖頭。
是啊——此刻見了他們,基拉怕自己會氣着責問他們,或對他們講出很難聽的。事到如今,再去責難他們也於事無補了,但他還是忍不住想——戰鬥、傷人、殺人……他不想連自己的至親也傷害了。
兩夫妻互望了一眼。不過他們似乎已經做過結論,雁田便堅定的回答:“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會把真象告訴孩子的。”
“小鳥!”
畢竟是做母親的,雁田不由得說出自己的掛念,春間則溫柔的看她一眼,說道:“反正我們今天的心情也還沒定下來,改天再問問能不能在出航前見他一面吧。”
基拉到此刻才認清這一點——做完系統解說,基拉走出監控室,小鳥和穆緊跟在後。小鳥仍如往常那樣,在基拉的身旁飛來飛去,然後落在他的肩頭。穆則是追過來喊住他:“啊—,基拉?”
“我們也不忍心……但那是爲他們好。”
春間伸手環住了妻子的手臂,像是要安慰她。他們從沒和唯一的兒子分開過這麼久。
在保有共同祕密的這三人之間,沉默的氣氛格外凝重。
“那不是烏茲米大人的錯。況且,就算您跟我們道歉,現在也真的無濟於事了。”
“軍人歸軍人,你還是你啊。你一定也想見你爸媽吧?”
春間答道,烏茲米也沉重的點頭。
基拉苦澀的糾正這份一廂情願。
“還是別從宿命論的角度去想吧。要是我們動搖,孩子們也會感覺到的。”
“……有事嗎?”
“這麼說,我去開也能那樣利落囉?”
“‘海利歐波里斯’的事——非常抱歉。那件事我們也有錯。”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地步……”
烏茲米試探性的說出那兩個字,只見他們的臉上出現一絲動搖。
“——我……一直在做那些事……”
聽說淤能碁呂鳥是個軍事與軍事產業島。這座島雖然不大,往來的行人卻不少。奧布兩、三天前的戰爭好像毫無干係似的。看在阿斯蘭等人的眼裏,真覺得這裏的人們實在太相信自己國家的和平了。當然,這裏跟plant或衛星不同,外壁被打個洞也不會死,現也不擔心核子攻擊了。會如此過度相信也是其來有自。
“咦,真的可以嗎?”
“什麼嘛,只是講講話也不行哦。”
奧布軍總部的一室——離托爾等人與雙親的會客室相隔甚遠,不引人注目的一間房門打開。在屋內等的一對男女站起身來。走進房裏的正是前代表烏茲米.納拉.阿斯哈。
走過鬧區,尼高爾悄聲說着。阿斯蘭也點點頭。
“大概因爲是中立國吧……”
“聽說你拒絕跟家人見面啊。怎麼了?”
“女朋友”——這三個字又讓基拉的臉上一陣消沉。剛剛纔跟芙蕾鬧得不愉快,他既不解又傷心。
不顧基拉的呼喚,小鳥高高的飛進天空。基拉跟着跑,深怕跟丟了,可是廠區內的行道樹擋擋了他的視線。萬一小鳥飛到廠外,他又不能出去找,離出航也沒剩幾天了,要是它自己不回來,就只能丟下它了。
他忽然又問:“可是,爲什麼他今天……?”
“我……沒有啊。”
“什麼~?好失望~~!”
跟昨天一樣,他們在“異端高達”的試驗場裏進行測試。基拉在旁解釋操作系統的改良之處,只不過玻璃窗外的MS動作更引人注目。己導入新系統的“異端高達”動作流暢之至,出拳掃腿靈活得不得了,彷佛換了一個駕駛員似的。艾莉卡.西蒙斯大大感嘆。
“……”
“是啊,國家領海前幾天才發生過戰鬥的……”“
“駕駛MS戰鬥……幫忙開發或維修……”
“喂!小鳥!”
“……基拉—?”
“你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寫出來!真的太厲害了。”
烏茲米麪色凝重的看着大和夫婦。
烏茲米低下頭去,剎那間,雁田眼中又閃過一絲怒意,但她終究靜靜的搖頭。
基拉的母親雁田低着頭,語調艱澀的說着。烏茲米也深深嘆息。
“對……問題是接下來的事……”
“——手足的事情也……不會說是吧?”
“哎,基拉,你幾歲呀?”
“是呀,少校。您想不想試試?”
這話問的是基拉拒絕會見雙親的事。雁田臉色一沉。
“一切都照最初的約定……。像這樣蒙您接見,希望也是最後一次……”
因爲她不能懂——
雁田忿恨地抬頭看了烏茲米一眼,卻也說不出責難的話,於是又沉痛的低下頭去。烏茲米伸手示意,兩夫婦便再次坐下。
“……他只說‘現在不想見’……”
“所以,我今天才會請兩位過來。”
“兩位就是……大和夫婦吧?”
這次換春間開口。
“你纔是,怎麼那副不高興的表情?”
他們分頭在島上巡視,設法獲得“大天使號”的後續消息。走了一整天腳都疼了,卻連個情報的影子都摸不着,更別提找機會溜進“曙光社”裏一探究竟了。兩人走到前面工廠區的集合地點時,伊扎克他們已經回來了。
“你們那邊怎麼樣?”
阿斯蘭問道,只見伊扎克不耐煩的猛搖頭。
“……總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停在軍港裏吧。”
堤亞哥木然的說。
“那種等級的船,居然能藏得這麼隱密。”
伊扎克的臉上也露出焦急神色。
“該—不—會—”堤亞哥厭煩的提高了聲調。“真的不在這裏吧?——怎麼辦?”
衆人都看着阿斯蘭,等待指示。
“——我們要的只是確證。證據說‘長腿’在就是在,不在就不在——就這樣。”
阿斯蘭答道,伊扎克也點點頭。就在這時,馬路對面有人在叫他們。
“不好意思—,請問第二船塢往哪走?”
三個看似外來者的人,見了阿斯蘭等人的制服纔來問路。伊扎克“嘖!”的半掩住臉,往來者方向看去。阿斯蘭先制止他,對着那三人努力擺出笑臉。
“抱歉!我們也是新人,還不太清楚……”
那三個年輕人聞言,便半信半疑的搖頭走開了。的確,自己的公司卻答不出來,當然惹人懷疑。
“真是夠了……這裏的每個傢伙都一臉和平!”
伊扎克目送那三人背影,忿忿不平的罵着:“現在在打仗耶!這裏是烏托邦還是什麼啊?”
“不過,如果這裏是唯一的淨土,那也很不錯不是嗎?”
尼高爾說着,似乎想緩和氣氛。
“哪裏是淨土!幫人家制造那種東西,自己在這裏悠哉啊!”
阿斯蘭不能、也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在基拉的心底狂亂不已。基拉目送着漸行漸遠的背影,覺得自己就要被扯碎了。
——阿斯蘭……!
“嗯……謝謝……”
“小鳥……”
——怎麼可能……?
不——他們不能知道……
“——是你的嗎……?”
儘管想說的話那麼多——基拉卻只能說出這些。
聽見身後有人在叫自己,基拉喫驚的轉過頭去。路樹的另一端有金髮飄動,是卡嘉利正往這裏跑來。他連忙轉出去,只見阿斯蘭已經逃也似的急急後退,筆直的往同伴身邊跑去。那三人朝基拉又瞄了一眼,就這麼離開了。
“啊,自然人的女孩也不錯耶。真的。”
這份認知冰冷的刻在基拉的心裏。
“小鳥”
基拉不由得對着那個背影喊出聲:“這是以前,我一個朋友……!”
“——小鳥……”
——不要走!至少再看我一眼!
基拉很快的朝他背後瞄了一眼。另外那三個人看來也和基拉差不多年紀,離阿斯蘭最近的那一個甚至還有些稚氣,細緻的輪廓宛如少女般夢幻,也正笑容句掬的望着基拉。他也——他們也是扎夫特的人吧?
基拉配合着裝出陌生的語氣。這一刻,基拉竟覺得這麼做似乎真讓他們成了素昧平生的兩個人,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自己要是突然哭起來,阿斯蘭的同伴們一定會起疑吧。
阿斯蘭的手輕輕抓着小鳥,穿過絲網,在基拉的面前張開。基拉慢慢伸出手,小鳥便跳到他的手掌上。阿斯蘭第一次把這隻小鳥送給他時的那一幕,不由分說的在他腦中浮現。
阿斯蘭的表情裏閃過一絲痛楚。
基拉將小鳥抱在胸前,低頭忍住淚水。
不知不覺地,他踏出了腳步,彷彿被牽引過去似的。
再也見不到了——不,不對。
他真想抓着那雙手大聲呼喊。阿斯蘭——阿斯蘭——夠了!不要再打了!爲什麼我們非得互相殘殺不可——?
——到底爲什麼……?
隔着鐵絲網,那張令人懷念的臉越來越清楚。
——阿斯蘭!
尼高爾的話引得阿斯蘭大驚,連忙抬眼望去。圍籬對面有個身穿工作服的少年往這個方向跑來。那人一直看着天空,表情煩惱地不時喊着某個名字——阿斯蘭的心臟開始不聽使喚的狂跳。天啊,他連同伴的聲音都聽不見了。他覺得周圍的世界彷佛消失,只剩下自己和那個跑過來的少年。
爲什麼我們回不到當時?曾經那樣相伴的兩人,竟在無力抗拒的局勢中隨波逐流,不知不覺間,被迫走到如此陌生的情境。
他的背影漸漸遠去,一步又一步漸遠的距離,就像無可挽回的過錯,讓基拉真想大聲的呼喚他。
伊扎克直挑他的語病,堤亞哥卻只當沒聽見。
他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聲音。阿斯蘭若無其事的環顧,發現有個影子飛過上方,便抬起頭望向天空。
基拉也不可能讓他們察覺自己的身份。他只好咬着顫抖的嘴脣,略略點頭。
阿斯蘭低聲的說,做了一個悲傷的微笑。簡直和三年前離別時一模一樣。
“——喂,我們要走囉!”
一心一意要找到小鳥的基拉只顧着往天空看,直到跑到圍籬前,才注意到前面有人而停下了腳步。隔着圍籬的馬路對面站着四個少年。他們的帽沿都壓得很低,穿着和基拉類似的工作服。其中一人往這個方向走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這樣,阿斯蘭……!
“是嗎……”
跟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它的叫聲、翅膀色和構造——都跟阿斯蘭親手做的一樣。
正當他們竊竊私語討論之際,有個小小的聲音傳進阿斯蘭的耳裏。他抬起頭。
面對伊扎克的問題,阿斯蘭搖搖頭,在迷你計算機上叫出系統的觀察數據。
基拉不由得撲向圍籬,緊緊握着鐵絲網。
他們沒有發覺,面前的這個人,就是自己數度短兵相接的敵方駕駛員。
“沿海警戒很嚴哪……。如果擾亂驗證系統呢?”
他下意識的伸出手,小鳥型的機器寵物落在掌心,收起小小的翅膀,歪着頭。阿斯蘭睜大了眼睛,看得出神。
兩人隔着圍籬相望。他們都不被允許跨過這道鐵絲網。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距離裏,其間的阻隔卻像數光年那樣遠。
這是偶然嗎?
他們沿着圍籬走着,一面悄聲討論起進廠方式。
生硬的問題,令基拉心中一驚。阿斯蘭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一面把小鳥遞過圍籬。基拉馬上明白他的用意。阿斯蘭的不自由和這份生疏,恐怕是顧忌身後的同伴們吧。他不想讓他們知道基拉的存在。
就在這時——“——基拉!”
三年前的那一刻——他們已經回不去了……
阿斯蘭低聲制止同伴們的爭辯。
可是,爲什麼……?
沉穩的舉止,帽沿下露出的藍髮,那隻手上停着的小鳥。彷彿他纔是小鳥真正的主人似的——對。因爲做出小鳥的,正是那雙手……
尼高爾年幼且個性溫和,但卻說出這番理性的道理,伊扎克也只得悶悶閉上了嘴。出人意料的,堤亞哥也爲尼高爾幫腔:“對啊對啊,和平好哇。女孩子又可愛,這裏真是個好國家。”
下次再見面時,我們就得干戈相見了。
我們回不去了……
第一次重逢時,阿斯蘭戴着頭盔,不像現在看得這麼清楚。現在的阿斯蘭則睜着碧綠色的眼眸,同樣目不轉睛的看着基拉。基拉勉強驅動自己幾乎要顫抖的腳步,又向前走了一步。昔日的好友就站在觸手可及之處;伸出雙臂,他們甚至能互相擁抱——或者說,要是手中有刀,他也刺得到基拉……
爲什麼……阿斯蘭爲什麼會在這裏?扎夫特的士兵出現在中立國奧布?
鼓動着金屬綠的翅膀,一個看起來像小鳥的影子,利落的在上空盤旋。阿斯蘭愕然佇立。
——基拉先生好像也一直很珍惜它呢……
——自從離別之日後,我們走了好遠好遠……
基拉彷佛被吸引似的走近圍籬。
——基拉……!
這隻鳥在這裏……那就表示——?
阿斯蘭再也沒有回頭。
聽見這句話,阿斯蘭像是猛然一驚的轉過頭來。基拉目不轉睛的看着他的臉,用顫抖的聲音說着:“——一個很重要朋友送我的……寶貴的紀念……”
“那是啥啊?”
聽見對面傳來的叫聲,基拉喫驚的抬起頭,只見阿斯蘭已轉過身,往同伴的方向走去。剎那間,他的側臉流露着冷漠的氣息,彷佛像個陌生人。
還是因爲小鳥——阿斯蘭做的這個分身,讓兩人聚在一起了呢……?
伊扎克又吼了起來。
“有好幾層,單就物理上也很難。真高明——應該這麼說嗎?”
“你滿腦子只對女人有興趣啊?”
“真是夠了……這個國家真的很煩耶!”
“啊?不問他的身份就抓嗎?”
儘管半信半疑,他卻知道自己沒有看錯。
一看見那人的身影,基拉剎時無法動彈。
看見阿斯蘭手上捧着一隻鳥,夥伴們都走過來。
——小鳥……?難道是……
“可是……這些人的日子過得這麼太平,要他們像別國一樣受戰爭之苦——講出這種話,豈不是顯得我們太主觀了嗎?”
“夠了。”
“咦,是機器鳥耶。——啊,是那個人的吧?”
“我覺得與其從系統下手,不如抓一個路人比較快……”
“那跟和平有什麼關係啊!”
“我們走吧,再待下去讓人起疑就不妙了。”
但他不能。他甚至不能讓淚水湧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