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SE 02
《機動戰士高達SEED》 · 後藤柳 · 2.3萬 字
“大天使號”在戰鬥區域的附近重新着陸。這時天色已微明,漸藍的天空和曙光,將沙丘照得微紅。
那個意圖與勢力不明的吉普車隊,就在離艦不遠處停下。“強襲高達”站在兩者之間,像在防備對方的行動。未啓動模式下——PS系統關閉後的“強襲高達”呈現出暗鋼色的外裝甲,令人聯想到它原本的質地。
從吉普車上走下來的男子們,看來都像是阿拉伯系的人士。清一色狂放不羈而頑強的神情,有的穿著傳統民族服飾,有的身穿迷彩服,年齡也落差很大,顯然不是正規軍。不過,這些人應該不會是爲了好玩才與“巴庫”爲敵的吧。
瑪琉站起身,娜塔爾靠過去問道。
“您覺得他們——和我們同一陣線嗎?”
瑪琉遲疑了一會兒。
“至少人家沒拿槍對着我們呀。”
說完,她便往電梯走去。
“總之先談談看。反正對方也有這個意思。要是談得順利,還可以得到不少幫助呢。”
瑪琉暗暗希望自己的聲音聽來充滿信心。但乘員們都用不安的表情望着她。她轉向娜塔爾,做了一個微笑。
“——之後交給你了。”
在閘門前,下了“空中霸王”的穆正在等着。另有幾名手持步槍的乘員跑來,躲在兩門側。
“這一回的客人好像不太按牌理出牌唷。”
穆依舊語氣輕浮的說,一面檢視並裝填手槍的彈匣。
“可是我對這玩意兒不太拿手耶……”
唉聲嘆氣,他將手槍收進腰際的槍套。這位“安迪米翁之鷹”已經擊落了不少架“基恩”,卻說自己不擅用槍——覺得意外的瑪琉不禁微笑起來,說不定真是如此。
緊張的情緒有些舒緩了。也許穆就是爲此才故意說那些話的。想到這一點,瑪琉頓時感覺,有這個人待在身旁令自己堅強許多。對現在的她而言,這種安全感比射擊技術重要多了。
“要開門囉!”
穆說着,按下閘門的開關鈕。早晨的涼風吹進些許沙塵,瑪琉踏了出去。
這一羣來路不明的男人用帶着警戒的眼神看着他們。當中有個身材壯碩、已逾半百的男子走到衆人面前;他可能是這個集團的領袖。這個人蓄着大鬍子,曬得黝黑的臉頰上有個很大的傷疤。他以驚人的銳利眼神來回打量着瑪琉與穆。
“你們一直跟‘沙漠之虎’玩這種把戲?”
賽布往牆邊走去、一面回答,一面從電熱爐上拿起一個壼。瑪琉反問一聲“城裏?”
“——也就是說。叫我們別回太空了是嗎?”
賽布自顧在琺琅杯裏注入黑色的液體,嘴上這麼問,瑪琉於是伸出手去。一面答說“謝謝”——他卻自己喝了起來,淡淡丟下一句“那就自便吧”就走開了。瑪琉的手就這麼懸在半空中無處可去;看看咖啡壼四周,那兒已經沒有杯子了。發現娜塔爾很乾脆地走掉後,她也只好放棄咖啡,跟着賽布走過去。
堤亞哥和一起降落地球的伊扎克.玫爾都是扎夫特宇宙軍的頂尖戰鬥駕駛。能夠收編在克魯澤隊裏的人,戰技或資質都是一時之選,他們兩人更有一番不尋常的自負與菁英意識,因此面對自己在戰鬥中不慎迫降到地球上的這個事實,都無法釋然以對。而堤亞哥更一心認爲,太空才堪稱MS戰的精髓。這也難怪,他們都是第二世代的調整者,生於宇宙也長於宇宙。對打從一出生就待在太空中的他們而言,在地球上感覺格外不自在。
拳頭被擋下,少女滿臉的不情願,卻仍舊惡狠狠的瞪着基拉。基拉對那雙有如猛獸般的金褐色眼眸有印象,不禁睜大了眼睛。
從那之後——到現在也還不到一個月的光景,回憶起來卻像是遙遠的過去。
“要是有機會……”
“喂,伊扎克……”
堤亞哥已經整個人開始消沉起來,抬眼一看,看見的景象卻令他大感意外。站在一旁的伊扎克竟開始拆起遮去自己半邊臉的一圈紗布。
“唷,‘安迪米翁之鷹’啊,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下見到你。”
“怎麼叫我們跟駐軍一起趴在地上找‘長腿’嘛——”
沒聽到回答,穆的視線重新轉回賽布身上,朝他聳了聳肩。
平坦細緻的沙海上,有一座彷如小島般旳巖山突起,“大天使號”緩緩駛近,此地約在最初降落地點的東方兩百里處。雪白的龐然鉅艦在吉普車的前導下,沿着巖山的隙縫前進。看似居民的男人們看到戰艦的威容都目瞪口呆。到了一處谷底,“大天使號”在兩翼擦着巖壁的情況下着陸了。人員和MS聯合撒開隱蔽用的網子,以防止來自空中的偵察。
“喔?”
不過,比起來歷,剛纔的那句話更令人在意。這麼詳細的資料,究竟是藉由什麼管道泄漏到這裏來的呢……?
剛纔的金髮少女悄悄走近賽布,在他耳邊講了幾句話後就離開了。穆看着她的背影,問說“她是誰?”。賽布照例先沉默地打量他們一會兒,才慢慢的回答。
“105……又稱‘強襲高達’的地球軍新型機動兵器——這是它的原型。”
基拉呆了一會兒,少女趁隙曲身甩掉他的手。
“我們是‘黎明沙漠’。我叫做賽布.阿修曼……不用道什麼謝啦,你們應該也知道吧?我們並不是特別要救你們。”
看見瑪琉目不轉睛的盯着那名少女看,賽布向前走了一步,像是擋住她的目光。
“咦?第八艦隊不是全滅了嗎?”
這番話全然出人意料之外,穆一臉驚訝,瑪琉也暗暗喫驚。在這樣的不毛之地,一支僅擎着小型手持火箭炮在勉強戰鬥的遊擊部隊,消息竟然還滿靈通的。
這麼說來,這幫人應該是本地的反扎夫特勢力了。大概是從事遊擊活動的反抗軍吧。
“多謝你們出手相助——說謝謝沒錯吧?”
“既然這麼想,就先請你們把槍放下吧。”
他指的是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弁守這場會談的特大號衛兵。瑪琉短短的嘆了一聲,重新轉過身面對着“強襲高達”。
“地球軍的新型特裝艦‘大天使號’,是吧?被克魯澤隊追殺,逃到地球來,還有那個——”
“得知你們兩位平安的進入直布羅陀,我就放心了。”
那女孩——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強襲高達”的外部麥克風將瑪琉的指令傳進駕駛艙,基拉於是打開了艙門。抓出升降索後踩上去,鋼索就自動的往地面垂下,在無重力環境中畢竟是方便多了。基拉一面朝瑪琉等人走去,一面摘下頭盔。看見他的臉,反抗軍一時議論紛紛。
“也有人是從阿哲高原、穆拉或市政局來的。我們都是志同道合才聚在一起的。——要咖啡嗎?”
“你怎麼會跑去駕駛那種鬼東西?”
他們跟着賽布走進裏面,來到一間像是司令室的房間。屋內燈光暗淡,有成排像是通訊或數據分析用的計算機類儀器,中間還有一張大桌子,穆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堤亞哥朝着面具男做了一個諷刺的笑容。
“還好啦……只是差點死掉而已。”
比起捱揍的痛楚,基拉更覺得腦中一團混亂。他啞口無言地看着她的背影。
瑪琉驚訝的往聲音來源一看,見到一個金髮少女。和大多數的反抗軍一樣,她穿着看似防彈背心的外衣,語調和用詞都像個男人。她那近乎金色的眼睛直視着“強襲高達”,從瑪琉的角度,只看見她凜然的側臉。這名少女的氣質與周遭的人們截然不同,根本不是同一個種族。
“戰艦也——謝謝你幫了一個大忙。”
瑪琉直視着賽布.阿修曼的黑眼珠,試圖探尋他的真意。於是這個人也笑了笑,回視她。
“——‘長腿’將是地球駐軍的目標,你們暫時留在直布羅陀,隨駐軍一起追擊。”
“是客人,大家客氣點。”
她的另一個拳頭打上基拉的臉,令基拉不由得放手,捂着自己的臉頰。
賽布雖然用輕鬆的語氣說着,卻彷佛想從瑪琉等人口中套出什麼,眼神仍然亮不鬆懈的觀察着。瑪琉等人也一樣。她試探性的問道。
“——之前的戰鬥辛苦你們了。”
伊扎克的臉被一道醜陋的傷疤歪歪斜斜的劃過,就像切成了兩半。原本細緻而秀麗的臉龐,令這道傷痕更顯悽慘;堤亞哥因爲太過驚訝,因而無法移開目光。不過若以現在的醫療技術,這點傷痕可以治療得不留痕跡。所以換個角度來說,也可以想做伊扎克是自己要留下這道疤痕的。
“還是個小鬼不是嗎?”
她慌張地道謝。那樣的龐然大物,不論擺在哪兒都註定很顯眼的,可是如今能藏在這樣的一個地方,真是有如天助。
這是扎夫特的前線基地直布羅陀。在與第八艦隊交戰時被地球重力牽引而迫降的“暴風高達”、“決鬥高達”,連同駕駛員堤亞哥.艾斯曼和伊扎克.玫爾一同留在此,正坐在屏幕前等待長官的指示。
“——不知道你們願不願意幫助我們呢?”
瑪琉、穆和娜塔爾跟着賽布往裏面走去。
瑪琉一開口,那個人的視線就在她的臉上停住了。那是一雙冷靜而深沉、揣不出內心情緒的眼神。
“……如何?”
她這個突發性的行動,在這場雙方都城府深沉的會談中顯得格外突兀。那一瞬間,衆人都心頭一涼,穆以爲她會加害於基拉,而將手按在槍套上。一個肌肉隆隆的大個子立刻站到穆的面前,像是要牽制穆的行動;這個人的長髮披散,儀容十分不整,但眼神卻非常銳利。
“好啦,現在我們彼此都有些瞭解了,真是恭喜啊——話說回來,我們倒怕你們是個從天而降的災星。——不過在你們看來,降落到這種鬼地方來或許纔是災難吧——你們今後有什麼打算呢?”
通訊結束。堤亞哥在椅子上伸了一個懶腰,看着身旁已經站起身的同袍。
穆冷冷的說,卻見賽布豪邁的笑起來。
“——你……你是那時候…在‘曙光社’的……!”
“可惡……放手!你這個混蛋!”
“你……!”
此話一出,那名男子便露出一個警戒的笑容。
“既然是女神,不知道名字豈不是罪過?”
“看來你們手上的情報還不少呢。那麼,也知道我們的事囉?”
“我叫做穆.拉.佛拉達——在這一帶可沒認識什麼朋友哦。”
衆人從巖山後方趕來,向賽布.阿修曼抗議道。但這名反抗組織領袖只是板起臉孔下令。
“那東西的駕駛員也是。”
屏幕中的人正是他們的長官,“面具男”勞烏.魯.克魯澤。
一旁的穆有些意外的說道,賽布目不轉睛的打量他。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什麼名字啊?”
緊握着繃帶,伊扎克不平的高叫着。
-一聽她報上名號,有個稚氣未脫的少年便嘲弄似的笑着。
說着,賽布朝另一旁站立的“強襲高達”努了努嘴。此時賽布的後方傳來另一個高亢的聲音,像是要蓋過他的話。
“大和少尉!下機!”
“這裏是前線基地,我們的家都在城裏。要是還沒被人燒掉的話。”
“……………”
不過,那並不是很嚴重的傷。既然還能參戰,可見傷口也不怎麼深——堤亞哥簡單的想着,卻被繃帶下出現的模樣嚇得屏住呼吸。
基拉反射性的擋住她的拳頭,聽見這句話更是驚訝不已。她就是在剛纔那場戰鬥中和“強襲高達”通話的人,但從話裏的語氣聽起來,她好像之前就認識基拉似的。
看着少女的穆,眼中出現了一絲頑皮。雖被稱做“女神”,那女孩卻不怎麼有女人味。
在他們之中,有人大大地倒抽一口氣。下一秒,有個金髮的影子從人羣中竄出,衝到基拉的面前。
“遺憾的是,我們沒能解決‘有腳和’和‘強襲高達’,不過你們兩人能一起降落到地球上,雖說是意外之事,或許也是萬幸。”
說完,克魯澤揶揄似的又看了看他們兩人。
堤亞哥莫名的心頭一驚。伊扎克的臉在日前與“強襲高達”交戰時,因爲頭盔破裂而被割傷。他是忍着傷勢硬參加降落地球前的那場戰鬥的。
“當然……要是有機會,順便殲滅它也無妨。”
從不放過任何獵物的這位長官,卻讓“大天使號”數度逃脫,如今還降落到地球。儘管如此,克魯澤的面具下依舊不顯悔色,語調自然至終都是那般平穩。堤亞哥最討厭長官這個聲音了。
“——什麼?那個就是駕駛員?”
同時,少年們卻沒注意到四周的氣氛變得緊繃,只是盯着彼此的臉看。少女粗魯的大叫着,拳頭已向基拉揮了過去。
領袖大喝一聲,被叫做卡嘉利的少女回頭瞄了一眼,才忿忿不平的收手。最後又以那雙令人印象深刻的兇猛眼神再瞪基拉一次,這才退回夥伴羣裏。
他們在沒有耐熱膠囊的情況下,以MS單機直接進入大氣層,儘管有地球聯合軍開發出來的PS裝甲,讓大氣的摩擦不致於燒光MS,而且他們幸運的墜落在地中海,因此得以平安生還。不過堤亞哥嘴上說得雖然輕鬆,但他也不想再來一次了。
“我們的‘勝利女神’。”
“我一定要幹掉它!這次我一定要——親手把他幹掉!”
“——只是也順便攻打我們的敵人罷了。”
“——我是瑪琉.雷明斯,隸屬地球聯合軍第八艦隊。”
看來,他早就知有人正埋伏着以防萬一了。瑪琉便轉向藏在閘門後的乘員,打手勢示意。
“真是不得了。不過,你們都住在這種地方嗎?”
“賽布!這是怎麼回事啊?”
這座巖山應該就是他們“黎明沙漠”的大本營吧。不知是不是原本就有的,這裏到處都是洞窟,裏面堆滿了武器、彈藥和各種生活用品,給人雜亂的印象。正在百般無聊檢查物資搬運的男人們見到瑪琉等女性士官經過,便調侃地吹起口哨來。瑪琉微笑以對,娜塔爾卻不高興的還以白眼。
俏皮的轉了一個坐姿,堤亞哥深深嘆了一口氣。
瑪琉不由得瞪了那名少年一眼。那個看似老大的男子叫了一聲“阿夫門德”,舉起手來制止他。
喝了一口咖啡後,賽布才板着臉回答。
通訊室的屏幕上,映着一個戴着銀色面具的金髮男子。
那一天,“海利歐波里斯”遭到扎夫特襲擊的那個命運之日,來拜託加藤教授的就是這名少女。之後他們都被捲入空襲——她進了防空洞,基拉進了“強襲高達”,就再也不曾見過面。
“……卡嘉利.尤拉。”
對伊扎克而言,被地球軍MS超越,可說是自己生命中的一大瑕疵——正如同這道令他破相的傷痕。怒意使那張已經傷殘的面容更加扭曲。他咬牙切齒,近乎咒罵似的低聲說。
“卡嘉利!”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打開一份地圖。
“你們要到阿拉斯加去——”
他顯然打算叉開話題。當下,瑪琉爲他的態度感到莫名其妙,不過注意力很快就被地圖吸引住了。
“要先設法離開非洲大陸……。這兒雖說是扎夫特的勢力範圍,不過也就都是這種地方;沙漠中也不可能到處是軍隊……。但是,那幫傢伙三天前攻下了維多利亞宇宙港,現在氣勢很旺……”
賽布淡然說出的這段話,卻令瑪琉等人發出驚愕之聲。
“維多利亞?”
“三天前——?”
連穆都“哎呀—”的臉色一沉。
“非洲共同體本來就是親‘plant’的。抵抗到底的南非統一機構,後來大概也被地球軍捨棄了吧。勢力範圍每天都在變啊。”
目前的非洲大陸大致分成兩半,從北到西的七成土地屬於親“plant”的非洲共同體,其餘則是親地球聯合的南非統一機構。扎夫特的地球侵略作戰“烏洛波羅斯”,目標是攻下赤道隨近的所有宇宙港。高雄宇宙港纔剛剛淪陷,現在連填平了維多利亞湖而興建的維多利亞港也失守了,這下子……
“只剩巴拿馬了嗎……”
瑪琉心情低落的嘀咕着。
“在這種情況下,你們還真拼命啊。”
穆重新打起精神笑着說,賽布卻瞪了他一眼。
“告訴你,對我們來說,扎夫特跟地球軍根本沒兩樣,都只是來支配我們、搶奪物資的。好一點是獨佔財富,惡劣一點就自私到底,手上有的全都不願意放,然後再來壓榨我們……”
瑪琉迷惘的垂眼。
這塊地方從公元以前,就有因地中海貿易而繁榮的先進都市。沿岸地區至今仍留有羅馬時期的遺蹟。後來有阿拉伯民族定居,經歷十九世紀歐洲各國的殖民統治經驗,又發生過多次戰亂,現在才被視爲非洲共同體中的一個,納入巨大的版圖下。的確,賽布他們被大國的大道理擺佈,會懷着怒意也是情有可原;至少他們不可能選擇現在的支配者。
但是穆淺淺一笑。
“那又爲什麼幫我們?”
“我不是說了嗎,那不是幫。只是——對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麼回事吧。”
“在無法確保補給路線的情況下,這可不是能一口氣走完的距離呢。”
可是,這唯一主動向基拉靠近的溫馨,如今卻有人要取走?
“……基拉?”
“基拉……”
“……你說什麼?”
“對了——你又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咦?……呃……”
“——要是我認真起來,你應該不可能敵得過我吧。”
“夠了……別再幹這種難看的事了。昨晚的戰鬥就夠讓我累了……”
連你也是嗎?眼鏡後的那雙眼睛像是在說,連你也背叛我嗎——基拉不由得垂下眼神。
三人狐疑的抬起臉來,只見這位反抗軍的領袖用力一比,粗壯的指頭應聲點在非洲大陸上。
“你這個樣子,怎麼看都只像是在硬追芙蕾而已。”
“你就是特地來說這個?”
但是賽伊不可能知道基拉的這些想法。他怎麼可能怠慢基拉。其實他總是用他的方式在袒護基拉,而基拉明明也都注意到——如今,自己卻用這種方式回報他……
“報告,我是達科斯塔。”
她眼睛往上瞥着基拉,似怒非怒的小聲說“我本來也不是……”說到一半,她突然察覺什麼似的,改口說“……也不是不想揍你的,不過剛纔是不小心揍到的。原諒我吧。”
甜美的聲音、溫暖的觸感,不只令他整個人溫暖起來,也融化了心中鬱結的情緒。
在“大天使號”上鋪完迷彩網,基拉從“強襲高達”上走下來,見到那名少女朝自己走近。她好像叫做卡嘉利。
卡嘉利一臉不知所措的別過頭去。這時——“等一下嘛,芙蕾!你那樣說我怎麼懂,說清楚一點……”
穆皺起眉頭。爲了進行對歐洲與非洲大陸的進攻,扎夫特在直布羅陀海峽設置了一座前線基地。僅憑一艘“大天使號”就要突破其強大的勢力範圍,實在不太可能。
她的口氣是十二分的嚴正,態度卻一點也不像是在道歉。基拉不由得噗哧一笑,又被她略帶懊惱的瞪了一眼。
“要是不能越過山脈,就只有突破直布羅陀了嗎……”
“這裏!市政局這兒還有個‘雷賽布斯’啊!”
“——太平洋……”
穆邪邪一笑,彷佛看見賽布的大鬍子底下也有一絲笑意。
“……我一直很想知道。在那之後,不知道你怎麼了……”
基拉不知不覺的賠起不是來,但是仔細一想,道歉其實滿怪的。不過卡嘉利卻一副理所當然似的接口。
“哦……你說的穿越紅海,就是這個啊?”
“我有話跟芙蕾說,跟基拉你沒關係。”
看着基拉用冰冷的眼神直視自己,賽伊的表情有些困惑。
說是這麼說,萬一又發生同樣的狀況,基拉覺得自己大概還是會做出同樣的舉動吧。無視於基拉此刻暗暗的兩難,卡嘉利的口氣又起發火來。
面對他的呼聲,賽伊無言以對。
“……真的,太多了……”
“——我這一路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而戰,你們有人在乎過嗎……!”
還在附近的卡嘉利聽見這句話,不由得臉色一紅,立刻識趣的離開了。於是現場只剩下他們三人。
賽伊彷佛一時沒搞清楚狀況,只是呆呆的站着,神情甚至有些無辜。基拉於心不忍地別開視線。
“——幹嘛?”
“剛纔真是抱歉。”
芙蕾的手撫上基拉顫抖的肩膀。她輕輕的撫摸基拉的頭髮,擁抱他。
“不然努力穿越紅海,從印度洋出太平洋囉。”
她已經屬於基拉了。
基拉覺得呼吸窘迫,別過臉說道。
一陣男女爭吵的聲音接近,兩人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在一處突出的巖塊轉角,出現的正是芙蕾和追着她而來的賽伊。芙蕾看見基拉在,便像求助似的跑過來。
“什麼有什麼……”
“因爲,我昨晚一直都待在基拉的房間裏!”
“別鬧了,”
她又沒資格如此指責自己,基拉卻又隱約覺得她有理由生你氣,於是低頭不語。
“……沒事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芙蕾在基拉的身後叫道。
她好像一點不覺得自己有多好笑。大概個性太嚴肅了吧。光憑這一點就讓基拉笑得不可遏抑。她雖然在生氣,卻有一種像小動物似的可愛。
“她一直……陪着我、溫柔的抱着我……叫我放心……說她會守護我……”
“那艘船在大氣層裏怎麼樣?”
在“海利歐波里斯”時,多虧了基拉那一句“只收一個也行”,卡嘉利才被擠進了本已客滿的防空洞。基拉認爲自己是調整者,對方又是個女孩子,但是卡嘉利並不知道基拉的背景。要是有個素未謀面的人只幫助自己得救,之後又被捲入殖民衛星的毀滅之災——換個角度想過後,基拉便懂了卡嘉利的心情。
“因爲發生了很多事啊……”
“有什麼好笑的!”
“夠了,賽伊。”
“喂喂,想太多了吧。你們已經在擔心那個了嗎?”
不意地,基拉突然想起這個問題。
“你很煩耶!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了嗎?”
可是,是因爲基拉也只能這麼做。大概就像他會再一次把防空洞的空位讓給卡嘉利吧,兩者都是基於同樣的心情。
卡嘉利很快的收斂起怒意,別過眼神。
“不是,怎麼可能……”
片刻沉默後,穆訕訕笑着打哈哈。
三人正對着地圖交互討論,賽布卻不耐煩的出聲。
“……芙蕾對我很好。”
“……對不起。”
賽伊的聲音顫抖着,芙蕾卻尖叫着打斷他。
“但確實也沒別的路……”
“太平洋聯合已經完全投靠扎夫特了吧?赤道聯合還是中立的嗎?”
“唔……隊長,你不換氣嗎?”
只是順勢輕輕一堆,賽伊就踉蹌的一屁股跌坐在地,兩眼驚愕地睜得大大的,不知是爲了自己和基拉之間力量的差距,還是看見平日和順的基拉,竟在突然間對自己做出反常的行爲。
娜塔爾徑自回答道,賽布探身在地圖上看着。
瑪琉看着賽布指着的地點,長長嘆了一口氣。早知道——也許真該向賽布要一杯咖啡的……用來提神醒腦。
“對啊。你再敢那樣試試,我可不會饒你。”
孤伶伶的待在駕駛艙裏,不知何時會被光束貫穿而死。他要熬過那種壓倒性的孤獨感,更要爲了這些不可能成爲同胞的人,親手殺着自己的同胞。都是爲了大家。
好容易擠出一句話,卻見巴爾特菲盧特質問似的瞥了他一眼。
賽伊高聲咆吼起來,從基拉的背後抓來。可是隻在那短短一剎那間,基拉已經一個反手扭住賽伊的手臂。面對面男人們突如其來的暴力舉動,芙蕾嚇得退開。
或許聽出他聲音裏的疲憊,卡嘉利沒再追問下去,只是好奇的不住打量着他。她這時的表情似乎有些擔憂,看起來突然像個女孩子。
敲了門後,達科斯塔打開門走進屋內,一股濃烈的臭味立刻迎面撲來,令他不由得捂住鼻子。雖然人家都說咖啡味是香的,但濃烈到這種地步,只讓人感覺它像一種暴力。房間的主人對這股濃香毫不以爲意,依然徑自用竹片攪拌着咖啡。
真的,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種地步呢……
“你知道了又怎麼?跟你又沒關係!”
“沒關係?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嘛,芙蕾——!”
他轉過身去背對着賽伊。再談下去,基拉會受不了的。芙蕾刻意依偎着基拉,兩人就要一起走開。這時——“基拉——!”
賽伊激動起來,基拉便開口了。
攀在基拉臂上的手纏得更緊了。基拉壓抑着心裏的罪惡感,一股興奮直衝腦門,令他有些暈陶陶的。她已經不再是賽伊的人了。自己再也不用苦苦單戀、只敢遠遠的看她了。
“那——你爲什麼又會駕着那玩意兒出現呢?居然還加入了地球軍!”
基拉低聲說道。這一瞬間,他的腦中飛快的閃過同伴們的臉、阿斯蘭悲痛的叫聲、送給他的那朵紙花,以及燃燒的航天飛機。
她伸出雙手攀住基拉的手臂,躲在他身後。賽伊臉色大變,立刻停下腳步,接着焦燥的叫了一聲“芙蕾!”。這時回話的卻是基拉。
“這……是怎麼回事啊……芙蕾,你……”
沒有它,他已經活不下去了……
之前基拉從來未曾在同學們誇示過自己的力量,不管是在學業或運動能力上。或許那是生活在自然人之間的他,不知不覺中培養出來的處世之道。像這樣頭一次展現自己的力量,令基拉的心底興起一股甚至可說是兇暴的亢奮感。其中也多少有些許的報復心;報復這個一直怠慢自己、老是在衆人面前炫耀他與芙蕾有多麼親密的賽伊。
賽布乾脆的說,反正是別人家的事。不過當事者們倒開始認真的探討這條航路的可能性。
“沒法飛得太高。”
她還是那副似怒非怒的口吻。基拉這才注意到,原來她在掩飾自己的尷尬。
現在說這些話是卑劣的行爲,可是——他忍不住要說。
短暫的嗜虐心,頓時被急速湧現的罪惡感擊潰。
他的聲音顫抖着。
賽伊驚訝的看着基拉。
“就憑這點戰力?別開玩笑了。”
——不行。現在的他正熱衷於咖啡——不對,這個對常識的理解程度跟對外語差不多,跟他講道理是行不通的。於是達科斯塔重新報告。
“怎麼會沒有關係!”
“你不是奧布的人嗎?難道你本來是這裏的人?”
“——出擊準備完畢。”
基拉放言道,聲音冰冷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基拉!”
“吱。”
巴爾特菲盧特將剛煮好的咖啡倒進杯中,深深吸了一口氣,再萬分滿足的呼出來。在這片氣味濃陏的煙霧瀰漫下,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區分那些味道的。要是沒有這些怪癖,他倒是個好長官——想着想着,達斯哥塔記得長官其它的怪異行徑,又在心裏的清單添上五、六筆。
堅持我行我素的長官,正慢條斯理的品嚐着咖啡,臉上寫滿幸福的表情。
“嗯,真不錯——下次來多加點夏威夷可娜看看。”
“…………哦。”
達科斯塔小心翼翼的搭腔。以前他曾經隨口問過“那是什麼樣的豆子?”,結果被巴爾特菲盧特抓着講了不知多久的咖啡經。今天可不能重蹈覆轍,否則已經做好出擊準備的士兵們,又不知道要待命多久了。
“嗯……這杯也不錯。夏威夷可娜隱約卻充分地主張它的存在。我就愛這個調調。”
巴爾特菲盧特放下杯子,瀟灑的走出了艦長室。
甲板上已有三架隨時可出動的“巴庫”和成排的裝甲車,以及在車前整隊立正站好的士兵們在等着指揮官。巴爾特菲盧特依然用那副稀鬆平常的語氣開口說話。
“那麼,我們即將對反抗軍的據點進行攻擊!——昨晚對他們太好啦。壞孩子就該好好處罰纔行。”
——多說的那一句,倒像是他自己不加不甘心似的。士兵們面對這位我行我素的長官並未表示不滿。也不會想特別獻媚。這支部隊裏沒有一個人會輕蔑巴爾特菲盧特,因爲這個隊長的作風雖然怪異,卻有着人人都推崇的實力。
“目標是阿哲高原!——全體登機!”
說起來,巴爾特菲盧特的別號是早在開戰初期就有的,因爲他的座機正是一架劍齒虎型的“巴庫”。它還在試驗機階段就被巴爾特菲盧特一眼相中,之後強制徵用,因此頭部多了一對又長又大的利刃,有如劍齒虎的獠牙;如此已經夠引人注目了,他還叫人將機身塗成黃黑相間,可說極盡誇張之能事。恰巧,“plant”的廣告代理商也想利用它做爲戰爭的宣傳口號,因此才命名爲“沙漠之虎”。但是這個名號能遠播敵軍陣營、令人聞之色變,則是巴爾特菲盧特本身贏取的戰果,絕不是軍方宣傳下的不實廣告。這一點,部下達科斯塔等人都是親身見識過的。
在阿哲高原的近郊,巴爾特菲盧特停下了車子。
正午氣溫會超過攝氏四十度的沙漠,在太陽一下山便立刻開始降溫,黎明時大約降至十度左右。生長在溫度都受到完善管理的“plant”,士兵們雖是天生強健的調整者,不致於發生嚴重的體能失調的現象,但對這樣劇烈的溫差也多有怨言。達科斯塔是很快就習慣了這種氣候,反觀巴爾特菲盧特,好像反而很喜歡這樣不按牌理出牌的事情。恐怕再沒有像他這樣樂於地球生活的調整者了吧。
阿哲高原的城市裏,家家戶戶都已熄燈,只有長夜燈與少數幾間營業到深夜的店面依然零星的亮着,剩下的就是其後廣闊的黑暗。也許與能源危機有關,不過這一帶原本就太消耗電力的。
達科斯塔也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聲音。
“已經是睡覺的時間了呢。”
“就這麼讓他們長睡不醒吧——”
聽見長官一反常態說出這麼刻薄的話,達科斯塔剎時怔住了。不過——“……我可不會說這種話哦。”
衆人都喫驚的屏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那就撤退吧。再拖下去,人家的老公就要回來囉。”
“——敵人呢?”
“喂喂喂,那太卑鄙了吧?達科斯塔老弟,你以爲我放火是爲了把他們趕出城吧?”
比起芙蕾昨晚的行動、比起被扭住手臂的疼痛,她此刻的冰冷眼神更令賽伊難受。那雙有如在看着蟲蟻般充滿着厭惡的眼神——也不過在幾天前,她還像往常那樣撒嬌似的仰望自己,比任何人都親近自己的。
連她已經變心了,自己都沒注意到——可是,爲什麼是基拉?托爾就算了,卻不是卡茲或其它的乘員,偏偏選中了基拉;爲什麼——?
“天啊……真慘……”
“本次行動的目標已達成!歸隊!”
長官說得有些懊惱,達科斯塔卻無力的嘀咕了一聲“唉……”。卑鄙也好什麼也好,戰爭不就是那麼回事嗎?這種正統的意見,這位仁兄大概聽不進去吧。
“快拿彈藥!”
“不是待會要攻進去嗎?”
有人緊抱着妻兒,也有人抓着丈夫哭倒在地,到處都是骨肉團聚的景象。不一會兒,“大天使號”的吉普車也趕到了。娜塔爾走下來,向已經站在旁邊觀望這一幕感人情景的穆跑去。
整個市區幾乎被燒得體無完膚,還沒燒完的大概也很快就會化爲灰了吧。街上沒有在動的東西。火勢很猛,機體幾乎被上升的熱氣流拉走。這時候,穆的視線捕捉到一個影像。他定睛一看,表情突然一愣。
這時,反抗軍的吉普車在沙塵中駛近。他們從車上跳下來,看見家人的身影后狂奔出去。
看着他們的動態,瑪琉悄聲對着身旁的穆問道。
“調整者的想法真叫人搞不懂哪。”
“賽布,難道叫我們不管?”
想到這裏,賽伊注意到原本潛沉在心底的一個聲音,令他不寒而慄。
這道聲響好像意味着警報,賽布從司令室狂奔而出,瑪琉等人也跟出去看個究竟。
“——你覺得如何?”
見他催促自己,看來像是真的,達科斯塔才急忙“是!”的一敬禮,連滾帶爬的跑下車。
“那些傢伙……!我媽臥病在牀耶!”
“天空……天空在燃燒!”
後面半句話,又讓達科斯塔差點沒滑倒。巴爾特菲盧特的表情卻是十分嚴肅。
又是這副緊張不起來的態度,瑪琉頓感無力。
“‘空中霸王’是最快的吧?”
賽布又衝到外面。
市區已是一片火海。
——我竟然是這麼醜陋的人……?
看他一副嫌麻煩似的邊轉動肩膀邊前往“大天使號”走去,瑪琉又交待了一聲。
穆百般困惑的說,瑪琉連忙追問。
“——基拉!”
紊亂的畫面中,瑪琉的表情有一絲微笑。
“……結束了?”
“是!”
奪去了芙蕾的心,還讓自己在她面前出糗,這個人太可恨了——賽伊恐懼起自我深處的黑暗面,一時之間只是愕然。
“不是,我是說一半人要留下!冷靜點!說不定還有分遣隊!”
她當然會這麼想,放火燒城一定是個調虎離山之計。可是,到處都找不着敵軍的影子。若他們藏在沙子底下,那就另當別論了。
“怎麼了?”
“我是說雙方哦?”
穆打開通訊線路。
那是賽伊的心聲。嘴上說得好聽,什麼“重要的同伴”、“是調整者或自然人都無所謂”,其實內心裏……
“‘沙漠之虎’殘忍無情——這我倒沒聽過耶——”
達科斯塔回來坐進助手席,本來閉目以待的巴爾特菲盧特便睜開一隻眼睛。
“空中霸王”劃過夜空。阿哲高原在反抗軍據點以東數十公里之遙,如今任誰來走都不會迷路;燃亮半邊天的這片火勢,只怕一百公里外都看得見。
“好——”
聽完穆的報告,瑪琉也困惑的思考。居民們生還固然是一件喜事,卻讓他們摸不清敵人的意圖,感覺更是詭異。
“隊長!”
“那,這是怎麼回事……?”
“這裏是佛拉達……確認生還者。”
“警告十五分鐘後開始攻擊。”
“我看‘大天使號’還是先別動。我也擔心有分遣隊。少校,你能跑一趟嗎?”
“全體立刻歸艦!採取警戒態勢!”
“嗯——”了一聲,穆叉起雙臂。
如今,巴爾特菲盧特也乾脆的說。
外面傳來人們高分貝的吼聲,還有車輛緊急發動的聲響。
賽伊真的搞不懂了。那樣討厭調整者的芙蕾,怎麼會跟基拉——?
——基拉算什麼,根本就是調整者嘛……
瑪琉向四周呼叫。
“天曉得?我跟他又不認識。”
“少校,這是……?”
“快點上車!再磨蹭就不管你囉!”
“不行!不通!”
人們呼天搶地,有的人則是呆呆的站着看着城裏的火光。
一聽瑪琉這麼說,穆驚訝的指着自己說“我?”。剛纔他問“怎麼做”,卻像是打算隔岸觀火似的。倒不是想敬他一記回馬槍,不過瑪琉格外露出一副巧笑倩兮的表情。
“啊?”
“是阿哲高原的方向!”
此話一出,賽布立刻轉身狂奔向無線電,已經有人先他一步趕去,粗魯的敲打着雜音不斷的音箱。
“老公!我們家……!”
輕浮的他,口氣也有抑不住的苦澀。
一時沒弄懂他的意思,令達科斯塔睜大了眼睛。有時他實在搞不清楚這位長官大人的話何時是真的、何時是開玩笑的。也許他只是在調侃自己這個年輕的後輩,如果不是,那就是要認真想了;可是——“喂,快去宣佈啊。”
“慢着!不要急!”
“……………對哦,那我就跑一趟吧。”
“咦?”
“莎拉—!莎拉—!”
他心裏想着——自己果然是不可能瞭解這位長官的行動啊。
芙蕾正要追過去,賽伊卻抓着她的肩膀將她留下。芙蕾一轉身,嫌棄似的瞪了一眼並揮掉他的手。賽伊不由得愣住了。
“爸!媽!沒事吧?”
穆沒有回頭的揮揮手走出去。從他身旁跑過的卡嘉利,高叫着“阿夫門德!”,攔下了那名少年駕駛的吉普車。賽布已經搭上別的吉普車離開了。卡嘉利跳進阿夫門德的車子,後座也緊接着跳上一名壯漢——就是早上擋在穆面前、試圖保護她的那個人——之後車子便立刻開走了。
達科斯塔不禁反問。面對毫無抵抗之力的平民百姓,若是有士兵死傷,豈不笑掉人家大牙?
“……這麼嘛。城裏的人應該有些跌倒或燒傷的吧。”
巴爾特菲盧特下令,達科斯塔便向各機傳令。
說來說去,巴爾特菲盧特是主張不做“感覺不好”的事情的——達科斯塔最近開始這麼認爲,傷害或殺害非戰鬥人員——像是老弱婦孺等,似乎會令他感覺不好。他不說自己是個人道主義者。當然如果必要的話,他並不爲了燒光一兩座城市而有所遲疑,有時也會殺害居民。但如果只是燒城就能達到同樣的效果,那麼燒城就夠了。那應該是他符合理性之下的行爲吧。
“當然沒有啊,我軍又沒有戰鬥!”
“我們能做的只有救援而已!之後會派醫生或誰搭吉普車去!”
騷動也傳到基拉等人的耳裏。基拉立刻甩開芙蕾的手,飛也似的跑出去。
——基拉好可恨。
“雙方的死傷呢?”
“少校,你的發言……我認爲不恰當。”屏幕中的瑪琉面色不悅的說。的確,這可不是能讓基拉聽見的話,於是穆也噤聲了。
“……這下子大概全滅了吧……”
瞭望臺上的少年,用着仍然尖細的聲音叫道。
“是……?”
“我們要怎麼做?”
“……而且,簡直像所有人都生還似的。”
城外的小山丘上有些人影。原來有生還者——不過,看來幾乎是所有的居民都逃過一劫,穆一面降落一面想着。從城市的規模看來,這兒的人口應該不多;除了這座小丘以外,市區周邊也有人影,而且數量絕對更多。
“是嗎……太好了。”
一旁的達科斯塔呆住了。
尖銳的笛聲響徹營地。
這裏的人多得幾乎像整座城都搬來了似的。娜塔爾也爲生還者之多而感到意外。
阿哲高原已然化身成照亮沙漠無邊黑暗的巨大火炬。
的確,她最近是顯得對基拉特別關心。賽伊一直以爲那是她的親切,表示她已經接受了基拉,他反而比誰都高興。多蠢啊。
“把受傷的人運到這邊!能動的都來幫忙!”
接近燃燒的市,一面小心不被氣流捲入,一面在上空盤旋。
真相竟是如此。原來自己並非由衷認同對方的存在。當調整者染指自己喜愛的女人,感覺竟然如此駭人。
賽布從卡車上跳下後立刻做出指示,同時在難民中來回走動。
卡嘉利注意到一個攙扶着老人的少年。
“雅魯!長老!”
她面露喜色的叫起來,賽布也往那邊看去。那名少年大概是他的兒子。
“雅魯,你沒事吧?你媽跟寧寧呢……?”
“夏姆塞登的爺爺逃跑時跌倒了,她們去陪他。”
聽到少年朗聲答道,反抗軍的硬漢領袖不禁也鬆了一口氣。
“這樣啊……”
他的大手像誇獎似的撫着孩子的頭,雅魯的緊張情緒一鬆,淚水就在眼眶裏打轉了。但是賽布立刻恢復領袖該有的神情。
“……傷亡怎麼樣?”
被問到的這名長老,抬起滿是皺紋的臉。
“……沒有一個人死。”
“怎麼會這樣……?”
旁邊的卡嘉利驚訝得拉高了聲調,引得穆等人也走過去,想了解究竟。長老悽苦的繼續說。
“他們一開始就警告了。說‘我軍即將燒城,快逃命’……”
“你說什麼?”
賽布驚訝得倒抽一口氣,穆則有所領會。若非如此,人們會在睡夢中被燒死,不可能有這麼多人生還。
“警告之後,‘巴庫’就來了。然後放火……房子、糧食、燃料跟彈藥,全部……”
平靜中卻有憤然,長老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的確,這樣是沒有死人。眼前是如此……。可是他們把什麼都燒光了,叫我們明天怎麼活下去……”
“‘只做到這樣’?燒光了整座城還叫做‘只做到這樣’?這樣哪裏算好心?”
賽布在吉普車上叫着,阿夫門德卻回以一笑。
“啊,好。麻煩你了。”
“這次沒有地底陷阱了!給我回來!阿夫門德!”
當然,要是把這番思緒說出口,那個好戰的女神恐怕真的會一拳揍過來。
“我也要去!”
說完,吉普車便飛快駛離。卡嘉利想也沒想這句話的意思,只是被沙塵嗆咳着,大叫了一聲“賽布!”,並以埋怨的眼神注視着車子離去。這時,阿夫門德的車停她面前。
“啊?”
達科斯塔一面整理制服的衣領,一面緊張的問道。一旁的巴爾特菲盧特在位子上伸了一個懶腰,睜開一隻眼睛。
“隊長……我們不開快一點嗎?”
“那傢伙只是卑鄙的懦夫!趁我們不在時燒城,想藉此取勝吧?因爲我們一直奮勇反抗!昨天還不是打倒了‘巴庫’!”
——搞出這種普通程度的燒城戰,這下子我方也很難支應這麼多的難民。反抗軍或“大天使號”都不可能眼睜睜的見死不救,到時候勢必要釋出相當的物資。從這一點看來,“老虎”的目的不定就是要儘量製造難民。對穆等人而言,難民只會成爲一種枷鎖。
“——奇薩卡!”
巴爾特菲盧特忽然睜開雙眼仰望着天空。已經開始變亮的天色,仍有一絲夜晚的餘韻,輕淺的藍色開始染出漸層。他突如其來的問道。
“就算沒有陷阱,也還有很多戰法!”
“開什麼……!”
“賽布!你幾時變得這麼膽小?”
賽布厲聲喝道,衆人轉頭看去。只見反抗軍的成員們已經人人手持武器,正要坐上吉普車。
“上來!”
“什麼意思?”
聽見這幫漢子的對話,穆不由得嘀咕。
賽布等人陰狠的瞪着口出此言的穆。穆遠眺着仍然火勢熊熊的阿哲高原。
她慷慨激昂的叫着。四周的反抗軍們也像附和她的意見,紛紛以輕蔑的眼光看着穆。不知是不是多心,連娜塔爾的眼神也冷冷旳.“——所以那個懦夫只好用這種方法報復我們!什麼‘沙漠之虎’!”
聽見穆這番輕率的言詞,卡嘉利衝出來揪起他的胸口。
“耍這種把戲……!‘死老虎’到底打什麼主意……!
少女氣勢驚人的怒喝,差點沒震破他的鼓膜,而後氣沖沖的往同伴方向走去。賽布在吉普車旁與男人們爭論起來。
“不準說這種蠢話!有那個閒工夫還不如來幫傷者包紮!快去陪老婆小孩!家人的平安才重要吧?”
可是,這些人的心目中,已經認定“打倒‘巴庫’”是他們獨力完成的成就了。
“就是說啊……”
“他們會被殲滅吧?用那種裝備怎麼對抗‘巴庫’?”
“然後能怎麼樣?——你自己看!阿哲高原已經完蛋了!房子與糧食全被燒掉了!——難道叫我們去跟老婆孩子一起哭嗎?”
“上次打倒‘巴庫’的是誰啊,啊?是我們吧?”
賽布一臉不悅的坐進愛德爾開來的吉普車。
巴爾特菲盧特仍然仰望着深藍色的天空,喃喃自語道。
“少校!你怎麼沒阻止他們!”
這下子,穆倒回得乾脆。
娜塔爾纔不聽他這番詩意似的感想,只是爲這羣反抗軍的莽撞而驚訝。
“那幫人離城不久!現在還追得上!”
賽布也深知己軍的戰力到什麼程度。他先設下週全的陷阱,再利用“強襲高達”這號誘餌的協助,算是一種聲東擊西的戰法;最後能夠成功,除了各方面配合得恰到好處外,說是僥倖也不爲過。他們不可能有本事和扎夫特軍正面衝突。
“這是對昨晚那件事的報復——或者算是處罰吧。只做到這樣就可以了,可見他還滿好心的,對吧?”
“……呃,我沒有那麼多。糟、糟了……”
我怎麼會知道,我又沒死過——達科斯塔正想這麼回答時,車上傳來通訊,是“巴庫”的駕駛員發出的。
“怎麼這樣啊…”
穆一邊爲那些人的行動喫驚,忽又注意到,卡嘉利的雙眼依舊惡狠狠的瞪着自己,於是連忙嘻皮笑臉的打哈哈。
輕率如穆,剛纔也沒落到罵人的地步。女人真兇。而且不僅如此,瑪琉在屏幕裏瞪着穆。
無視於達科斯塔的擔心,巴爾特菲盧特又閉起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才低低吐出一句。
賽布一時語結,吉普車隨即張揚而去。被留下的這位領袖既無可奈何又焦躁不安,氣急敗壞踢着沙地後,他朝一名男子努努嘴。
可是,年輕氣盛的阿夫門德早已得意忘形,也被敵人的行爲氣炸了。
“你說什麼?追過去了?怎麼有這種蠢事!”
“啊……呃—……那個‘老虎’還真討厭啊。”
“隊長,後方有車輛接近。六……呃——約八輛反抗軍的戰鬥車。”
賽布緊握拳頭。這時,一個淡淡的聲音切進這股憤怒而沉鬱的空氣中。
“我們要去追擊!遇到這種事,我們怎麼能乖乖忍受?”
明白這個意思的男子立時跳上吉普車發動了引擎。卡嘉利也趕到。
“等一下、等一下,真的假的?”
“——我讓大和少尉出動了。總不能坐視不管。我方也會把剩下的車輛、水和物資送去的。”
可是,他的話似乎反而點燃了卡嘉利的怒火。
卡嘉利想跟着跳上車,卻被賽布像打一隻貓似的推落。
那個總是跟着卡嘉利的壯漢已經在後座了。卡嘉利的表情立刻明朗起來,高興的往車上一躍,直追夥伴而去。
“好!”
“你也一樣!”
被喚做奇薩卡的那名男子側眼看了看他後默默一點頭,像是已經明白。
然而昨天能打“巴庫”,是因爲敵人被“強襲高達”引去了注意力,一時大意才辦到的。他們不會再上一次當了。敵人是調整者——當然絕對不是傻瓜。
站在穆的立場,說這些是希望他們能明白現實情況。既然有多架“巴庫”,只消在短短兩、三個小時內,要燒光這座城裏的居民也不無可能。敵軍要是真的展開屠殺,哪容得他們在這裏與家人重逢、甚至感嘆起明天的生計呢。
“啊……?”
衆人異口同聲,神情激動的發動引擎。賽布連忙阻止他們。
正與“大天使號”通訊的穆身後,娜塔爾好像在安撫受傷哭泣的小孩。
穆也被她的氣勢嚇到了。若不是身高差這麼多,只怕她早已像對基拉那樣,一拳揮了過來。
“抱歉,要是不中聽,我向你們賠不是。不過對方可是正規軍耶?要是來真的話,那就不只是這種程度而已你們應該懂吧?”
“就像這個!”
不知是他在接剛纔的話,還是自言自語而已。達科斯塔不禁反問。
“什麼?”
“你們要去哪裏?”
可是其他人以更激動的語氣回吼。
“卡嘉利、阿夫門德!不可以,快回來!”
阿夫門德猛然踩下油門,超過了賽布的車。賽布忿忿咬着嘴脣,在吉普車通過的那一剎那,朝着後座的壯漢叫道。
“不是……這樣會被追擊到的。”
“……不能放着不管。”
說着,她舉起手中的飛彈發射器。
“——愛德爾!”
“呃—你、你很痛嗎?來,別哭囉。”
穆側眼看着這一幕,一面暗暗奸笑着。娜塔爾揮汗應付小孩子的模樣並不怎麼好看,晚點再跟瑪琉說吧。
“你這麼想快點回去啊?”
瑪琉對着通訊器,嘆了一口氣。
顯然不怎麼會應付小孩的她,從口袋裏取出一包零食,遞給一個大約五歲的小男孩。那孩子立刻停止哭泣,一個勁兒的喫起零食來。娜塔爾放心的笑了笑,卻見到四周聚來更多小孩,當下緊張起來。
“賽布!你該不會是要我們當那隻‘老虎’養的狗吧?”
“賽布!你要去嗎?”
“不論是風還是人,還真是熱血的土地哪……”
“要是我真的出面阻止,只怕他們會跟我們打起來唷——別的不說,城市也……怎麼辦?現在這樣,馬上就沒有糧食——更嚴重的是缺水問題。而且人數這麼多,傷者也不少。”
阿夫門德挪揄似的叫道,一旁的卡嘉利也幫腔。
“自走炮和‘巴庫’,怎麼打得起來……”
“你說什麼?”
“但也不是沒有辦法吧?總是能活下去……”
“他們剛剛纔攻擊完,現在應該沒什麼彈藥!”
“……真的還不如死了嗎?”
“……還不如死了算了——常聽到人家說這句話,可是真是這樣嗎?”
達科斯塔不禁瞄了長官一眼。原來他剛纔自言自語般的那幾句話,說的正是此刻的動態。但最終仍能直搗黃龍。而且這一切還出於對方的自主選擇。接受了挑釁、爲昨晚的戰鬥而氣焰高漲,如今還斗膽來追擊戰力根本不能相比的扎夫特軍;做出這等愚蠢選擇的,是那些反抗軍。
穆一面悠哉的答道,腦中另一個冷酷的他卻開始分析起狀況。
“——依我看,‘老虎’並不想認真跟你們打。”
車輛登上沙丘時,便看見“巴庫”的機影和吉普車的行蹤。領頭的反抗軍將飛彈發射器扛在肩上,對着自顧慢慢走的“巴庫”發射。
事已成局,聽到此事的瑪琉也不禁愕然。
“你留下來!”
“喫我一記——!”
“……命運的分歧點啊。”
目送着他們離去,穆深深漢了一口氣。
一個輕響後飛彈應聲而去,擊中那架龐然的鋼鐵巨獸。“巴庫”卻沒當一回事,只是將單眼轉過來對着反抗軍。
“追那輛吉普車!打倒‘沙漠之虎’!”
這一次,飛彈發射器向着毫無防備的吉普車射去。看出飛彈射線的吉普車一個急轉彎,車旁不遠處揚起一道沙柱。
“很好——再來一個!”
下個是,下一枚飛彈擊中的卻是從旁切入的“巴庫”。“巴庫”逼近,巨大的前肢就要踏上前排的吉普車時,卡嘉利發射了飛彈。飛彈擊中了“巴庫”的面部,也許是打壞了攝影機,那隻前腳停了下來。後座的奇薩卡忙不迭追加了一記火箭炮,其它的車輛也一起發動炮擊。機械獸的巨腳終於被炸碎,“巴庫”失足跪了下去。
“萬歲!”
阿夫門德快意喊道。不過,他們的善戰也到此爲止了。因爆炸而造成關節部不順的只有一架敵機,另外的兩架對所有的炮擊無動於衷,反而轉過身來開始追擊反抗軍。其中一架“巴庫”高高躍起,將四足形態切換成履帶形態,順勢壓扁了下方的吉普車。
“哇啊啊!”
同伴的吉普車趕過去。“巴庫”猛地急轉彎,橫擋在他們面前。吉普車敏捷地向左右分開逃跑,卻爲時已晚。“巴庫”的前腳掃開其中一輛,跟着踩扁另一輛。
“賈夫爾!阿意德——!”
賽布悲痛的大喊。
“可惡!”
阿夫門德猛打方向盤,衝向正在攻擊其它吉普車的第三架“巴庫”。小車鑽過巨大的前肢,衝進“巴庫”的腹部下方。卡嘉利和奇薩卡分別持起武器,從正下方射擊敵機的腹部。本想趁飛彈爆炸際再溜走,卻見MS的動作只因爆炸而停了短一會兒後,立刻又有了反應。
一直沒開口的奇薩卡突然大喊。
“——跳車!”
說時遲那時快,他已經一手攔腰撂下在助手席的卡嘉利,並從高速行駛的吉普車上縱身一躍。
“咦……?”
阿夫門德不明究理,遲疑了片刻。
——只是片刻,命運就已分歧。
它的前肢發出巨響,屈膝就是一踢。應該踢中了阿夫門德還坐着的那輛吉普車。金屬與金屬相撞的沉重聲響起,吉普車就像一葉子似的高高飛起。
第一擊偏離目標太遠,接着的第二擊也是。
“哦,已經這麼晚啦?愛沙。”
勝負已分。目送着撤退的“巴庫”,基拉頹然癱倒在座位上。
不知是誰先開始說她是“沙漠之虎”的“情婦”。的確,讓一名女子堂而皇之的住在這棟官舍裏,或許會引人非議,可是單身的巴爾特菲盧特哪會有“情婦”?話說回來,愛沙渾身上下那股神祕誘人的氣息,說是“女友”或“妻子”又不太相襯。
他對着站在自己面前,難得露出哭喪表情的卡嘉利,以及賽布等人沉聲說道。
被隊長請過他那自豪特調的咖啡的這名駕駛員,遲了一會纔回答。
巴爾特菲盧特對着滿臉困惑的副官咧嘴一笑。
她的身後躺了好幾具屍體。前天見過那名年齡與基拉相仿的少年,如今也躺在其中。卡嘉利含着淚水,情緒更加歇斯底里。
他生氣了。就靠吉普車和火箭炮,這幫人還真以爲可以打倒“巴庫”嗎?他繼續說着,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你們想死啊?”
從高處俯視着準心,基拉的眼神極爲冷靜。伸出的來復槍口噴出火光,這次就準確地命中了“巴庫”背上的飛彈莢。卻見駕駛員立即卸脫中彈的武裝,只有飛彈莢在半空中大爆炸。
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不耐煩過。也許是因爲出擊前和賽伊有過不愉快,也或許是剛纔的戰況太喫緊,讓他格外緊張。殘破不堪的車輛殘骸、塵埃未定的空氣,還有沾滿沙土的死屍,更助長心中這股莫名的焦躁。
但他無法否定,自己更享受駕駛MS的樂趣。也因爲這裏沒有個能滿足這一點的對手,讓他早就暗暗不滿了。能勞動他出一趟遠門燒燒小城的,除了算是駐守在此的義務外,只不過是一羣毫不起眼、開着破爛吉普車和手持炮筒就想螳臂擋車的地球人罷了。
可是,這麼做又保護得了誰、保護得了什麼呢?
“我這陣子的無聊悶氣都發散了,好得不得了。”
“喔……”
“隨他去生氣吧,今天有好事情。”
“怎麼會……!”
“有些事情,不上陣打一打是不會知道的。”
“畜生!”
看着這場戰鬥的巴爾特菲盧特發出了感嘆之聲,放下望遠鏡。
剛跑開的“巴庫”調頭,單眼轉回來看着這邊。這時,賽布發射的炮彈擊中敵機的肩口。奇薩卡趁這個空檔拖走了驚呆的卡嘉利。
“——嘖。”
“——‘強襲高達’!”
被奇薩卡抱着摔落地面的卡嘉利,驚愕得睜大了眼睛。
“裝備跟前天的不同哪。”
前天的戰鬥也是如此。看得出駕駛員是在戰鬥進行的同時,一面調整MS的操作系統。有那樣精湛的程序能力、足以擊落艦炮的精準射擊,還有卓越的反射神經和運動能力,會是一個來自地球聯合軍的駕駛員……
“敵機有三架——但有一架不能動……”
基拉咬着牙。剛纔沒算在戰力裏的另一架敵機,不知何時已加入了戰鬥。三架“巴庫”會合,如編隊似的左右並排着,驅動屐帶急駛而來。一時閃不過,基拉被這股撞擊震得頭暈腦漲。他搖搖頭抬起臉,只見屏幕已被飛彈佔滿。
“第三架?又能動了——?”
剛纔因爲腳部被反抗軍的炮擊打中,而無法行動的卡克伍德座機現在好像已經修復了。只見那架“巴庫”轉動履帶,活動前肢以確認關節部沒有問題,於是緩緩站起。巴爾特菲盧特見狀,便拿起無線電。
被稱作愛沙的這名女子豔光照人地笑了一笑。長長的黑髮披在裸露的肩頭,輕觸着巴爾特菲盧特的臉頰。光潔可人的黑髮,配上額前兩側各一綹的金髮,讓她原本就輪廓分明的五官更顯得甜美可愛,又有一股危險的氣質。神祕的黑眼珠正柔情似水的望着巴爾特菲盧特。
“下次我請你喝一杯啦!”
“安迪—”
他立刻以頭部的“豪豬陣”迎擊,但機身胸口卻己經被這架敵機狠狠踢了一下。急遽的壓力令機身的鎖骨發出巨響。千鈞一髮之際,基拉連忙啓動推進器,勉強避過與地面的撞擊,卻逃不過來自空中的射擊。飛彈毫不留情的射下,基拉死命的操縱着機體。
——怎麼搞的……?
是一枚來自右側的飛彈擊中了機身。基拉還來不及轉過身,緊接着又喫了第二發。
只是短短吐出這句話,基拉的注意力便立刻轉向迎面而來的“巴庫”。
“今天怎麼啦?馬秦正在生氣呢。”
賽布咬牙切齒的扛起火箭炮。就在這時——一道光束燒灼了“巴庫”身旁的沙地。
基拉按捺住,將飛彈充分引來,瞬時啓動逆制動。飛彈在“強襲高達”的面前聚集,互相踫撞後引發激烈的爆炸。此時基拉已經將節流閥推到最大,重重踩下踏板。“強襲高達”大幅旋身,橫切到其中一架“巴庫”的面前、迅敏地穿過它身旁,同時投出手中的盾牌。盾擊中外側的一架敵機,令它跌出了陣形。基拉很快地又躍上天空,發射光來復槍。“巴庫”奮力躍起以避開這一擊。至此,它們的陣形已經完全瓦解。
“——只靠這種心意,你又能保護得了什麼?”
——得手!
駕駛座上的達科斯塔不解地問道。
“哇啊啊啊!”
卡嘉利激動的衝上前。她抓着基拉的衣領,一手揮向身後。
“啊?”
她快嘴快舌地嬌聲說道。這種說話方式也許是她刻意養成的吧。調整者們個個都有獨特的本領。說不定以她而言,這種“百分之百的女人味”便是與生俱來的天賦。任憑思緒奔馳,巴爾特菲盧特轉過身去看着愛沙。
第一發命中頭部,攝影機雖然平安無事,但爆煙卻令基拉的視線一片模糊。趁着這個當下,“巴庫”從眼前撲來。
“是來救援的嗎?地球軍爲什麼要幫反抗軍……?”
卡嘉利睜大了眼睛,怔怔望着基拉。
“——阿夫門德……!”
“而且光束的瞄準……他當場輸入了熱對流的參數……?”
“是,聽到了!可是……”
“爲什麼‘強襲高達’會……?”
基拉扣動扳機。光束貫穿駕駛艙,“巴庫”在墜落之際化成一團火球。彷佛自暴自棄似的,最後一架“巴庫”捨身來襲,基拉只讓光劍揮過。兩機交錯。落地的“巴庫”身後,跟着落下它被斬斷的前肢。
沙漠的溫度已經隨着日照急速上升了,現在的大氣正處於對流劇烈的狀態。光束的行進路線受此偏差,因此捕捉不到目標物。翔翼型裝備下的“強襲高達”只以光束來復槍爲主要火力,若是精準度不夠,根本就無法戰鬥了。一面操縱着機身,手指一面在鍵盤上飛快移動着。再一次躍起時,他已經將程序改寫完畢。
“隊長!”
“巴庫”的飛彈連射,“強襲高達”一一避開後躍起,敵機也跟着高高跳起。後者正要趁勢飛踢過來,基拉立刻用盾牌架開。“巴庫”在空中一個失衡,基拉立刻對正準心。
“我叫你把‘巴庫’讓給我操縱,聽到沒有?”
巴爾特菲盧特壓根兒沒注意到部下的發問,徑自咕噥着。
“……老是欺負弱小,我已經厭煩了。”
基拉的臉上因未能解決這架敵機而浮現一絲不耐,但他馬上正色地看着屏幕。
“對了,是沙漠的熱對流……!”
基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個巴掌打上了卡嘉利的臉頰。
他的思考點已經不在“爲何”或“什麼目的”這個層面上。那架MS的出現和應戰一定有某種理由,但都是對方的自由。比起原因,他更想知道別的事——那架MS的戰鬥能力,還有駕駛艙裏坐的究竟是何許人也。
“巴庫”着地,又一次以同樣的陣形猛襲。三架敵機的飛彈連射,直衝“強襲高達”而來。要是再被打中……
“——打不中?”
基拉把瞄準器從面前推開。光束來復槍的射線,不自然地偏離了目標。只狐疑了一會兒,他便發現原因。
不知爲何,愛沙喫喫笑了起來。
“大家都拼命的戰鬥!都拼命打了!爲了保護重要的人、保護重要的東西,那麼拼命……!”
“阿夫門德——!”
有一架“巴庫”像是哪裏損壞了,蹲踞在沙地上一動也不動。這一架應該可以不算入戰力中。着地的同時,“強襲高達”以盾牌擋下飛彈,基拉的餘光無意間瞥見屏幕一角的人影。是跌坐在地上的卡嘉利,懷裏抱着橫躺的阿夫門德。剎那間,基拉的眼中閃過一抹苦澀。
——他很好奇。
“安迪,你喫飯了沒?”
無聊——是的,巴爾特菲盧特一直覺得無聊。當然,他是滿能享受沙漠生活和人生的。這裏有像是要把人曬死的強烈陽光、沙塵瀰漫的天空、熱鬧而有活力的巿集,還有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們,這一切都擄獲着他的心。他喜歡無法預測的事情,喜歡不能用計算去衡量的東西;這是因爲他有着一顆總是洞悉先機的頭腦。這裏的風總是會在沙地上吹出不同的紋路;水滴的形狀;無法計算的咖啡味道,包括哪種豆子和哪種豆子混合、或增減幾分便會更添美味;還有愛沙。他深愛這一切。
“你說什麼?”
“……那,麻煩來一杯有酒精的吧。”
“哦——,原來如此呀。”
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那名駕駛員反問道。
——會被打倒的……!
趁“強襲高達”着地瞬間襲來的飛彈,基拉只是輕輕避過,敵機在射擊後立刻飛身撲來,卻被突然放出的光劍斬斷了其中一隻翅膀,失衡墜落地面。眼前又有一發飛彈,“強襲高達”再度啓動急速制動;腳下的推進器噴出推進瓦斯,一時之間塵土飛揚。飛彈迎上前去,激起更大的爆煙。一架“巴庫”似乎想避開這陣煙塵,縱身躍起。
“在這種節骨節眼……有什麼意義呢?”
煙塵散去後,駕駛員只見到與“巴庫”保持並行速度,且低空滑翔的“強襲高達”。
突然間,一種不可思議感覺向基拉襲來。知覺鮮明起來,他能同時感知每一個細節。向自己射來的十多發飛彈、它們的軌跡、強烈反射在“巴庫”鼻尖的日照、履帶的轉動數……甚至覺得,連駕駛員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辨。
“卡克伍德,我們換手。”
鄰座的達科斯塔聞言大喫一驚,喊了一聲“隊長!”,巴爾特菲盧特卻自顧自的說服卡克伍德。
“……?”
基拉自問道。跟剛纔比起來,這些“巴庫”的行動有着明顯的變化。打從第三架敵機重回戰線的那一刻起,他覺得敵方似乎有了高度的戰術和某種統帥。這絕不僅僅是數量的增加而已。這下子自己可沒有喘息的空間了。就算PS裝甲可以防禦普通彈頭,但次數也是有限的。越是中彈,PS系統消耗的電力越激劇。他在戰場上能停留的時間也就越短。繼續中彈下去,PS系統恐怕會失效。
“哎呀,什麼好事?”
——保護。想保護,所以戰鬥。
卡嘉利這纔回過神來,抬頭望着天空。剛從沙丘後露臉的太陽,正照在那架飛來救援的紅、藍、白三色機身上。
在半空中飛舞的那輛不成原形的吉普車和阿夫門德,映入了她的眼中。
“哦……啊,真的……”
帶着一點嗲音,有個聲音輕柔的從身後傳來。在這裏,會這麼稱呼他的只有一個人。巴爾特菲盧特仍出神的望着噴水池,直到感覺一雙玉臂從身後摟住自己的頸子,這才微微一笑。
愚蠢的少年——跟基拉一樣。因爲自己的天真而失敗;代價是,基拉犧牲了別人的性命,而他犧牲了自己的。眼前的少女卻沒有發覺這一點,仍打算繼續從事同樣的行爲。
飄逸着花香的微暗中,水聲靜靜流着。這棟被徵收爲官舍的旅館,中庭有一座大噴水池,一點也不像是沙漠裏的建築物。這是這一帶最爲高級的奢侈品。
基拉走下“強襲高達”,反抗軍的成員們個個神情尷尬的看着他。
“巴庫”轉向新的目標,並切換成履帶行進。賽布的吉普車邊逃邊閃,敵機卻一轉眼就追上了。“巴庫”的速度快得驚人,吉普車根本不可能逃得過。
好久沒有像今天這樣的感覺。他遇上了一個足以激發潛能的好對手,就像喚醒自己不知何時沉眠的戰技。他從沒有過那樣的戰鬥經驗。那樣忘我的投入戰鬥,也是他從沒有過的感覺。
“唔……!”
達科斯塔語帶責難的叫住他,大概想教訓長官,說身爲指揮官的人,應該冷靜沉着坐下來縱觀全局之類的吧。可是巴爾特菲盧特原本就是以戰鬥駕駛員的身份贏得現在的評價,他也仍是個現役的駕駛員。從剛纔起,他就技癢得不得了。老想跟敵軍駕駛員一較高下。
愛沙看着他的表情,輕輕攀過身去。
“看啊!你敢說他們死的沒有意義?”
標靶符號在眼前閃爍,就在這時,卻有一股衝擊由橫向而來。
“你好棒。”
不知她是在說自己,還是說今天發生的事。搞不好她說的是別的。巴爾特菲盧特心想,他大概永遠也搞不懂愛沙吧。他伸手把“情婦”抱上大腿,輕輕一吻。
愛沙微笑着,深情凝視着他,戲謔似的打趣說。
“不過,萬一馬秦擔心得禿頭了,你可要負責做假髮給他戴哦。”
巴爾特菲盧特呆了一會兒,揚聲大笑。
“好哇——不過愛沙,他的基因裏應該沒有禿頭的因素吧。”
愛沙故作懷疑地歪着頭看他後,又是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