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歌 厭神樂
《殼之少女》 · Innocent Grey · 6192 字
乘坐東京站發出的夜行列車,第二天十四日早上到達了倉敷。
果然因爲坐了一整晚的硬座而渾身疼痛。
雖然聽說戰後被廢止了的臥鋪列車今年重新投入使用了——不過我乘的列車裏還沒有那樣的東西。
……算了,獨自在這裏發牢騷也沒有意義。
去中原美術館吧。
玲人「哦呀……?」
來到中原美術館前面,我發覺到美術館的門緊緊地關閉着。
好像還沒到開館時間。
像是職員的老人正在打掃建築物周圍。
玲人「——早上好」
老人「嗯?有什麼事?」
玲人「老人家,你是一直在這裏工作的嗎?」
老人「是啊。我從明治時期就一直受中原老師的照顧,就算是現在也像這樣每天掃除」
玲人「你所說的中原老師,是指這裏的中原慎二郎先生嗎?」
老人「是啊,在這一帶說起中原,那就只有慎二郎老師了。啊,雖然還有過幸人先生,不過他被戰爭帶走了……」
玲人「你說的幸人先生,是慎二郎先生的兒子嗎?」
老人「是啊是啊,以前在美術館裏做 Cura 什麼的工作哦。看起來就像這裏的館長似的呢」
恐怕他說的是Curator——權力很大的策展人吧。
玲人「幸人先生,結婚了嗎?」
老人「啊啊,那個啊……雖然曾經有個叫美砂小姐的人在,不過在眼看就要舉行婚禮的時候幸人先生就去參戰了,所以……」
該老實回答嗎,還是不該呢——
律師「嗯……對外公開的是那樣。但是在幸人先生臨出征的時候,僅僅在戶籍上讓美砂小姐入籍了。……恐怕是有點預感到什麼了吧……」
再對這個非常善良的老人欺騙下去會讓我覺得無地自容——
律師「……慎二郎先生說,要將財產交給冬子小姐作爲至今爲止的補償」
律師「好的……冬子小姐的事,請你一定要多多關照」
到了中午,我再次回到了中原美術館。
玲人「……那之後,美砂小姐怎麼樣了?」
玲人「好像在那個時候她被目擊到了呢。因爲據說她跟母親美砂小姐長得別無二致」
玲人「請等等。根據我至今爲止聽說的,慎二郎先生和冬子小姐沒有血緣關係——」
律師「——唔」
不知道男人是不是在提防我,短暫地喫驚後,詫異地抬頭看過來。
律師「哎……那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因爲繼承遺產的事——」
確實,那不必要的混亂在那邊發生了——
……在那之前必須得確認對冬子的搜索的進展。
剛纔的老人說她是從東京疏散過來的。那麼,對方是東京的男人嗎要是再多瞭解一些她的來歷就好了——
老人「哦呀嘛,有着那種緣分啊。……但是很遺憾呢。慎二郎先生,現在病倒了哦」
那是村瀨的話裏沒有的事。
回去吧。
玲人「嗯——你知道朽木冬子吧」
律師「在幸人先生去世以後,慎二郎先生非常後悔。因爲他也沒有別的孩子,後繼無人了」
玲人「……嗯,算是吧——」
大的收穫是——冬子是帶來的孩子這件事吧。
玲人「……實際上,現在冬子小姐被捲進事件裏了……」
母親應該就是那位名叫美砂的女性沒錯。
我對老人深深地低下頭道謝,然後暫時離開了這裏。
回去,然後做自己該做的事吧。
老人「啊啊,對了。跟顧問律師商量就行了。我想一定會對你很有幫助的哦」
玲人「生病了嗎……」
玲人「在結婚以前離開也就是說……沒有孩子嗎?」
玲人「那是——」
律師「我馬上就覺得是她的女兒冬子小姐。然後第二天,她在車站前的時候我拍了照片」
我含糊其辭。
的設施去了。那以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律師「……那是爲曾經無情地對待她的補償哦。因爲慎二郎先生直到後都在反對那兩個人結婚」
玲人「嗯,還好吧——」
老人「那個啊……美砂小姐有個帶來的孩子哦。因此慎二郎老師還說不能認可他們兩人的關係,然後大鬧了一場啊」
玲人「我是被她委託,纔到這邊拜訪的。……關於我的身份,東京警視廳的搜查科應該會爲我保證吧」
玲人「——冬子」
律師「……因爲她被人收養了。修女會方面說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亂,不能告知我們收養她的家庭……」
……但是既然都瞭解到那種地步了,爲什麼之前都沒有找到冬子小姐呢?」
玲人「是嗎,謝謝。真是幫了大忙了」
玲人「……大概越大的世家,那種方面就越嚴格吧」
但是,沒想到弄不清父親是誰——
要是找到就好了,不過——恐怕……
律師「是嗎……」
玲人「我是——那個,冬子小姐的熟人,因爲她說了想一定要見爺爺一面,所以我才先行一步來這邊拜訪——
重重地點點頭,然後我離開了美術館。
就是因此剛纔看到我的時候才稍微喫驚的吧。
在東京站從夜行列車下車後換乘山手線,然後來到了上野。
律師「幸人先生出徵後,她就到位於羣馬的叫做「親愛修女會」
老人「啊啊,跟美砂小姐長得一模一樣,那個……叫什麼來着——」
回到倉敷車站,確認了回去的列車。
律師「你是——。……哪一位?」
玲人「——原來如此」
玲人「……謝謝你。託你的福我才能瞭解清楚」
玲人「要找律師嗎」
律師「因爲在戰爭中,也要在意世人的眼光。帶着與連底細都不知道的男人的孩子的新娘什麼的,沒有可能同意的吧」
要是那樣的話,冬子的父親到底是誰——?
可能是在別的什麼地方打掃吧。
玲人「我是由東京前來拜訪的,私家偵探時坂」
……不,應該稍微相信一下八木沼。
玲人「對不起,稍微打擾一下可以嗎」
在倉敷聽到的話當中,只有一件事我想弄清楚。
玲人「羣馬的「親愛修女會」
先前的老人已經不在了。
律師「她還好嗎?以前我到朽木小姐家造訪的時候覺得她好像沒精神……」
律師「那個,時坂先生和冬子很親密嗎?」
玲人「——那麼,我這就告辭了。真的很感謝你」
玲人「——於是,你們就知道了她在朽木家吧。可爲什麼事到如今——」
如果能追尋到美砂的下落,大概就能弄清楚冬子的出身了吧。
他第一次露出了焦急的表情。
玲人「……到最後,幸人先生和美砂小姐也沒有結婚是嗎?」
坐到站前的長椅上,在腦海中反覆回味剛纔的話。
是死心了嗎,律師開始一點一點地說起來。
老人「哦,是嗎,我這把老骨頭也能幫到別人啊。……話說回來你是哪一位呢?」
玲人「她——冬子小姐委託我說希望弄清自己的出身。我得到情報說這裏的中原慎二郎老先生是她的祖父」
玲人「……是那樣嗎」
律師「……如你所言。上月二十六日,我聽美術館的職員說看到了跟美砂小姐長得一模一樣的女性——」
進到美術館以後,有一個四五十歲帶着律師胸章的男人坐在靠近接待處的沙發上。
律師「我們也一直在找冬子小姐的下落。根據零散的對話我們估計到她是從東京來的——」
玲人「——你在東京的朽木病理學研究所裏,把那件事對名叫村瀨的醫生說了吧?」
律師微微地低着頭,聽着我的話。
我沒有看漏他微微地倒吸了口氣。
律師「——啊!?那、那是……」
了吧。
老人「沒什麼,小事一樁哦」
老人「等開館了就一定會來哦。因爲那位老師也管理着這裏呢」
律師「通過與中原家有深交的出雲的綾崎家的介紹,委託了東京的偵探進行搜查」
老人「我聽說美砂小姐是從東京疏散過來的,不過她可是個沒有都市習氣的好姑娘哦。她曾在這裏作爲修復家工作」
就算乘接下來抵達這裏的快車到大阪換乘,今天也不太可能回去了。
玲人「帶來的孩子——是嗎?」
玲人「……我無法否定可能是以那個爲契機,不過應該是完全不同的事件吧」
玲人「……我知道了」
只能去問律師了吧……因爲是她來這裏之前的事情,律師瞭解到什麼程度我也不知道啊。
老人「要是老頭子我再健康些的話,明明就會不一樣了啊……真是的,戰爭這種事,離去的盡是年輕人啊……」
玲人「那些話成爲了契機。從她那裏接受委託是很久以前——三月初。上個月末我也跟她一起到這裏的美術館造訪過——」
律師「……你就是因此纔來到這裏的嗎……?」
那樣的事啊……
回去以後是——
老人「對對,就是小冬子。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律師「……你是叫時坂先生吧。是在調查什麼嗎?」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玲人「羣馬吧……」
律師「偵探……是嗎?」
只有去在羣馬的「親愛修女會」
出了車站我直接前往高城的事務所。
玲人「高城,你在嗎——」
我進到屋裏時,高城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秋五「怎麼了時坂?發生什麼事了嗎?」
放下報紙,高城向我問道。
玲人「你以前說過接受了尋人的委託吧」
秋五「啊啊……不過,就算結束了,也不能說出委託的內容哦?」
玲人「我不要詳細的內容。你那時候到處找的是——朽木冬子吧?」
秋五「——不能說啊」
秋五搖了搖頭。
玲人「也許是吧。那麼我就開始自言自語什麼的吧」
說完我在那傢伙對面坐了下來。
玲人「我去了倉敷,剛剛纔回來。在那裏跟中原慎二郎老先生的顧問律師談過了。好像他對東京的某個偵探委託了調查」
玲人「啊,據說因爲那位偵探是個能人所以順利地找到了目標人物——」
高城站起來向桌子走去。
返回時走到我旁邊的時候,把手裏拿着的信封丟到了地上。
秋五「——啊啊,對了。以前接受委託的時候的資料不知道在哪裏弄丟了啊」
玲人「那可真是太糟了呢。如果我找到了會好好地還給你的,所以不必擔心哦」
我邊拾起信封邊那麼說道。
秋五「啊啊,要是你能那麼做可真是幫大忙了」
紫「哥哥——」
玲人「……我把尋找間宮心爾和冬子的事交給警察了哦。因爲由那邊來做大概更有效率吧……」
高城像鬧彆扭似地嘟囔道。
夏日「另一個是她的主治醫生朽木文彌親。然後,最後留下的最新的指紋是水原透子親的」
紫「……我這就去泡咖啡」
夏目小姐一副非常不高興的神色向我瞪過來。
夏目「怎麼,真夠坦率呢」
玲人「嗯——」
玲人「透子——?」
玲人「……呃,我想是不會去那邊的……」
夏目小姐假裝放聲大哭。
紫「……你來了嗎,不是這個問題吧。你到底去哪裏了……」
我還是去羣馬對冬子的出身——對美砂進行調查吧。
玲人「親愛修女會……這個嗎」
我想朱崎寧寧和從間宮心像的工作室發現的屍體的鑑定也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和菜「沒什麼沒什麼~。請不要拘束好好休息」
秋五「——一模一樣吧?」
玲人「羣馬郡室田町……榛名湖附近嗎」
夏目「要去羣馬?那樣的話可以去伊香保溫泉給我買溫泉饅頭來嗎?」
玲人「謝謝你,夏目小姐」
我沒有回家,而是回到了事務所。
從上野搭乘山手線的內環線,來到了高田馬場。
玲人「紫……?你來了嗎」
既然痛快淋漓地說了就讓我隨意行動吧,那就沒法再去警視廳露臉了。
秋五「剛纔絕對沒那麼想吧,喂!? 」
似乎要先乘列車,再坐公交車什麼的——
玲人「哦呀,要織東西嗎?」
和菜說完就坐到高城旁邊,從被放在旁邊的籃子裏拿出了毛線球。
信封裏放了一張陳舊的照片。
於是——
夏目「白白花費很多工夫啊。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是不會去做的。……就連死者的臉他都要完全整形」
高城若無其事地說道。
夏目「在法醫那裏也沒聽到多少。據說他們去問過一次間宮親的父親,但結果並不令人滿意」
爲什麼她要——?
秋五「我只是弄丟了信封哦」
這是——冬子,不,是美砂嗎……?
玲人「……那麼,屍體的事情呢」
但是,那也只是極小的差異。
他在隱瞞着——應該有那種可能性吧。
玲人「是嗎……」
秋五「等一下時坂。爲什麼聽到那裏要看我?」
夏目「——目前就是這樣了」
搜查的進展之類的就問夏目小姐吧。
我之前還擔心可能查不到電話,不過最終那只是杞人之憂。
紫「……請至少聯絡一下告訴我你去了哪裏。……因爲我會擔心的」
玲人「你好,和菜小姐,我來打擾了哦。你這麼精神就比什麼都好」
好像讓她很擔心啊。
間宮心爾到底爲什麼做了這種事呢……?
紫「——我也買了蛋糕來喔」
玲人「夏目小姐聽說什麼了嗎?」
比起冬子,照片裏的美砂應該更成熟幾分吧。
我真是個不稱職的兄長……
夏目「怎麼會……那麼,那一夜的事只是遊戲嗎……喲喲喲」
玲人「是啊……」
和菜「哎呀?時坂先生你來了嗎」
和菜「嗯。你看,因爲我家的家計嚴峻,所以我想要是趁現在做的話就不用買了」
已經連質問理由也做不到了。
玲人「……沒想到,竟然像到這個地步」
玲人「……之前我出門了哦」
夏目「……什麼嘛時坂親,真不來勁」
我用筆記下跟電話號碼寫在一起的地址,然後打開地圖確認。
玲人「……甩什麼的,本來就不是那種關係吧」
紫回來了。
夏目「據說他說因爲兒子十多年前就出走了,所以他比警察更想知道兒子的下落。聽說他連兒子成爲小說家的事也不知道」
夏目「爲什麼不接電話?」
明天是羣馬嗎——事務所的燈亮着。
——爲了有一天能說給冬子聽。
玲人「啊啊……不好意思,紫」
夏目「找到了三個。在得到有可能碰過這個藥的人的協助後,收集到了指紋,其結果是——其中一個是朽木冬子親。嗯,這是當然的吧」
回到沙發,翻開電話簿。
夏目「蛋殼這種東西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鈣。不只是蛋殼,石灰岩和貝殼裏也含有喔」
夏目「接下來你要怎麼做?雖然你說要去羣馬,但那是打算要繼續進行搜查嗎?」
……認爲他非常幸福是真的啊。
玲人「……如果那是間宮心爾所犯的罪行,就可以理解了呢」
和菜從裏面的房間出來了。
玲人「還有沒有了解到別的什麼事情?」
可是,那種程度的事警察肯定是知道的。
夏目「因爲在意,所以我就調查了,以前有過塞進人肉的雞蛋對吧?那個的殼好像也是用同樣的方式做的」
夏目「我打了好幾次電話哦?打電話到你家裏也只有小紫在,以我還以爲已經被你甩了呢」
夏目「啊啊,還有啊,你說過讓我調查藥吧?那個是很有效的貧血藥。成分主要是——」
玲人「那種東西能做嗎?」
夏目「嗯,收容着死者的容器雖然看起來像殼一樣……但就算是鴕鳥也生不出那麼大的蛋來。好像是做出來的」
……不行,一旦陪着這個人,對話馬上就離題了。
至少我看到的東西,不是賽璐珞也不是塑料。
這種資料還是不成問題的。
玲人「……不,我覺得你真幸福呢」
玲人「……原來如此呢」
玲人「不,就算我聽了成分也不明白所以不必說了。……指紋怎麼樣了?」
秋五「……真囉嗦啊」
紫的朋友一個接一個地不在了,她當然會因不安而擔心。
從照片的古舊程度上看,不可能是冬子。
玲人「……抱歉。我在調查各種事情的過程中就到了倉敷」
紫微微地低着頭走向茶水間。
玲人「你好——夏目小姐?」
高城邊坐回原來的位置邊回答道。
燥的話,就能做出類似蛋殼的物質。當然,因爲是假的所以還是有所區別的」
夏目「把含有碳酸鈣的東西弄碎成粉,再加入水什麼的攪拌然後使其幹
玲人「……我覺得,你還是跟和菜小姐學習一下演技比較好哦」
我走向書架,取出國內的地圖冊。
玲人「——抱歉了」
夏目「啊啊,對了。在那個工作室裏的死者是小林由子、狩野智子、四十宮輟子、水原透子四人沒錯喔」
玲人「說起來,被發現的屍體的鑑定已經結束了吧?」
羣馬縣——親愛修女會嗎。
玲人「我也很忙的哦。因爲計劃明天要去羣馬呢」
接下來我抽出羣馬的按職業區分的電話號碼簿。
玲人「謝謝」
紫泡的咖啡,喝起來能感受到強烈的苦味。
紫「這裏我也打掃過了。由記子小姐的照片也是……上面落滿了灰塵,太可憐了」
紫在我的旁邊坐下,把相架放在膝頭。
紫「拿回家去可以嗎……?」
玲人「……啊啊,也好啊。因爲一直放在這邊不管也挺可憐的」
家裏還稍稍熱鬧些。
因爲各種各樣的變化也不少呢——
紫「……又要去什麼地方嗎?」
紫看到我剛纔在看的地圖後問道。
玲人「啊啊……明天去羣馬」
紫「羣馬……是嗎……」
玲人「你要什麼土產嗎?」
紫「不——只要哥哥平安地回來就夠了」
玲人「會回來的。因爲沒有特別危險的事」
紫「……是那樣就好了……」
即使我那樣說了紫還是很不安。
玲人「……別那麼擔心」
紫「嗯……」
紫將頭靠上我的肩膀。
許久,我們就那樣靜靜地讓時間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