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來到了江戶時代。可是推已經不在了
《取代江戶花魁後 我決定登上花街之巔》 · 七沢ゆきの · 1.2萬 字
「櫻,梅,咱有些事想一個人思量思量。在我叫你們之前,先去練練琴什麼的吧。」
總之,我總算用ありんす腔調對兩人開了口。
搞歷史宅女真是太好了……!
當不良少女那會兒,總被副長嘲笑「老大又在看全是漢字的書」,但能堅持「喜歡」真是太好了……!
啊啊……推大人……現在我說不定也能坐在推大人身邊了……!
啊,那個先放一邊。
明明是自己房間,卻連東西放哪兒都不知道,這也太可疑了。
總之,先讓櫻和梅兩人離開房間,好讓我掌握狀況。
話說回來,不愧是侍奉人氣花魁的人,櫻和梅都很可愛。繁多的花飾和髮簪裝點的「潰島田」髮髻,配上華麗的衣裳,相得益彰,兩人都像人偶一樣。
只是,人如其名,櫻更顯華美,梅則有種嫺靜的可愛。乍一看櫻似乎更強勢,但真正內心堅韌的肯定是梅,錯不了。我可不是白在夜店當上頭牌的,這種判斷我有自信。
「那麼,我等先退下了。若有任何吩咐,請即刻召喚。」
伴隨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櫻和梅退出了房間。
雖然完全不知道她們去了哪兒有點嚇人……不過,也只能慢慢習慣了。
讓她們去練琴,也是爲了方便我在房間裏翻找東西,或者因爲不習慣和服而摔倒發出聲響時,不會被察覺。
好了,首先看看書桌上那封寫了一半的信……草書體來了!
不過這可嚇不倒我!
爲了讀推們留下的書信,我可是從《奧之細道》開始學草書的讀法……還有說法說芭蕉其實是密探呢……啊,要是能在這個時代找到證據,那不是很厲害嗎?對吧?
不不,先冷靜。這裏對我來說就像堆滿了萌系周邊的房間,但萌的事情先放一邊。
書桌上放着的,用現代話說就是情書。也就是「懸想文」。以我的職業來說,就是業務郵件。
不過,這讓我確認了自己是「花魁」。
肺結核是不治之症,會致人死亡。而皰瘡,即便僥倖不死,很多人臉上身上也會留下如同撒了炭灰般扭曲的可怕疤痕。
外表柔弱、超級美人,但性格剛強、不讓鬚眉,這點很受歡迎,最後被伊達公贖身,是個厲害人物。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反差萌?
㊟
這隻能讓人覺得土屋家是密探或者草了吧?
㊟
「騙人……吧?」
我,是連身體一起穿越到江戶時代了?
如果我的猜想沒錯的話……我在這世界裏擁有作弊般的身體和道具。
會喫驚是當然的吧!
「櫻姐姐,山吹大人正壞笑着呢。」
「桔梗花魁。再不甘心,我等也得這麼稱呼,這是這裏的規矩。」
而且之後統治甲斐的家康也超帥的。
我也見過描繪當時情景的繪卷。在如雲霞般湧來的敵軍大羣中,高舉太刀應戰的土屋大人和那些效忠武田家的最後忠義之士。
那我覺得我也行。
原來如此。我的競爭對手是桔梗花魁,聽梅的口氣,似乎是個相當壞心眼的傢伙。
誒——!那我最推的那位,已經不在了啊——!
(注:皰瘡神。由於天花死亡率高,且倖存者也會留下類似嚴重水皰瘡後的疤痕,有些女性因此對未來感到悲觀而自殺,所以人們非常恐懼,有時會在病名後加上「神」字。)
因爲!因爲!
但更讓我喫驚的是,那張臉還是我原來的樣子。
他讓設法逃脫的昌恒大人的孩子忠直大人,由自己非常信任的、出身武田家的側室阿茶局撫養,自己也親自接見,甚至還賜予了藩地。
「好不好的,我等本就是跟隨山吹大人的。」
猛然抬頭的櫻,看到咯咯笑的我,表情緩和了下來。
這麼說,這裏果然還是現代?
我都看哭了。我可是那個被稱爲打架無敵、「鐵火安娜」的我啊。
不過光靠這些可當不了頭牌,所以我也下了不少功夫……。
我一邊哼着歌,一邊檢查着信匣裏的東西。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了那個看起來像厚粉底盒的盒子。
不,這裏果然是江戶。
……不,稍微冷靜點,自己。不過,真沒想到會找到第二推一族的信。
而且,既然花魁配有兩位「禿」,這個時代大概已經沒有「太夫」了。
但即便如此,也有一樣我絕對贏不了的可怕東西。
「咱改變主意了。爲了不輸給桔梗,我也要回寮裏一次,重新審視一下技藝。我會安排讓櫻和梅也能隨行,你們可有異議?」
我有過差點在陪客時被綁架的經歷,也有過差點被用強的經歷。
真田信之大人啊啊啊啊啊——!
㊟
那位土屋大人居然是我的客人!我能做到任何史學家都做不到的、向當事人直接取材了!
我在心中尖叫着,詛咒着自己這倒黴到家的運氣。
我儘量優雅地笑了笑。
「違背吩咐實在抱歉!但山吹大人您有敵人啊!」
啊,勝山指的是那位從私娼「湯女」晉升爲太夫的傳奇級太夫。
我的賣點也是反差萌。外表溫婉加上高學歷,內裏卻還是那個「鐵火安娜」。
「無禮之處,我心知肚明。但即便是天下聞名的山吹花魁,也避不開皰瘡神。我等會去尋些好藉口。請您儘快回寮裏休養……」
㊟
已經死了啊——!
太悲情了……!悲情過頭了……!
就在這時,我瞥見窗邊的小鏡子,倒吸一口涼氣,跪倒在地。
「好啦梅,山吹大人還是平時的山吹大人。梅你就是太一驚一乍了,讓人頭疼。」
「只是腳有點麻了。讓山吹咱出了這等醜,真是慚愧啊。」
『該不會是以爲被皰瘡神附身了吧』
「山吹大人,我等還是先退下比較好吧……?」
你覺得日光江戶村裏會有「棒手振」挑着擔子叫賣,或者梳着規整「勝山髻」的女人在走路嗎?
但在這裏的江戶,這是常見的流行病,對於我這個現代人、從未接觸過天花病毒的人來說,一旦接觸……肯定會像被哥倫布用天花患者用過的毛毯毀滅的原住民一樣,引發嚴重的症狀。
這時,從疊放好的和服胸前掉出了什麼東西。
「誒,這是……」
還是說,山吹小姐是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人?真的假的?!
(注:指紮根於當地的間諜。如果沒有命令,他們可能一生都無所作爲地在該地生活。因此,他們就像地上長出的草一樣,故稱「草」。)
「說這麼不吉利的話,櫻。」
「櫻姐姐!」
(注:在關原之戰中,真田家分裂爲敵我兩方,而他是一位使家族得以存續的賢明君主。在領地上施行善政,深受領民愛戴。關原之戰後,他將名字從「信幸」改爲了「信之」。)
(注:供身體不適的遊女休養的設施。不過,下級遊女無法使用,只有高級遊女才能使用。雖然也取決於老闆的性情,但如果是當紅的遊女,有時也能設法要求進入「寮」中休息。)
「感覺和豪爽又有點不一樣……」
「沒什麼事。」
「比起這個,櫻,梅,咱的臉,和昨天比有什麼變化嗎?」
「是。不過……此事我等會私下處理。山吹大人,您該不會是以爲被皰瘡神附身了吧?」
㊟
這種事,果然還是戰國時代對武人特有的敬意吧……不,應該還有更深層的考量,這些本來也是我想在研究生院研究的。
隨着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櫻和梅不知從哪裏小跑着衝進了房間。
不過,還是振作起來吧。
超有武士風範啊!糟了,想起來就心跳加速……!
……果然!
但其中唯一沒打過的,就是天花的預防接種——「種痘」。
「是。正如櫻姐姐所言。」
是被店裏的同伴帶到日光江戶村之類的地方了?
(注:大年増。指阿姨、上了年紀的婦女。)
江戶時代,最令人恐懼的疾病是「勞咳」也就是肺結核,以及皰瘡。
「山吹大人,您怎麼了!」
一邊用半邊耳朵聽着兩人的對話,我一邊在腦海裏回放剛纔對話中讓我在意的部分。
指尖大小的電擊器、事後避孕藥、幾板抗生素、性病檢測試紙、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還有……媽媽留下的戒指。
(注:身請。向遊女屋支付遊女的贖身錢,使其恢復自由身,並納爲己有。這也是渴望早日離開吉原的遊女們的夢想。)
「……是。櫻姐姐。」
「這不是常有的事嘛。哎呀,那份豪爽與俠氣,正是山吹大人啊。」
又補充道:連坐姿都是生意的一部分呢。
如果我的身體還是原來的琴屋杏奈,那麼卡介苗、日本腦炎以及其他各種日本常見傳染病的預防接種,我全都打過。
我慌忙從窗戶的格子往下看。
……不過,再壞心眼,也比不上「鐵火安娜」吧……!
最後一代土屋家的當主,好像是德川慶喜的弟弟吧?
要說最帥的,當屬曾是武田家心腹家臣的土屋昌恒大人!在武田勝賴沒落、衆人開始背棄時,他始終追隨左右。在引發武田家滅亡的織田&德川對武田家的天目山之戰中,明知毫無勝算,仍抱着「爲主君盡忠」的信念,如獅子奮迅般斬殺千人,最終自己也戰死沙場。
(注:改易。即剝奪家祿、沒收家業。對於大名,會沒收包括城池在內的整個藩。這實際上等同於家族斷絕。;土浦藩。位於現代的茨城縣。)
梅怯生生地問道。
幹這行,不知道會碰上什麼危險的男人。
末代將軍的兄弟啊?
我的百寶箱裏有我的東西,我的臉也是我的臉。可這裏是江戶時代,而我是花魁。
「沒有。仍是吉原第一的山吹花魁的容顏。是吧,櫻姐姐。」
鏡子裏的我,因爲是花魁所以理所當然地,牙齒塗着黑色的鐵漿。
土屋一族……!那可是我心中最大的歷史謎團……!
「說我大驚小怪也太刻薄了。我是擔心山吹大人您……桔梗她又……」
那是我爲了防身、從不離身的重要小盒子。
粗略讀了信匣裏的內容,看來「山吹」似乎是走「勝山」路線的花魁。
但之後的謎團在於,被改易的土屋家,不知怎地就和成了將軍的德川家成了姻親,可最終卻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藩藩主。
㊟
現代的——我的。
沒錯,戰死。
突然心情變好,是因爲在存放客人來信的手箱裏,發現了土屋大人的信。
這就是我爲了那種時候,總是隨身攜帶的、塞滿了小道具的寶貝盒子。
應該糊弄過去了吧。
「不過,二位的忠心,讓我很是歡喜。哎呀,女人每次照鏡子都會在意自己的臉嘛。更何況是像咱這樣,接下來只會變成老太婆的人,這種心情,你們不也明白嗎?」
㊟
那是當然。自從一九八〇年世界衛生組織宣佈天花根除後,種痘就停止了。疾病本身都消失了,自然沒必要預防。
皰瘡。用現代話說就是天花。
「這麼說,是德川中期到後期了……」
「那便好。」
我臉上浮現出從容的微笑,腦海中卻在拼命串聯起那些細微的知識線索。
沒有種痘的話,自己做就行了。
回寮裏就是爲了爭取做這個的時間。
失敗了得天花怎麼辦?
比起被別人傳染、含恨而死,因爲自己的緣故死掉還更好些!
其實製作天花疫苗,比製作青黴素什麼的要簡單得多。
只要做好第一個接種者可能死掉的覺悟就行。
就算是文科生的我,也知道詹納的種痘製作方法。
江戶末期日本人也開始種痘了,到了明治時期政府更是率先推廣種痘。
那是因爲,種痘是活疫苗。
活疫苗是通過接種稀釋的病原體,引發小規模感染,從而產生抗體,讓身體獲得免疫。
最初的種痘,是詹納得知擠奶女工不會得天花後,從感染了牛痘的牛的水皰中取出充滿病毒的液體,注入人體。
只是,活疫苗可怕的地方在於,那是真正的病原體,不知道它在體內會失控到什麼程度。
當然,現代日本的活疫苗經過滅活處理,除非發生極端情況,否則不會發病。
但我現在要做的,沒有醫生也沒有製藥公司參與。說白了,就是純粹的門外漢,把人痘的滲出液稀釋後注入自己體內——就像扣動裝填了五發子彈的俄羅斯輪盤賭的扳機。
正如櫻所說,可能會被皰瘡神附身而死。就算不死,臉和身體也可能變得一塌糊塗,別說當花魁了。
火辣辣的疼啊。這種時候,果然覺得自己還是老爹的女兒。
如果有通往極樂的道路,哪怕那路有一半概率通向地獄,我也會前進——。
「山吹大人,櫻,梅,再次打擾了。」
一邊想象着和土屋大人愉快交談的自己,一邊將針尖輕輕浸入小碟的液體中。
福報躺着等?那跑着去不就能得到雙倍福報了嗎?
在日本……不,在全世界,都因爲太過危險,連樣本保存都被禁止的病毒。
但就算這樣,讓我一直躺着等,也不符合「鐵火安娜」我的性子。
「櫻?」
哎呀,那種東西,從生爲你女兒的那一刻起,早就有了哦,老爹。
人體的大部分痛點都在皮膚淺表。
啊啊……被推說「想見你」!還爲我作和歌!說不定能親眼見到推!
薔薇花——不過這個時代沒有現代那種薔薇,只有現代人看來不像薔薇的野薔薇花——還有,用藥草蒸餾稀釋的高級品,到僅僅榨取絲瓜汁的絲瓜水,江戶時代已經有好幾種化妝水了。
肯定是上等客人爲了討山吹歡心送的。
用這些東西也能模仿卡介苗接種。理論上應該能起到預防接種的效果。
誒,你說江戶時代就有化妝水了?
櫻和梅是雙胞胎。所以被遺棄後,山吹出於某種原因把她們撿回來,收作「禿」了。
我對着鏡子粲然一笑。
只有兩個大國持有,是爲了防備萬一的全球大流行,以及相互牽制。
「進來吧。回寮裏休養的事宜,咱已安排妥當。只是……也有咱辦不到的事。此事要拜託櫻和梅了。」
「……是咱強人所難了。咱親自去吧。」
不由得叫出了聲。
沒錯,我是右撇子,所以接種在左肩。
度數什麼的不知道,但江戶時代的燒酒應該是「粕取燒酎」吧。也就是喝上三合就能醉倒的、勁兒很大的那種。
「皰瘡的女郎……?」
「是。我手腕上,梅的肩膀上,都只留下了一點點痕跡。」
也就是說,她們即使接觸天花患者也不會被感染。
可是能見到您的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就算死也無所謂了!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把針束放在懷紙上,再從上頭狠狠澆上燒酒。
幸好,天花病毒對酒精敏感。這個時代也有燒酒,買濃度最高的那種,浸溼捂住口鼻的布和手套,應該能降低感染風險。
天花病毒對酒精敏感。
「櫻和梅,可曾遇到過皰瘡神?」
習慣了與人鬥毆的我,忘記了。
畜生腹的孩子,要是沒有山吹做靠山,馬上就會被趕到角落去吧……。
而且難得在寮裏休假,怎麼可能懶散度日嘛。
真田大人,土屋大人,井伊大人,本多大人!我絕對要變得能見到你們!
這兩個孩子已經得過天花了!
嘛,具體情況之後再問吧……。
畜生腹……?鬼子……?
好了,道具齊了。
把用線捆紮成束的針對準那裏,再次調整讓所有針尖都接觸到皮膚……。
「櫻姐姐……要去的話我也去。終於有機會報答山吹大人的恩情了。」
……原來是這樣!
那麼……五發子彈的俄羅斯輪盤賭,成功與否要到天花潛伏期結束的十二天後才知道。
盛着稀釋病毒的小碟也是。裝水皰滲出液來的玻璃小瓶也是。
然後用茶匙舀起玻璃瓶裏的液體,混入小碟的水中。
賓果!
之後只要不觸碰扎過的地方,讓它乾燥,幹了之後用繃帶捲起來就行。
「好了,是生是死的大賭局,該展現『鐵火安娜』的膽量了!」
這東西,在現代可是被嚴密保管在德特里克堡和俄羅斯軍事研究所裏的玩意兒。
在日本,就算是東大的醫生,可能也沒見過實物。
歷史宅女的煩惱,不都是「推在現實中已經死了」嗎!
我自己也是女人,看來女人想變漂亮的心願是超越時代的。
不,因爲我也想見您,所以不會死的!
天花是終身免疫。得過一次就不會再得第二次。
不過,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真是的,你在想什麼啊,山吹花魁。啊——啊,這樣簡直像回到了不良少女時代嘛。
我從山吹座敷的架子上,取出了一個在當時應該很貴的小玻璃瓶。
所以,我讓梅和櫻請來了藝事的師傅,想看看我在這裏的實力是否也行得通。
嗯。並不討厭。
但是,即便如此,這也是我爲了在這裏活下去,爲了登上花魁的頂點……。
「您不能去!」
就這樣放着別靠近就行。沒事的。很快就會死掉。
更是爲了見到憧憬的推所必需的!
櫻收集來的天花患者水皰中的滲出液,梅找來的大量長針,還有消毒用的、能在吉原弄到的最烈的燒酒。
(注:當時認爲多胞胎是動物(畜生)或殉情者的轉世,因而遭到厭惡,生下多胞胎的女性有時會被辱罵爲「畜生腹」。當然,這是毫無根據的迷信。)
但這裏要冷靜,慢慢把針束拔出來……注意別讓沾滿病毒的針尖碰到任何地方。
那是當然。這個時代,天花的感染和抗體機制都還沒被闡明。
如此危險的東西,此刻就在我眼前。
「沒問題的。在見到推之前,咱絕不會輸給任何人。」
我拉開和服,露出半邊肩膀。
總之,預防接種的基本皮下注射算是成功了。
好。針上沒有血。皮膚上留下了針扎出的小點傷痕,但也沒有鼓起血珠。這很重要,要用鏡子仔細確認。
「沒問題的。」
櫻和梅沉默了片刻。
德特里克堡?猶他州達格威試驗場?人類最惡劣的病毒?我的命?
再加上茶匙、裝了水的小碟和懷紙。
是啊。會害怕吧。對不起啊。
「好痛……!」
尤其是給我寫了情書的土屋大人!
我能感覺到自己漏出了一聲「嗚」。
(注:高級遊女生病時可以去吉原外環境較好的「寮」,但下級遊女則會被集中扔進稱爲「鳥屋」的房間。如果是天花,很可能連「鳥屋」都進不去,會被活生生地丟棄。)
而且針上還附着異物!好刺痛!好刺痛!
「多謝了。不過,咱剛纔所言句句屬實。皰瘡神不會再靠近櫻,也不會再靠近梅。我山吹花魁,以小指起誓。」
㊟
「我去!您將我們這對畜生腹的雙生鬼子撿回來的恩情,我一天也不曾忘記!」
㊟
「是。皰瘡神是遇過一次便不會再見第二次的神。櫻和梅都不會再感染,請放心。只是,切勿靠近患了梅毒或勞咳的女郎。能做到嗎?」
(注:遊女表明誠意的最後手段。切下自己的小指交給對方。這也是「拉鉤約定」(ゆびきりげんまん)一詞的語源。)
大概是裝過化妝水之類的東西吧,即使裝了水倒過來搖晃也幾乎不漏,是件好貨。
「那咱就不客氣了。請去『鳥屋』裏,取些皰瘡女郎水皰中的液體,裝到這個裏面來。大概到食指這個位置就行。」
㊟
所以……還需要的,就是覺悟。
忍着用束起的針尖噗嗤噗嗤刺入肩膀的疼痛,我將針更深地扎進肩膀——。
那種東西和推比起來,根本輕如鴻毛啊!
鏡子裏的我,依然看起來心情很好地笑着。
而且,不是還有櫻和梅這樣需要保護的人出現了嘛……。
「山吹大人,請抬起頭來。我等侍奉山吹大人乃是本分。有何吩咐請講。」
茶道、花道、舞蹈還有詩歌和音樂!花魁的修養就是歷史宅女的修養!
相信會發生奇蹟能見到推而學的東西真是太好了!因爲奇蹟真的發生了嘛!
但如果那水平不足以勝任花魁,就在寮裏的這段時間,讓人徹底訓練我就好。在我的競爭對手桔梗不在這裏的這個地方。我對自己的毅力可是有信心的。
無論是當不良少女還是學校成績,我都拿過第一。一般的事情可不會讓我哭鼻子。
「帷幕就此拉開。戰爭,開始吧!」
練習告一段落,獨自坐在桌前的我,有些泄氣。
是好的那種泄氣。
我學過的東西,在這裏的江戶全都行得通。
不,甚至被誇獎說比以前更洗練了。
等等,花魁們。
你們不是技藝精湛的江戶偶像嗎?我差點想這麼吐槽,然後我意識到了。江戶和現代的教學方式完全不同!
現代有規範的課程手冊,不懂的東西立刻就能上網查,參考文獻也好樂譜也好,只要花錢馬上就能到手。
學習也是直接跟老師學,沒什麼徒弟不徒弟的。
讀寫算數我比這個時代的人強,文科的東西也在大學裏紮實學了四年。
但在這裏,技術要靠看和記,重要的事靠口傳,書是木版印刷無法大量生產所以主要靠租借……而且,詳細記載流派內容的書,普通弟子根本看不到。再加上如果師傅忙,就由徒弟來代課……。
學習也是,平民百姓通常也就上到私塾老師那裏爲止了。
㊟
(注:手習師匠。即寺子屋(私塾)。在江戶,不叫寺子屋,而稱爲「手習師匠」。)
感謝現代!感謝義務教育!不過複數和Σ我現在還是討厭!因爲我是文科生!
「山吹大人,茶端來了。請稍事休息。太過專注會傷身的。」
正沉浸在對高中數學的怨恨中時,伴隨着輕輕的聲響,一個放在茶托上的茶碗被置於眼前。
這個其實挺難的,本來還擔心剩下一天能不能教完,不過沒問題,兩人基礎都很好。只要不偷懶繼續練習,會成爲更出色的歌者吧。
那剛纔的話就是諷刺了。
「說這種話才真是見外呢。難道是覺得我教得不好嗎,梅?」
「怎麼會……絕無不滿!真的非常感謝!」
爲了回房,正帶着櫻和梅走在走廊上時,一個容貌端莊的女人只用嘴角笑了笑。
「練習。就是練習練習再練習。等喉嚨變柔軟了,嘴巴自然就不用張那麼大了。放心吧。咱相信你們倆能做到的。」
髮簪的數量大致決定了遊女的等級。但是,也並非絕對不可改變。就像那位創作了勝山髻、將其從吉原推廣到江戶所有女性中、引發了流行的勝山太夫一樣。在吉原,只要有實力,那就能成爲正史。
所以,就算賭輸了,在見到推之前就被五發子彈打穿腦袋,至少也想給這兩個孩子留下點什麼,作爲「姐姐女郎山吹」的……我這麼想着。
(注:指遊女系的一種腰帶,不在背後打結,而是在胸前附近打結,長長地垂下來。不僅是遊女,一些身份高貴、無需自己操持家務的女性也會系這種腰帶。)
「那麼,咱來教你如何?」
「讓山吹大人教到這種地步,實在、實在是……」
特意回寮裏「休養」,怎麼看起來還挺精神?你該不會是裝病吧?——就是這個意思。
「我也代梅向您致謝。非常感謝。」
我懷着這樣的決心,又在全副武裝的髮簪上多加了一根。
爲了客人的謊言也好,Last Song裏也傾注着紅牌牛郎的心意。所以我們纔會拼命開高價酒去點Last Song。如果只是音準完美卻像唸經一樣唱出來,就再也不會去那家店了。
「誒。」
這麼說着,正要從桔梗身邊擦肩而過時,我轉過身,對她露出了史上最燦爛的笑容。
兩人合唱的新內流,其曲調與櫻和梅十分相配。
話說,說不定我成了江戶時代第一個種痘成功的人?現在江戶歷是哪年?這不糟了嗎?名字要留在歷史教科書上了!啊,到時候請把我名字放在推的附近!
和現代的歌舞伎町一樣呢。我想起了被稱爲歌舞伎町書包的名牌包。那條繁華的街道上,曾滿是揹着那種包的姑娘。
櫻笑眯眯地看着我。
不,厲害的是你們啊。
「是。我會和櫻姐姐一同精進。」
「梅的聲音纖細,有時反成瑕疵。要向山吹大人學習纔是。」
梅有些寂寞地微笑道。
(注:種痘成功時,在接種部位產生的明顯接種痕跡。)
順便說下,打開喉嚨唱歌,粗略來說,就是縱向張大嘴巴,放鬆舌根和喉嚨,無論是高音還是低音,都不要用蠻力,而是用和平時說話差不多的音量去唱。
我最討厭那種姑娘了。
對推的愛比國家指定第一類傳染病更強!太強了!
「你們兩個,聲音都變得不錯了呢。」
「承蒙關心,多謝了。在客人面前露出蒼白臉色可是恥辱呢。」
而且更重要的是,對推的愛應該能超越一切纔對!
「您過獎了。我常被人說身上毫無風雅之處呢。」
不!但是!畏畏縮縮可不像我!我會贏的!要見到推的!
要戰鬥就該堂堂正正從正面擊潰纔對……啊,糟了,腦子變成不良少女模式了。
夜店裏也有過這種傢伙呢。表面笑眯眯的很溫柔,關鍵時刻卻扯後腿,爲了指名和陪客不擇手段的女人。
嘛,確實。在崇尚櫻桃小口爲可愛!爲風情!的時代,張大嘴巴是挺羞人的吧。……不過話雖如此。
連打開喉嚨的方法都教了。
「啊呀,問候遲了。桔梗大人也安然無恙,真是再好不過了。」
說實話有點嚇到了……。
梅輕輕地將放在茶托上的茶碗擺到我面前。
「櫻的嗓音運用也進步了呢。光是大嗓門可打動不了客人的心。若無情意,便與那等歌女無異了。」
沒錯。雖然男女相反,但和牛郎店的「Last Song」是一個道理。
㊟
(注:指當日銷售額最高的牛郎在關店前演唱的歌曲。演唱對牛郎來說是榮譽,而指名該牛郎併爲銷售額做出貢獻的女性也會被稱爲「公主」等,體驗到特別感。)
天花潛伏期的極限還剩兩天。
其實我也有點不安。
梅用快要哭出來的眼神看着我。
話說給我茶托什麼的根本不需要啦!不過這孩子大概會說「因爲是姐姐的茶」之類的吧……。
本來只是想至少教教梅腹式呼吸,結果她們練了一整天,一天就掌握了!
「櫻姐姐,您聲音太大了。」
「但是山吹大人,這樣把嘴張得這麼大,實在有些羞人……山吹大人您不張大嘴也能發出美妙的聲音。我等自知與山吹大人身份有別,但這唱法,可有其他變通之道……」
所以當出現種痘成功的「善感」跡象時,真的鬆了口氣。全身的力氣都泄了。
㊟
梅比櫻要瘦小一些。所以,大概是天生音量不大,卻又沒學過彌補這點的發聲方法或腹式呼吸吧。
然後,我順勢將目光轉向不知爲何一直盯着我看的櫻。
那麼我也要在這裏活下去,一定要成爲留名青史的花魁!
「您雖如此說,但總覺得聲音堵在喉嚨裏出不來。」
我?除了練習,在陪客後的卡拉OK裏也鍛鍊得夠夠的了!
「梅本有情意,只是聲音不足。今後我們姐妹會一起彌補不足之處。」
「真是大快人心!」
「正是正是,櫻姐姐。山吹大人說要重新審視藝事,我還擔心來着,見您一切如常,我就放心了。」
「不愧是我等的山吹花魁!」
就這樣,時隔十二天,我回來了。
看着心情舒暢地唱着「新內流」的櫻和梅,我的目光如同在看什麼耀眼的東西。
㊟
中途開始,我一邊教一邊眼神放空地想着「毅力真可怕啊……不是靠理論啊……跟這兩個人真打起來我可能會輸」,這個祕密就不說了。
天花的潛伏期,今天就是極限了。
「能成爲山吹大人的禿,我等真是歡喜不盡。」
「山吹大人,謝謝您。我竟能發出這樣的聲音……真不知該如何向山吹大人道謝纔好……言語都無法表達。」
「哎呀,山吹大人,臉色相當不錯嘛。」
啊——,這傢伙就是我的競爭對手、那個壞心眼的桔梗花魁吧。
我對不安的兩人展露微笑。
「竟敢對我等的山吹大人說那種話,山吹大人卻如此瀟灑地應對。『巳千歲有山吹』之說,我算是徹底明白了。」
不過嘛,看到努力的孩子,自己也會想加把勁吧?就是這麼回事。
她那唐織的豪華「垂帶」上,染印着鮮豔的桔梗紋樣。
㊟
櫻以幾乎要扭斷脖子的氣勢點頭。
「有何不可思議之處?」
「是!」
要讓這種髮簪的插法,被冠以「山吹」之名……!
櫻和梅行了個三指禮。
來到寮裏的第十天。
……雖然是玩笑,但確實緊張過,也下過「想給櫻和梅留下點什麼」這種不太像我的決心,這也是事實。
明天早上,要是開始出現類似感冒的症狀、腰疼、出水皰,那就是我輸了……。
這種感覺,要掌握還挺難的,但是,看,這兩個厲害的江戶姑娘,連這個也差不多能做到了。
啊——!好喝——!能毫無顧慮地喝茶真是太好喝了——!
回到我即將工作的廓——「巳千歲」。
會指名花魁的人,也是支付了堪比點Last Song的高昂代價的,所以不能只注重牀笫之技,在這些地方也得用心纔行。
(注:指兩人一組演唱「新內節」。新內節多以遊女的哀愁等爲題材,因此在遊女中很受歡迎。)
「櫻也一起來學如何?」
「是。山吹大人所言,我等銘記於心。」
梅說的,聲音堵在喉嚨裏,我大概能明白那種感覺。
櫻和梅面面相覷,一臉困惑。
雖然從書裏知道江戶時代的人很有毅力,但這也超出預期了……。
最愛即最強!
那麼,先說結論,我的種痘成功了。
櫻用閃閃發光的眼神看着我。
冷靜。我是花魁。是江戶的偶像,男人們的憧憬。
「山吹大人的常磐津,無論何時聽來都如此出色。美妙得令我好生羨慕。」
「不僅如此,還溫柔地教我們唱歌……若是桔梗花魁的禿,斷不可能受到如此厚待。」
「我等真是有福之人啊。」
說話間,暫時離開房間去給和服晾曬驅蟲的梅,口中漏出咬牙切齒般的聲音。
「……桔梗……!」
「怎麼了?」
一問之下,梅猛地轉過身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梅這樣的表情。
「山吹大人的『仕掛』上……有墨跡……!」
㊟
(注:太夫或花魁所穿的「打掛」(一種華麗的外褂)。)
梅手裏拿着正要掛到衣桁上的緋紅色「仕掛」,僵立在那裏。
啊,確實。
下襬「熨斗目」附近,濺上了許多像是潑灑上去的濃墨污漬。
㊟
(注:指在「仕掛」的下襬處填入棉花等物,使其蓬起的部分。)
「會做這種事的,只有桔梗。就算山吹大人您不在,這也太卑鄙了。」
「什麼嘛,這種程度,交給洗衣店馬上就能把墨跡去掉的。……又沒證據。再不甘心,在這裏也得忍着。明白嗎?」
㊟
(注:江戶時代,去除污漬的店鋪這樣稱呼。有將整件和服清洗的、類似現代乾洗店的「洗張屋」,也有專門去除污漬的「洗濯屋」。)
「來不及了。您忘了嗎?這件仕掛是山吹大人的熟客、筆屋伊兵衛大人所贈。盼着山吹大人歸來的伊兵衛大人,已遣人傳話,明日登樓。」
我在心裏咂了下嘴。
真有你的啊……桔梗。
關於筆屋伊兵衛的情報,我已經記在腦子裏了。
「唉」,櫻和梅對視一眼,嘆了口氣。
「但是櫻姐姐,白蓮花魁的大人,原本也是位非常溫柔的人。連我們這些侍奉山吹大人的,他都給過零花錢……」
可惜啊,桔梗。這種手段可贏不了我。就讓你見識見識「鐵火安娜」的骨氣吧!
櫻拼命拉着我的袖子。
(注:最下層的遊女屋。價格非常低廉,但相應地,染上性病的幾率很高,遊女的死亡率也很高。只是一個進行交易的地方。)
我對依然憂心忡忡的櫻和梅,露出了花魁般從容的微笑。
「山吹大人,現在還不晚。去和老闆娘交涉……」
我沒有插嘴,繼續聽着兩人的對話。
誒——……?真的假的?
從山吹還是禿時就一直關照她。而且即使山吹成了花魁、等級提高,他光顧的頻率也沒下降,財力也足夠。是絕對不能放跑的上等客人。
我的一個粉絲,經常來光顧,也開很多酒,當他誤會我背叛他時,那場面可不得了。
平時那麼溫和的一個人,把店裏的花瓶都摔過來了……。
想到一個好主意的我,不由得微微一笑,櫻和梅慌忙轉過頭來。
「是,櫻姐姐說的,請您務必聽一聽!」
「話雖如此,但或許能想出什麼辦法……」
「是。人言可畏。在吉原鬧出刃傷事件的大人從江戶消失了蹤影,夕顏花魁則……」
「啊啊……還有這種事……。後來雖然查出藏起白蓮花魁大簪的是夕顏花魁,但一切都爲時已晚。」
「不。就算和老闆娘交涉,污漬也不會消失。」
不過也不是不可能。在夜店工作時,比起粗暴的客人,更可怕的反而是用情深的客人。
「是啊……給廓裏所有的禿都分過點心,真是位好人。」
嗯?氣氛有點不妙。怎麼回事?
「伊兵衛大人不是那樣的人,梅。」
「那也是在白蓮花魁弄丟髮簪之前。而且,丟的還是印有大人家紋的玳瑁大簪。定製品被弄丟,旦那大人懷疑花魁有情夫,勃然大怒……白蓮花魁臉上留下了再也消不掉的傷……聽說爲了不讓事情鬧到官府,老闆娘塞了一大筆錢,把白蓮花魁送回了老家……」
「萬一,山吹大人變得像白蓮花魁那樣的話……」
這時,我聽到了櫻和梅憂心忡忡的交談聲。
「受了刑罰之後,被貶爲『切見世』……真是件討厭的事。所有人都身敗名裂了……」
㊟
「無需擔心。咱已有良策——」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明白。這種時候該怎麼辦——。
「可是……」
「好了。你們既是咱山吹的禿,便不可爲此事慌張。那纔會真正身敗名裂。」
從和山吹往來的信件看,是山吹的死忠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