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山吹江戶城華麗之戰
《取代江戶花魁後 我決定登上花街之巔》 · 七沢ゆきの · 2.4萬 字
於是,考慮到以花魁裝扮進去不妥,我便將頭髮重新梳成椎茸髻*,脫下仕掛,進入了小夜小姐居住的大奧。(注:大奧女中常梳的髮型。因從背後看去,盤起的髮髻部分形似香菇傘蓋,故得名「椎茸」。)
本以爲哪有那麼容易進去,結果事情推進得異常順利,讓我深切感受到了這個國家——能讓蔬果店女兒成爲將軍生母——那種好的意義上的寬鬆。
話說回來,這個國家也太奇怪了吧。就因爲看起來很健康就被將軍看上,從平民一躍成爲側室的灰姑娘故事,在其他國家可沒那麼容易發生吧。
就這樣,我終於見到了小夜小姐。她正如那天從暗處遠遠望見的那樣,是一位美得令人屏息的人。
……但是——但是,正因爲如此,德之進先生所擔心的那明亮的茶色頭髮格外引人注目。正因她生得美麗,反而更有種……現代女孩子在時代劇裏cosplay公主的感覺。身處一片黑髮之中,違和感簡直爆棚。
「小夜天生就是南蠻人一般的髮色……明明容貌是那般美麗……」
那天德之進先生悲傷的聲音在我腦海中復甦。
德之進先生所說的「忘記了歌聲」,並非比喻。小夜小姐的嗓音十分優美,優美到德之進先生以其名字爲她取了「小夜啼鳥*」的愛稱,她也很喜歡唱歌。然而,她卻突然只能發出嘶啞微弱的聲音了……(注:擁有「夜鶯」別稱、歌聲優美的鳥類。在安徒生童話《夜鶯》中,仿其形態的人偶由日本贈送,但實際上並非日本本土物種。)
真實原因不得而知,但德之進先生認爲,小夜小姐是因爲在意自己髮色不被結婚對象安心院兵吾先生家所接納,憂思成疾,才失了聲。
「能與南蠻人對等交談的你,或許能讓小夜也以自己的髮色爲榮。小夜是個好孩子。但若一直這樣失聲下去,便永遠無法出嫁。偏偏是在這個世上難得一遇、她能嫁給心儀之人的機會……」
那時,一向我行我素、開朗樂觀的德之進先生,最後不甘地咬緊了嘴脣。他說,無論自己手握多大的權力,若不能讓唯一的妹妹獲得幸福,便毫無意義。
我有點懂。那種心有不甘的感覺。正因爲懂,我纔來到了這裏。
「山吹……詳情我已從兄長大人處聽聞……拜託了……」
正如德之進先生所說,小夜小姐用嘶啞纖細的聲音說着,對我微微一笑。
——能嫁給心儀之人,嗎。在這個政治婚姻幾乎佔據主流的時代,這該是多麼幸福的事啊。可是,以小夜小姐現在的狀態,這份幸福恐怕就要溜走了……
「山吹……?」
「啊,失禮了。咱纔是,要叨擾了。」
「哎呀……真是罕見的措辭呢……」
「失禮了。咱會改過來的。」
「不,就這樣便好……聽到大奧之外的言語,鬱結的心情也能稍微舒展……兄長大人想必已告知於你,妾身即將出嫁……但以這副模樣,卻也無法去到那人身邊……」
怎樣才能說服她,告訴她「你是如此美好」呢?
誒,糟了。這該不會是反效果吧?小夜小姐不是更消沉了嗎?
那人遞上了他親手點的茶。妾身依禮飲盡。
「姬殿下也喜愛金繕嗎?」
話說回來!就算她因此找回了自信,聲音就真能恢復嗎?今天和她交談的感覺,她說話時像是硬把聲音擠出來的。如果是突然變成那樣的,我反倒覺得應該考慮是不是生病了。
我正在思索之際,一位身材嬌小、氣質高雅的中年婦人走近了小夜小姐。
那時的心情,該怎麼說纔好呢。彷彿有一根冰冷的棍棒插入心臟,連呼吸都停滯了的瞬間。
明亮的茶色頭髮在光中閃耀,小夜小姐連這樣的姿態都十分美麗。
僅僅一次的邂逅便會墜入愛河,妾身原以爲那不過是畫本中才有的事。
她都說了:
明明是被母親大人也厭棄的、擁有這般髮色的妾身……爲何此人會如此溫柔地看待妾身呢?他不會覺得妾身是個有着奇怪髮色的古怪女子嗎?他姓甚名誰,又是哪家的公子呢?還有……在那人眼中,妾身又是何等模樣呢……啊,想問的話語從心中滿溢而出——!
小夜小姐悠然側過頭,回應那人的話。
話說北邑女士,你正用超恐怖的表情看着我啊!
因爲!
就在我快要閉上眼睛時,忽然,一個好主意浮現了出來。
總之,雖然不清楚確切職位,但這位貼身侍從似乎是真心爲小夜小姐着想。她責備時的眼神,是認真的。
妾身第一次知道了何爲幸福到流淚。
雖然不太清楚到底是什麼誤會,但我在心中拼命吶喊着。
即便茶會繼續進行,那人凜然的目光也未曾動搖。
大多數人都會盯着妾身的頭髮看,然後用憐憫的目光移開視線。妾身一直認爲這是無可奈何之事。也一直以爲,只要頂着這頭髮的顏色,便會永遠如此。
因爲,僅僅是見到推,我就已經那麼開心了。與土屋大人相見之時,與忠勝大人的子孫相見之時,世界閃閃發光,耀眼得無以復加……當我爲了登上江戶城而穿上忠勝大人的數珠圖案仕褂時,甚至覺得自己無人能敵。
聽着小夜小姐悲傷的聲音,我在心中反駁。
這是懲罰嗎。
——自遇見那人之時起,妾身世界的色彩便鮮明地改變了。
這時,土屋大人的臉龐不經意地浮現在我腦海,我的臉頰唰地熱了起來。要是被土屋大人求婚的話,糟了,我可能也會心跳加速到說不出話來……等等,現在在這兒想這個也太不合時宜了!我使勁搖了搖頭。可不能胡思亂想。小夜小姐是真的在困擾,德之進先生也在傷心啊……。
纔不是那樣!絕對不是!幸福沒有什麼配不配的!
可是,正因爲如此……你不能放棄啊!
我正這麼想着,小夜小姐悽然地笑了。
是誤會!這是誤會啊!
但是我該怎麼辦?怎樣才能讓小夜小姐重拾自信?
「真是好茶。請容妾身鑑賞茶碗。……哎呀,這道金繕*的痕跡*,真是精美絕倫。」(注:用漆修補陶瓷器的缺口或裂紋,再在修補線上施以金粉的工藝。根據陶瓷器的不同,金繕本身也具有美術價值;金繕的接縫處。)
妾身受兄長大人邀約,參加了野外茶會*。然而,妾身察覺到,在日光之下,這宛如異邦人般的赤發愈發醒目。正想找個藉口回去時,與擔任茶會主人的那人目光相遇了。(注:在露天舉行的茶會。)
不僅如此,那目光中還含着溫柔,注視着妾身。當那視線與妾身的目光相遇,妾身不禁微笑時,那人連耳尖都紅了,慌亂地移開了視線……但那並未像從前那樣給妾身帶來悲傷。正相反,當感受到他似乎略帶羞澀地再次望向這邊時,妾身的心中不期然地湧起一股暖流。
那時的欣喜,妾身此生不忘!
「小夜姬殿下。」
妾身該如何是好。
能如此靠近將軍的妹妹小夜小姐並與之交談,想必是中﨟*或是年寄*吧?或者是因負責記錄而常伴左右的祐筆*?嗯,這種細緻的等級劃分,我果然還是不太清楚。早知道就在大奧也培養幾個推了。大奧雖然沒有男子,但至少可以推將軍家的人啊!(注:「御目見以上」(獲准謁見將軍的身份)的大奧女中等級。主要負責照料將軍及將軍正室;與「中﨟」同爲「御目見以上」的大奧女中等級。在大奧女中之中位居第二,等級高於中﨟。負責隨侍將軍、將軍正室及將軍血親;同樣是「御目見以上」的大奧女中等級,但地位遠低於中﨟和年寄。顧名思義,負責書寫文書及日常記錄。)
是有着這般髮色的妾身,竟敢覬覦兵吾大人的懲罰嗎。
喫過飯後,我躺在了鋪好的鬆軟被褥上。
話說回來,那位小夜小姐的貼身年寄——北邑女士,其實是個非常好的人。昨天她之所以因爲我與小夜小姐的談話而面露懼色,也是因爲真心在爲小夜小姐擔憂——和她聊了幾句後,我深切地明白了這一點。正因爲她是小夜小姐的鐵桿擁護者,纔會那麼較真啊……。
「妾身深知這樣下去不行……可是,唯獨此事,無論如何也……像南蠻人一般的女兒家,是不配擁有常人般的幸福的吧……」
那是一個晴朗的日子。
以這樣的聲音,是無法嫁到兵吾大人身邊的——!
但是,倘若這聲音永遠無法痊癒呢。
「客人初入大奧,想必也疲倦了。可否暫且告退呢?」
之後的日子如夢般流逝,出嫁的準備也逐漸就緒。幸福,幸福……太過幸福,以至於妾身甚至忘記了這頭髮的顏色……然後……
「是的。妾身是那種一旦中意便會長久使用的性子。即便略有磕碰,妾身的心意也不會改變。」
聽聞此言,妾身已是心潮澎湃。
接着,在北邑女士帶我去的房間裏,我埋頭苦思。
我發自內心地這樣認爲。在我迄今的人生中,這一點絕不動搖。
畢竟她生來就是那髮色,卻突然有一天聲音就變成了那樣……嗯……不過,會不會是結婚的壓力太大了呢……?
「哎呀,北邑……」
我不知道啊……如果我要和誰結婚,也會變成那樣嗎?比如說……。
原本打算當天來回的,但被北邑女士挽留,也就回不去了。不如說,是被好好招待了一番。
於是,那人的雙眼欣喜地眯起,變得更加溫暖。
「說得也是……正如北邑所言……爲何妾身未能想到呢……或許是因妾身是個不懂體貼的女兒,御佛祖才奪去了妾身的聲音吧……」
就這樣,大奧滯留的第一天。總之,問題毫無進展地結束了。
小夜小姐倏地用袖子掩住了面容。
「睡吧……」
兄長大人說,將婚期推遲些許便好。兵吾大人說,他會永遠等待。
僅僅見到推便能如此,若是與心愛之人結婚,那份喜悅又會倍增多少呢……簡直無法想象。
的確,這可能偏離了這個時代對於「美」的標準……但是,小夜小姐那蓬鬆的茶色秀髮、明亮的褐色眼眸,以及那白皙的肌膚,分明是那麼迷人。
所有人,所有人都平等地擁有獲得幸福的權利!
更何況,這種事會發生在如此這般的妾身身上……更是從未想過。
該怎麼做,才能讓小夜小姐覺得,自己的頭髮以及其他一切,都是美麗的呢?
被戀慕之人所戀慕,妾身原以爲以這髮色,是絕無可能之事……不僅如此,還被那人所期望、能夠嫁給他……
「在下也是……在下也是如此。殿下……!」
「抱歉……妾身似乎變得軟弱了……。山吹……今日便到此爲止吧……。明日,再與你敘話……」
北邑用壓抑卻清晰的聲音責備着小夜小姐。
那人便是茶人安心院兵吾,而兄長大人是打算將妾身許配給他才舉辦了這場野外茶會——這一切,都是後來才知道的。
「啊。」
這樣我可就爲難了。不然我該怎麼跟德之進先生交代啊。小夜小姐也會因此自責的。
只要能嫁給那人,即便只是名義上的妻子也無妨……兄長大人聽後笑了,告訴妾身:「兵吾也說無論如何都想要你。他說被你的美貌一見傾心,連你喜愛金繕的溫柔也令他憐愛。」那真是令妾身心如登仙的話語。
但是,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小夜姬殿下,請用茶。」
與兵吾大人的相遇是那麼突然,這聲音發不出來,也同樣突然。
但唯有那人,首先,直視了妾身的眼睛。
「小夜姬殿下是位心地真正純潔的人。若那位大人無法獲得幸福,北邑已做好出家爲尼的覺悟!」
妾身立刻向兄長大人道謝,並懇求他務必促成這門親事。
她梳着和我一樣的椎茸髻,與素雅色調的和服搭配在一起,顯得十分優雅。
「小夜姬殿下!請別說這等不吉利的話!」
既然如此,那就請她也來幫忙吧。一個人不如兩個人!兩個人的話,成功率也能翻倍!
對了,把那招改良一下不就好了?在吉原也大受歡迎的那招。
「嗯!能行!」
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那招的話,小夜小姐一定會變得超可愛的。」
我躺在被窩裏嘟囔着,漸漸進入了夢鄉——。
然後,到了第二天。
我再次前去拜見小夜小姐,心裏揣着昨晚想出的妙計。
端莊地坐在那裏的,是小夜小姐,身旁是北邑女士。她依舊面色嚴峻,但既然我們已經談過話,我知道那只是出於擔憂,所以不再害怕了。沒問題。
「小夜姬殿下。」
我出聲喚道,小夜小姐歪了歪頭,彷彿在問「怎麼了?」。
……果然,小夜小姐是個超級美人……昨天也這麼覺得,但今日重逢,這種感覺更強烈了。她那輪廓分明的大眼睛和形狀好看的櫻桃小嘴,別說這個時代了,就算放到現代也完全行得通。
要問有多美,就連我這個在吉原和歌舞伎町看慣了漂亮姑娘的人,都不禁爲之一怔。至於聲音,雖然現在有些嘶啞,但音高悅耳動聽,若是正常狀態下,想必會令人陶醉吧。
「咱覺得,小夜姬殿下的頭髮,真是美麗極了。」
「真令人高興……山吹真是個溫柔的女孩呢……對這如同南蠻人般的頭髮……你也說出了與兄長大人和那位大人同樣的話……」
聽到她那似乎完全不信任我話語的悲傷聲音,我的心一陣刺痛。
那位大人,想必就是指未婚夫安心院兵吾大人吧。既然是將軍的妹妹小夜小姐要嫁過去,想必是位著名的茶人……但小夜小姐聲音變成這樣,既不出席茶會,婚事也毫無進展,安心院大人肯定也很焦慮吧……又不像現代,即使見不到面也能通過社交媒體隨時聯繫……
……不行,我不能氣餒!德之進先生之所以信賴我,正是因爲我是那個能讓羅科先生也笑着回去的山吹啊!
「哪裏的話,咱說的可沒有半點虛假。」
於是,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北邑女士露出了「嗯?」的表情,但我不在乎。我依然保持着「沒關係」的笑容。
我一邊說着,一邊分區,插入髮夾,將小夜小姐柔軟的頭髮一圈圈捲起。
「怎麼樣?」
而我準備的,是火盆和火鉗。沒錯!就是之前也給櫻和梅用過的火鉗燙髮!我要用它把小夜小姐的頭髮卷得蓬鬆捲曲!
北邑女士不由得跪直了身子。但我也不能退縮。德之進先生拜託我的,是讓小夜小姐恢復聲音。
「哎呀……真羞人……」
「山吹是爲大奧帶來外界清風的人……若避而不受,豈不可惜……對吧,山吹。」
「什麼事?」
我默不作聲地向北邑女士指了指小夜小姐脖子上的傷痕?般的東西。
「咱可不是在開玩笑!咱是真心在爲小夜姬殿下着想。這一點,和北邑閣下是一樣的……」
「是。是的……!北邑定當欣然爲您安排一切!」
「不、沒什麼不好。梳完後我會向你道謝。稍後,到我房裏來……」
「來,小夜姬殿下,請看鏡子。」
我麻利地進行着髮型設計,北邑女士的目光也變得相當柔和了。
糟了,這感覺真叫人懷念。
「雖然是個少見的樣式……但真的很漂亮……!」
「是的。咱要用這個來爲小夜姬殿下做髮型。來,失禮了。」
嗯?
啊——果然,那不是什麼好東西。
「北邑閣下。」
「唔……!」
「不妨一試。若咱所爲能讓小夜姬殿下心境安寧,那便再好不過了。」
「那真是太好了。這可真是太好了。請一定要珍惜那位大人。」
話雖如此,您的眼睛可都在笑呢,小夜小姐。
就這樣,我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回到巳千歲!
那裏浮現着幾道像是被尖銳物體劃過的紅色線條。而讓我停下手來的,是那形狀怎麼看都像是人爲的圖案。蜿蜒的圓形邊緣……裏面似乎還能看到像是文字的東西……
「山、山吹……?」
與平穩的語氣完全相反,北邑女士的臉色蒼白。而且,她用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像是在對我說「現在什麼都別說」。
看着露出燦爛笑容的小夜小姐,北邑女士倒吸了一口氣。隨即,她露出了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
「是,明白了。」
「安心院殿下也一定會再次爲您傾倒的。」
看吧?我說我也是在爲小夜小姐着想,可不是騙人的吧?
「是啊……哎,北邑……我想讓兄長大人和兵吾大人也看看這個髮型……」
「心中哪有什麼輸贏。對小夜姬殿下的牽掛之情,誰也不會遜色於誰。您說是吧,北邑閣下。」
「騙人的吧」——這幾個字大概全寫在臉上了。
所以,我特意露出了清爽的微笑。
不錯嘛不錯嘛。超棒的嘛!
「北邑閣下,能否讓咱爲小夜姬殿下梳理頭髮呢?」
因爲,一個連自己都不自信的人說的話,誰會想聽呢?我自己也不想那樣。
詛咒?真的假的?!
總之回了樓裏,據說等我安頓下來後,小夜小姐和德之進先生還會來道謝……明明我已經收了揚代的,不用這麼客氣也行啊。
「小夜姬殿下總說這是南蠻人一般的頭髮,但正因爲如此,纔有一種與之相配的髮型呢。」
爲此,我要做一些只有我能做到、而北邑女士想不到的事情!
感覺就像是把那裏的風景單獨裁剪下來,帶到了現代一樣。
總之,完成大發髻後,我讓小夜小姐照了鏡子。
彷彿在對北邑女士說:小夜小姐就交給我吧。沒問題的。
小夜小姐疑惑地看着我。
「小夜姬殿下失聲後,前來診視的一位高僧曾說,小夜姬殿下中了別人的詛咒……只是,這等不祥之事會影響殿下出閣,我便自作主張,對上峯也隱瞞了下來。之後也曾進行過幾次加持祈禱,但殿下的聲音毫無變化,我也正束手無策。若能看見那印記,高僧或許能想出什麼辦法。北邑衷心向您道謝……」
「你在說什麼!你這等人物,豈能觸碰這位高貴之人的頭髮……!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不,並非僅此而已。」
「……謝謝你,山吹……兵吾大人一直給妾身寫信……說他等着……」
果然,這個人就是大奧的小夜啼鳥啊。
「請過來一下。咱想讓您看看小夜姬殿下頭髮的狀況。」
確認兩根火鉗中,單獨那根鐵的部分已經變得滾燙後,我將鐵絲對摺而成的臨時髮夾*握在右手。左手則將髮油像髮蠟一樣沾取……(注:現代用於盤發的髮夾。別稱「美國夾」。)
北邑女士一時語塞。北邑女士也並非心存惡意。她只是擔心小夜小姐,擔心得過了頭,所以纔不禁語氣嚴厲起來。
北邑女士嗖地繞到小夜小姐身後,將臉湊近我的手邊。
「誒……?」
作爲大發髻的點綴,我在各處插上髮簪,以保持東方風情的華麗氛圍……雖然是蓬鬆的髮髻,但畢竟基礎是和風發型……。
就在這時,我在小夜小姐的後頸——通常被垂髮*遮住的部分——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注:有武家風與公家風之分。公家風是雛人偶的髮型,武家風則在此基礎上,從正面看時帶有髮髻。在大奧中,中﨟、將軍子女、御臺所等高位女性方可使用此髮型。)
伴隨着彷彿能聽見咔嚓一聲的質感,北邑女士的表情變了。那緊繃而認真的神情,想必是她工作時的面孔吧。
爲櫻和梅梳山吹髻時,我是用江戶時代風格利落地盤起捲髮。而這次,我要忠實還原夜總會那種蓬鬆的大發髻……
「此次你辛苦了,山吹。」
那時小夜小姐那果斷的笑容,真是美麗極了,我不禁看得入了神。
做了這個蓬鬆髮型真是太好了!
「小夜姬殿下……!」
好嘞!和我想的一樣,是柔軟的細發。以這種髮質和髮色,現代風的蓬鬆大發髻絕對適合!
「哎呀……」
「就讓她試試吧,北邑……」
小夜小姐那明亮的髮色,與蓬鬆靈動的大發髻非常相配。
爲小夜小姐梳好頭髮後,我品嚐了她點的茶——不愧是茶人兵吾先生的未婚妻,好喝極了!——又被小夜小姐問起,聊了些關於城外和大奧以外地方的話題。然後,我表面上是因爲「爲小夜姬殿下梳頭有功要受賞」,而被叫到了北邑女士的房間。不過,從當時北邑女士的臉色來看,恐怕是另有含義吧。
屏退旁人後,北邑女士唰地向我低下了頭。
小夜小姐的臉頰「騰」地紅了。
這,不太對勁吧?
「您發現了小夜姬殿下後頸那不祥的印記,此事真的非常感謝……」
我以前也這樣打扮過呢……。
北邑女士的臉色「唰」地變了。
這樣的話,安心院大人也一定會驚豔的!打扮起來的小夜小姐,真的超可愛!
「明白了。」
「哪裏的話。只要小夜姬殿下能展露笑顏,咱就心滿意足了。」
好!小夜小姐的心情似乎也大爲好轉了!
「頭髮……?」
「小夜姬殿下?」
看起來真的很開心。雖然聲音依舊嘶啞,但那種籠罩着的陰霾似乎已經消散了。
不過詛咒……詛咒……真的是真的嗎?
大概還是被嚇了一跳,小夜小姐微微向後仰身。北邑女士也「唔」地豎起了眉毛。
「這種樣式,若非小夜姬殿下這樣的頭髮,是駕馭不了的。而且,這是咱想出來的樣式。江戶雖大,梳這個髮型的也只有小夜姬殿下一人。說起來,咱也算是個數寄者*愛好者吧。」(注:指喜好侘寂之人。大體用作褒義。因小夜姬的未婚夫安心院兵吾作爲茶人享有盛名,山吹藉此暗示「這個髮型一定是安心院大人的喜好」。)
「我也曾懷疑那位高僧的話。之所以對上峯隱瞞,也是因爲不想因不確定之事損害小夜姬殿下的聲譽……但見了那印記,我只能認爲那位高僧所言屬實。我等需儘快再次安排加持祈禱,山吹殿下請先回住處歇息吧。」
我將一根火鉗埋入火盆的灰中加熱,同時向小夜小姐的頭髮伸出手去。
……雖然不太明白,但看來這是某種不妙的事態啊。
「真是可笑。自幼守護小夜姬殿下的北邑的忠心,豈會輸給你?」
「請忍耐一下。燙的話就說一聲。」
「什……!」
北邑女士「呼」地嘆了口氣。
「請放心。這可是用來做頭髮的工具。」
這是不能告訴小夜小姐的事。我理解了這一點,默默地與北邑女士對視着點了點頭。算是代替「我明白了」。
看着鏡中的自己,小夜小姐的臉龐也柔和地舒展開來。
「誒……山吹。」
那時候被北邑女士的認真勁兒壓過去了,但現在冷靜下來想想,會不會能用科學解釋呢?畢竟我是學物理的人嘛。以前也有過「抓到鬼怪」結果只是從吉原逃跑的女孩假扮的情況,所以實在難以相信。
「老闆娘,山吹回來了。」
「啊,歡迎回來。」
「咱不在的時候沒什麼事吧?」
「沒有。放心吧。啊,對了,聽說今天松平大人要來。你剛回來就讓你接客真不好意思,不過拜託了。那位大人真是對你着迷啊。」
「那是榮幸之至。這纔是咱的本職,咱很樂意接待。——啊,對了,可以向閣下大人上一道新的南蠻料理嗎?」
「什麼料理?」
「把山吹燒切成薄片,裹上碾碎的麩,油炸而成。名叫科託萊塔,蘸溜醬油配白飯很好喫。」
「那不錯。很多客人都喜歡喝酒後用米飯收尾嘛。」
「如果合大人口味的話,也請推廣給大家。」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對了對了,去向桔梗道個謝。你不在的時候,她照顧了櫻和梅。知道你去公方大人那兒的人,樓裏只有我、當家的和引薦人。你得把話圓好。」
「是,明白了。」
「話說回來,那道南蠻料理是在哪兒、由誰試喫的?」
「在城裏,由公方大人試喫的。」
「……哈?」
「咔嗒」一聲,老闆娘手中的煙管掉了。
「哎呀,老闆娘,火,火!」
「老天爺……這太不敢當了……啊啊……我該說什麼好……我要斷氣了……」
「什……!您可千萬別斷氣啊!」
我急忙撿起煙管,輕輕拍了拍老闆娘的後背。
「桔梗大人,多謝您多方照應。」
然後到了早晨。送閣下大人一行到大門口後,我剛回到樓裏。
我用食指和中指纏繞住閣下大人握着酒杯的手腕。然後,輕輕用力握住。
「我知道!是安心院家!安心院家在瞞着兵吾大人的情況下,把咒物帶了進來!」
誒、誒、誒——!
德之進先生握住了小夜小姐的手。
我纔剛回來啊!這麼急着召我,出什麼事了?話說真的假的?!
大的來說,比如埃及金字塔系列。參與發掘的人接連離奇死亡,當時鬧得沸沸揚揚說是「金字塔的詛咒」,但現在已知那是密閉金字塔內繁殖的黴菌所致。
在帶我去小夜小姐房間的路上,北邑女士紅着眼睛,向我說明了我離開後發生的事情。
我循着她的招手走進內室,在她對面坐下。
北邑女士……?什麼意思……?
「咱也是。話說,這份『想見您』的心情,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
僧人們的誦經聲越發響亮。
明明學過感情不過是大腦發出的電信號,可現在無論如何也無法這樣想——。
然後——小夜小姐說,她也想見那位爲她梳了那個髮型的我。
就在這時,北邑女士猛地向前望去,發出近乎尖叫的聲音。
裏面珍藏着土屋大人的來信……我將它緊緊抱在懷裏。看到小夜小姐一心一意想着安心院先生的眼神時,不知爲何,我就忍不住想起土屋大人。他過得還好嗎……。
德之進先生也守在枕邊。但他的表情與初次見面時截然不同……那是一張與開朗笑着賜予我江戶城御免狀時判若兩人的、嚴峻的面孔。
「好不容易……你幫我梳了頭髮……真可惜……我卻起不來……這樣太失禮了,真討厭……」
「那位客人人品不錯,只是醉得厲害。今後會成爲咱的熟客,說不定還會有類似的事。」
僧人們開始加持祈禱後,小夜小姐就發起了高燒,痛苦不堪。那痛苦非常劇烈,小夜小姐已經無法起身。
爲什麼?
「是是。咱明白得很。閣下大人才真是拿您沒辦法呢。」
我發現的頸後印記也完全沒有消失的跡象。
德之進先生啪地打了北邑女士一記耳光。
但是,對於一個來自人類能上太空的現代的我來說,總覺得這事應該有科學的解釋。小夜小姐受苦的原因,應該不是詛咒這種非科學的東西,而是可以用道理說清的。話說回來,用我的現代濾鏡來看,或許能找到更合理的理由。
「你、你這小妞,真是拿你沒辦法,山吹。要是寂寞了,就直說寂寞不就好了。啊,我可一點都不寂寞。我可不是因爲想見你想得要命,才拼命處理完公務趕來的哦?」
她的聲音比初見時更加嘶啞微弱,還不時夾雜着咳嗽聲。
「突然召您前來,實在萬分抱歉。只是,小夜姬殿下她……!」
「若導致如此嚴重的不適,應該就在小夜姬殿下身邊。這詛咒頑固至極,連我等全力調伏也無法奏效,真是個棘手的孽障。」
那位冷靜的北邑女士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樣的感慨也只是片刻。
櫻和梅行了個三指禮。
「啊啊,啊啊,已經沒事了。……看來是不能打着『公方大人也讚不絕口的料理』這個旗號來賣了。還是老樣子,就當是你喜歡的南蠻料理就行了。唉……咱們店的營業額是蒸蒸日上……但在這之前,我的心臟怕要先停了。」
誒,到底怎麼了?
北邑女士用和服袖口捂住了眼睛。原來如此,她眼睛紅是因爲哭過了……。可是,小夜小姐的狀況有那麼糟糕嗎?她明明笑得那麼開心,怎麼會這麼快就……?
老闆娘接過遞來的煙管吸了一口,深深吐出一口煙,調整了呼吸。
「咱說,那位法師。」
明明還沒喝酒,大人的臉卻已經紅了。
果然是「又蠢又可愛」!我輕輕拍了拍閣下大人的後背,也給自己斟上了酒。
這份心情,到底是什麼呢。胸口揪緊……雖然不太明白……但我想見您,土屋大人……。
「您平安歸來,我等真的非常高興。」
「是。咱牢記在心。」
「不必道謝。咱昨晚只是在磨茶而已。不過山吹大人也挺不容易的啊。客人不肯讓您從茶屋回來。」
「不……不僅聲音出不來……連身子都起不來的女兒家……是去不了兵吾大人身邊的……真遺憾啊……明明我也開始喜歡這頭髮了……」
「山吹!」
這份心情,到底是從何而來的呢?
嗯?怎麼了?
「來,爲了讓五臟六腑再添把火,先乾一杯。」
就這樣,我回到自己的座敷,隨手打開了文箱。
「出什麼事了?」
「您辛苦了。」
「小夜!」
雖然最終也沒能給這份心情找到一個名字,但姑且不論這個,和這個人在一起很開心,而我想見土屋大人。這一點是明確的。所以,我覺得暫時這樣也挺好的。
不過,我也不是要全盤否定僧人們的話。畢竟全身麻醉藥作用於人體的機制至今仍未完全闡明。
「咱還想出了一道新菜。今晚,就和咱慢慢享用吧……」
「兄長大人……謝謝您讓山吹來見我……我啊……第一次見面就喜歡上山吹了……這頭髮……很美吧……?」
我向閣下大人微微一笑,腦海裏卻浮現出文箱中土屋大人的信。
「聽說小夜姬殿下中了詛咒,爲何連法師也無法將其祛除呢?」
「山吹閣下!」
「恕咱失禮了。不過,咱一見到閣下大人,臉上就不由自主地綻開笑容。您看,就像這樣……咱可不是在笑話您哦。」
「小夜姬殿下真的很喜歡那個髮型的梳法。她還說,等詛咒消除後,想和山吹閣下再多聊聊……」
當晚,那位閣下大人登樓而來,滿面笑容地出現在我面前。
僧人們仍在祈禱,但他們說小夜小姐身上的詛咒非常強大……已經無法再隱瞞下去了,德之進先生也被叫到了枕邊。
嗯……這樣啊……。對僧人們來說是這樣的吧。不,或許對江戶時代的人來說就是這樣。
所以,我認爲小夜小姐受苦的原因,也有可能存在着這個時代的人無法察覺的根源。
因爲,即使是那些曾被大肆宣揚爲「詛咒」的事物,隨着時代進步而被科學解釋的例子也不少吧?
老闆娘用焦急的聲音喊我。
「嗯……那麼,如果真有咒物,會在哪裏呢?」
閣下大人的臉更紅了。
一進大奧,北邑女士就像早已等候多時一樣,朝我撲了過來。
「因爲我們找不到詛咒小夜姬殿下的咒物所在。如此強大的詛咒,咒物應該就在小夜姬殿下身邊……我們雖然在此祈禱,但對方的詛咒也極爲強大。無論怎樣祈禱,都像被無形的牆壁阻擋着……只能痛感自身修行不足……」
「城裏來了緊急傳召!」
「是心臟!它在我的身體正中,撲通撲通地敲着『山吹、山吹』呢!」
我向其中看起來最顯眼的僧人搭話。他瞬間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但我不在意。因爲這關係到小夜小姐的性命。
這不是假話。和這個「又蠢又可愛」的人在一起,我總會忍不住笑出來。不過,要問這是不是戀愛,大概不是吧。
「山吹,好久不見。近來忙碌,總算抽出空來了!見到你真高興!」
「啊啊,當然美!是三千世界中最美的頭髮!以後你隨時都能見到山吹!所以,不要說喪氣話。聽好了。你要嫁給安心院,獲得幸福。只需要、只需要考慮這件事就夠了。」
「我知道安心院的刀自*不喜歡小夜的髮色。但是,兵吾和小夜是兩情相悅……正因如此,正因如此,你難道不明白我一心想排除萬難,將小夜嫁到兵吾身邊、嫁入安心院家的心情嗎!你難道不明白小夜懷着『想去心愛之人身邊』這一信念,做好了所有覺悟的心情嗎!」(注:對擔任戶主的女性的尊稱,或對掌管家中內務的女性的尊稱。主要指年長女性。此處指安心院兵吾之母,安心院桂子。)
看着自信滿滿說出這話的閣下大人,我不禁笑了出來。
「哎呀,山吹……原諒我的任性……我真的很想見你……」
「我不!小夜姬殿下是北邑我這無子之人的掌上明珠!無論對方是何等家門……對,即便是天下之主,殿下也是一顆無可挑剔的明珠!僅僅因爲髮色就厭倦嫌棄……甚至施加詛咒……安心院桂子簡直就是惡鬼!」
「你笑什麼。我說的可是實話。」
「住口!」
「沒關係。如果是磨茶的時候,我也不介意照看她們倆。不過,如果那客人太過橫暴無理,還請山吹大人拿出鐵火本色,好好教訓他一頓。」
我給酒杯斟上酒,將身體貼近閣下大人。
我叫兩人抬起頭後,向在後面等候的桔梗低了低頭。
「住口,北邑。」
真好啊。這種直白。我甚至有點羨慕。
之後她們立刻召集了好幾位高僧。
「山吹閣下,請您陪在小夜姬殿下身邊吧。上大人也希望如此……」
小夜小姐蜷縮着躺在層層疊疊的被褥裏。
短暫的沉默後,北邑女士哇地一聲伏地痛哭。
「可是北邑不甘心……!除了兵吾大人的母親、安心院桂子之外,還有誰會向如此溫柔的小夜姬殿下施加詛咒呢!」
「那麼,北邑閣下,能否讓咱查看一下小夜姬殿下的隨身物品呢?就是那些……安心院閣下贈送的物品……」
「山吹閣下,您有此心實在難得,但所有收到的物品,法師們都已查驗過了。」
「是這樣啊……」
就像剛纔所想的那樣,如果用我這個現代人的眼光來看,或許能發現些什麼新線索!——雖然這麼想,但……
不過,我還是很想看看。雖然這麼說有點狂妄,但我覺得自己或許能以不同於江戶時代僧人的角度來思考問題。
「……北邑……」
「小夜姬殿下?」
這時,一直閉目虛弱躺着的小夜小姐,試圖在被褥上撐起身子。
「對不起……我有一件事,瞞着北邑……」
「您說什麼?」
正要扶起小夜小姐的北邑女士,動作一下子停住了。
小夜小姐痛苦地吐了一口氣,咚地一聲把頭靠在枕頭上。
「其實,兵吾大人送我的東西里,有一件是我瞞着北邑收下的……」
「小夜姬殿下,您說什麼?! 」
「說是安心院家世代相傳之物……希望我這個未來的妻子能留着……是化妝用具。因爲桂子夫人也曾用過……如果告訴北邑……您一定會不高興的……」
「哎呀……!北邑不需要您這般顧慮!只要是殿下所願,北邑無論何事都會爲您辦到!」
「正因爲您是這樣的人……所以……」
小夜小姐微微笑了。
「恐怕這面手鏡就是咒物!此刻咒物暴露,詛咒與佛力激烈衝突,小夜姬殿下才會如此痛苦!」
「……兩位,都請住手!」
我從一臉「啊?」的法師手中,輕輕拿起了手鏡。
在德之進先生的示意下,北邑女士取出了一隻雕有鶴紋的手文庫,拿到小夜小姐面前給她看,小夜小姐輕輕點了點頭。確認後,北邑女士從裏面輕輕取出了紅瓷杯和手鏡。
像是瞬間,又像是永恆,一種從未經歷過的、奇異的時間流動方式。
我一邊說着,一邊拿着鏡子走到檐廊。
直到剛纔,我心裏還大半覺得這可能是假的。詛咒什麼的怎麼可能存在。
德之進先生慌忙靠近小夜小姐。
出現了新線索——小夜小姐藏起來的東西。那是連北邑女士和法師們都不知道的。如果詛咒之類的東西真的存在,那必須先檢查那個!
總之,用手指確認了一下,哪裏都沒有傷口。
「怎麼會……安心院的刀自竟然真的下了詛咒……」
北邑女士伸手去拿那把似乎用於祈禱的小刀,我慌忙制止了她。
這個也很精美,但這兩樣東西組合在一起作爲贈禮,是不是有點不協調?兵吾先生或許沒注意到,但母親桂子夫人難道不覺得奇怪嗎?聽北邑女士她們的描述,她似乎是個心思縝密的人……。
「是。」
「那就趕快想辦法!你們的職責不就是誦經嗎!」
「不,不,讓小夜姬殿下產生如此顧慮、不得不隱瞞的,正是北邑的過錯……」
後來,德之進先生問我:「你明明有氣勢砸碎詛咒之鏡,爲何看到一絲血跡就露出那種表情?」但對於學物理的我來說,比起看不見的詛咒,當意識到這東西真的會發動時,心理上受到的衝擊更大!你能明白這種感覺嗎?不,請您務必明白!
按照我現在的動作,這面鏡子本應只是將戶外的光線折射進來,照亮牆壁。它確實在房間的牆壁上投下了光斑。但不僅如此,它還讓牆壁上映出了一個詭異的東西。光輪之中,浮現出清晰的黑色圖案,簡直就像咒符……!
我看到北邑女士慌忙握住了小夜小姐的手。
「這是一面魔鏡。從正面看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但只要讓光照上去,圖案就會浮現……過去從中國傳來的物品中常有這種東西。沒什麼,只是因爲紅瓷杯是漆器螺鈿工藝,而手鏡卻是銅製的,讓我覺得有些在意而已。」
「這、這自然是如此。」
她就那樣,彷彿被向上牽引一般升上天空……然後,啪地散開了。
這時我才注意到臉上流淌的液體。
想必小夜小姐也一定思念着兵吾先生,無數次對着這面鏡子端詳自己的容顏。而這份心意,卻被利用了。
周圍稍微有點騷動,好像在說「她在幹嘛?」,但我不在乎。
如果我的猜測正確,這一切都會串聯起來。沒錯,江戶時代也存在的那種東西,就是本次的關鍵!
「——咱是鐵火山吹,可別小看咱!」
看,真相浮現在那裏了——!
「……遵命!」
小夜小姐的目光緊緊追隨着在僧人們手中傳閱的、兵吾先生贈送的禮物。那眼神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求助。
高度發達的科學與魔法無異——阿瑟·C·克拉克也這麼說過。
「呼——」的一聲,風聲響起。
「我們正在嘗試。但如此強大的咒物,若看不到詛咒的核心,便無法祓除!總之,我等想先將此物帶回寺中。」
而且,這種不易察覺的圖案,或許就像現代所說的潛意識暗示一樣,緩慢地侵蝕着小夜小姐的心靈。當這種侵蝕達到頂點時,就以「失聲」的形式表現了出來。
「啊,啊,說得對。」
明明沒有原因卻出血,這簡直違反物理法則。
「是,兄長大人……小夜真的做了不該做的事……」
我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對着蹲伏在庭院中的半透明「某物」喊道。
「不礙事。」
那笑容如此脆弱,連身爲同性的我看來,都覺得美得令人不忍。
「小夜姬殿下!」
用手掌擦拭,滑膩的指尖將一股鐵鏽味送入鼻腔……不是吧?手指,是紅的!這是,血?血!
「因爲我知道……您是真心爲我着想……我明白的……可是,我也很重視兵吾大人……對不起……」
爲了保險起見,我用手鏡照了照自己的臉。清晰地映了出來。
「好難受……好痛……像火燒一樣……喉嚨……胸口……」
說着,不知想到了什麼危險的主意,德之進先生要從侍立一旁的中﨟手中接過刀。見狀,我喊了一聲:「且慢。」
「好了好了。覺得不對,改正就是了。小夜,那東西藏在哪兒了?」
那可不行!
「既然小夜姬殿下有安心院家贈送的物品未公開,那最好儘快檢查一下。但這並不意味着小夜姬殿下輕視了北邑閣下。只是彼此關懷的心意產生了錯位而已。對吧,德之進大人,這樣可行?」
現在可不是爭吵的時候吧?!
北邑女士緊緊握着小夜小姐的手。
「詛咒這東西,只要知道了施咒的人和手法,理應就容易解除了。對吧,法師?」
另一面鏡子也是如此。那是一面金屬手鏡,邊緣也密密麻麻地刻着某種紋樣,那紋樣與純和風的紅瓷杯風格不太協調。不過,總覺得有點像什麼東西……嗯……啊,是三角緣神獸鏡*!就像給那種鏡子加了個手柄。厚重的中式風格非常相似!(注:顧名思義,邊緣飾有三角形紋樣、內側雕有神獸圖案的銅鏡。出土了大量形制相似的此類銅鏡,可分爲中國舶來品與日本國產兩類。)
「那就交給咱吧。原來如此,這小把戲,咱已經完全看穿了。」
不愧是詛咒。
「嗯。山吹說得對。小夜,把收到的禮物全都拿出來,不要再隱瞞了。北邑,你不要再做傻事。你一直以來的忠誠,我也很清楚。好了。」
飄飄悠悠的白色物體消失在空氣中——。
「啊啊……怎麼會這樣!沒想到我竟成了殿下的障礙……既然如此,北邑這就割喉……!」
「小夜,小夜!法師,這是怎麼回事!」
「胡說八道!小夜正如此痛苦!你們不做的話,我來……」
「那麼,這個就交給你們了。」
「您怎麼了!」
但是,這個……!不,不管是真是假,現在都無所謂了!無論對手是什麼,我都絕不會輸!
那隻鑲嵌着精細螺鈿*工藝的紅瓷杯,質感與即將嫁入的將軍家公主的未來婆家身份相符。即使以我的眼光來看,也看得出其工藝精湛,放到現代足以陳列在美術館裏。美得驚人。(注:將貝殼內側的光澤部分切割拼貼到漆器等器物上製成的工藝品。如蛋白石般絢麗奪目。)
「山吹!」
從破碎的鏡子中,傳來低沉的女性呻吟聲。那半透明的「某物」化作白色煙霧,凝聚成一個身着和服的女性身影。
法師們開始檢查紅瓷杯和手鏡。
「而且,詛咒一旦被破除,就會反噬施咒者。即使沒有反噬,詛咒也會轉移到毀壞器物的人身上。」
「在鶴紋的手文庫*裏……裏面放了紅瓷杯和手鏡……」(注:小型盒子。置於手邊用作小物件收納盒。)
「木頭和金屬製品不協調。他們在詛咒之外還刻上了迷惑人的花紋,讓人乍看之下看不出是魔鏡。」
誒,怎麼了?
是什麼呢。不是眼淚,是溫熱的液體……。
不是吧?真的假的?
「怎麼。無論你說什麼,我也要將這晦氣的東西……」
德之進先生一邊遞給我擦臉的懷紙一邊問道,我搖了搖頭。
小夜小姐痛苦地在枕頭上搖着頭。凌亂的頭髮隨之散落。
我當場站起來,調整角度,讓陽光透過鏡子反射到牆上。
德之進先生以驚人的速度衝了過來。
初次看到這面手鏡時的違和感。螺鈿工藝的紅瓷杯與金屬鏡之間的不協調。這就是讓小夜小姐痛苦的咒物。
「小夜,可以讓法師們檢查這個嗎?」
一陣格外強烈的痛楚穿透了我的太陽穴,但我仍然站立着。不知爲何,我覺得「結束了」。鏡子已變回普通的鏡子,除了映出的景象,再也看不到其他東西。
誦經聲停止後,房間裏一片寂靜。
「北邑。」
沒錯,怎能認輸,怎能輸給這種東西。
鏡子像是從內部爆炸一樣,從中心裂成兩半。從中緩緩升起類似熱浪搖曳般的東西。看到那半透明的塊狀物時,嗡的一聲,耳際上方傳來一陣令人不適的疼痛。
「沒事吧?要叫大夫嗎?」
「如果有什麼事,就衝着咱來!器物由咱來毀掉!」
「雖然流血了,但哪裏都沒有傷。身體的疼痛也消失了。詛咒這東西,真是不可思議。比起這個,小夜姬殿下的情況……」
「謹遵法旨。」
德之進先生跪直了身體。法師則「唰唰」地對着牆壁結起了帥氣的手印。
「山吹閣下……」
就在這時,那位看起來地位最高的法師將手鏡舉到眼前。緊接着,小夜小姐的身體在被褥上猛地抽搐了一下。
「北邑,你做什麼……?不要……!是小夜的錯……!」
「真的嗎?那就好。」
「當然可以……」
「這是……!」
然後——將鏡子狠狠摔在地上!
彷彿呼應我的聲音一般,砰的一聲,與普通鏡子碎裂截然不同的低沉聲響徹四周。
順便一提,法師們全都目瞪口呆。
抱歉。沒跟你們商量就擅自做了那種事。身體不由自主就動了。
不過結果好一切都好,請原諒我吧。
「北邑,小夜怎麼樣了?」
「兄長大人,關於小夜的事,請不要問北邑,直接問小夜吧。」
「小夜,你的聲音……恢復了嗎?! 」
「是的。聽到了山吹的喊聲和摔碎鏡子的聲音……回過神來,疼痛和熱度都已消退。盤踞在喉嚨深處的塊壘也消失了,現在感覺久違地舒暢。……詛咒,是真的存在的呢。」
誒,哇,小夜小姐的聲音好美!嘶啞的時候我也覺得「是悅耳的聲音」,但現在完全不可同日而語。那婉轉的嗓音,真的像鳥兒一樣,此刻我才更深切地體會到小夜小姐「小夜啼鳥」這個綽號的含義。
「小夜姬殿下!」
北邑女士握着小夜小姐的手,淚水撲簌簌地落下。
「讓北邑擔心了。對不起。」
「不,不!只要小夜姬殿下平安無事,北邑即使獻上這條性命也在所不惜!您康復了……真是……可喜可賀……」
「哎呀,別哭了。我反倒擔心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北邑的事呢。那樣我可不願意。」
小夜小姐嫣然一笑,從被褥中伸出手,用和服袖子拭去北邑女士眼角的淚水。
然後,她把手放回被褥上,將臉轉向我。
「山吹,衷心感謝你。多虧了你,我才能平安回來。」
小夜小姐想要起身,德之進先生慌忙扶住她。
「小夜,不要勉強。」
「啊,兄長大人,謝謝您。」
「已經能起來了嗎?」
法師們撿起庭院中破碎的鏡子,退出了房間。
「北邑真是體貼周到。不過,我更想早日讓兵吾大人看看山吹爲我梳的這個髮型。這是我獨一無二的頭髮。我終於明白了。」
「兄長大人是個固執的人。他說過的話,一定不會收回的。總之,我會等待後續的發落。……今天就到這裏吧。北邑,我想爲山吹點茶。準備一下。」
小夜小姐抽泣的聲音令人心痛,我的心也跟着疼了起來。
爲什麼大奧的院子裏會有男人?這裏基本上是禁止男性進入的吧?這很危險吧?得趕緊通知相關人員……
「山吹……能再陪陪我嗎?一會兒就好。」
這突如其來的婚約解除宣言,以及德之進先生所用的過去式。
我看了看北邑女士,她沒有阻止小夜小姐,只是用袖子掩面,悲傷地含着淚。所以,沒問題,那個人一定是真正的安心院兵吾。
「我不能再把你嫁到兵吾身邊了。」
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但小夜小姐那哀切的表情,將這一切都衝散了。
小夜小姐哭着笑了。
各種念頭在我腦海中紛亂閃過。
「上次也讓你留宿了。一再挽留你,一定不好。」
咦……?只有德之進先生,臉色似乎有些凝重……?
「遵命。那麼,這面咒鏡我們就帶走了。我們會好好供養,使其不再作惡。」
「隨時歡迎你來玩。和你聊天,我很開心。」
「我隱瞞了兵吾大人送的禮物……本是出於好意……卻全部、全部搞砸了……!我從沒想過會變成這樣。可是……。如果我當初沒有對兄長大人隱瞞就好了!如果和北邑商量就好了!如果我沒有憑着自己淺薄的見識擅自決定就好了!」
「別說一會兒,一整晚都行。」
說要聊開心事的小夜小姐,依舊面帶悲傷的北邑女士,都默然不語。只是靜靜地望着夕陽緩緩西沉。我也默默地注視着這一切。
小夜小姐茫然地望着前方,隨即癱坐在地。
「法師,詛咒已經消除了嗎?」
「是,明白了。」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聽好了,小夜。安心院刀自的行爲,不僅是對你,也是對我們德川家顏面的挑釁!」
「兄長大人,請您等一下!」
小夜小姐再次搖了搖頭。
確實,這不是什麼正常的狀況,但小夜小姐一定想和兵吾先生說話。而且,看到德之進先生那麼生氣,說不定這將是他們最後一次機會了。
真的?話說他爲什麼會在這裏?被他母親詛咒反噬的身體沒事嗎?
伴着細微的聲音,淚水撲簌簌地濡溼了小夜小姐的臉頰。
從我身後站起身的小夜小姐,發出了玻璃般清澈的聲音。
「兵吾大人!」
「小夜姬殿下……過一段時間,上大人的心情一定會平復的。請您千萬不要氣餒……」
「是這樣嗎……」
「怎會!兄長大人,請您收回成命!我已經沒事了。我對桂子夫人也毫無怨恨。不是說結局好一切都好嗎?託山吹的福,聲音也恢復了,我也開始覺得正因爲有這頭髮,小夜纔是小夜。我……無論如何都想成爲兵吾大人的妻子!」
不知不覺間,西斜的陽光將房間染成紅色。小夜小姐臉上不斷滑落的淚珠,也在夕陽映照下泛着紅光。
「兄長大人,我不要,我不要這樣。」
此後,一段寧靜的時光緩緩流逝。
北邑女士看着這一幕,像是忍住淚水似的別過臉去。
「是的。之前的痛苦彷彿是一場夢。」
「……我,究竟是哪裏做錯了呢。」
「又來這套!真是的,從未有過如此不受我掌控的女子。這機靈勁,難怪松平會爲你着迷。——啊,法師們請退下吧。若再有異狀,會立刻傳喚。」
那是美好的笑容。
「是啊。俗話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嘛。」
「是。」
既然如此,我沒有理由去妨礙他們。
小夜小姐搖了搖頭。
「小夜姬殿下!請您坐下!」
「雖然不及兵吾大人,但我也學習過茶道。山吹,請你再品嚐一次我點的茶。然後……我們來聊些開心的事吧。」
小夜小姐在被褥上坐起身,北邑女士輕輕爲她披上和服。
我們一邊這樣聊着,一邊拉了勾。
「那是咱的榮幸。」
「小事一樁。能和上大人的妹妹拉勾,咱可真是有福氣啊。」
「嗯,有勞了。」
「哎呀,殿下。」
「不過,你爲我妹妹所做的這一切,這份真心,我真的很高興。能在瞬間對咒物出手,絕非尋常之心所能爲。本想給你些獎賞……但你是個對財富地位毫無興趣的女子,真讓我爲難。」
「是的。詛咒的氣息已經消失。不過,請轉告那位女性,請她切勿再使用那種方法。此次雖僥倖無事,但我們無法保證她下次的安全。」
「剛纔不是說了,不能過分依賴你嗎。我沒事的。我不會做出辜負你幫我找回的聲音的糊塗事。」
「……可是,我已經不能再成爲兵吾大人的妻子了吧……」
「我知道安心院的刀自不喜歡你。即便如此,只要你和兵吾有此覺悟,我以爲也無妨。從不索求什麼的你,唯一想要的便是兵吾。正因如此,我才期盼着你與兵吾的幸福。」
就在這時,院子裏傳來沙沙的樹葉摩擦聲。不是風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撥動的聲音。
「我與刀自已無話可說。她若如此不中意你,大可向我稟報,我也會考慮其他途徑……。不僅是刀自。我還要對安心院家施加處分。至今爲止,我太過寬容了。」
「請繼續給咱一個能自由飛翔的籠子,就像至今爲止一樣。那便足夠了。」
因爲,我不能說出不負責任的安慰話。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可能盲目樂觀。所以,此刻我能說出的恰當話語,怎麼也找不到。
「話雖如此,還請再靜養兩三天。小夜姬殿下即將出閣,身子金貴。」
但德之進先生就這樣離開了房間。
「小夜姬殿下,請不要這樣責備自己。北邑也有責任。如果北邑平日裏沒有流露出對安心院桂子的憎恨之語,小夜姬殿下也不會猶豫。若說是見識淺薄導致了此事,那也是北邑的淺薄。」
「哎呀呀。我纔是,能與吉原引以爲傲的鐵火山吹約定,真是高興。你摔碎鏡子時那凜然的聲音,至今仍縈繞在我耳邊。」
不顧北邑女士焦急的聲音,小夜小姐試圖站起身來。
「……能和我拉勾約定嗎?我也想偶爾像個普通女孩一樣。」
「……誒?兄長大人,您說什麼?」
我下意識地護住身後的小夜小姐。
「不。」
大奧裏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危險的事,但以防萬一嘛。
「小夜殿下……!」
誒,話說,躲在那邊樹叢裏的,是個男人吧?
「……遵命。」
「小夜。」
小夜小姐微微一笑。
我感覺自己心中的預想被徹底顛覆了。今天發生了太多事,而且結局竟是婚約解除,我甚至擔心小夜小姐會不會因此厭惡一切。
「夠了。夠了。北邑一直盡心服侍這樣的我。謝謝你。」
誒?兵吾大人……是小夜小姐的未婚夫安心院兵吾先生?
「住口!」
你看,我只能說出這種話。
「怎麼這樣!兄長大人!」
我不知道該對這樣的小夜小姐說什麼好……很丟臉地,我沉默了。
但小夜小姐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怎麼回事?
「不行!」
目送他們離去後,德之進先生仍帶着凝重的表情,長長地嘆了口氣。
「是。咱也非常樂意。」
「兵吾大人!」
小夜小姐越過我,向庭院走去。
「山吹,太陽快下山了。」
剛纔還在笑着的小夜小姐,也焦急地不停眨着眼睛。
「但是……刀自竟然真的對你下手,那就不一樣了!你是我的妹妹,是權現大人*的血脈!是可以嫁入任何門閥的女子!可她……竟然做出這種事,將那種詛咒帶進大奧!我絕不能容忍!」(注:此處指東照大權現(獻給德川家康的神號)。江戶時期,「權現大人」亦指德川家康。)
「謝謝你。你真的很溫柔。但也正因爲如此,我覺得不能過分依賴你。……怎樣,北邑,我也稍微成熟了一點吧?」
「知道了。山吹,下次再做那種事之前,先告訴我一聲。」
「那麼至少請與桂子夫人談談……」
小夜小姐「呵呵」一笑,北邑女士也跟着笑了起來。
「兵吾大人!我是小夜!我一直想見您……!」
坦白說,德之進先生「曾經」支持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的婚事。也就是說,現在不這麼想了……?
「咱的事不用擔心。現在請只考慮您自己。」
小夜小姐點的茶,略帶苦澀,回味卻微微甘甜,非常美味。
「不必在意。在小夜姬殿下心情好轉之前,咱會一直待在這裏。」
「雖說是辯解……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在最後見您一面,便冒昧潛入了大奧。」
兵吾先生說着,靜靜地低下了頭。
「您說什麼呢。該道歉的是我。是我讓兄長大人如此憤怒……而且,『最後』是什麼意思?即使不能再相見,小夜也會祈求兵吾大人的幸福!」
「母親……桂子她,已經全部招供了。母親突然全身疼痛,痛苦呻吟,不一會兒頭髮就全白了。我想叫大夫,她阻止了我,說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哎呀,桂子夫人她?! 」
「是的。她說,她在贈予小夜殿下的鏡子裏下了詛咒。我的母親竟做出如此卑鄙之事!我感到無比羞愧。如今自己也突然白了頭髮,母親哭着後悔當初因爲頭髮這種不由人意的東西而讒害*小夜殿下。但是,這已無可挽回。我也無法原諒母親。」(注:在上司面前說對象的壞話。即「背後說壞話」。)
「……如果說我不爲桂子夫人感到難過,那是假話。但是,我的頭髮像南蠻人,以及有人因此不喜,這也是事實。所以,我心中已無芥蒂。我這個受過詛咒的人尚且如此說,請兵吾大人也息怒吧。」
「不行!連心愛之人都保護不了,算什麼男人!」
「可是,兵吾大人……」
「而且,安心院桂子是我的母親。父母所爲即是子女所爲……未能察覺母親的陰謀,讓您遭受痛苦……全是我的錯。上峯的使者已至,安心院家正在等待處置。但在那之前,我打算將家督讓給弟弟,然後切腹……因此,纔想來見您最後一面……」
「不要!!」
小夜小姐捂住了耳朵。
然後,她慌張地糾正道。
「請您不要這樣說。爲何男子總是如此輕易地說出這般粗暴的話來。」
「因爲這是對傷害了你的責任……」
「那種事,小夜絕不希望!」
小夜小姐猛地抬起頭。
嗯,我懂。德之進先生和兵吾先生的說法都有道理,但歸根結底,最重要的難道不是當事人的意願嗎?
「即使不能相見……即使不能相見,小夜也會永遠祈求兵吾大人的幸福……」
「你這樣說,讓我很痛苦。我也希望能與你白頭偕老。但是,即使你原諒了我,事情也不能就這樣過去。母親的罪孽就是罪孽。上峯也一定會如此判決吧。」
這對羅密歐與朱麗葉,我一定會讓他們獲得幸福!
「已經來了嗎」和「終於來了嗎」這兩種想法在我心中交織旋轉。
「有什麼好怕的。只要有赴死的勇氣,就沒有辦不到的事。兵吾閣下,請說出您的真心話。您真的,不想和小夜姬殿下長相廝守嗎?」
「小夜也會,只思念兵吾大人一人活下去。即使永不相見,兵吾大人也是小夜一生中唯一的夫君。如果連這您也不允許,那小夜願與您一同奔赴黃泉……」
「你最後進城那天,去時是一頂轎子,回來時卻變成了兩頂。你聲稱多出來的那頂轎子裏裝的是小夜送的禮物,但如果從那天起小夜就消失了,連小孩子都明白是怎麼回事。藏在那頂轎子裏的不是寶物,而是小夜吧。」
「這怎麼行,不能給山吹添麻煩……」
「德之進是化名,他的真正稱呼是公方大人。」
「冷、冷、冷、冷靜得了嗎!爲什麼,又,爲什麼……啊啊,是因爲你在巳千歲吧……即便如此,爲什麼又來了。他不是給了你御免狀嗎,直接召你進城不就好了。」
明明兩情相悅卻要變得不幸,這太奇怪了吧。這個世界,不迎來Happy Ending可不行!
「……你倒說得事不關己。」
嘛,反正煩惱也沒用!我只要做好我自己,去見德之進先生就是了!
「今天是微服私訪。讓他們在不顯眼的地方待命。」
在沒有客人指名的情況下,我正坐在座敷裏撥弄着琴絃,老闆娘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天,我乘坐的轎子後面,跟着一輛裝滿小夜小姐贈禮,變得沉甸甸的轎子,回到了巳千歲。
好!!我在心裏給自己打氣!我這次的戰鬥,從現在才正式開始。
說到這裏,兵吾先生咬了咬嘴脣,用彷彿吐血般的聲音繼續說道。
如果是情夫的話還是算了吧。以你的本事,能釣到更有錢的男人——老闆娘難得開了句玩笑。
隨着我的掌聲,幫閒走進了座敷。
「什麼事?」
「這咱也不明白。不過,請放心。德之進閣下是個非常明理的人。只要像往常一樣,以巳千歲的方式招待他,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朋友,啊。
「那我就把你關進你所厭惡的城中牢籠,直到你交代出二人的下落爲止。」
「爲何您要懷疑咱呢?」
「你、你做了什麼!山吹,你竟敢對武士做出這種事!」
「哦,是嗎。嘛,對沒錢的客人也能一視同仁,這是你的優點。好好招待人家吧。」
「……小夜殿下,是我心中唯一的女性。無論發生什麼,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嗯。」
「原來如此。這就是德之進閣下真正擔心的事嗎?」
「請進。」
「哎呀,咱可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事。」
「山吹,有客人找你。是個面相不錯的武士大人。不過好像沒什麼錢。嘛,這倒也無所謂啦,不過,是你認識的人嗎?他讓我傳話說『德之進來了』。」
「您說得好可怕啊。」
「生死之事,請不要說得如此輕巧。要知道,死去的人是絕對不會復生的。」
「你是……兵吾……嗎?」
「她叫山吹……是小夜的朋友。」
「現在先免了。山吹,我是有事想問你纔來的。」
淚珠「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榻榻米上。
被兵吾先生這樣一說,小夜小姐低下了頭。
我看到德之進先生的身體「咯噔」一下僵住了。他的口中也不禁漏出了近似呻吟的聲音。
「咦?說武家嫡男無法在市井謀生的,不正是德之進閣下您嗎?所以,兵吾閣下才成爲了幫閒兵介,找到了謀生之路。手藝好的幫閒,收入足以養活妻兒。」
或許是想起了德之進先生那充滿憤怒的面容。
「請住口!」
「多謝您特地登樓。來,請先用杯酒吧。」
「這樣啊。」
擦去淚水的小夜小姐,直視着兵吾先生,說出了讓我非常開心的話。
「那麼,請您活下去。如果您認爲是罪孽,那就請爲了思念小夜而活下去。」
「什……!」
看到北邑女士的臉色刷地變白,我不禁喊出聲來。
然後,我啪啪拍手,叫來了候在門外的幫閒*。(注:指「太鼓持」。相當於日本版的小丑,由男性擔任。)
「那麼……如果咱回答……『正是如此』呢?」
我微微一笑,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面面相覷。
「呼咻——」一聲,老闆娘發出了奇怪的呼吸聲。
「我,想和小夜殿下一起活下去……!」
「小夜殿下,這位是……?」
「老闆娘,請冷靜一點!」
但是,小夜小姐還是用細微的聲音繼續說道。
燈籠的燈火星星點點地照亮黑暗的夜市。
「啊,德之進閣下的話,咱認識。」
德之進先生露出狐疑的表情,但我不在乎!
「好極了。咱就想聽您這句話。那麼,就讓咱山吹來擔當撮合二人的戲法師吧。」
「在讓兒子糾正母親扭曲的綱常之前,請您先看看他們二人如今的姿態。要帶回去也好,要處罰也罷,都請在看過之後再說……」
「這是爲了朋友。一點也不麻煩。嘛,萬一搞砸了,變成三個人一起奔赴黃泉,那倒也熱鬧,不是嗎?」
「你敢戲弄我嗎!」
「我是認真的。再者,就算你藏匿了他們二人,之後打算怎麼辦?在大奧長大的姑娘,和作爲武家嫡男長大的男人。他們如何在市井謀生?賣掉和服,賣掉髮簪,等到沒有東西可賣時,會落得何等悲慘的下場,你想過嗎?就算你是花魁,也不可能一直養活他們二人吧。」
「您看,小夜姬殿下是這麼說的。」
德之進先生的表情嚴肅起來。我放下正要遞出的酒杯,稍稍吸了口氣。
雖然我本來就打算全力以赴,但聽到這句話,我更想兩肋插刀了。
嘛,就算這裏沒有隨從,我也知道他不會真的獨自行動。
「什……!」
「……你既然說到這個份上,是設了什麼機關吧?」
「別裝糊塗。小夜從大奧消失了。兵吾也從宅邸消失了。能做這種事的人,除了你還有誰?」
「是。不過,老闆娘。」
「嘛,請稍等片刻。」
然後,數日後——。
話雖如此,其實我隱約有點頭緒。
「咱並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咱的願望是他們二人的幸福。德之進閣下,如果他們二人找到了堂堂正正的謀生之道,您能否放過他們呢?兵吾閣下說過,爲了小夜姬殿下,他什麼都願意做。連武士的名號也願意捨棄。」
然後,她一邊發出「這這這這這……」的、像出了故障的機器人般的聲音,一邊開始微微顫抖。
「機關什麼的……咱只不過是,稍稍幫了他們一把而已。其餘的一切,都是他們二人選擇了彼此,勝過了武士和公主身份的結果。」
「德之進閣下您纔是,說得像事不關己一樣。拆散相愛之人,比劈開活木還要殘酷。他們二人甚至考慮過殉情。是名譽重要,還是妹妹的性命重要,究竟哪邊更重呢?」
「那麼……那麼……我深知抱有此種願望,對上峯、對小夜殿下皆爲不敬……」
「兵吾閣下,小夜姬殿下,這裏能否交給咱來處理?」
「因爲能讓北邑守口如瓶、做出這種事的人,只有你。」
「話雖如此,也不能去做幫閒……!兵吾!你忘了武家的驕傲嗎!」
「那麼,您能爲小夜姬殿下捨棄武士的驕傲嗎?」
「我開門見山地問你。小夜在哪裏?」
彷彿配合我的話語一般,兵介——安心院兵吾先生——默默地朝德之進先生低下了頭。
「您說什麼呢!小夜喜歡的不是身份,而是兵吾大人您本人!只要能陪伴在兵吾大人身邊,小夜願追隨您到天涯海角!」
「您的隨從呢?」
羅密歐與朱麗葉?那純粹是因爲他們之間嚴重缺乏溝通!這邊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絕不能用悲劇收場。誒?誰決定的?我決定的!
聽到這話,我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儘管如此,小夜小姐的聲音依然堅定。
「兵吾是過去的名字。現在是幫閒兵介。是個精通茶道風雅、難得的幫閒呢。老闆娘也很看重他。」
「可是……即使我不再是武士,小夜殿下還會喜歡我嗎……」
我先在上座坐下,然後招呼他,德之進先生也在我的下座落座。
……果然是這樣啊……。
「這……咱想她應該像往常一樣在大奧吧。」
「……執着於虛名而不顧實際的,難道不是德之進閣下您嗎?」
「什麼?」
「說武家無法謀生所以不行,說幫閒沒有武家驕傲所以不行,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請問究竟要怎樣才能活下去呢?比起滿口『不行不行』、強詞奪理的德之進閣下,咱倒覺得,爲了心愛女子連名聲都可捨棄的兵吾閣下,要男子氣概得多。」
德之進先生緊緊咬住了嘴脣。
然後,他緩緩地繼續說道。
「你懂什麼……!小夜……小夜在哪裏?」
「咱就知道您會這麼問。兵吾閣下,可以吧?」
「是。」
看到兵吾先生點頭,我再次拍了拍手。
座敷的紙門唰地打開,換上町娘風格樸素服裝的小夜小姐走了進來。
「小夜大人作爲幫閒兵介先生的妻子,欣然接受了這一身份。她不像她那頑固的兄長大人,一句也沒提什麼武家驕傲。她只是對爲她捨棄了一切的兵吾閣下心懷感激。真是個非常好的妻子。即使如此,您還要說不原諒他們二人嗎?」
我一邊說着,一邊站起身來,像要護住他們二人。
「即便如此您還要拆散他們的話,就先把我劈成兩半再說!」
隨着我展開的仕褂衣袖啪地一揮,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也發出了急切的聲音。
「兄長大人,正如山吹所說。求求您,求求您……!」
「上大人,無論承受何種苦難,我也絕不會讓小夜殿下受苦。懇請您寬恕!」
聽到二人的聲音,德之進先生露出了苦澀的神情,嘆了口氣。
「……你以爲,會有不希望妹妹幸福的兄長嗎……」
「那麼,兄長大人……?」
「聽好了,兵吾回到安心院家,小夜回到大奧去。現在的話,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信中寫道,詛咒小夜小姐的兵吾之母桂子夫人,已經出家去了尼寺。雖然小夜小姐說過已經原諒她了,但桂子夫人認爲自己的罪過不可饒恕……她還留下遺言,說安心院家的家主應由兵吾先生和小夜小姐來擔任……
小夜小姐抱住了德之進先生。德之進先生撫摸着她的背,有些害羞地別過臉去。
但是,能夠反省自己所犯下的過錯,並切實地懲罰了自己——我覺得,桂子夫人也終究是個武家女子啊。
現在想來,或許她只是在某個環節上,把事情搞錯了吧。桂子夫人大概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麼大。
而在這場小夜啼鳥騷動之後,德之進先生代表大家送來了一封感謝信。
「……感謝這份……無上的幸福……」
「我說過了吧。這世上沒有不希望妹妹幸福的兄長。……既然小夜和山吹都向我展示瞭如此的覺悟……」
一直僵在原地的兵吾先生,默默深深地低下了頭。他好像想說什麼,但聲音哽咽,似乎無法成言。
「在此基礎上,讓兵吾好好轉告安心院刀自。僅此一次,下不爲例。我不會再有第二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若再有下次,我絕不會再饒過安心院家。」
「兄長大人……!」
兵吾先生雖然臉上不顯,但似乎也深受打擊。因爲這樣一來,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小夜小姐和兵吾先生還是不能結婚。
太好了!話說德之進先生真是個超好男人!
聽到這話,小夜小姐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嘆了口氣。
大奧小夜啼鳥騷動,至此圓滿解決,就是這樣。
……誒,也就是說,這次一筆勾銷了?連桂子夫人的事也是?
「兵吾,看來想駕馭小夜,比我想象的還要難啊。就拜託你了。」
伴隨着這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話語,兵吾先生低着頭,淚珠啪嗒啪嗒地滴落下來。
一切恢復如初,甚至超出了想象的超級Happy End,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表情也鬆弛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