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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山吹對桔梗

《取代江戶花魁後 我決定登上花街之巔》 · 七沢ゆきの · 1.2萬 字

那是個月色皎潔的夜晚。

我故意只留行燈微光,在昏暗的房間裏,獨自在窗邊張開網,迎接筆屋伊兵衛大人的到來。

(注:將花魁那長長的仕掛刷啦一聲在榻榻米上鋪開的動作,比擬爲捕魚時撒開漁網,故有此說法。)

被桔梗弄髒的緋色仕掛,是厚實的素面正絹所制,只在袂上織有金色的山吹紋樣,任誰看了都覺得既別緻又昂貴。

也就是說,伊兵衛大人是兼具財力與教養的行家,而且會贈送如此貴重之物,足見他對山吹的癡迷。

這樣的上等客人,可不能因爲桔梗那種無聊的刁難就放跑。

啊,沒錯,桔梗。你犯的錯誤,就是小看了曾在歌舞伎町當過第一的我。

在夜店摸爬滾打、深知從第一名滑落就會淪爲平庸之輩的我,和你這種在廓中被當作公主養大的花魁,所經歷的修羅場數量、所做的覺悟,可完全不一樣啊!

「山吹!聽說你出外休養,我可真是坐立難安啊。病情可有大礙?」

「哎呀,是伊兵衛大人,您來了。已經不要緊了。」

我對着走進房間的伊兵衛大人,用慵懶的聲音回應道。

此刻,這房間裏,月光應該只照在我的臉上。

伊兵衛大人果然如我所想,是個五十歲上下、一副大店東家風範、氣質高雅的男子。

肯定是那種懂得風雅、在現代歌舞伎町也會受歡迎的類型。

「噢噢,這聲音,真想日日聆聽。與南蠻人那奇妙的琴聲一般美妙啊。」

「奇妙……莫非咱是妖物不成?然而……今夜的咱,或許確爲妖物也未可知。」

說着這番話,我站起身,刷啦一聲,鮮豔地甩動身上的仕掛。

月光下,仕掛下擺那黑色的污漬,應該清晰地映入了伊兵衛大人的眼簾。

「山吹……那是我送你的仕掛……」

「打了又打,望樓的太鼓。尋常女子,或許會像阿七那樣,將戀慕之心化作赤紅的花朵吧。然而咱是吉原的女子。即便身着紅衣,其上綻放的亦是黑色的地獄之花。越是想着『伊兵衛大人啊,我思念您』,就連伊兵衛大人觸碰過的衣裳也憎惡起來,咱的心中也開出了地獄之花……莫要道歉。您若想走,便請回吧。會對客人懸想到做出此等事的、如此癡傻的花魁,怕是配不上伊兵衛大人吧。」

「哎呀,真討厭。把咱家弄成這樣……」

那是獻給伊兵衛大人,也是獻給桔梗的笑容。

「啊痛,饒了我吧。」

「地獄妖物什麼……你是獨一無二的天女啊,山吹。」

「山吹大人……」

那多浪費!我喫草莓蛋糕,可是先把草莓喫掉的那一派。

雖然否認了,但櫻仍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我。

「咱知道的……咱知道的……所以今夜的咱,是妖物啊……」

「那個,桔梗花魁在門口……可以請她進來嗎?」

以豪爽俠氣爲賣點的山吹,想必從未如此赤裸地展露過這般戀慕之情。

「說什麼地獄之花,山吹!」

「咱不明白您所指何事……難道是喫了鐵炮不成?」

「污漬……莫非是濃墨不成!」

「上等熟客的十衛門大人留宿,還贈了我這相配的髮簪。山吹大人想必也知道吧?那位江戶町人十衛門大人啊。」

(注:分隔吉原與外界的門)

「不……沒什麼。」

「因要爲咱訂製白絹灑金絲的仕掛,再要髮簪可就貪得無厭了呀。」

桔梗那雙細長的丹鳳眼猛地一挑。

「真讓人喫驚。何等巧妙的手腕。」

所以,給桔梗下最後通牒,也要由我親自來!

「桔梗大人,請進。」

「是。那時……定當讓您盡情憐愛……」

接着,她輕輕呼了口氣,將視線移向別處。

我整個身子轉過來,手指輕撫上伊兵衛大人的臉頰。

(注:源自爲見戀慕男子而縱火的八百屋(蔬菜店)阿七的傳說。爲了通知男子火災而爬上梯子、敲打太鼓或半鍾,是取材於阿七的戲劇中的精彩場面;傳說中爲見戀慕男子而縱火,最終被遊街後處以火刑的姑娘。是《伊達娘戀緋鹿子》等多種戲劇的題材。山吹將緋色仕掛比作阿七也源於此;超級喜歡。)

目送着她的櫻,將身子轉向我。

梅怯生生地向我開口。

「咱將伊兵衛大人所贈的仕掛弄髒之事,伊兵衛大人他太過介懷,說要立刻送件新的來……還說要爲咱制天女羽衣,真是個讓人困擾的大人呢。至於暮五便歸,也是擔心病體初愈的咱。伊兵衛大人真是位體貼的妙人啊。」

梅行了一禮,向門口走去。

「怎麼了,櫻?」

「真的……」

「若沒事了,就請回吧。咱與你無話可說。」

櫻和梅大概是體恤我,對昨日之事隻字不提。

「話說回來,咱仕掛上的污漬是濃墨,桔梗大人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我嫣然一笑。

好啦。我就當沒注意到。

我朝桔梗露出營業用的笑容。

「原來如此。那便多謝您掛心了。您的事就這些了嗎?」

「那,山吹咱落淚的事,可不準告訴任何人哦。因爲是伊兵衛大人才……」

正因爲與平時不同,反而更顯真實,足以射穿男人的心。

「再美,也不及你啊。」

「說請就請。」

桔梗沉默不語。

簡直像一尊華麗的生人形。

「這樣啊……」

不過,這孩子也聰明,不會對身爲「姐姐」的我所決定的事插嘴。

只是,她的眼神在拼命訴說着「讓我們來應付吧」。

(注:指河豚。因中毒可怕而得名「鐵炮」。山吹藉此諷刺對方是否因中毒而口齒不清(河豚中毒初期症狀包括口脣麻木)。)

(注:性格強勢、活潑。指山吹「傲嬌」中「傲」的部分。)

隨即猛地捂住了嘴。

「打擾了。……山吹大人,真是遺憾啊。」

「你平日雖御俠,但偶爾這般惹人憐愛的模樣,更讓我心醉不已。我也當留心,不讓你心中再開地獄之花。仕掛也爲你重製一件吧。嗯,白底上遍灑金絲山吹紋如何?天女的羽衣,總得是白色纔行吧。」

「您竟對這等地獄妖物說這樣的話……」

見我哭笑着掐他的手,一直表情嚴肅的伊兵衛大人也緩和了神色。

她們倆心裏想必各有思量。

之後未行牀笫之歡便早早離去的伊兵衛大人。

「別哭,別哭了。錯的是我。被山吹如此深愛卻這般無用,我恨自己啊。」

「你竟如此中意我……是我對不住你……若非在見你之前,已爲其他花魁落籍……即便是我筆屋伊兵衛,也無力同時供養兩位花魁啊……」

「伊兵衛大人……咱太高興了……請原諒我流淚……」

(注:自古居住在江戶的町人。別名「古町町人」。特指此類時,是指被允許謁見將軍的富裕且有淵源的町人。雖是町人,但被允許擁有姓氏和佩戴刀劍)

(注:指爲遊女贖身。太夫、花魁等級別需要向遊郭支付鉅額贖身錢以及給遊郭的賀禮。因其費用過高,幕府也曾出臺過限制規定。)

其實完全沒事啦。啊——真可愛。

被我這麼一問,桔梗瞬間瞪大了眼睛,連眨眼都忘了。

「廓中的消息傳得快罷了。僅此而已。」

不過呢,你看,草莓蛋糕上那顆最紅的草莓,已經在我嘴裏了。

(注:魔術。)

「哎呀,這咱可說不清。那麼,桔梗大人您昨夜可還順利?」

「山吹大人……」

滑落臉頰的淚珠,在月光下想必正閃閃發光。

一直緊張僵硬的櫻,鬆了口氣。然後,果然人如其名,對我露出瞭如花綻放般的燦爛笑容。

「山吹大人您的熟客筆屋伊兵衛大人……昨夜似乎歸去甚早……聽聞暮五時分便出了大門。不知您是否惹怒了他,我實在擔心山吹大人,故此前來。」

「……是。」

桔梗,這場對決,是我贏了!

「明白,明白。能得見天下聞名的山吹花魁淚珠的男子,怕也只有我了。豈會告訴他人。」

「此言……真令咱歡喜,伊兵衛大人……」

啊——啊,這下美人花魁的形象可全毀了。

「您真是……讓人喜歡……」

「那可真是,可喜可賀。不過,咱暫時是無法討要髮簪了。」

穿着被桔梗弄髒的仕掛去見伊兵衛大人的我。

託你的福,伊兵衛大人對我比以前更着迷了!

桔梗留下一聲不成語的悶哼,離開了房間。

嘛,簡單說就是「傲嬌」了一下而已。不過這「傲嬌」裏的「嬌」,可比任何諂媚都有效,真的。

桔梗,反過來還得謝謝你呢。

「我不願見你落淚。你當明白,我也真心戀慕着你。」

「請她進來。」

看着兩人扭扭捏捏的樣子,不禁想起了不良少女時代,在夜店時,教導後輩們的種種。

「我才更甚。啊,今日牀笫之事便罷了。我本就是擔心山吹身體纔來的。我還不至於讓剛休養歸來的心上人侍寢。我還會再來的,山吹。那時,可要如天女般迎接我啊。」

「不僅如此,還說能再訂製一件仕掛……簡直如同手妻一般。讓我等見識了精彩的場面。」

這是一場賭博。當然,是有勝算的賭博。

伊兵衛大人抱住了依舊佇立窗邊的我的後背。

桔梗纖細的指尖叩擊着榻榻米。

(注:由專業人偶師製作的、宛如活人般逼真的人偶(並非指恐怖的那種「活人偶」)。)

好!拿下了!

「……白絹?」

「那定是極美的了……」

就算沒有豪華的首飾,打扮自己的方法也多得是。

這是她第一次示弱,第一次展現脆弱。告白到弄髒了昂貴和服的地步,只因對你思念難耐。

梅也莞爾一笑。那是如同初綻白梅般清雅的笑容。

「沒什麼,這點小手練手管,還算不上手妻。等櫻和梅也開始接客了,其中的訣竅,咱都會教給你們。」

「多謝您!」

「我定當精進!」

看着笑容滿面行三指禮的後輩,我眯起眼睛俯視着她們。

嗯。超可愛。

等我的契約期滿,爲了能讓櫻和梅成爲頭牌,我也要努力纔行。

「好想一邊喝咖啡一邊喫草莓蛋糕啊……」

我看着眼前再次端上來的茶,嘆了口氣。

「科哦嘿?斯托凱奇?那是何物?若能弄到,我等即刻去安排……」

櫻和梅面面相覷,歪着頭。

「只是,恕我等孤陋寡聞。那名字,我等從未聽聞。不知是何等物品,可否告知……」

「不不,比起那個,桔梗花魁的事。那樣就夠了嗎?由我來說或許僭越了……」

爲謎之物體「科哦嘿」和「斯托凱奇」煩惱歪頭的梅,和繃緊神情、就桔梗之事膝行靠近的櫻。

雖是雙胞胎,性格差異如此之大,要推出時想的廣告語也會很有趣吧,如果是我……不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桔梗的事,那樣就夠了。窮寇莫追,逼得太緊小心她變妖貓。不過,要是她再耍什麼花招的話……」

「再耍花招的話……?」

「咱會割斷她的喉嚨,不必擔心。」

我用不良少女時代的表情咧嘴一笑,櫻的身體瞬間一顫,隨即只低下頭說了句「明白了」。

「好了,這事就到此爲止。比起這個,咱是……啊啊……咖啡……草莓蛋糕……」

櫻和梅在一旁微微顫抖地凝視着。

說到我的熟客,有像伊兵衛大人那樣富裕的町家,有連我也看得出身份的武家大人,還有雖說是中大名、但卻是譜代的土屋大人……!

什麼嘛真是的!明明有百味屋之類的店,大喫着現代並不主流的野豬、兔子肉!

沒錯。將蒲公英根炒過再煮,就能得到酷似咖啡的液體。

(注:約1.8升;在雞蛋中加入高湯和醬油蒸制而成的鬆軟可口料理。很美味。江戶時代的食譜書《卵百珍》中有詳細做法。)

我是那裏的「見世晝三」。花魁也是有等級的呢。

「哎呀呀,梅,哭了的話白粉會花的哦。等你真成了花魁,也會遇到桔梗那樣的女人。沒點膽量,可是成不了名流的。」

「山吹大人,您的手,手不要緊嗎?」

明明鶴腦蒸的菜譜都寫在書裏,卻不喝牛奶,真是的——!

啊,對了,之前每天都是驚濤駭浪,沒空細想,我所屬的「巳千歲」是接近大見世的中見世。聽說過去相當興旺,但現在似乎沒那麼景氣了。

「用它來做咖啡!」

說到底,個頭大又甜的現代草莓,在維多利亞朝是否存在都成問題。

「呼……好了。」

歡迎,一年份的咖啡原料!感謝大自然!

「真是抱歉。終究是夢……夢中之物……」

「麻煩男衆們去採集蒲公英的根!一人一朱,採集最多者另賞二朱!」

說什麼喝了牛奶會變成四條腿,蠢不蠢啊!

順便說,見世晝三,是時代劇中常見的那種、無需坐在格子里拉客的花魁,在遊女中等級幾乎是最高的,但氣人的是,還有比這等級更高的花魁。

眼前的蛋羹和蛋清已經到了!

參、另備砂糖二十匁。

我抱着茶碗呻吟,似乎終於從緊張中緩過神來的櫻,湊近窺探着我的臉說道:

我不由得爲失去蛋糕(代替失去推)的悲傷,脫口而出了江戶川亂步的名言,櫻和梅則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着我。

所以牛奶只是少量用作藥物或滋補品而已……。

(注:俸祿十萬石以下的大名。(世代侍奉德川家的嫡系諸侯)土屋氏最終俸祿爲九萬五千石。)

在蛋羹上塗上我做的蛋白霜不就行了!

自己做飯,我還是做過的。

看着處理得乾乾淨淨的蒲公英根山,莫名湧上一股反派般的笑意。

雖說這個時代已經沒有「揚屋」了,但還是想道中一下嘛?

好!這樣山寨海綿蛋糕胚和蛋白霜材料就齊了!

因爲因爲因爲!

其實切好的蒲公英根要曬幾天太陽或者用微波爐叮一下才能幹透,但等不及曬乾,江戶時代又沒有微波爐!啊——真是的!真的假的?

嗯。現在想起來了。

(注:約二十克。)

倒不如說,我,還挺喜歡做飯的。

「還有牛乳一升!蛋羹兩人份!」

快點!真想快點配上咖啡一起喫!

雖然不甘心,但首先要成爲頭牌的目標,大概就是那裏了吧。

「那麼,把這個交給廚娘,請她放進竈爐的灰裏。」

就算說「交給廚娘吧」,但爲了做咖啡而切蒲公英根,廚娘也不可能懂吧。不管是切塊還是切絲都不對。

這次就算和原版有點不一樣也行,我就是想喫。

貳、另購兩份雞蛋蛋白,不進行任何加工,與蛋羹一同送來。

嗚呼呼呼呼呼。

啊!

多虧付了相當於這個時代一天工錢中相當可觀的一筆,男衆們把大量蒲公英根上的泥土和鬚根都去掉了,只剩下切碎這一步。

「櫻,梅,如今是清明時節了吧?」

「不知該如何補償纔好……」

再放上金平糖……嗯,像杯子蛋糕一樣可愛!絕對可行!

沒有的話,自己做不就好了嗎!

畢竟贏了桔梗的勝利滋味,非得是蛋糕和咖啡不可嘛!這是從夜店時代就有的迷信!

「用蒲公英做『科哦嘿』……?明白了。這就去吩咐男衆。」

思考,快思考啊山吹。我無論如何都想喫草莓蛋糕。

爲了成爲高級遊女而培養的這兩個孩子,從沒做過飯,所以光是讓她們接受我切根這件事就費了好大勁……嗯……她們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想奪走菜刀呢……。

「該道歉的是我們。說什麼無論如何也要弄到,讓山吹大人空歡喜一場……」

用懷紙擦去梅的淚水,順便把用懷紙包好的蒲公英根遞給她。

「沒事的。」

不過,那爲什麼我還會被叫做「天下的山吹」呢?

「那簡直如同輝夜姬的謎題一般了。」

「山吹大人……?」

「向外送鋪子訂蛋羹時,因需特別交代,寫在這紙上。稍等一下。」

「是……我明白了……」

嘛,算了。

「是。對山吹大人這般好的姐姐的恩情,無論如何回報也不足以償還。所以,還請告知『科哦嘿』與『斯托凱奇』究竟是何物。」

想用「引手茶屋」接送推嘛?

「那麼,梅把這個送到外送鋪子後,再去點心鋪買金平糖五十分來。櫻去把剛纔蒲公英根的事拜託給男衆。」

(注:江戶時代的貨幣單位。約合六千日元)

「蛋羹這就讓外送鋪子立刻送來……只是牛乳頗爲難辦。」

那就是那位有名的,能進行「花魁道中」的「呼出花魁」。

(注:約七十克。)

(注:出售肉料理的店鋪。)

我用向廚娘借來的菜刀和砧板,咔嚓咔嚓地切着蒲公英根。

所以別這副表情了,好嗎?好嗎?

總之,我知道了自己是不用去「見世」接客的高級花魁。

「是。首先得看牧場是否有帶崽的母牛……安排需要時間。」

還有爲什麼我的客人檔次都那麼好?

(注:江戶時代的食譜書《料理百珍》中有詳細做法的記載。是否美味不明。)

「不必在意。你們有心爲我盡忠,這對我而言就足夠了。」

所以只是暫時喝的部分,就用竈爐裏還有餘火的灰燼來烘乾。

和現在差不多同時代的維多利亞朝蛋糕,是黑乎乎、乾巴巴的海綿蛋糕,上面澆着白色糖衣。草莓蛋糕要等其傳到開拓發展後的美國纔會出現。

錯在還脫不掉現代常識的我。

我腦海裏彷彿浮現了「Piko—ン!」的手機貼圖表情。

壹、不用高湯和醬油,改爲加水與糖,做成甜點風味。

蛋白霜!對了,蛋白霜!

啊——!對啊!敲一下丁髷頭,聽到的是文明開化之音的明治維新之前,這個國家還沒有大口喝牛奶的習慣!喫牛肉的習慣也不太多!

我忍不住嚐了嚐邊角……果然如名字般鬆軟綿密,簡直像生甜甜圈一樣,太感動了……!

「山吹大人,請別露出這般憂鬱的神情。無論如何,我等也定會將『科哦嘿』與『斯托凱奇』弄到手。」

那可是新鮮蔬菜能到手就算有身份、生黃瓜是珍貴上流階層食物的時代啊……。

與其苦惱,不如自己動手更快!

「……太好了……山吹大人……」

糟了。不是這兩個孩子的錯。

麻煩的事等喫了蛋糕喝了咖啡再想。

「是。」

「好的……但這便是謎題的答案嗎?」

「咖啡是一種味道略苦、頗似茶,但如蕎麥麪汁般烏黑、氣味與茶迥然不同的飲品。南蠻人常喝。草莓蛋糕……此世並無……」

用蛋白霜和金平糖裝飾!

「還需要藥研和炮烙、鹽漬櫻花……」

(注:用於將石頭、根莖、種子等堅硬物研磨成粉末的工具;一種素燒的單手鍋狀器具,用於烘焙芝麻、茶葉等。這裏的「炮烙」與炮烙之刑無關。)

我不由得晃晃悠悠站起來,櫻拼命按住我。

大概是覺得再讓我做點什麼可喫不消了吧。

「那些我們來準備!山吹大人請給熟客寫寫信,稍等片刻!」

啊……那個,實在抱歉。

被蛋糕的魔力衝昏了頭腦……

「這就是『科哦嘿』和『斯托凱奇』……」

櫻和梅好奇地看着眼前並排擺放的黑色液體和白色物體。

「用牛乳做白色的部分纔是正統。若能弄到牛乳,也會試着做做。比起那個,謝謝你們倆了。」

在我製作蛋白霜期間,櫻和梅用藥研將烘乾的蒲公英根研磨成粉,用放在火鉢上的炮烙仔細翻炒。

不愧是閒暇時會被派去碾茶的遊女見習,一句「就像烘焙茶葉那樣」,她們立刻就明白了。

(注:沒有客人點名的遊女,在此期間會從事碾茶(用石臼研磨茶葉)等輕體力勞動。現代日語中也用「お茶をひく」來表示沒客人、閒得慌。)

老實說,我從沒用火鉢和炮烙炒過東西,真是幫大忙了。很感謝。

因爲沒有打蛋器,蛋白霜是用茶筅靠毅力打發的。

(注:點抹茶的工具。形狀類似打蛋器。)

人只要想幹,什麼都能做到!

爲了去除生蛋清的腥味,也讓蛋白霜更容易打發,加入一點點鹽漬櫻花的榨汁……在加糖前加點鹽分,泡沫會更穩定呢。

因爲沒有裱花袋,做不出可愛的花紋,但在塗到蛋羹上時,做出了尖尖的隆起,像白色的波浪。最後用金平糖裝飾,完成!

雖然知道撿回鬼子說明山吹是個怪人,但還幹過別的什麼啊?

「既然咱能做……只要從外送鋪子取來蛋羹,之後便很簡單了。」

甚至有「典當老婆也要喫初鰹」這種離譜的川柳。

「從未嘗過此等食物……宛若春日淡雪……」

櫻和梅陶醉地喫着山寨草莓蛋糕。

「還不到能當通詞的程度。」

「呼啊…這就是斯托凱奇……何等滋味……」

完成了——!江戶時代風咖啡與草莓蛋糕!

「此乃山吹大人如此辛苦備下之物。定是那名貴的湯藥無疑……」

「做法真的只有你知道?」

(注:尾張藩藩主,德川吉通。)

這時,聽到一聲在這裏——不,現代大概也沒聽過的奇妙聲響。

「那麼山吹,這個『科哦嘿』和『凱奇』,你想怎麼處理?」

「不壞呢。……哈?! 山吹,你會南蠻語?! 」

「櫻姐姐……」

(注:翻譯)

我把放在大福帳旁的硯臺、筆,以及似乎寫廢了的紙拿到手邊,用草書寫下「戀祕」、「景氣」,順便用英語寫上 Coffee、Cake。

成爲吉原第一的日子也就近了!

老闆娘面前也擺着蒲公英咖啡和山寨草莓蛋糕。

久違地享受了咖啡和蛋糕後,我拜託「引薦人」,請「老闆娘」抽空一見。

「謝謝您!」

「是、是熟客借了咱通詞用的節用,我抄下來學的。」

嗯!很不錯嘛!

江戶人喜歡新奇玩意兒。

爲此我也是考慮過的。

的確,巳千歲並非低檔的廓。但總覺得,還差那麼一口氣。

「……山吹,你也說些沒頭沒腦的話呢。」

(注:設置在歌舞伎町花道通上的牛郎俱樂部宣傳看板。基本刊登店名和人氣牛郎的照片。有的店只刊登頭牌,有的店則刊登數位人氣牛郎。)

話說,以前也拜託過奇怪的事還成功了?真的假的?

(注:類似現代的賬簿。)

梅又點點頭,喉嚨「咕咚」動了一下。

換成橘子、葡萄等季節風味。加點酸味蛋白霜會更挺立。啊,抹茶味肯定也行。那時就用豆沙來裝飾……。

「誒,我等也能享用嗎?」

這玩意兒遲早會被末代將軍幹掉的。明明字面意思挺好的。

唔嗯……蛋糕……蛋糕……景氣蛋糕!喫了蛋糕景氣好,雖然有種「耶——!」的派對咖感覺,但醉鬼們可能會喜歡吧?

「啊……我頭都暈了……你真是個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花魁……。有需要通詞的客人來,可要介紹給你了。」

「……良藥苦口,誠不我欺……」

要有點廓的風格,帥氣點的……咖啡……戀祕咖啡!

被櫻拍着背,梅捂着嘴,連連點頭。

「能否在廓內推出此物?」

差點脫口而出「大學」,我慌忙改口。

「這樣我們店不會虧本嗎?」

「是。是咱想着能否將類似南蠻料理的東西在此地製作出來。故此,若其他廓也開始推出,便痛毆教會做法的廚娘即可。」

啊,這只是我的想法。

「而且蛋糕可以變換各種口味。橘子、葡萄、抹茶、黃豆粉……隨季節變換風味,便不會令人厭倦。」

「唔嗯,」老闆娘將手指抵在鬢邊的膏藥上。

想着想着,不由得心情好到用自虐的方式炫耀起來。

蛋糕……慶喜……不行,太糟了。

「蒲公英根無需金子,蛋糕只需在蛋羹的價錢上加些即可。具體由老闆娘定奪。」

而且,明明身在江戶時代,卻能用咖啡的苦味沖淡被蛋糕甜膩的口腔,真是奢侈。真的太奢侈了。等土屋大人來了,也請他嚐嚐蛋糕和咖啡吧。然後,然後……這話要是告訴歷史宅女朋友,她們肯定會嫉妒死的。真頭疼啊。真的好難受啊。

和平的、過於和平的時代持續太久,大家都渴求刺激。

(注:江戶時代也常將生藥(未經加工、保持原形的藥材)煎煮成藥。此類湯藥即如此稱呼。現代有時也沿用此稱。)

雖然還不錯,但有種下次可能就會從招牌上消失的感覺。不想說自己所屬的廓不好,但就是沒有那種頂級店鋪的壓倒性氣場。

嗚哇,好中二。

「一咬便在口中化開……」

(注:此處指鬢角附近無毛髮的部分;時代劇中常見老奶奶貼在臉上的白色膏藥。據說對頭痛有效。)

「老闆娘,借筆和紙一用。」

「沒事。不試怎麼知道不行,這話之前不就被你罵個狗血淋頭嘛。那時雖然超級火大,但你說得對。我也是幹這行的女人。老實說,能賺錢的事,什麼都幹。」

「「山吹大人,謝謝您!」」

所以我希望巳千歲能重振昔日的繁榮。聽說以前也有過擁有多位太夫、極其繁盛的時代,對吧?

「可還合口味?」

「是。略通英吉利語……」

突然覺得好可怕。神啊,這種事你倒是留個說明書啊。

「哈啊……。你總是讓我喫驚。等你契約期滿,定能幸福的。一定。」

「只有本店能提供的南蠻舶來料理……或許不壞呢。我店也多虧你賺了不少,而且先前你拜託我做那沒頭沒腦的事,也成了。先試試看吧。」

還有大人因爲冬天想游泳,硬是讓家臣造了溫水泳池。

一看,是梅含着淚捂住了嘴。

然後,梅的嘴裏終於漏出擠出來般的聲音。

「廚娘也能做嗎?」

「絕非戲言。若說有隻有巳千歲才能品嚐到的新奇食物,不正是吸引行家前來的由頭嗎?」

我知道,即使是遊女頂點的花魁,要成爲更頂峯的「呼出花魁」,也與店鋪的檔次有關。所以現在幾乎只有檔次高的大見世纔有呼出。

原名直接用片假名可不行啊。不,真的不妙。

隱約有股櫻餅的味道……話說這個只要變換食材,不就能無限做出不同口味了嗎?對吧?

啊,沒想過!

抱歉……咖啡,很苦吧……

誒,我以前幹過什麼?

用現代的話說,就像雖然登上了花道的大招牌,但照片卻比較小的牛郎那種感覺……。

特別是加了鹽漬櫻花汁提香,大成功!

我當然也飄飄然了。

「讓你們費心了。這是聊表謝意。」

「這江戶的人大多如此。不過你呀……是在哪兒學的?」

啊——,雖然發生了不少事,但有推和蛋糕,就什麼也不需要啦。

「啊,很好喫。我也承蒙各位款待,喫過不少好東西,但這種還是第一次嚐到。」

那樣的話,我成爲呼出、進行花魁道中的日子也就近了!

「梅,櫻,那不是湯藥……喜歡的話,砂糖可以隨便加……」

(注:指字典。別名「節用集」。)

把它小心地切成三角形放在盤子裏,擺在煮好的蒲公英咖啡旁邊……完美!

「梅……」

不過,雞尾酒名字裏也有很多中二的,比如灰姑娘、血腥瑪麗,在廓裏推出祕戀飲品,「戀祕」嘛,倒也不是不行。

「黑色的是『戀祕』,白色的是『景氣』。旁邊寫的是南蠻的叫法。」

以蛋羹爲底、用蛋白霜裝飾的山寨蛋糕,比預想中還要美味。

「那麼,這東西名字怎麼寫來着?」

「呃噗」

「梅,梅,當它是藥,快喝下去。」

「來,你們也喫吧。」

「謝謝您。」

「那麼戀祕和景氣就先試着給客人……」

一直單手拿着煙管、優哉遊哉說話的老闆娘,眼珠開始滴溜溜地轉。

「老闆娘?」

「那個……我的名字,用英吉利語怎麼寫?」

「那我也寫下來吧。」

「啊,那個可別寫在廢紙上。寫在這張紙上。」

「是。」

呃,記得老闆娘的名字是「花」……

我在老闆娘遞來的白紙上寫下「Ma9;am Ohana」,順便在 Ohana 旁邊添上了「Flower」。

然後爲了讓老闆娘能讀,也標上了「嘛姆 哦花吶 芙啦哇」。

「嘛姆……哦花吶……」

「是花老闆娘的意思。花在英吉利語中稱爲 Flower,所以一併寫上了。」

「這個,要裝框掛起來吧……有英吉利語名字的,在吉原怕只有我一人了……」

一向神色沉穩的老闆娘,像抱着寶貝似的抱着紙,笑眯眯的。

預料之外的好評壓力……!

好——重!!

「這、這樣啊。」

「不好意思啊,山吹。你的事,我會比以往更盡力捧場的,放心吧。」

……不過,看來我在老闆娘心中的分數是提高了,而且想想這也是邁向第一的鋪墊……也行吧?

所以,如果我那時能誠心誠意地款待他說「您遠道而來只爲見我,真讓我高興!」,那麼當被問起山吹如何時,他一定會回答「是位好花魁」。

「也是呢……你說得也有理。廻派誰去好呢。嘛,既是松平大人的家臣,派個差不多的吧。」

(注:侍奉尾張德川藩的武士朝日文左衛門留下的日記。從德川吉通之母淫亂之事,到市井決鬥事件,雖瑣碎卻生動地記錄了江戶時代生活的珍貴史料。)

這個級別的大名,上屋敷的僱員得有兩三千人吧?

老闆娘瞥向我的眼睛,已完全是生意人的眼神了。

不不不不。那裏不對吧。

而且既然去巳千歲之後還要去上屋敷,說明是奉公出差,應該會見到各種各樣的人=如果在這裏好好接待,他肯定會主動談起我,幫忙宣傳!

雖然是夜店時代的技術啦。

彷彿要蓋過老闆娘的話,引薦人搖着頭,一臉「真拿他沒辦法」的表情。

「那就好。儘量讓那位

武士

高興高興吧。」

「不,咱去。」

從《鸚鵡籠中記》裏我可是深深體會到,沒聽說過的奉行,有時反而意外地有錢有勢!

(注:參勤交代時,大名在江戶的宅邸。)

「對你的沒頭沒腦也習慣了。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明白嗎?」

「哼嗯。」

「記得是……松平大人……」

「爲何?」

「是。咱心知肚明。夜間的勤務也絕不會怠慢。」

老闆娘也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把煙管嘴輕輕在火鉢上敲了敲。

我直視着那雙眼睛,點了點頭。

因爲在這個時代,「粹」是非常重要的。

頭牌的經驗法則,正在我耳邊低語「能贏」。

「這算什麼。淺黃裏就是不懂玩又不風雅,真叫人掃興。山吹就說有先客,給他安排個廻吧。反正夜見世也有衝着山吹來的上等客人。沒必要讓他累着。啊,別在意,山吹。我可是真心打算捧你的。」

所以……就算那位武士大人成不了熟客,只要能像這樣帶來枝,我的客人就會增多。

反之,在上屋藩供職的人熟悉吉原,應該能看出我這種待遇的風雅與破格之處。想來嘗試見見山吹的新客人也會增加。

「……只是,接下來一個月左右,還請您觀察看看。我只能這麼說。」

那位武士大人自己,在江戶時代也該明白自己是鄉下人,來吉原被說淺黃裏什麼的,也該有心理準備吧。

「松平大人雖是大身,可客人是淺黃裏的茶奉行,這種沒聽說過的奉行啊。」

(注:現代風俗行業用語。指由其他有指名女郎/牛郎的客人帶來的散客,或由熟客介紹獨自前來的散客。將有指名女郎/牛郎的客人比作樹木,由此帶來的客人則稱爲「枝」。)

妥善接待因地方出差只能來店一次的客人→他在總公司幫忙散佈傳聞,然後我就成了那家公司接待的固定選擇,這種事可多了去了!

「啊,已經到晝見世時間了。山吹,去吧。」

「不過那位可不行啊。是淺黃裏的武士。說是從領國奉公出差途中,爲了見山吹纔來晝見世,之後還要去上屋敷露個臉,結果在江戶只能待兩天。看樣子倒是帶着切餅,但一開始就沒打算裏翻吧。」

引薦人皺起眉頭。

(注:岡山藩藩主池田氏。或因曾有藩主娶了家康之女爲妻,被賜予松平姓氏。最大俸祿三十一萬石。屬外樣大名。)

說到松平大人,那可是岡山藩最大三十一萬石。治世安定,歷代藩主裏也沒有特別糟糕的,德川家康的眷顧也很隆厚,是很好的對象。

「哎呀,那不是大身嗎?」

這也是一場賭博,但我可沒想會輸。

「老闆娘,打擾了。山吹,客人來了。」

(注:吉原的白天營業時間。從「九つ」(中午12點左右)到「七つ」(下午4點左右)。)

「若能誠心款待那位武士大人,咱的客人說不定會增加。」

老闆娘將煙管送到嘴邊,輕輕吐出一口煙。

(注:嘲笑鄉下武士的詞語。後也引申爲嘲笑土氣武士的詞語。因鄉下武士的和服裏襯多爲淺黃色而得名;有多種含義,但此處用作侮辱武士的詞語。りゃんこ=武士,但若在武士面前使用恐怕會引起爭鬥;用紙包裹一百枚一分銀。相當於二十五兩。換算成現代貨幣約二百五十萬日元。因形狀和顏色類似年糕,故稱「切り餅」;指再次光顧初次買下的遊女。不過在山吹所在的江戶後期,已不如古時嚴格,初次光顧便留宿的情況也開始出現(有不同說法)。)

「說什麼呢山吹,突然來這麼一句。」

(注:あすび,遊玩、娛樂。江戶方言;當指名遊女已有先客時,由其他空閒的新造(見習遊女)等在同一牀鋪就寢。規定僅限於「同寢」,客人不得出手,新造等也不得調情。)

「請稍等。那位武士大人,可曾自報家門,說是哪家的中堅人士?」

我和老闆娘談話的內室,引薦人走了進來。向老闆娘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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