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異國姻緣物語
《取代江戶花魁後 我決定登上花街之巔》 · 七沢ゆきの · 3.2萬 字
天氣真好啊……。
工作的休息時間,我無意中抬頭望向天空。一片湛藍,真舒服。
這裏是江戶的吉原。我所在的地方,是一家名爲「巳千歲」的大見世。
順便一提,我以「山吹」這個名字做着花魁。
江戶時代的花魁也分好幾種——我屬於其中從上往下數的第二級,「見世晝三」。具體來說,就是不用坐到一大羣人的格子裏去,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裏等待客人,但卻無法進行花街之華的花魁道中的花魁。能進行道中的,是我上面的「呼出晝三」纔行。
這樣的我,有一個天大的祕密。
那就是——我其實是個現代人,名叫琴屋杏奈。
不知什麼時候回過神來,我就已經在巳千歲了。似乎是取代了真正的山吹身體。
爲什麼會發生交換,謎團重重。原因什麼的,我完全搞不清楚。但是,作爲一個歷女兼歌舞伎町No.1女公關,我一邊以歷女的方式感動於「活生生的推」的存在,一邊決心以「山吹」的身份,在江戶也目標是成爲No.1花魁。爲了那些關照我的人們,我也必須全力以赴纔行。
「山吹大人,山吹大人。」
正當我重新下定決心時,聽到了我的禿——也就是我的徒弟——櫻的聲音。
「怎麼了?」
啪嗒啪嗒跑進座敷的櫻,聽到我的聲音後猛地停了下來。
「啊,是,理髮師傅來了。」
這時,跟在後面的梅——櫻的雙胞胎妹妹——也追上了櫻的背影,在原地開口說道。
「那個,說是代替平時的千代小姐,來了一位男子……」
「吉原有男的理髮師傅倒是稀奇。不過,也不是一個都沒有。用不着這麼大驚小怪的。」
「不,問題是……」
兩人扭扭捏捏地對視了一眼,臉頰「騰」地紅了。
「那個,是個像演員一樣的美男子。」
「西西里人的朋友聽說了山吹大人的名聲,想要娶您爲妻——」
順便一提,他的胃非常弱。沒有胃痛的梨木先生,簡直就不像梨木先生了。
「各位想必都不知道您的情況吧?您也不必對我說。」
梨木先生的肩膀猛地一顫。
居然能讓她們這麼少女心……到底有多帥啊?我有點好奇了。那個理髮師傅。大概也就是有點帥的程度吧……
「對、對不起,山吹大人!西西里人直接向上大人請願,說要見山吹大人,我實在沒辦法,只好把他們帶來了——!」
是的,那是他向我求婚,希望我去他身邊的時候——以及,我讓他等待答覆的事。
梨木先生慢慢直起身,把手按在心口上,皺着眉頭說:「胃疼。」
鏡子裏的我,和平時一樣,梳着漂亮的伊達兵庫。
「是啊。」
「話說回來,花魁,聽說那兩位禿的頭髮是花魁您給梳的?」
「好了,完成了。可能和千代小姐相比有服務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話說回來,梨木大人,您身後的那兩位是什麼人?」
沒辦法。我心想,那就向千代小姐打聽一下阿嘉也的來歷,再叫他來梳頭吧。就在這時。
「感激不盡。」
兩人也都見過不少玩慣了的客人,按理說在這方面比同齡的女孩子要有免疫力纔對。
我差點忍不住回頭,阿嘉也溫和的聲音傳了過來。
從那以後,阿嘉也再也沒有在我面前出現過。直到現在,每次回想起那天的事,我都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超級大帥哥。
「那就好。」
我懷着一種彷彿被狐狸迷住了的心情,給阿嘉也付了梳頭錢,送他到門口——這只是藉口,其實是想再多說幾句話。「你知道什麼嗎?」之類的……。
「哦。他們好像滿足了,老實了不少。想必是多虧了山吹大人想出的菜餚。」
「他們要辦的事有兩件。第一件,是西西里人想喫新的西西里料理。」
可偏偏那天走廊上人來人往不斷,老闆娘又從內室裏出來,我沒法問,不知不覺就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了。
「那麼,見了那個演員,你們想讓咱怎麼樣呢?」
「好了,請抬起頭吧。既然是德之進大人的吩咐,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倒不是要怎麼樣。只是,我等不知怎的心跳得好快……」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捲髮、蓬鬆的髮型,確實是在這裏梳不出來的頭髮。」
後來我問了千代小姐,她說那天她發了燒臥牀不起,已經派人去告假了,根本沒有派什麼阿嘉也去代班,也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隨着我的話音,梨木先生撲通一聲當場跪了下來。
阿嘉也的手指觸碰到了我的頭髮。
「娶妻……」
梨木先生在江戶城擔任膳奉行,是之前江戶的西西里人主張想喫家鄉菜時,我協助過的人。
大大的眼睛很溫柔,笑起來眼角有點皺紋這點也超棒。櫻和梅的心情,我完全懂了。……不過,對我來說還是土屋大人更帥啦!
……誒……?剛纔說了什麼?
「不,還有第二件……」
「花魁,歌舞伎町可是一點都沒變哦。」
走到街上的阿嘉也回過頭來,這樣說道。
「自從您在城裏爲西西里人做飯之後,也過了一段時間了,後來怎麼樣了?」
「山吹大人,承蒙您爲我墊付費用*叫我過來,實在慚愧。」(注:由遊女承擔費用將客人叫到樓裏的行爲。用於想將情人或家人叫到樓裏等情況。)
不是吧。那麼帥?
我確實覺得土屋大人是我非常喜歡的推。……不,也許比推還要更進一步。可是,即便如此,我也無法放棄成爲No.1花魁的夢想。因爲,那樣就不是我了嘛?
……希望胃藥有效啊……。
不是吧,真的假的,這人怎麼回事,簡直像歌舞伎町的牛郎……!
***
不過,在這裏亂說話驚動阿嘉也確實不好。櫻和梅就在附近。最重要的是,我怕這一切都是我多心了。會被當成是我變得不正常了。
看着他,我忽然想起了被土屋大人用比現在的梨木先生更認真的表情凝視時的情景。
我腦海裏閃過德之進先生哈哈哈大笑的模樣。
梨木先生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果然。
我腦海中的德之進先生笑得更大聲了。
話說回來,羅科先生和另一個人是來幹什麼的呢?
「嗯。」
「感激不盡……」
可是,外國人來江戶的街上,萬一被人發現他們是外國人,那得引起多大的騷動啊,上大人!
這天櫻和梅梳的是山吹髻。
梨木先生用沉重的語氣點了點頭。
「今天由我來爲花魁梳頭。那麼,失禮了。」
不,我倒不是說不該帶羅科先生他們來。
果然!怎麼回事?爲什麼這個人知道「捲髮」?他知道現代的髮型?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哎呀,如果是這樣,把咱叫到城裏去不就行了?」
「哈——」地又嘆了口氣,彷彿是從地獄深處吹上來的一般,梨木先生說出了令人震驚的話。
我想追上去,可阿嘉也的身影轉瞬間就消失在了人羣中——。
「嗯。」
「真是少見的髮型呢。」
總之,我沉默下來後,阿嘉也也默默地給我梳好了頭髮……。
連專業人士都注意到了,我有點——不,是非常——高興。
阿嘉也將食指抵在自己嘴邊。
「櫻姐姐說,還是早點告訴山吹大人爲好……」
誒,誒,誒,什麼意思,什麼意思,等等,阿嘉也也是,現代,的人嗎?
我這麼一問,梨木先生蠕動了一下嘴脣,然後嘆了口氣,開口道。
「莫非,兩位都是南蠻人?」
原來人真的喫驚到極點時,是會發不出聲音的。這我可不知道。
「雖然用頭巾遮着臉,但總覺得有點像羅科先生……另一位那雙藍色的眼睛也是……」
聲音也很有感覺!好聽得不像江戶人,感覺都快能聽到快遺忘的歌舞伎町的喧囂聲了!
我有時候會覺得,德之進先生偶爾真是豪放得離譜啊……。
我正不知該從何問起,那個依舊溫和的聲音又對我說道。
「咱承蒙梨木大人關照過。這就是咱在信裏提到的那位好醫生開的胃藥。一天三次,飯後服用。」
某天的晝見世。我按照約定,爲了把胃藥交給梨木先生,以「身揚」的方式將他請到了巳千歲。
那傢伙,絕對是在看好戲。
「是吧?這是咱想出來的髮型。除了咱沒人會梳。」
「啊,花魁,可不能動哦。不然就梳不漂亮了。伊達兵庫可比捲髮難梳多了。」
「花魁,請您安靜。」
哈?哈?哈啊啊啊啊?!
我睜大了眼睛。
「您好,我是替千代小姐來代班的,名叫阿嘉也。手藝不精,還請多多關照。」
思緒越飄越遠,我趁着梨木先生不注意,輕輕搖了搖頭。現在必須集中精力處理眼前的問題。話說回來,娶妻是怎麼回事?!
「做菜倒是沒問題,但關於娶妻一事,能否讓咱和羅科先生他們當面談談?咱想問問,爲什麼非要特地到這裏來,而不是在城裏說。」
「當然可以。慚愧的是,我完全不懂南蠻話。」
「梨木大人的長處在於廚藝。拘泥於語言是沒有意義的。那麼——」
我將目光投向梨木先生身後,那兩個一直安靜端正坐着的高大身軀。
「羅科先生和您的同伴,先把頭巾摘下來吧。……啊,真是羅科先生。久違了。」
「是!美麗的日本淑女!很高興再次見到您!」
從頭巾下面露出來的,是茶色頭髮、五官深邃的羅科先生,以及金髮碧眼、某種意義上特徵非常明顯的外國人面孔。雖然衣着樸素,但很英俊。
「淑女,這位是我親密的朋友,佈雷傑伯爵切斯特·帕特里克·博文。他從英國來到這個國家,教授世界各國的學問。切斯特,這位是山吹淑女。正如我一直所說的,她是一位才華橫溢的美人。你看,今天她也如此美麗?我很高興能把她介紹給你。」
「是、是的。山吹淑女,我是切斯特。感謝能與您相見。」
哦,這是正式的介紹啊。
那我也該……
「咱是山吹。請多關照。」
我輕輕伸出右手,切斯特先生托起我的指尖,彬彬有禮地握了手。
江戶時代沒有握手的習慣*,所以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注:在這一時代的歐洲,女性也只在經過正式介紹後才能握手。)
「那麼,羅科先生,爲何要到這種地方來?如果只是爲了讓咱和切斯特先生見面,在城裏不也行嗎?」
「我跟切斯特講了您的事,他就說也想見見您的同事們!切斯特是真心在尋找妻子!像您這樣堅強、美麗又有才華的妻子!」
……這,該怎麼評論纔好呢……。
看着笑容滿面的羅科先生,我感覺梨木先生的胃痛似乎也要傳染給我了。
在江戶時代想和外國人正經結婚的女子,我覺得難度堪比在沙灘上找到丟失的隱形眼鏡……。誒誒——……。
「那麼,請把這個撈到笊籬裏……瀝乾水分……放進研磨鉢裏……啊,烏冬麪也……謝謝您……」
但是結婚的話……。可沒那麼簡單吧——……。
「羅科先生,味道如何?」
切斯特先生看着我的臉,柔和地笑了。
「海膽……海膽……可是,豆腐……」
然後,把它盛到平盤裏,鬆鬆地堆成中間凸起的形狀,再在上面撒上胡椒粉*……。(注:江戶時代也很常見的香料。有一種叫做「胡椒飯」的料理,是將胡椒和醬油澆在白米飯上食用。)
「那麼,梨木大人也請。請先嚐嘗看。應該能喫出海膽的味道。」
我將梨木先生做好的某種泥狀物中,加入瀝乾水分的蘑菇和烏冬麪,粗略地攪拌了一下。
不管怎麼說,這人是個專業人士。同樣的食譜,他做出來肯定比我做的要好喫得多。
「這個也差不多到時候了……來,請您嚐嚐看。」
「喫到嘴裏就知道了。來,送到羅科先生那邊去吧。」
「哪裏,這是西西里人非常喜愛的海膽意麪風味。」
「這就是西西里料理嗎?」
糟了。我,對這種人不擅長啊。
啊,好喫。麪條不是意麪而是烏冬麪這點有點遺憾,但這種濃郁醇厚的味道,確實是海膽。下次也想讓土屋大人嚐嚐。
「因爲是咱做的嘛。」
「山吹大人……」
「我、我不想娶家裏包辦的妻子……!正這麼想着的時候,父親命令我赴任日本,我想,在這個沒有任何牽絆的國家的話……。然後,從羅科那裏聽說了您的事……我想,如果有像您這樣的人工作的地方,說不定就有我理想的妻子……。爲此我還學了日語。」
「淑女!我們等您好久了!」
「好了好了,那就好。……切斯特先生,合您的口味嗎?」
「我是,認真的。我想,從你的國家,迎娶妻子。」
梨木先生那皺得像海膽刺一樣的眉頭,隨着哧溜一聲吸進烏冬麪,無言地睜大了眼睛。
話說回來,這個時代的大英帝國的人學會了日語,這太厲害了吧。真的太厲害了。
「是的。我覺得醬汁裏有奶酪的風味。雖然比故鄉的麪條粗,但非常好喫。」
也就是說,切斯特先生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呢?我已經無法想象了……。
梨木先生歪了歪頭。
看着眼前這個典型的英國人用生硬的日語說話,我一時愣住了。
但是,我的這些方法是現代的方法。江戶時代可沒有我上過的那種語言學校,也沒有語言留學。不如說,連英語寫的日語教科書估計都幾乎沒有。
讓他嘗一口然後恍然大悟也行,不過,反正我也想看看梨木先生喫驚的樣子嘛?
「所以也請切斯特先生稍等片刻。」
誒,真的假的?
「……嗯。可以了。煮得很好。」
然後,我也「哧溜」一聲,把一根烏冬麪送入口中——。
我姑且選了個穩妥的說法,切斯特先生卻搖了搖頭。
首先,我把課程全部換成了和英語母語者的一對一教學。空閒時間都用來看帶字幕的歐美電視劇和電影,在享受故事的同時提升動力,並大量接觸地道的英語。
「梨木大人,您又帶了麻煩的差事來啊……」
「羅科先生,這是海膽意麪風味。」
當然,我在學校也上過基礎的英語課。但是,當我爲了作爲在歌舞伎町爭霸的素養而重新開始學習英語時,我遇到了一堵巨大的牆。比如L和R發音的區別,還有那些細微的詞語差別。這些東西,不管怎麼學都很難彌補。
我在廚房裏一邊趕着做羅科先生點名要的意大利菜,一邊對梨木先生說道。
沒錯。我讓梨木先生磨碎的,是用味噌醃過的豆腐。把它用豆乳仔細調開,再撒上一點胡椒,就變得像是西西里大受歡迎的海膽奶油意麪的味道了!蘑菇則是爲了補充單純喫這個會顯得單調的口感!
啊,確實。豆腐稍微發酵的感覺,也可能有點像奶酪。
太好了……我正這麼想着……。
嗯。切斯特先生作爲這個時代的英國貴族,思想卻非常開明,是個好人——從他至今對我的態度也能看出來。
對吧?
陷入混亂的梨木先生,哧溜哧溜地又扒了幾口烏冬麪,「嗯?嗯?嗯?」地左右搖晃着腦袋。
「用這個國家的東西做出其他國家的料理,很厲害。我,越來越,想要這個國家的女性做妻子了。像您,這樣的。」
「來,把這個磨碎,用豆乳調稀,調到像稍稠的天婦羅麪糊那樣……請務必弄得順滑。口感也是這道菜的要點之一。」
我在現代學英語的時候也挺辛苦的。不,直到像現在這樣能和母語者比較流利地交談爲止,豈止是挺辛苦,是非常、非常辛苦。
切斯特先生也含蓄地微笑着點了點頭。
他那笑眯眯的樣子,簡直像只大型犬。
「是。」
……差不多該揭曉謎底了吧。
我不禁露出了不符合花魁身份的笑容。
我在心裏嘿嘿一笑。
「豆腐用味噌醃製,只要做法得當,就能做出很像海膽的味道哦。」
「咱也是啊。到底要讓誰和誰成親纔好,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雖然只是山寨版,但應該足夠像了。事出突然,就請他們包涵一下吧。」
總之,先讓羅科先生嚐嚐這道意大利烏冬麪吧?
「咱明白了。先聽聽您怎麼說吧。在那之前,先做羅科先生想要的菜……」
「但是,下官磨碎的是豆腐啊?怎麼會?! 」
但是,我不甘心輸給這些,於是盡了最大的努力。
果然會是這種表情啊。我當初在現代第一次喫到這個改編版的時候,也是「誒?」地愣住了。
「咱可沒那麼了不起。咱只是個喜歡西西里料理的人罷了。」
「……那麼,從您本國的人裏尋找不就好了嗎?」
哦哦。笑得更燦爛了。真好!這反應!
「竟然……果然不愧是上大人看中的女性……這幻術,恐怕連果心居士*也要自愧不如……」(注:戰國時代至後來的著名幻術師。)
我將食指抵在忘了按胃部、開始追問起來的梨木先生嘴邊。「噓——替我保密哦」這個手勢,在江戶時代也是一樣的。
不過現在先不談這個。
總之,我只知道,切斯特先生會說日語這件事本身就非常了不起。
「是嗎。那山吹大人正在煮的蘑菇呢?」
「謝謝你,山吹!」
「哦,多謝。不過山吹大人,用烏冬麪和那些材料,真的能做得出西西里料理嗎?」
「你好,山吹小姐。我是切斯特。怎麼樣?能聽懂嗎?」
看着露出與方纔不同苦惱表情的梨木先生,我遞過一個研磨鉢。
「切斯特先生也請。用貴國的語言來說,就是奶油風味的麪條。請務必品嚐。」
餐具只有筷子,這點還請包涵……。啊,羅科先生和切斯特先生用筷子也用得挺熟練的?在日本待了幾年,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太好了!
「海膽?海膽?! 這裏面哪裏有海膽?山吹大人,您到底……」
「海膽!我們西西里人最愛喫海膽了!真不愧是山吹!」
爲了檢驗實力,我還去國外短期留學過。在當地一個人租房,移動儘量只坐公交和電車,給自己加了限制,雖然辛苦,但實力確實提高了不少。
「是海膽……」
「山吹大人連上大人的提議都拒絕了,所以恐怕不能娶您爲妻——我已經這樣對切斯特先生說明了,但也不知他聽進去了多少……。西西里人那邊,我的話根本不通……」
羅科先生高興地站了起來。
因爲今天淨是我被驚到了。
「太棒了!令人懷念的味道!您的指尖一定寄宿着女神……!」
我輕輕擋開羅科先生那彷彿要撲上來擁抱的熱情,對切斯特先生微微一笑。
「嗯。我深知這是件難事……啊,胃疼……」
「唔……。啊,梨木大人,烏冬麪好像煮好了。」
然後我轉向羅科先生。
「不過,看起來都是用下官熟悉的材料做的……」
那麼坦率,那麼努力。
話題又繞回來了……。
啊——真是的。這個愛做夢的伯爵,我該拿他怎麼辦?
正這麼想着,座敷入口傳來「咔嗒」一聲——糟了。剛纔回座敷的時候,我沒把紙門關嚴——我從門縫裏,和一雙正看着這邊的眼睛對上了。
被,看到了。
「哎呀,失禮了。」
與我的焦急相反,傳來一個悠閒的聲音。
在那裏的是……圓圓的眼睛,胖乎乎的狸貓臉,好可愛……這位是花魁三號牡丹小姐。不過,這位慢悠悠的人似乎對像桔梗那樣的競爭沒啥興趣,我沒怎麼和她說過話。
「因爲聞到好香的味道,就忍不住……打擾了真是抱歉。」
她說着,微微一笑。
誒,咦?這個人,看到羅科先生他們也毫不動搖……?
「牡丹花魁,您不喫驚嗎?」
「喫驚……?爲什麼要喫驚呢?」
牡丹小姐慢慢地歪了歪頭。
那顆歪着的頭,又慢慢地正了回來。
「……啊,是異人……?哎呀,哎呀,真是的。我,還是頭一回見到呢。」
然後,她終於像是注意到了羅科先生他們似的,用手掩住了嘴。
要是她大叫起來可就糟了。總之先請她進座敷吧——我正這麼想着,牡丹小姐像花開一樣綻放出笑容。
「——哎呀,異人還真是有一頭漂亮的髮色呢。」
牡丹小姐方纔那副與方纔截然不同的、慢悠悠的神態,讓剛纔大概和我一樣屏住呼吸的梨木先生鬆了口氣。
我也不由得深深吐出一口氣。是安心的嘆息。
所以,抱歉了!梨木先生!我真的能理解切斯特先生的心情!
「哎呀,我可沒打什麼主意喲。既然上了山吹花魁的座敷,那就是花魁的重要客人,我沒什麼好插嘴的。」
說白了,如果土屋大人用這種眼神看着我,我也會心動的。不如說,可能連他的「請求」我都會聽進去……。不,是一定會聽進去。
「誓約?」
「不必。請您爲這位牡丹花魁付揚代。」
「頭髮是金絲,眼睛是琅玕*。真沒想到,異人會如此美麗。」(注:最高級的翡翠。色澤非常美麗。)
之後,日子匆匆流過——。切斯特先生開始出入巳千歲了。
「爲了能和牡丹大人這樣的人交談,他才學了咱們的話。」
「……牡丹大人,總之先進來談吧。揚代會付的,請來咱的座敷。」
難怪她能穩居巳千歲的三號花魁,卻不與桔梗或任何人發生衝突。被人這樣慢悠悠地對待,什麼無聊的抱怨都說不出口了。
啊,不過——牡丹小姐又補了一句。
「總不能就這麼讓她回去吧。無論是說明原委還是別的什麼,都得先請她進座敷纔行。」
乍一看似乎不那麼引人注目,但牡丹小姐的這種姿態,有時比爭鬥或原諒更難做到。每位客人都有自己的情況,心情也各不相同,而牡丹小姐卻能以這種方式貼近他們。這種性情,在這份工作中是巨大的武器。
啊……他雖然聽不懂話,但還是讀懂空氣了啊……察覺到切斯特先生被牡丹小姐吸引住了,那想必是——那胃疼的程度,怕是比之前那些事加起來還要厲害吧……。
「嗯,確實。既然如此,就別用『身揚』了,我給山吹大人付揚代……」
***
「那個,這件事說來話長。不過,若有異人在街上的事傳開,會引起大騷動。希望您能把這些事藏在心裏,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所以呢,山吹花魁,如果您要我別把這座敷裏的事說出去,我是沒問題的。本來嘛,把別人座敷裏的事到處亂說,在樓裏就是不允許的。我也是巳千歲的一員花魁。就算是異人的事,我也不會對任何人說的,請放心吧。」
切斯特先生出聲叫住了她。
……第一次見到外國人,感想就是這個?話說回來,想法也太成熟了吧……。
然後,牡丹小姐看向切斯特先生他們,歪着頭笑了。
「我知道了。」
「這位女士,和您有着相同的眼神呢,山吹淑女。看到我們也毫不退縮。這個國家的人們黑色的瞳孔很美,但您二位的眼睛,尤其像黑曜石一樣美麗。」
「牡丹花魁。」
不過,話雖如此,總不能就這麼一句「就是說啊,髮色真漂亮!超讚的對吧?」就糊弄過去。
「不對不對,是『紅金』啦。『塗了胭脂和染黑牙,是爲了給誰看呢……』——是表達女子這種心情的歌哦。」
「梨木大人,今日的來意,不只是送胃藥,還有羅科先生他們的事吧?」
牡丹小姐無視了那flag般的氣氛,視線依次掃過我、梨木先生、切斯特先生他們,然後又回到我身上。接着,像是要說「沒關係」似的,她輕輕眯起了眼睛。
聽着切斯特先生用生硬的日語說話,牡丹小姐歪了歪頭。然後小聲嘀咕了一句「哎呀」。
老闆娘雖然大喫一驚,但一搬出德之進先生的名字,就萬事OK了。
「多謝您。那麼牡丹大人,這位是切斯特大人。切斯特大人是從英國來協助上大人的,在他的國家是伯爵……相當於咱們所說的公家大人。切斯特大人,這位是牡丹淑女,咱的同事。」
在這兩人甜蜜的氛圍面前,我差點就要無條件投降了。
「淑女!」
梨木先生揉着胃部點了點頭。
「是,什麼事?」
「誰人看兮……紅、鐵……?」
我呢,則向老闆娘說明了切斯特先生出入巳千歲的事,順便也跟德之進先生提了一下。
原來如此,這就是把牡丹小姐推上三號花魁位置的魅力源泉。那就是,以自然的狀態接納一切。換句話說,是壓倒性的治癒力和包容力。
連羅科先生都探出了身子……。
梨木先生幾乎要把身體探到羅科先生他們面前說道,牡丹小姐則緩緩放鬆了嘴角。
「那就是公務了。既然如此,要負擔一位花魁的費用應該不難吧?」
「一切,都是爲了您……」
切斯特先生成了牡丹小姐的熟客。
「啊,原來如此。明白了。」
「……是對您的誓約……」
「山吹淑女,請把這位女士介紹給我!拜託了!」
和我在上座並排坐下的牡丹小姐,依舊笑眯眯的。
「啊,是。」
「謝謝,您!牡丹淑女……能見到您,我,非常,高興……!」
「如果是爲我……那我會,很開心。」
誒——,怎麼辦,真是傷腦筋啊……這種時候,要是梨木先生的話……我朝他看去,只見梨木先生擺着個奇怪的姿勢僵住了。
——因爲切斯特先生是外國人,所以他出入巳千歲也是絕密。知道這件事的,只有老闆娘夫婦、引薦人,還有我。連牡丹小姐的禿也要瞞着。所以,有空的時候我就會像這樣彈三味線給他們伴奏……但最近,這兩人是不是都忘了我的存在啊?這種瞬間越來越多,我都快哭了。
雖然對不起梨木先生,但這兩個人,說不定……能成。
「這位,會說和我們一樣的話呢。」
眼前是臉色蒼白的一位武士,金髮碧眼的一位英國人,還有怎麼看都氣場很強的意大利人!這三個人光是並排坐着,就已經有種難以形容的氛圍了——!
但那兩人毫不在意我,親暱地依偎在一起繼續交談。
抱歉,好不容易把胃藥給了您,結果好像又讓您的胃更疼了。
切斯特先生爲了牡丹小姐,比以前更努力地學習日語,而且每次登樓都會帶好多禮物。
「牡丹淑女的嘴脣,是爲了誰……?」
牡丹小姐……看來不只是個慢性子,說不定意外地是個大人物呢。
牡丹小姐似乎也不好意思辜負他這番心意……。
「哎呀,真是個熱心的人呢。我是牡丹。從遙遠的異國來到這裏,辛苦了。」
誒,誒誒——……?難道說,flag,立起來了……?
不過,嗯……看着切斯特先生那雙坦率的翡翠般的眼睛,實在很難一口回絕說「不行」。
……等等。雖然由我來說有點那啥,但你就不能吐槽一下這個狀況嗎?!
「只覺得,是異人呢。不過,像山吹花魁這樣有名氣的花魁,有這樣的事也不奇怪吧。而且,想必也有些內情想要保密吧。嗯——咱啊,不太會去想已經發生的事有什麼緣由。已經發生了就是發生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就那麼接受下來就好啦。」
換作是我,早就吐槽好幾回了。可牡丹小姐只是微笑着。
「山吹大人,這位女性到底是膽子大,還是另有所圖……」
「啊,嗯。」
「那麼,閣下看到這些人,就沒有任何感覺嗎?」
被我催促着,牡丹小姐咚地重新坐好。
「是這樣啊。好啊。」
而說出這番話的那雙眼睛,也和牡丹小姐一樣,清澈通透。
「牡丹大人,請稍等。這位異人先生想和牡丹大人打個招呼……」
「叫我牡丹就行啦。」
聽她這麼說,切斯特先生臉頰泛紅,牡丹小姐則咯咯地笑了起來。
誒,等等。你不問問理由嗎?不說要和老闆娘商量一下,就這麼一口答應好嗎?
「那我也拜託您!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切斯特這麼大聲說話!山吹,我也拜託您了!」
然後,她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說道:「您要說的就這些嗎?那咱就先告退了。我還得去磨茶呢。當然,今天的揚代我就不要啦。」說完,她便要起身離開。
我到底在看什麼啊……。
「哎,牡丹大人。」
那回答輕描淡寫得讓我有點泄氣。
或許是感受到了我的動搖,梨木先生用微微顫抖的手撫着胃部。
「哎呀……」
這時,一直沉默的切斯特先生開口了。
「這位女性……?! 」
「哦,牡丹!」
「啊,哎呀,這只是歌裏的歌詞啦。」
「那麼……哦,好開心,好開心……這首歌接下來的讀法,是這樣對吧?我的心情,就是這個……」
「……討厭,好難爲情……」
順便一提,兩人對唱的,是歌舞伎劇目《娘道成寺》中穿插的《戀之手習》。
牡丹小姐雖然還說切斯特先生只是她的一個熟客,但從她會選這首熱烈的愛情歌曲來教他日語來看,她對他並非無意,這是肯定的……我想。
……如果我和土屋大人唱歌,會選什麼歌呢?《戀之手習》現在還太難爲情了,不行……但像牡丹小姐那樣在他身邊一起唱,或許還是可以的……。
我的臉頰一下子熱了起來。我抬起頭,擔心被那兩人發現,卻注意到牡丹小姐正帶着憂鬱的神色垂下眼簾。那與她同切斯特先生對唱時,以及與我和梨木先生交談時完全不同,是一種安靜而寂寞的表情……。
她怎麼了?
「末尾是這樣吧……嗯,下一個這個要怎麼讀?」
「『直到』——讀作『直到變成那樣爲止』。」
但是,那表情在與切斯特先生開始交談後,轉眼就消失了,我也失去了問她「沒事吧?」的機會。
一定是我看錯了。因爲,牡丹小姐是這麼幸福。
在這樣的日子裏,轉眼間,牡丹小姐的贖身就定了下來。對方當然是切斯特先生。
英國貴族的認真和財力真是厲害啊……。
不過,有一點讓我在意的是,牡丹小姐一個人的時候,有時會露出爲難的表情嘆氣。
我問她「怎麼了?」,她卻只是含糊其辭地說「要和熟客們分別了……」什麼的。
她的臉色比以前差了,也讓我很在意。原本總是開朗活潑的表情,似乎也變得越來越陰沉。
「牡丹大人,您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擔心地問她,牡丹小姐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似的,張了張嘴。
「山吹花魁,久違了……」
「……不……切斯特大人,是位非常好的人。沒有什麼誤會,也沒有什麼不滿。嗯……真的,是位好人……」
「說的是啊……。對了,牡丹大人,如果您有什麼難處,咱去和切斯特大人談談如何?」
按理說,花魁被贖身時,會舉辦一場席捲整個樓的大宴會,但因爲對方是微服往來的英國人,所以牡丹小姐只是去相熟的樓裏一一打招呼,之後辦了一場小小的宴席,便要悄悄地離開巳千歲了。
數日後,聽到臉色鐵青地來到巳千歲的梨木先生的話,我不由得反問。
「是。」
「嗯。本來說是先在切斯特大人的宅邸安頓下來,然後私下舉行婚禮的……但據說,在婚禮的前一天,她突然不見了。」
話是這麼說,但誒——!真的假的,誒——?
「謝謝您。那個,山吹花魁……」
幾天後,我突然被老闆娘叫了過去。
所以,她臉上那一瞬間的陰影,我以爲是自己看錯了。
「嗯,真的。讓您擔心了,真是抱歉。」
我體內女公關的那部分告訴我:「這是個機會。」
「有沒有留下書信什麼的……」
明明她看起來那麼幸福。那個時候,我應該更深入地追問她「怎麼了?」嗎?可是,我萬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當然,我不敢再奢望做什麼花魁。就算是做番頭新造*也行,請用我吧。」(注:容貌不佳的遊女或年限已滿的遊女,轉而負責照料花魁起居或對外交際事務的職位。與「引薦人」不同。表面上規定不與客人同寢,但也有私下進行的情況。)
不過,牡丹小姐的表情已經完全恢復如常。
牡丹小姐圓溜溜的垂眼看着我。
我這麼想着,等了一會兒她接下來的話……但出乎意料,牡丹小姐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牡丹大人出奔了?」
「是這樣嗎?」
「啊,是因爲換了新的白粉……大概是和皮膚不太合吧。」
如果說她對和切斯特先生的婚事沒了興致,那倒還能理解。
「喏,牡丹大人,老闆娘都許可了。先到咱的座敷來吧。咱們一起喝杯咖啡。」
沉默中,隔着我們之間的矮桌,只能看到咖啡的熱氣裊裊上升。
「好了,把頭巾摘了吧,牡丹。」
「牡丹大人,咱不說那些複雜的話。咱只想問您一件事,如果您對切斯特大人沒有不滿,那您爲什麼又要回到巳千歲來呢?」
話說回來,剛纔您絕對是想說什麼吧?
——脫口而出的,是這麼一句平淡的話。
可是爲什麼她要回巳千歲?爲什麼還想在這裏工作?
可是——。
「……您爲什麼會這麼想呢?我沒什麼變化啊。」
然後,牡丹小姐在巳千歲的最後一天——。
「那又是爲什麼?」
那飽滿的少女般的嘴脣,無聲地翕動了兩三下。她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說不定,她會說出來……如果是我和她兩個人的話,說不定她會願意說。
所以,我理解爲,擁有許多好客人的牡丹小姐,正如她之前所說,大概是被客人挽留,或是爲即將離別而感到寂寞吧。
牡丹小姐指尖仍掩着嘴,咯咯地笑了。
但是,我覺得她的手指也比以前細了,更加擔心起來。
「牡丹大人。」
「那麼,您是有什麼煩惱嗎?」
現在,牡丹小姐的心被動搖了。也許只是一點點,但確實產生了猶豫。
「咱明白了。不過,怎麼會……」
聽到我的呼喚,牡丹小姐依然低着頭,沒有回答。
等等,難道說……。
「咱會說英國話。如果切斯特大人和牡丹大人之間有什麼誤會,咱可以幫忙溝通。」
「您這麼問,我也……」
牡丹小姐欲言又止。
牡丹小姐用手掩着嘴笑了。
……咦?總覺得有點眼熟……。
「按理說這事該我和當家的處理,但這件事你也牽扯其中。」
看着低頭的牡丹小姐,老闆娘聳了聳肩,一副「沒轍了」的樣子。
我不懂啊!
「……不,沒什麼。這麼漂亮的簪子……我好開心啊。」
坐在內室裏的,是一如既往面色嚴肅的老闆娘。還有一個女人,她戴着御高祖頭巾*,壓得很低,連嘴邊都遮住了。(注:女性用的頭巾。能將整個頭部完全包裹,根據佩戴方式也可遮住口部。時代劇中身份高貴的女性微服出行時常戴的這種頭巾。)
果然!!
「所以現在的牡丹是完全自由之身。她居然跑回來了,我差點嚇得魂都沒了。而且她還說,能不能再讓她在巳千歲幹活?她以前是我們家的三號花魁,回來倒是能再賺錢,但該怎麼跟贖了她的異人交代呢?連我也犯了難。所以我想,聽聽你這個牽線人的說法。」
「爲什麼?」
誒誒誒,爲什麼?爲什麼?
是嗎……那就好……可是……。
我把趕在今天之前趕製出來的簪子遞給牡丹小姐,對她說:「一定要幸福。」
「山吹花魁?」
怎麼會……牡丹小姐,你到底怎麼了……。
「……行。今天就破例。就算夜見世開始了,我也會說你有客人。啊,牡丹,我就不收你錢了。放心吧。」
「啊,山吹花魁……」
「牡丹被異人贖了身。這事你也知道吧?」
「老闆娘,能讓咱把牡丹大人帶到咱的座敷去嗎?」
我完全搞不懂。
雖然沒穿花魁那華麗的仕褂,而是穿着樸素的藍色碎花和服,但這個人就是牡丹小姐啊!
「哎呀,討厭。什麼都沒有哦。」
然後,她像平時一樣溫柔地笑了,雙手捧起簪子。
換到我的座敷後,我和牡丹小姐面對面坐下。
這是我的真心話。來到江戶後,我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花魁被贖身。你看,說不定……只是說不定,如果我自己也要跟隨土屋大人的話,就會變成這樣……會讓人想很多嘛。所以,我真心祝願牡丹小姐能幸福。這是發自內心的。
「可是,您的臉色不太好……」
「……?牡丹大人,怎麼了?」
牡丹小姐一瞬間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咱知道。」
「完全摸不着頭腦。切斯特大人性情溫和。況且語言也通,回到英國就是大戶人家的妻子,牡丹大人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啊啊,胃好痛……」
那張比記憶中略瘦了一些的笑臉,就這樣對我微微一笑。
在那雙本該總是明亮的眼睛深處,我似乎看到了某種動搖。但這個時候,我該問什麼呢?
「牡丹不管我怎麼問,都只肯說這些。問她是不是被異人虐待了,是不是有什麼不滿,她也只是搖頭。雖說給異人當老婆,可能有我們體會不到的苦處。但是啊,既不聽她說,她也不肯說,我這也沒辦法啊。」
「山吹花魁,這次真是多謝您了。我竟然能成爲像公家大人那樣的人的妻子……到現在,還有點不敢相信呢。」
「來了啊,山吹。」
那正好是晝見世和夜見世的間歇時間,我正在教櫻和梅彈三味線。我停下手中的事,朝老闆娘所在的內室走去。
我催促着仍舊愁眉不展的牡丹小姐。
我有點在意。
牡丹小姐來我的座敷道別了……。
「哪裏的話,這都是牡丹大人您的德行所致。真是可喜可賀。這是咱的一點小小心意,是給您的餞別禮。」
老闆娘乍一看總是兇巴巴的。但在那副面孔之下,她也確實在爲遊女的幸福着想。……雖然大概排在賺錢之後。
「沒有。切斯特大人也十分困擾,但因爲事情特殊,又不能公開尋找。如果有什麼線索,請通知下官。」
真的嗎?不過,追根究底地問也不太對勁……。
「咱認識切斯特大人,也認識他的朋友。咱也知道,切斯特大人和他的家人,因爲是異人,有些地方和咱們格格不入。即便如此,您當初決定嫁給他,難道不是因爲您也愛上了切斯特大人嗎?」
因爲我相信,牡丹小姐並不是因爲金錢或地位纔跟切斯特先生走的。
坦白說,牡丹小姐有錢的客人多的是,有地位的武士客人也不少。
如果牡丹小姐願意,其中應該也有人願意娶她爲正妻。
可是,牡丹小姐選擇了切斯特先生。
選擇了外表和語言都完全不同的切斯特先生。
啪嗒一聲,一滴淚水從牡丹小姐眼中滑落。
「牡丹大人?」
我不由得遞出懷紙,牡丹小姐接過去,按在眼角。
「是。我,真的很愛他。那如同唐渡畫卷中的王子一般的、金絲的頭髮和琅玕的眼眸,那不可思議的異國話語,那溫柔的婉轉之聲,一切,一切……」
「那麼,是有人在宅邸裏說了什麼嗎?」
「不,沒有的事。大家都非常溫柔。他們稱我爲『淑女』,簡直就像,像公主一樣……」
我完全搞不懂了。
牡丹小姐在哭。
可是,她似乎既不是和切斯特先生吵架了,也不是在宅邸裏受了欺負。
那又是爲什麼?
是什麼讓牡丹小姐哭泣?
「……可是……這一切,對我來說都太奢侈了……」
牡丹小姐倏地抬起頭。
然後,她緊緊咬了咬嘴脣,繼續說道。
「請深呼吸。切斯特大人既不是鬼也不是別的什麼。他一定是來接牡丹大人的。」
***
幸福不需要資格。無論什麼樣的出身,無論什麼樣的身體,只要在拼命活着,就應該得到幸福啊!
被請進座敷的切斯特先生,笨拙卻真摯地向牡丹小姐傾訴着。
「切斯特大人是好人。溫柔、俊美、真的真的……是好人……」
那是切斯特先生的聲音。
「可是,可是,那個,我……」
連我都快要跟着哭出來了。
因爲懊惱,因爲不甘,也因爲對那位以爲能和心愛之人在一起而欣喜不已的玉蘭大人的悲痛……
牡丹小姐猛地停住了動作,用力地搖頭。一次又一次。
「哎呀,怎麼辦纔好。啊,窗戶,從窗戶逃走……」
我是,牡丹是,不義之子。
雖是續絃,但畢竟是名門大家的正室,那時的玉蘭大人笑得光彩照人。
就算變成那樣,我也不會放棄。我一定會迎來一個讓大家都能歡笑的美好結局。所以,牡丹小姐也……!
而後,玉蘭大人以盛大的隊列離開了巳千歲……如果故事就在那裏結束,那該有多好。就像繪草紙裏寫的那樣,「公主殿下獲得了幸福」。如果能用這句話來結尾的話……
「越是待在切斯特大人身邊,就越覺得過意不去。切斯特大人,比咱想象的,要高貴得多。我這不義的……低賤之人,是不配待在他身邊的人……」
不知爲何,此刻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土屋大人的事。
「牡丹!我的淑女!我的,牡丹!」
在這充滿了未知的一切中,唯一清楚的是,我即將不再是花魁牡丹了。
「牡丹大人說得對,您自己也應該得到幸福。切斯特大人也一定非常擔心。請您快回宅邸去吧。」
「你是我,最重要的淑女,牡丹。除此之外,還需要什麼呢?」
「不行的呀。」
我獨立後不久,玉蘭大人便被某位大人家老贖身,做了他的後妻。
牡丹小姐……
***
我不要那樣。好不甘心。可是。
牡丹小姐一邊哭着,一邊微微笑了。
那是切斯特大人向我提出贖身時的事。
「可是,我這樣的,我這樣的……」
這樣幸福,真的可以嗎?
不。我在心中搖了搖頭。
用力擦去眼角的淚水,牡丹小姐像在見世裏一樣,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牡丹小姐。
雖然我不如山吹花魁那般華麗,也不如桔梗花魁那般美貌,但常有客人誇讚我,說我的舞步如同仙女一般。
玉蘭大人被前妻的孩子不斷辱罵,說她「低賤的女人」、「下賤婢女*」、「像你這樣的女人根本不配做繼母」,起初庇護玉蘭大人的那位家老,面對繼承人少爺那執拗的態度也無可奈何,漸漸開始疏遠玉蘭大人……據說,本就深愛着家老的玉蘭大人,最終就這樣香消玉殞了。(注:下女、下級僕役。指稱下層勞動女性的詞語中尤爲惡毒的一個。是對女性極其惡劣的辱罵。絕對不可以說。)
我,現在,回想起了自己在現代的經歷。無論多麼努力,卻因爲出身和成長環境而無法實現夢想的經歷。牡丹小姐也是這樣嗎?
比起那些在我還不懂事時就試圖抹殺我的親生家人,那位雖然嚴厲、但只要我好好完成禿的工作就會誇獎我的老闆娘,還有姐姐花魁玉蘭大人,要溫柔得多。
眼淚,止不住了。
站在那裏的是切斯特先生。但是,和初見時不同,他顯得十分憔悴。看來牡丹小姐的消失,對他的打擊非常大。
「怎麼會!切斯特大人是位了不起的人。只是,我這低賤的身份……」
「您在說什麼!就因爲這種理由,您就要拋棄切斯特大人嗎!」
「牡丹大人,切斯特大人身爲異人,卻隻身來到這裏。您要辜負他的這份勇氣嗎?」
……爲什麼?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來到這裏之前的種種,以及未來必將面臨的種種。
不知父母面容,甚至連母親的臉都還沒記清就被賣掉的女兒。
在江戶這裏,我一直不去想那些事,但如果是以現代的我本來的樣子遇見土屋大人,我一定也會非常苦惱吧……
雖然也有很多女孩厭惡老闆娘,覺得她可怕,但我並不討厭那位說話直來直去的老闆娘。
「所以,山吹花魁,請您別再爲我操心了。我會繼續好好工作的。說不定什麼時候也能遇到好的人。和切斯特大人的事,就當是一場短暫的……但卻是至死方休的珍寶……」
「配不上?我不太明白。是我不配你嗎?」
「那就難辦了呀。我本想讓他以爲是我厭倦了他,連書信都沒留就跑回來了,他怎麼……」
但最驚訝的人是……
「請冷靜!這裏是二樓。下不去的。」
可是,即便如此,切斯特先生還是獨自一人,來接牡丹小姐了。
「那麼,咱就此告辭了……」
「那麼,請您試着真心相信切斯特大人一次。不要去想什麼家世、血統,什麼都別多想,把自己託付給他吧。」
「我啊我的吵死了!那麼,愛上這個『我這樣的』的切斯特大人,難道是小丑*嗎!」(注:源自西方的「道化師」(小丑)一詞雖較通用,但江戶時代也存在含義類似的「道化」。指在歌舞伎舞臺上製造笑料的人,即俗稱的「三枚目」。)
其中夾雜着一種語調有些特別的聲音……
……至今,我仍珍藏着當時玉蘭大人贈予我的東西。
「不,不是的……只是,我配不上切斯特大人……」
是的……玉蘭大人真的是位很溫柔的人。儘管我精通書法和詩歌,卻不擅長舞蹈,她便手把手地教我跳舞的訣竅……我能在這吉原的老鋪巳千歲做到三號花魁,也都是託了玉蘭大人的福。
佇立在原地的牡丹小姐背後的紙門,咚的一聲被打開了。
「牡丹大人……」
「我是連爹孃都沒有的人。孤身一人的母親生下了不知父親是誰的孩子,被親人疏遠;母親出嫁時,又說孩子是累贅,把我賣給了人販子……我,我是……不義之子!」
「牡丹!」
我對着追上來的老闆娘說:「這裏交給咱吧。萬一有事,咱有御免狀。」老闆娘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露出一副「沒辦法」的表情,帶着其他人離開了。
「我,一開始也曾心馳神往。可是漸漸地清醒過來了……既然愛慕切斯特大人,那麼就該退出——我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
牡丹小姐正要起身時,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喧譁。
她還對我說:「只要盡心盡力,必定會有回報。」並將仕褂、硯臺以及其他零碎物件留給了我。
而且,即便維持現狀,也有讓我困擾的事。我夢想中的No.1。如果不放棄那個,就無法和土屋大人在一起……?
「牡丹……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我不太瞭解這個國家的人。但是,如果有不滿,我會改正。請你,告訴我。」
換作是我——換作是我的話,會怎麼做呢?
點頭答應切斯特大人話語的我,忽然在心中問自己。
我成長的家庭,也和牡丹小姐一樣,絕非平坦。母親雖然愛着父親,但也確實存在着光靠愛無法解決的問題。
「可是……」
「切斯特大人……」
那是一眼就能看出與內心相反的、看着都讓人覺得心痛的笑容。
樓下的喧鬧聲更大了。大多是因看到切斯特先生而發出的驚呼,制止的聲音很小。大家都被突然出現的外國人嚇了一跳。
只是,玉蘭大人也是我心中的恐懼。
「對切斯特大人來說,只是心愛的女人突然消失了。那他只能追過來啊。厭倦什麼的……聽聽那個聲音,您還不明白他不是那麼想的嗎?」
牡丹小姐這時的表情。
啊啊,夠了,我現在腦子裏一團亂。
明明想說這樣不對,卻無法很好地組織語言。
還有比這更能證明愛情的嗎?
我是從客人們的閒談中得知,出嫁的玉蘭大人投了宅邸的井自盡的。
「但是,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在意那些事,努力活了下來。拼命地工作,把巳千歲這裏當作故鄉……然後,遇見了切斯特大人……我以爲,我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樣得到幸福了……」
那是連看着她的我都感到胸口發痛的表情。不斷湧出的淚水,彷彿訴說着牡丹小姐的心情。
切斯特先生這副不尋常的模樣,不知招來了多少好奇的目光。而且,他沒被巡邏的町方*攔住,在我看來,概率近乎奇蹟。(注:此處指在町奉行手下執行公務的人。指巡視江戶街巷的「同心」。)
「不是『就』。那就是全部。像現在這樣,切斯特大人熱情高漲的時候還好。可是……切斯特大人一定會後悔的。後悔爲什麼不選門當戶對的、同爲異人的女子。後悔爲什麼要迎娶不義之子的花魁爲妻……」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在巳千歲了。
「……切斯特大人應該有門當戶對的、高貴身份的小姐才合適。我,我是……」
淚水順着牡丹小姐的臉頰滑落。
切斯特先生用力抱住了她的肩膀。
「身份也好,什麼也好,如果沒有你,就沒有意義?來到這個遙遠的國度,我遇見了你。那一刻,我感到眼前充滿了光芒。此生再也遇不到這樣的人了。牡丹,請不要,從我身邊,奪走你。」
牡丹小姐流着淚,仰望着切斯特先生的臉。那雙大眼睛,直直地凝視着切斯特先生。
看到這一幕,切斯特先生終於露出了笑容。
「你對我說過,你能回去的家,只有巳千歲這裏。但是,我的家,不能成爲你的家嗎?我想,爲你創造一個,你可以回去的地方。」
沉默了多久呢?
一分鐘?兩分鐘?還是更久?
牡丹小姐「咚」地點了點頭。
是的,她確實點了點頭。
我想要逃離切斯特大人身邊,是因爲想起了玉蘭大人的事。
我是不義之子。身份比玉蘭大人還低賤得多。切斯特大人是英國的公家大人。我想,切斯特大人對我的喜愛,一定像熱病一樣。
當那股熱度消退時,若他發現侍奉在側的並非公主,而是連父母都不知的鄉下姑娘……那時的切斯特大人的表情,我不想看到。
但是,切斯特大人卻來接這樣的我了。我很清楚,切斯特大人的髮色和瞳色是多麼引人注目。而他竟不帶隨從,獨自一人來到巳千歲。這究竟是怎樣的勇氣,怎樣的覺悟。
所以,我也決定了。
今後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但是,我要一心一意地相信切斯特大人。無論前方有何種苦難,只要切斯特大人在身邊,我便絕不逃避,勇敢面對。
消失這種事,等切斯特大人的心意明確改變之後再做也不遲。
那麼,就讓我完成現在能做到的事吧。
這便是我對那位說要爲我這自幼失去歸處之人創造歸宿的切斯特大人,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我有點慌張地對櫻說。
老闆娘呼地吐出一口煙。
***
話說回來,這位大人的話,大多都沒什麼好事,所以我不是很想聽……
我可是費了好大勁的啊!
我和這位大人結識的契機,是幫助了他的妹妹小夜姬殿下。而這位行動力過於輕快的上大人,從那以後便時不時地微服來巳千歲玩耍。
「是啊。長着一張好像在中村座也能看到的臉。……好了,咱去和老闆娘談談。櫻你和梅……嗯,去練練琴吧。」
然後,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咱失禮了。因爲他確實是個好男兒……」
她是不是想象了什麼不好的事?我忍住想摸摸垂頭喪氣的櫻的頭、告訴她「沒事的」的衝動,搖了搖頭。
誒——,不是啦!真是的!
想必老闆娘自己也沒想到,牡丹小姐會這麼喜歡她吧。
老闆娘像往常一樣抽着煙管,說完後又招呼我:「來,坐下吧。」
「是,明白了。那咱告退了。」
順便一提,臨走時牡丹小姐非常在意自己搞砸了婚禮的事。但切斯特先生安慰她說,沒關係,我們可以再舉行多少次婚禮都行。回英國後,也會在那裏好好地舉行儀式。不要再擔心了……
「那也不錯,不過我有話要說。」
我一邊想着,一邊在座敷的上座啪地甩下網,已經自斟自飲起來的德之進先生看向了我。
「山、山、山、山吹!德、德、德、德之進大人駕到!快快快快快準備!」
嘩啦嘩啦地,我將切好的乾果浸入燒酒的甕中。
「你說什麼?」
「首先,關於那樁異人的婚事,你辛苦了。這次也是你大顯身手,梨木已經向我報告了。我就知道你會想辦法解決的,但沒想到你真能把事情談妥。」
那天,牡丹小姐最終還是和切斯特大人甜甜蜜蜜地回去了。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丫頭啊,山吹。你這麼說,我也覺得好像就是這麼回事了。好吧,那我就用最好的家紋和服送她出嫁吧……」
你問這和燒酒有什麼關係?當然有關係啦。
德之進先生呵呵地笑了。
「啊,是關於牡丹大人的婚禮吧。沒事,和普通的婚禮一樣就行……就算跟櫻這麼說也沒用啊。好了,我這就去。」
櫻鞠了一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座敷裏,我走進了老闆娘所在的內室。
因爲!牡丹小姐!要結婚了!
「她想問問您,英國人的和服是什麼樣的。」
嘛,我多少能理解。老闆娘雖然絕對是個好人卻死不承認,而且總是一副兇巴巴的表情。
「理髮師傅?! 」
幹柿子、葡萄乾、幹杏、無花果乾、幹橘皮……種類豐富,和現代也沒什麼差別嘛?不錯不錯。
「啊,不是的,不是那種暗戀。只是他有點像咱以前認識的一個人。所以有點在意而已。」
「好的。那要不要咱彈會兒琴?」
我暫時忘記了山吹花魁還在一旁,陶醉地依偎在他懷中。
正在廚房忙活的我聽到櫻的聲音。我隨口應了一聲,解下掛在和服上的帶子。
聽到櫻的話,我不由得急切地追問。
「你這丫頭,嘴真厲害。」
「哎呀,山吹大人,您在這兒啊。老闆娘叫您呢。」
因爲,那位神祕的理髮師傅——知道歌舞伎町的阿嘉也先生——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見過。
「什麼事?」
……喂,你這算什麼。你這傢伙絕對是在看好戲吧!
「不過,你爲什麼不用御免狀?我還一直盼着你什麼時候來呢。」
「你說這種話,不怕被牡丹罵嗎?」
「一般的和服店裏應該沒有賣的吧。也不覺得裁縫能做得出來……」
順便一提,這位壓迫感十足的德之進先生用的是假名。他真正的身份,其實是徵夷大將軍上大人。
「御免狀太過貴重。如果能不用,我想還是不用爲好。」
「沒什麼煩惱,放心吧。只是想再見他一面,僅此而已。」
爲了慶祝英國人的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的婚禮,我想做一個當時英國風格的婚禮蛋糕——一種加入了大量浸泡在蒸餾酒裏的乾果、分量十足的蛋糕——來爲他們慶祝。爲此,得先把乾果用酒泡軟。做正宗蛋糕必不可少的黃油,也多虧了梨木先生,似乎也能弄到手,我現在幹勁十足。當然,烤好的海綿蛋糕,要用糖粉調製的蛋白糖霜和翻糖,裝飾得像雪一樣潔白美麗。
「是。反正也弄不到英國人的和服。沒必要非得拘泥於英國樣式。如果女婿連這都要囉嗦,那我們這邊還不稀罕呢。」
「是江戶褄*的嗎?」(注:指從和服前身到衽的表裏下襬附近帶有花紋。有時「江戶褄」也指留袖。)
上大人的駕臨,讓老闆娘徹底慌了神。
這倒也沒什麼,但爲數不多知道內情的老闆娘,總會因爲過度惶恐而陷入混亂,所以希望他還是少來爲妙……
老闆娘的話聽起來非常開心,而我,完全沒有察覺到接下來將要發生的驚天動地之事的預兆。
「穿普通的和服就行了。」
「我先喝着了。」
所以,我之前拜託過櫻和梅,萬一再見到那個人,一定要告訴我。
「哪裏的話。謝謝你這麼有心。……是這樣啊……在外面……」
我故意哼地扭過頭去,老闆娘哈地笑了。
我和櫻一起走在走廊上。
還是一如既往,那張壓迫感十足的臉。
「來了來了,稍等一下。」
是的,那件驚天動地的事,就是德之進先生的來襲。
「是,多謝。」
我笑了,切斯特大人也笑了。
「母親……嗎?」
「來,你也喝。」
無依無靠的牡丹小姐,重新邀請老闆娘來參加她和切斯特先生的婚禮。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時老闆娘聽到這個可能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來自遊女的請求時,誒地張着嘴愣住的樣子。
「如果牡丹大人會因爲這種事罵人,那我們這邊也不稀罕。」
「太好了。難得看到老闆娘一臉爲難的樣子。」
不知她又想到了什麼,櫻的臉頰紅了。
晝見世和夜見世之間的這個時間段,樓裏比平時安靜。
「那天,椿和桔梗花魁也讓他梳了頭髮……雖然覺得有些自作主張,但咱也拜託了椿,如果在哪兒見到他,就告訴咱們一聲。」
我忍不住咧嘴笑了。
「椿說他又很快不見了,也說不知道他的下落。……如果您有什麼煩惱,請跟老闆娘或引薦人商量……」
一瞬間,老闆娘睜大了眼睛。
「這樣啊……說得也是啊……」
櫻說老闆娘一臉爲難……但在我看來,她只是難以掩飾喜悅,用爲難的表情來掩飾害羞罷了。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由咱一個人說了算。咱會給牡丹大人寫信的。……沒關係的。牡丹大人和她的女婿切斯特大人都是心胸開闊的人。如果說,這個國家的母親想用這個國家的和服送她出嫁,我想他們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會反對。」
「什麼事啊?」
呃……上大人,您很閒嗎?
「啊,是。昨天,椿好像看到他在外面的街上抬頭看座敷……」
「啊,雖然是普通的,但也是婚禮上穿的普通。是帶家紋的黑縐綢留袖*。」(注:江戶時代喜慶場合的正裝之一。指帶有家徽的縐綢質地黑色留袖。)
但也正因爲如此,牡丹小姐能理解老闆娘的好,我才由衷地感到高興。
什麼照顧妹妹啦、讓切斯特先生來娶親啦——我是花魁,又不是萬事屋!
「說起來,那位像演員一樣的理髮師傅。」
我向平時那位理髮師傅千代小姐打聽過,她也說完全沒印象!
「椿也知道那位理髮師傅嗎?」
接過遞來的酒杯,我心裏琢磨着,是什麼呢?
「啊,山吹,來得正好。櫻應該也跟你說了,英國人的和服什麼的,我完全不知道該去哪兒弄、該怎麼辦。所以我想,你應該知道些什麼吧。」
結果牡丹小姐哭得更厲害了……卻看起來無比幸福。真讓人羨慕。
「我給你的目的就是爲了讓你用啊。」
「即便如此,還是不用爲好。」
御免狀……正式名稱是江戶城御免狀,也就是江戶城免費通行證。
啊——……其實呢,我以前被這個人求婚過……。
他提出了各種優厚的條件,但我以「不想被關在大奧裏」爲由拒絕了,結果他似乎反而更喜歡我了,還給了我江戶城年票這麼厲害的東西。不過,說實話,我覺得沒有比這更讓人困擾的東西了。
因爲萬一不小心用多了,就好像是同意了求婚一樣……
……說到求婚,土屋大人現在怎麼樣了呢?雖然他答應會「等待」我的答覆,但總讓他等着也不太好……可是……不,現在必須專注於眼前的事!土屋大人的事,等這邊的事情解決了再說!
「也罷。你這種地方也很讓人舒心。……我可沒打算放棄你哦?」
「是是,您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那麼,您說的事是什麼?您總不會只是爲了說一句『辛苦了』就跑一趟吧?」
「哪裏,我是想給那被你閒置、可憐兮兮的御免狀找點事做。」
誒,不用了!不用給它找事做!
我正想着該怎麼反駁,德之進先生已經豪邁地笑了起來,繼續說道:
「用它吧。讓那個異人和你的朋友的婚禮,在江戶城的庭院裏舉行。」
糟了,我可能一瞬間表情管理失控了。不如說是放空了。
剛纔,他說了什麼?
我明明聽到了聲音,大腦卻在拒絕理解。
「怕引起騷動,所以打算在異人的宅邸裏悄悄辦完婚禮,是吧?那我想,只要用一個人都不來、不會引起騷動的地方就行了。難得的婚禮。尤其是女孩子,都很期待出嫁吧?反正城裏也有空曠無用的庭院。」
那可是江戶城啊,一般人進不去的好嗎!
爲什麼他能想出這麼異想天開的主意啊……
「而且,我聽說你因爲無法輕易離開吉原,所以也不打算出席朋友的婚禮。那也太無趣了。這就是給你御免狀的意義所在。」
「沒有就好。要是做了那麼可怕的事,我可喫不消。」
真不可思議,這種感覺。
「嗯……」
批發商低下了頭。
眼前是各式各樣的木模。看得我眼花繚亂……!紅葉啦、菊花啦,都好可愛。不過,果然還是這個吧。
「唉——」老闆娘又嘆了一口氣,梆地把煙管敲在火盆上。
嗯——,今天叫一份好喫的蕎麥麪外賣吧。吸溜吸溜地喫一碗順滑的蕎麥麪,心情應該也會舒暢起來吧?
「這完全是德之進大人的好意。咱一開始也很喫驚,但想着,不接受別人的真心實意,也是一種失禮吧……」
因爲這是喜事,我隨口就說了出來,但對老闆娘他們來說,似乎一點也不輕鬆。
「我知道要是說個『不』字,肯定會遭報應的。但話是這麼說,可……你不會是跟公方大人提了什麼過分的要求吧?」
「你好像也有很多事要做,如果需要因此請假,儘管記在公方大人的賬上,沒問題吧?」
「是。當然不用。咱會負責婚禮的準備,老闆娘你們只管放寬心就好。」
「和服什麼的,真的和普通婚禮一樣就行嗎?」
「嗯,託你的福,她似乎過得非常幸福。經常有信來。」
「有的。」
仔細考慮過後,我決定牡丹小姐的婚禮蛋糕裝飾,用皇室糖霜*和翻糖*做成非常英式的風格。牡丹小姐沒見過這個,一定會很期待,切斯特先生也能借此懷念故鄉吧。(注:用糖粉和蛋白混合製成的糕點裝飾用料。用於在蛋糕或曲奇等上面繪製花紋;將糖粉、水飴、片慄粉等混合揉製成粘土狀,可塑造成任意形狀的糕點裝飾用料。)
「種類真多啊。」
在江戶城辦花園婚禮,想想就覺得超有情調的。能全程策劃牡丹小姐的婚禮,我也很開心。
「明白了。如果需要借用廚房或裁縫,或者因爲婚禮準備要請假,咱一定會跟您說的。那咱告退了。」
……俗話說術業有專攻,這種時候還是相信專業人士的意見吧。
「小夜姬殿下一切安好嗎?」
所以,我把這突如其來的念頭打消在了腦海一角。
「那就叫他們來,你沒意見吧?」
「那我要這個模具和剛纔的牡丹模具,各三個。」
……然後,我現在在內室裏正襟危坐。
「是。」
「可以。特別准許。這是喜事,辦得盛大些。對了,把小夜和兵吾也叫來吧。」
我腳下滑動着舞步,腦子裏已經開始構思牡丹小姐的婚禮方案了——。
哦。真不愧是老闆娘,任何時候都不忘做生意。
「啊,老闆娘,煙管在火盆上。」
我瞥了一眼德之進先生的臉,然後點了點頭。
「怎、怎麼可能!」
「有大一圈的這種嗎?」
既然如此,稍微依賴他一下也可以吧?
「嗯,心情不錯。我自己喝着,你給我跳支舞吧。」
「哦,是嗎,謝了……喂,我會這麼慌張,還不都是因爲你!你知不知道啊!」
感覺這一切的集大成,就是現在這樣。
「那麼,細節你跟梨木商量。我也會下令讓他妥善安排的。」
「是……」
「給我看看。……啊,這個大小正好。那我就要這個了。另外,葉子的模具……」
「謝謝您。」
我朝他點了點頭,然後開始思考蛋糕的做法……
我,現在,很開心。
「沒關係。他吩咐咱要辦一場最好的婚禮。咱會辦一場融合英國和這個國家方式的、最棒的婚禮。」
想到就立刻行動。我拜託批發商來到了巳千歲。
雖然沒有烤箱有點棘手,但利用鐵模應該能行得通,翻糖多練習幾次也應該能搞定……!
我又把老闆娘弄懵了。
「是。」
然後,我意識到了。
啊,對了,還得告訴櫻和梅又能去城裏了。還有,要考慮牡丹小姐婚禮蛋糕的裝飾,還有牡丹小姐拜託的和服搭配,還有——
「因爲是花魁您的吩咐。我把精選的貨品全都帶來了。」
牡丹花的木模。
我也,差不多該回想起來了。
「好吧,那就交給你了。我是一竅不通。……那就這樣吧。夜見世也要好好幹哦。」
牡丹是藝名,結了婚就不再是牡丹小姐了,但作爲最後的紀念,大家一起喫帶有這個名字裝飾的蛋糕,不是很棒嗎?
「我們,要去,公方大人的城裏嗎?」
事情會變成這樣,是因爲我把德之進先生的話轉告給了老闆娘。
來到江戶後,我祈願了許多人的幸福。
「山吹。」
然後,我正想着翻糖的精細造型該怎麼做,喫着配茶的幹菓子時突然靈機一動!用這個的木模來壓模不是很好嗎?超好的不是嗎?
如果梨木敢放肆,你就用御免狀直接來找我申訴——德之進先生又笑着,一口喝乾了杯中酒。
連我自己,也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至少,在這個時候,還是這樣。
「太大的不太好吧?」
啊——……原來如此——……。這樣啊,完全是出於好意啊……
腦海中浮現出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詞。
「在這邊。大小也備了好幾種。」
「謝謝您。」
我不由得用袖子掩住嘴角,藏起那不由自主上揚的笑意。
不,正坐是常事,但像這樣像被老師訓話一樣的正坐,自從來江戶後還是頭一回。
我本以爲已經習慣了這時代的身份制度,但看來我的腦子裏還是沒能擺脫時代劇裏那位微服將軍的輕鬆印象。反省。
老闆娘一副肚子疼的死神般的表情看着我。
「真是抱歉……」
「咱明白了。不過,除了咱們,老闆娘他們也能一同入城嗎?」
「牡丹小姐的婚禮要在城裏舉行。所以希望老闆娘你們也來。」
「是不是太累了啊……」
明明我還打算繼續朝着No.1的目標努力呢。
「叫我怎麼放寬心啊……。真是沒辦法……我知道了。我就和當家的一起進城吧。」
……誒?集大成?我爲什麼會這麼想?
「明白了,那麼——」
我拿起批發商帶來的用於製作幹菓子的木模,說道。
話語隨着煙霧一同吐出。
從內室回座敷的路上,我腦海中思緒萬千。
話說回來,明明說進城很惶恐,讓德之進先生買單倒是心安理得?老闆娘的這一點,某種意義上,真是最強。
我接過遞來的葉子模具,稍微想了想。
然後,她像往常一樣想抽口煙管……卻發現手指間沒有煙管。她茫然地環顧四周。
我不由得縮了縮脖子,老闆娘大大地嘆了口氣,這次總算把煙管叼在了嘴裏。
「真是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和當家的都驚得說不出話來。嚇得舌頭都被貓叼走了。」
「這要看花魁您的喜好,不過如果要配合那個牡丹模具的話……嗯……這個尺寸剛好合適。」
「也不用給公方大人送禮金或禮品?」
「那真是太好了。咱也想再見到他們二位。」
「啊,弄碎了!」
「哎呀,櫻姐姐。把這個白色的咚咚地用力填進去,就能漂亮地取出來了。……山吹大人?」
然後,幾天後。
一旁傳來櫻和梅可愛的聲音,而我,正在和翻糖搏鬥。
蛋糕的製作很順利。嗯。到做好的部分爲止都很順利……!
提前浸泡好的日式乾果瀝乾水分,嚐了一下,泡得很好很好喫,梨木先生特別分給我的黃油恢復到室溫,和砂糖一起打到蓬鬆發白也很成功。接着把打散的蛋液一點點加進去防止分離,這一步也很順利。然後再加入麪粉,像切拌一樣混合,這一步也很順利……應該吧。
順便一提,在把這些麪粉糊和乾果混合的時候,要點是把乾果切得小一些,裹上面粉。這樣做的話,烤好之後水果就不會沉底,能均勻漂亮地分佈在麪糊裏。
然後把它倒入我拜託鑄物店*定做的、類似荷蘭鍋的鍋裏,再放進竈裏!蓋上蓋子,在上面放上燒紅的炭,這樣就做成了簡易烤箱!(注:加工金屬製作鍋、釜的職業。)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超出預期的、非常漂亮的果乾蛋糕。
用金屬籤插入檢查烘烤程度,看起來沒問題,於是我把頂部薄薄地切下一層使其平整,順便嚐了一口……好喫!好喫到我不由得叫出聲來!好久沒嚐到這種黃油滿滿的濃郁味道了!
在它冷卻散熱的時間裏,我把切下的那薄薄一層蛋糕剩下的部分當然也分給了櫻和梅。她們倆都很開心。
之後是做覆蓋蛋糕的大塊翻糖。
把磨成粉的砂糖,加入水飴、片慄粉,再加水使勁揉!揉成像白色紙粘土一樣就可以了!然後用擀麪杖擀薄就行了。
因爲是第一次操作,有點緊張,但當我把像布一樣的翻糖完美地覆蓋在蛋糕上時,忍不住擺出了勝利的姿勢。
可是……
爲什麼用木模壓制牡丹花和葉子的工序就是做不好呢?
我一拿出來它就碎掉了……
「山、山吹大人,您怎麼了?」
「……梅做得好熟練啊。」
我想用模具壓模應該很有趣,所以買了三人份的模具,和櫻、梅一起做,但梅做得特別好。所以,請別怪我聲音裏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怨念。
「熱茶……」
被人喜歡。
「這這這、這是真的……」
德之進先生也說過「信得過的人隨便叫」……而桔梗是我信得過的人……
兩個都想要,是不是太貪心了呢。因爲No.1可不是那麼容易達到的。
「是,稍等一下。」
「好,那麼用這個糖霜把它們粘到蛋糕上……」
我這樣那樣地粗略解釋了一下,本來就皮膚白皙的桔梗,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
「咱沒開玩笑。真的要在公方大人的城裏舉行牡丹大人的婚禮。」
話說到一半斷了。
等我回過神,桔梗正一臉詫異地探過頭來看我。
「山吹大人總是在經歷一些像假的一樣真實的事情啊……」
我不禁發出了像小孩子一樣的聲音。
是因爲這個嗎——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那個理髮師傅的身影突然在眼前掠過。
「然後異人就贖了牡丹花魁的身……我雖然隱隱約約猜到了……」
「不,沒什麼。」
我這麼一說,梅的臉上閃耀着孩子般的光芒。
真的很期待呢,牡丹小姐的婚禮。
「啊,成功了!」
然後,她稍微放空了一下眼神,又把視線轉回我身上。
「是真的。」
然後我趕緊去廚房要了杯熱茶,回到桔梗身邊。
我打算讓裁縫把它加工成某樣東西。牡丹小姐計劃穿白色和服,但如果能在那上面加入切斯特先生國家的元素,不是會超棒嗎?
我感覺是在離我更近的地方說過話——
「……哎呀。」
我也試着照做……
所以我在儀式前幾天就做好了。
忽然,我感覺有人用了一個絕對不應該在這個地方出現的名字叫我。
不是那天他給我梳頭的時候。
這麼一想,心裏既有種揪緊的感覺,但同時,又覺得那不是我夢想中的No.1,兩種心情交織在一起。
「別別別,玩笑也要適可而止啊。」
「咱是……」
「是真的……要是有什麼訣竅,請教教咱和櫻吧。」
最後的收尾工作由我來用糖霜畫花紋……
……雖然只做了一層。真正的英國婚禮蛋糕應該是三層的,但這一點還請允許我偷工減料……我只能預見倒塌的未來……結婚儀式一開始就來這個也太不吉利了,真的。
「心臟沒事吧?」
我蘸了一點做好的皇室糖霜——把糖粉和蛋白混合攪拌成濃稠狀,幹了會變硬,非常適合裝飾——然後把砂糖做的牡丹花點綴在被翻糖純白覆蓋的蛋糕上。當然,也要注意平衡地粘上葉子。
仔細端詳蛋糕感到滿足之後,我拿起了訂購來的紗巾。那是白色、輕薄、透明的優質紗巾。
「…………」
「桔梗大人,桔梗大人!」
「您看起來魂不守舍的。是身體不舒服嗎?」
那是深藏在我內心深處、連我自己都快要遺忘的記憶。
是的,我確實和理髮師傅有過什麼交流。
梅那細小的手指像蝴蝶一樣靈巧地動着。原來如此,要用那種感覺用力纔行啊。
「沒事。只是……」
「是在準備牡丹大人的婚禮。」
之後造型工作進行得很順利,轉眼間,就做好了大量的砂糖牡丹花和葉子。
桔梗疑惑地看着我。
桔梗就這樣調整了一會兒呼吸,終於平靜下來,像平時一樣端正地重新坐好。
我剛纔想說什麼來着?
那麼,那麼,我——
「其實是這樣的……」
「哈……緩過來了……」
「請詳細跟我說說那件事。」
「杏奈小姐」
腦海中浮現出問我「要不要來土浦」的土屋大人的臉龐。如果點頭答應那句話,也許馬上就能實現。
我隱瞞了小夜小姐騷動的事,向桔梗解釋了爲了做西西里料理而上江戶城,以及在那時遇見德之進先生的事。也說了在那裏遇見羅科先生,以及以此爲契機牡丹小姐認識了切斯特先生的事。
在我面前的,是一個佈滿牡丹花裝飾的純白婚禮蛋糕,宛如不合時節的雪一般展現着它的身姿。
我稍微想了想纔回答。
櫻和梅如我所料地歡鬧着。古今東西,女孩子都喜歡裝飾可愛的東西。這點絕對沒錯。
「咱是?」
「山吹大人,方便進來嗎?」
「您這話真是折煞我了……」
「是。我明白了。不過,這簡直像童話故事一樣……真讓人羨慕啊。」
一段記憶突然復甦。
「這可不得了!有什麼提神的東西嗎?」
「哦……原來是這樣……」
好了,蛋糕完成了。
「啊……。……?那爲什麼會出現在山吹大人的座敷裏?」
我可是超努力了!
現在座敷裏的東西給她看到可能會暴露很多事情……但如果是桔梗的話,我覺得讓她一起參加也不錯。
「啊,是!把這個白色的東西,不留縫隙地緊緊填進模具裏,然後像這樣一下子用力按壓。再用力,咔地一敲……就能漂亮地取出來了。」
「打擾了。想一起喝杯茶……哇!這是怎麼回事?」
「哎呀,桔梗大人也羨慕被贖身嗎?」
「那是……能被心儀的大人贖身,是誰都期望的吧。」
「啊……啊啊……啊啊……我頭暈……」
「爲了不讓外界騷動,表面上是說被身份高貴的人贖了身,悄悄地離開了樓裏。桔梗大人也請……」
順便一提,這個蛋糕比較耐放。
被贖身。離開這裏。
「您怎麼了?」
「總算是……」
桔梗端着茶杯,吹了吹氣,然後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但是,在哪裏?
用不習慣的棉布做的裱花袋,仔細地擠出糖霜做滾邊,像珍珠粒一樣點綴在上面,畫出蕾絲般精細的花紋……雖然練習的時間不長,但我覺得效果相當不錯。很像我在現代時在視頻裏看到的、那種「這就是英國!」氛圍的婚禮蛋糕。
牡丹小姐和切斯特先生會高興嗎……婚禮策劃全權交給了我,所以關鍵在於能讓兩位多開心、能準備多少驚喜。……當然,也要讓所有來賓都能享受其中,對吧。
「啊,桔梗大人……請進。」
記憶中的理髮師傅嘴脣在動,在說着什麼,但我聽不見他的聲音。
只嘟囔了這一句,桔梗就當場癱坐了下去。
糟了,好丟人啊——我一邊想着,一邊看向櫻和梅,她們倆都像找到了共犯一樣笑了起來。
我呼出一口氣,順便把那如夢似幻的想法也吐了出去。
說什麼以前在歌舞伎町見過那個理髮師傅,真是的。一定是我多心了。
「只是,想了一些以前的事。」
「是這樣啊。天下聞名的山吹花魁的過往……想必很是風流旖旎吧……」
「哎呀,您在取笑咱。真是個討厭的人。」
我作勢要打桔梗,桔梗也咯咯地笑了。
「那麼,我真的可以去城裏的婚禮嗎?」
「是。老闆娘和城裏那邊我會去說的。只是這件事請務必保密。因爲咱信任桔梗大人,才告訴您的。」
「那是自然。絕不會外傳。只是……」
「只是?」
「能否也邀請椿一起來?那孩子雖然年紀小,但口風很緊。只要吩咐她不要說,她就真的會守口如瓶。不會多嘴的。讓她坐在我的末席就好,懇請您答應。」
「請抬起頭來。是這樣啊,對椿來說也是個很好的學習機會。我會安排她和櫻、梅坐在一起的。」
「多謝您。話說回來,要進城的話,服裝什麼的……」
「這畢竟是牡丹大人小範圍操辦的婚禮,咱們穿咱們的盛裝,穿這件仕褂就行了吧。老闆娘說他們會穿黑紋付。」
「那麼,我就穿一件圖案最吉利的褂子去。真讓人期待啊。」
然後,桔梗像是想象着那天的情景,甜甜地笑了。
「山吹……我說……這個箱子是什麼?」
打開座敷紙門的老闆娘皺起了眉頭。
「啊,抱歉。這是牡丹大人婚禮上要用的東西。」
「是嗎。你忙活這段時間的揚代,反正從那位大人那裏收過了,我倒是不介意……不過,你也別太拼命了。」
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
「感激不盡。那下官還要去安排膳食,暫且失陪。酒和葡萄酒在那邊。給孩子們準備了甜酒和茶。那麼,稍後再見。」
被高大的外國人突然這麼一喊,一行人中只有櫻和梅微微一驚,隨即微笑着鞠了一躬。
「真是……啊,這就是信上提到的箱子吧。」
她們還記得羅科先生,櫻和梅都很棒。
櫻和梅聽說又要去城裏了,都歡天喜地的。看來上次在江戶城爲羅科先生做飯的招待盛宴,她們玩得很開心。
「是的。」
這時德之進先生出現了,拍了拍小夜小姐的肩膀。
旁邊還有她的丈夫兵吾先生。
「您來的時候,我會全心全意爲您點茶的。期待您的到來。」
老闆娘和老闆穿着紋付,看起來很精神。老闆好像還嘀咕着說那麼可怕的地方去不了,但最後還是被老闆娘一聲大喝給說服了。謝謝你,老闆娘。
「山吹大人……您覺得如何……」
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相視而笑。
「信在這兒。對了山吹,那個婚禮我真的可以出席嗎?」
「呵呵。山吹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嗯。」
「哎呀,兵吾大人,有一種叫葡萄酒的飲品。真稀奇。我一定要嚐嚐。兵吾大人也來一杯如何?」
梨木先生的胃還好嗎。話說回來,他還是老樣子,一邊犧牲着胃一邊工作啊……
彷彿在祝福牡丹小姐和切斯特先生一般,天空晴朗無雲。
「好的。」
然後,坐上了等候在大門外的人力車——。
「山吹,打擾了。」
他特意來這裏,肯定也是有什麼事吧……
「好,那正好,今天我就把這個也帶走吧。我來是爲了告訴你,這邊的準備已經完成了。你吩咐的花和膳食……全部都安排好了。」
「是梨木大人。真是太棒了。謝謝您。」
「還好嗎?」
已經完全恢復健康的小夜小姐微微一笑。
我輕輕戳了他一下,羅科先生拿着葡萄酒,哈哈哈地笑了。
如果是其他客人,我會趕緊把小箱子藏起來,但德之進先生的話另當別論。
「哎呀,您可真會說話。」
「兵吾大人的茶比以前更好喝了。像那時一樣,我們再一起品茶吧。」
我們各自在會所拿到了遊女出入吉原所需的許可證,低調地從吉原的大門走了出去。
我應了一聲,老闆娘又把頭縮了回去。看來她對於微服的德之進先生也習慣了,聲音已經不再發抖了。
桔梗和小椿的動作還有點僵硬。畢竟我跟小椿說要去城裏的時候,她愣了半天都回不過神來。不過一定會成爲美好的回憶的!
「梨木大人,胃藥在此!」
「啊,引薦人太忙了,所以我來跑一趟。那個,你那位大人來了。讓他進來可以吧?」
「那當然!」
「當然。如果小夜姬殿下他們都來的話,德之進大人您出席也是理所當然的。」
「您現在,幸福嗎?」
「謝謝你邀請我們來參加這個喜慶的場合。對吧,兵吾大人。」
「是嗎……謝謝你,山吹。」
「哪裏,是想見你的臉了。」
「什麼事?」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坐在人力車裏搖晃着,不知不覺就到了目的地。糟了,一眨眼就到了。
「怎麼,見到我就不期待了嗎?」
「山吹!……哦噢,cherry,plum!」
「山吹,下次也到我們家裏來玩哦。」
小夜小姐笑着回答。兵吾先生也迅速低下了頭。
順便一提,梨木先生的信上寫着:膳食的準備看起來沒問題;最近胃已經不光是疼,簡直快爛了,希望我再給他準備一些之前給他的胃藥,他會付錢的……
德之進先生「咚」地在下座坐下,環顧了一下四周。
然後,和梨木先生交替出現的是羅科先生。
然後,到了結婚典禮當天!
「咱還沒有要停上那根棲木的打算。」
庭院裏的一片開闊地上,擺放着成套的桌椅,裝飾着當季的鮮花和絲綢緞帶,感覺超像花園婚禮!
「是啊,小夜大人。……山吹大人,那時真是多虧了您。我們現在能這樣健康地生活,也是託了山吹大人的福。再次向您表示感謝。」
「那真是太好了……唔,胃……」
是小夜小姐!
「不,這是真心話。能出席喜事是令人高興的。而且還是你朋友的婚禮,就更高興了。」
「少貧嘴。跟你在一起,我感覺自己都快變成純粹的德之進了。」
「是的!今天爲了我的朋友切斯特,安排瞭如此出色的場合,非常感謝!下一次是不是輪到您和我了呢?」
「你這不解風情的鳴叫聲也讓人舒心。對了,我帶了梨木的信。那傢伙還想躲着我,說什麼怎麼能讓我當信差。不過還是被我逮住了。」
「那我也來一杯。」
「是。沒錯。已經順利準備好了。」
「好了好了,請抬起頭來。今天的主角是切斯特大人和牡丹大人。可不是咱。」
「討厭,跟你在一起,我都快不像個公主了。……我很幸福哦,山吹。能和心愛之人相伴是如此幸福,這是在大奧時從未想過的。」
「是。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笑聲在晴朗的天空下格外響亮。我想也來杯葡萄酒吧……正要伸手去拿時,又聽到了一個令人懷念的聲音在叫我。那聲音如同搖鈴一般——
我不禁脫口而出。小夜小姐精神十足地回答後,用手捂住嘴脣,臉紅了。
穿過幾道門,在寬闊的庭院裏走着——「哇……!」——我不禁叫出聲來。
「羅科先生。別來無恙?」
「真心實意,大大的真心。可不能讓心愛的小鳥忘了我的臉。我的籠子門隨時都開着哦。」
……加油啊,梨木先生。還有,呃,把您捲進這麼麻煩的事裏,真是對不起……!
「小夜。」
「哎呀,您是在喫妹妹的醋*嗎?真是可愛呢。」(注:悋気。尤指男女之間的)喫醋、嫉妒。)
過了一會兒,德之進先生走進了座敷。
德之進先生暢快地笑着,催促道:「拿酒來。」
「……小夜姬殿下。」
「山吹,好久不見了。」
引路的武士大人領着這支風格不怎麼統一的奇妙隊伍,客觀上看也是很壯觀的。
「玩笑也要適可而止啊。真是個拿您沒辦法的人。」
「這真是。多謝您了。您就是爲了這個特地跑一趟?」
小夜小姐是德之進先生的妹妹。因爲種種原因說不出話,和兵吾先生的婚事也一度告吹,她很煩惱,是我撮合了他們的緣分?說得超級簡單的話。
「啊,兄長大人。」
我慌忙把帶來的胃藥遞給按着心口的梨木先生。並補充說是謝禮,免費的。
啊,梨木先生!
那笑容,比說一萬句「幸福」更能體現兩人此刻的心情。
聽着德之進先生哈哈大笑,我在心裏嘆了口氣。
「您說什麼呢。」
「咱也很期待能見到小夜姬殿下。」
「我也無比幸福。曾經一度差點放棄的小夜大人,能再次將她擁入懷中那天的情景,恐怕至死都不會忘記。」
我既是參加者又是策劃人,所以心裏也很緊張。應該沒有忘記什麼吧?沒問題吧?不,肯定沒問題的!
「咱纔是。今天您怎麼來了?」
「行了,兵吾,抬起頭來。看小夜的臉色就知道,你是個好丈夫。」
「是。」
「都說讓你抬起頭了。今天是山吹朋友的婚禮。儘管露出高興的表情就是了。」
然後,德之進先生轉向我。
「山吹,今天真是個好天氣啊。」
「是啊。承蒙您提供這樣的場所……」
「啊,怎麼了,連你都低下頭。我只是個普通的德之進。」
「那麼,謝謝您,德之進大人。」
「嗯。」
德之進先生滿意地微笑了。
「梨木準備的葡萄酒怎麼樣?」
「味道很好。」
「是嗎。梨木也會高興的。……這件仕褂真漂亮。是松平送的嗎?」
「是。」
我心想,這種時候果然還是穿這件,於是穿上了那位閣下大人送我的、紅縐綢底配交叉火鉤棒花紋的仕褂。紅色很吉利,而且不管怎麼說,火鉤棒也算是我的標誌吧?
「嗯……我也該定製一件帶有葵紋的仕褂了。」
誒?! 不要!不要!又會引起大騷動的!而且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動搖大概是表現在臉上了,德之進先生「噗嗤」地笑了。
「開玩笑的。不過我想送你一件仕褂。和適合你的腰帶配套。」
「不必費心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用了那麼久。」
「哎呀,這是……」
總有一天,桔梗也會,我也會——?
我握住他的手,回答道。
然後,她有點困擾地看着手中的花束。
穿着燕尾服的切斯特先生和穿着白色和服的牡丹小姐挽着手出現了。
新郎新娘入場結束後,是熱鬧而愉快的喧囂。
按照英國風俗,本來應該把蛋糕裝在小盒子裏分給沒能出席儀式的人……但爲了讓大家在阿泰小姐將來遠赴海外時也能隨時想起她,我決定這樣分發給出席者。
切斯特先生眯起了眼睛。
「慢慢會改掉的……啊,又說漏了。」
「是。咱等着。」
「也算不上是心上人……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那回事……」
阿泰小姐微微一笑。
我也沒打算停止前進,但或許該比現在多邁幾步了吧……。可是,具體來說呢?No.1?還是……?
「山吹,謝謝你爲我的朋友所做的一切。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我也真想把你帶回去啊。」
英式東方風格,彩排的時候就已經很好看了,但在綠意襯托下,白色更加醒目了!
「您看,對吧。」
桔梗也有了戀情啊……。
「不過,這會成爲美好的紀念。」
「山吹大人……我改天再跟您詳細說……」
「在英國是這麼說的。」
不僅是我們,桔梗、小椿,大家都是滿臉笑容。當然,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也是。
「你果然是一隻不解風情的小鳥。也罷,好日子不說煞風景的話。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吧?」
我開玩笑地問道,桔梗的臉更紅了。
「恭喜!」
「是啊。」
一股甜蜜的心情在胸中擴散開來,我無法阻止。
「哎呀,您有心上人了?」
而那件白色和服上……我準備好的白紗,代替棉帽作爲面紗組合在一起。
羅科先生留下了意味深長的話,轉身離去。
「這就是英國式的婚禮嗎?」
「請盡情享受今天吧,淑女。」
不過,總之我也來杯葡萄酒吧,正這麼想的時候,有人叫住了我……
右手拿着蛋糕碟,左手拿着葡萄酒杯……真靈活啊。
因爲不能像花園婚禮那樣打開教堂的門讓新郎新娘走出來,所以就讓他們像穿過窗簾一樣穿過陣幕出場!
我不禁盯着她的側臉看,桔梗垂下了眼簾。
話說回來,我心裏已經住着別人了?是誰呢?我自己也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的答案,羅科先生能看到嗎?有那麼明顯嗎?比如說,我像牡丹小姐一樣站在某人身旁的未來……
與他交錯而過,桔梗來到了我身邊。
是德之進先生幫我運來的盒子。
「雖然不是完全的英國式,但已經很接近了。」
「好了,我去逗逗切斯特。那麼,回頭見。」
「更不必了。」
兩人輕輕地接吻了。
切斯特先生非常喜歡這種遵循英國傳統的蛋糕風格,而對說着「那是什麼玩意兒」的老闆娘他們,我解釋說「這是像過年喫的年糕一樣的吉祥物」,他們聽了便表示「確實很白啊」並接受了。接下來就等大家一起享用了!
「好的,夫君大人。山吹花魁,這個給您。是蛋糕的分享裝。裏面裝着蛋糕。」
然後,停下腳步的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面對面——
蛋糕被大刀闊斧地切開,一塊塊裝到盤子裏。
一瞬間寂靜下來的現場,爆發出了歡呼聲。
「啊,牡丹……不,阿泰小姐。」
和切斯特先生並肩站着的牡丹小姐——本名阿泰小姐——低下頭……啊地捂住了嘴。
阿泰小姐遞出一個小木盒。
不知怎的,我好想抱抱桔梗的肩膀。
好!新郎新娘!
說着,切斯特先生和阿泰小姐一起邁步走去,阿泰小姐純白的面紗隨風飄揚。
「沒關係,慢慢來。」
緩緩走來的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兩側有花瓣灑落。
誒,真的假的?! 桔梗有那種人了?
被他用如此憂傷的眼神凝視着,我的心跳加快了。心率,糟了。羅科先生,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這麼認真啊?太狡猾了……
兩人的回應,是比明媚的陽光還要耀眼的笑容。
「……也就是說,我會……」
「不過,你的心裏已經住着別人了。這一點我還是看得出來的。至少,我會爲你祈禱幸福——」
「我也不會忘記。這是我和夫君大人結爲連理的日子。……山吹花魁,花魁也一定要幸福哦。」
老闆娘和老闆則一臉狐疑地嗅着氣味。……沒問題的啦!
「瞧我,樓裏的語氣還改不掉。」
「我知道。今天是特別的日子!」
「雖然可能和英國的做法有點不一樣……」
牡丹小姐手中的花束被拋了出去。
「婚禮蛋糕要是沒有黃油可不行。平時可沒法子。」
「牡丹,我發誓,今生今世,乃至來世,我都不會與你分離。」
切斯特先生撫摸着阿泰小姐的後背。
「那麼花魁,我們去給其他人分蛋糕了。回頭再寫信給您。請多保重。」
「小判更好嗎?」
「謝謝你,淑女。」
「慢慢來就好,阿泰小姐。」
「聽說拿到這個的人會成爲下一個新娘。是真的嗎?」
就像牡丹小姐結婚了一樣,大家並不會停留在原地不動呢。
「恭喜您!」
「羅科閣下?」
「是啊。我和阿泰小姐想法一樣。淑女,請讓我們,有一天,也能爲您,送上祝福。」
「哇哦!這有黃油的味道,好懷念啊!」
彷彿回應我們的聲音,樹林間架設的陣幕*後面傳來一陣騷動。(注:在戰場或活動中設置陣營時所架設的布幕。請想象運動會臨時帳篷沒有頂棚的樣子。)
羅科先生開心地眨了眨眼。
切斯特先生伸出手來。
「今天真是謝謝您了。」
「是這樣啊。」
我正想着這些,桔梗說了句「去給椿拿點喫的」,便快步走開了。明顯是在掩飾害羞。
「我也,發誓和夫君大人同樣的事。」
比起叫牡丹這個華麗名字的時候,她現在看起來幸福多了。
阿泰小姐調皮地看着我。
桔梗的聲音越來越小。
桔梗的臉「唰」地紅了。
「是真心話。大家都知道花魁一直爲我們費心操勞。花魁不幸福可不行。我和夫君大人會等着的。等着花魁的好消息。」
它劃出一道美麗的拋物線,落入了桔梗的手中,我看到桔梗有些不知所措。
在其中,我緊張地注視着切斯特先生和牡丹小姐切開我製作的婚禮蛋糕。
喜歡喫甜的櫻和梅發出了歡呼聲。
「吶,阿泰小姐,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今天。你呢?」
她穿着一件印有吉祥的「寶盡」圖案、非常華麗的仕褂,非常相稱。
太棒了,超好看!和服配面紗完全可行!
那景象太過耀眼,我不禁抬頭望向天空。
那片彷彿一敲就會發出聲響的蔚藍天空中,飄浮着宛如阿泰小姐面紗般的白雲。
那景象,彷彿也在祝福今天在場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