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月亮从未改变

「那天之后，你为什么不再去屋顶看月亮了？」

啊——我猛地抬头睁眼，盯着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每当 P9;Four 在认真思考、观察或是重新考虑什么事的时候，她总会微微眯起眼。而此刻，她就用那种习惯性的眼神看着我。她深邃的黑眼睛离我近得几乎伸手可及，甚至比一把30厘米的尺子还要短。她脸上的伤痕……虽然是她咎由自取，但我还是忍不住想替她擦药，想照顾她。我一时间竟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的目光不小心落在她的嘴唇上，脑中突然浮现出梦里那个落在额头上温柔的吻。那一刻，我不是怕她，而是羞得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

不对，我得先专注在她的问题上。她刚才问什么？她为什么会好奇我没再去屋顶？她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后来也去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抬起头，她眼里似乎也带着一点紧张——当然也可能是烦躁。

「别用问题回答问题。」

没错，她是真的不高兴了。

「可是你以前也这样啊……」

「好吧，我给你答案。是的，我确实不小心又上去了。就只是——『碰巧』而已。」

她特意加重了「碰巧」这两个字的语气。

「现在，你能回答我了吗？」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我本来是为了她才去的。我妹妹说她看起来很难过，我担心她会做傻事，想去看看她有没有事。但后来她把心事都告诉我了，我也就不那么担心了，所以才没再去屋顶。可这种话谁说得出口？于是我只能看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但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似乎带着点淡淡的失落，好像曾经照亮整个宇宙的星辰突然熄灭了一样。

「月亮依然那么美。你怎么不去看看它呢？」

我该怎么回应她？我该怎么解释？我去屋顶不是为了看月亮，而是为了她啊……我低头思索了片刻，脑中疯狂寻找借口，最后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开口说道：

「呃……我要早起做三明治去卖，所以得早点睡。而且，你每天晚上也『不小心』上屋顶吗？是这样才发现的？」

她好像信了我的说辞，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酷凶狠。然后呢？这个凶巴巴的女孩突然伸手推了我一把，转身就走，像是急着结束这场谈话。她的举动让我一阵无语，感觉她是在回避深究。我赶紧抱紧鱼的袋子追了上去，正准备对她进行一番法律教育，警告她以后别再打架了。

结果我脚步却在停车场停住了。

她的那辆黄色保时捷怎么布满了刮痕和划痕？车身上还被喷漆写了几个大字：nasty loser（恶心的失败者）。旁边躺着一罐喷漆罐。P9;Four肯定已经看到这些了。但她完全无视这些破坏，直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如果我没记错，这几个字正是之前那个体育生骂她时用的词。或者说……她抓住了那个三年级的体育生正在破坏她的豪车，所以才把人拉去对峙。

「那个开兰博基尼的男人？对，他会送她回家。我在我的预见里看到了。」

「人们有一百万个相爱的理由，你知道的。」

但她的回答是……

关灯准备睡觉后，我躺在昏昏欲睡的小妹妹旁边，单调地说着话：「我想，如果未来是可以改变的，P9;Four最终会嫁给她的未婚夫。」

这就像从浪漫小说中走出来的场景。与此同时，我张开手掌，仔细地检查它们。我的十个手指都因为浸泡而起皱了，拇指上有一些我因折叠香蕉片纸袋而留下的划痕。我的手掌不只是不够「柔软」或「丝滑」，它们不适合被握住，手指也不值得被亲吻。

午休时间，我打电话给房东，问她有没有推荐便宜的鱼缸店。幸运的是，她正好有一套闲置不用的鱼缸和相关设备，答应送给我。去上班前，我特地叮嘱Vi打扫好鱼缸、照顾好一切，确保我们第一只宠物鱼排能健康快乐地生活。结果你猜她说什么？

「不！姐姐它看起来太好吃了！我们干嘛要把它当宠物？你把吃的当朋友我会有罪恶感的。」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让你这么激动？」

「没有，这不是我的风格。」

我和Pak根本无从比较。

对不起，P9;Four。我真的不知道。

Vi笑得一脸得意，好像她的预知能力让她无比荣耀。

「你后悔以貌取人很好，但你也不用这么敏感——」

有时候，你并没察觉，其实你也在某个人心中，占据着一个特别的位置。

从 Vi 说出 Pak 送她回房间那刻起，我心里就像有种奇怪的感觉蔓延开来。就好像她生活在另一个次元。而其他人都在继续过着平常的生活，只有我在慢慢地向前走，被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折磨着。最后，我决定把纸条放进牛肉汤袋子里。那天，星星还没来得及点亮夜空就已经熄灭了。

「我一直在思考，然后我突然意识到P9;Four和我不合适。她不喜欢我，也未曾对我表现出任何情意。她的未婚夫不是一般人，他在事业上也很成功，各方面都比我强。最重要的是，我……」我犹豫了一下，觉得有点尴尬。「我对她一直都很悲观。我因为她的名声不公平地评判了她。P9;Four不会爱上一个像我这样总是责骂她的人。像其他人一样，她一定更喜欢一个在雨天为她撑伞的完美绅士。」

然后我拿出一张比便利贴大一点的纸条，在上面写了两行话，但我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它放进牛肉汤袋子里。

「现在，我们开吃吧，我的小宝贝。」

「不管怎样，别再跟我讲你幻象中关于P9;Four的细节了，好吗？」

这个小捣蛋鬼！我只希望等我回家时，鱼排还能在鱼缸里游得快活，而不是已经被我妹妹饥饿的双手烤熟吃掉了。

我把一些米饭盛到两个盘子里后，Vi把触控笔放在一边，扑通一声坐在她的椅子上。Vi帮我把肉汤倒进碗里，然后开始分享我们的日常故事了。晚餐在大约15分钟内就结束了。

这种黑暗的情绪由我而起，也必须从我这里终结。那一晚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彻夜未眠，不断回想那对情侣说过的话。那些浪漫的对白，像一颗沉重的陨石，轰然砸在我这个被他们轻视的女孩身上。好几个小时后我才终于睡着。

「……」

她说的是我的这身打扮，蓬乱的发髻、散乱的刘海、一件宽松的格子衬衫和一条破旧的短裤。这是我的上班装，方便干活，也不怕弄脏。湿漉漉的双手，还有手臂上满是洗洁精泡沫。整个人看起来一团糟。

「可是你已经知道谁是你未来的灵魂伴侣了，要是有别的男生一直缠着她，你稍微有点吃醋也是很正常的呀，太正常了。」

Vi调侃道，眼睛仍然盯着绘画程序，「我一会儿就来，你不用等我。」

「我无论如何都会爱你，宝贝。」如果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那就好了……「但我真的很喜欢你柔软、丝滑的手，我的小蛋糕。」

今天我洗碗的时候，我的手因为水和肥皂开始起皱。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下班后就会消失。任何人的手在长时间浸泡后都会是这样。

我根本无法想象如果我还和爸爸或妈妈住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她会怎么安慰我、抚平这些痛苦？我真正的爱情，真的能治愈我吗？——那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永远不会发生的幻想。

「这不是重点，你这个傻孩子。我很确定P9;Four受不了我。」

自午餐后到我上班前，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我本来打算用肉汤向她道歉，关于月亮的第二行字本来不在纸条上。

我打趣着说，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还亲了她一下。

几秒钟后我才回到自己房间。小妹正开心地用新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声音就是她给我的欢迎仪式。

「你才傻呢。有时候，你不曾意识到，你在某人心底有一个特别的位置。」

我怎么都摆脱不了那种不安的感觉。如果她真的要修车，那就意味着Pak又可以趁机送她回家，就像以前那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要去上班了，别忘了锁门。还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别把音乐放太大声，小心听不到别的声音。还有——」

最让我心痛的是，我听到一对情侣在面馆前聊天。那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人迅速瞥了我一眼，不假思索地问她的男朋友：「亲爱的，如果我长得像她一样，你还会爱我吗？」

她的话蕴含着我无法理解的信息。我轻轻地把她的头推开，表示不赞成她的话，然后把毯子拉起来，从头到脚盖住自己。我侧躺着，这是我一贯的睡姿。

这也太过分了吧……我是说那个体育生太过分了。修复车子和重新喷漆至少要上万泰铢。虽然暴力并不是合理的解决方式，但说实话，如果一个人干了这种事还不道歉，那她确实活该挨一巴掌。嗯……从我嘴里说这话好像有点矛盾，但那位体育生真的太令人火大了。P9;Four不过是顺从了自己的脾气而已。

对不起那天凶了你。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就随便下定论。我真是太差劲了。为了补偿，我买了加料的牛肉汤，有血肠和肉丸。我不知道这是否够体面，但对我来说意义很深。

【咕咕咕咕 Kai：哇！我需要你给校内才艺表演出点子哦。明天下午六点给我消息好不好？如果你打算用乐器的话也告诉我，我好通知主办方准备。】

也许我应该鼓励我未来的灵魂伴侣走法律途径去告那位体育生，让她赔偿修车费用。就这样！如果我能指导她处理这些流程，最后她拿到赔偿，说不定还愿意分我一点呢。我立刻站到了她那边。毕竟，我之前都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就乱骂她。

Vi用清亮活泼的声音告诉我，我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装作不在意。

我唯一的亲人，就是那个爱我的妹妹。所以，作为姐姐，我只能把这些感受深埋心底，绝不在她面前显露出哪怕一点脆弱。

「晚安。做个好梦！」我打断她，假装睡着了。

「还有要帮你准备晚饭对吧。你会回来和我一起吃的，别再给你做罐头鱼了。你会像往常一样带点肉汤回来，嘿嘿嘿，我已经在预见中看到并听到一切了。」

傍晚，我骑车送 Vi 回公寓。我今天上班要迟到了，所以也没时间在房里放松或喝点什么。当我快到公寓的时候，注意到那辆醒目的大黄蜂没停在平时的位置。我立刻吩咐妹妹帮我盯着 P9;Four，有什么动静就立刻通过聊天软件告诉我。我太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她的车怎么样了，还有那个看起来像律师的男人会不会来接她。

「我不是那种女孩。」

「你在吃醋？」

「男朋友」？呃，这词让我有点不自在。我马上回复 Kook-Kai，澄清我们只是朋友而已。然后我登上 Twitter 把信息转给 Khun。那家伙是 Twitter 死忠粉，根本不用 LINE，尽管他都填了 LINE 的资料。

「如果你太慢了，就没有肉丸给你了，」我也调侃道，走向餐桌。我揭开盖子，发现一些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蒸蛋在等我，上面还有额外的配料。

而在第二天，我终于明白了Vi所说的那句话——

「什么？」这个瞌睡虫揉了揉眼睛，向我靠过来。「你疯了吗，姐姐？仅仅因为有个家伙开车送她回家，并不意味着他们注定要在一起。」

第一行，是我残存的固执写下的歉意：

……也许是有一点点吧。

「你没抓住重点。」

我真希望能回到过去向她道歉，至少不要叫她「Angie」了。但我那天的时间控制能力已经用掉了。最后，我只能垂着肩咬着嘴唇，满是懊悔地看着那辆大黄蜂驶上大学的道路。

「嘿，姐姐！我已经把鱼排放进鱼缸啦。谢谢你这么善良哦。今天晚饭我们还能加一道蒸蛋，多亏你呢！」

「你一定是着魔了！我的姐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温柔？」

【咕咕咕咕 Kai：顺便把这消息转发给你男朋友。他从来都不读我发的消息。】

第二行，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情感：

「哦对了，别忘了我们的鱼排。」

「它现在是我的朋友！」

手机响了一下，是 LINE 的新消息。我正好把摩托车停在我们公寓门口，脱下头盔塞到后座下，空出手来拿着Tui阿姨给我的两袋牛肉汤，然后从夹克里掏出手机查看消息。

「那个讨厌的 P9;Four可能根本受不了我，」我在黑暗中勉强笑了笑，转向一直默默听着我内心想法的小妹妹。「你不这么认为吗，Vi？」

处理完这些线上事务后，我看了一眼 P9;Four 的车位——还是空的。也不奇怪，Vi早就告诉我了。下午五点左右，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开着闪闪发亮的车来接她回家。妹妹还在聊天里说，那人甚至把她送回了房间。P9;Four 应该是被 Pak 那种「魅力攻势」给俘获了吧。那男人总能用他的方式施展魔法、融化人心。

我心里泛起一股自卑又失败的情绪，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爬上楼梯。到达三楼后，我走向最前面的房间，把一袋牛肉汤挂在门把手上，算是对之前那场训斥的和解献礼。

我不会再回屋顶了。月亮再美，我也终究不能拥有它。

「你得意去吧。我的超能力比你有用多了！你最多能预见未来，我可是能暂停时间还能倒退时间。我一出生就赢了你，赢得彻底。」

「可你的朋友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跟加了血肠的肉汤刚好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