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尊 贖罪與決心

一

擔心我的孩子。

擔心我們的孩子。

一直在山上關注着他們。

雖然觸手可及，卻強自壓抑接觸的渴望，吹起充滿慈愛的風代替。這陣風帶來了適度的雲雨，孕育作物與野獸，呵護孩子們。受主人國之常立神之託護祐人類的天照太御神是否就是懷着這樣的感情看着人類的？不，自己八成更加偏袒人類吧！畢竟每隔不到三天就來依代前祈禱的，正是自己的兒子。

成年禮結束以後，母親消失無蹤。頭幾天，阿弖流爲四處尋找母親；他上山下湖，無論是在打獵途中或下田工作時，都在尋找母親的身影。父親告訴他：你的母親是荒脛巾神，看到你平安長大成人，就回到山上去了。然而，他一時間實在難以置信。就在這時候，不忍心兒子苦苦尋找自己的荒脛巾神悄悄地託夢給他。

我可愛的孩子啊！娘永遠與你同在。

當你感到心頭紛亂的時候，就向齋場的依代祈禱吧！

自那一天起，阿弖流爲彷彿擺脫了心魔一般，恢復了平靜；相對地，他變得常去齋場，像是閒聊似地逐一報告打獵的成果、農作物的生長狀況、開始經營養馬場、哪戶人家的嬰兒已經會走路了之類的瑣事。有時候，他也會帶着改名爲母禮的呂古麻前來，感謝上天讓兩人依然保持友誼。過了二十歲以後，他帶了一個美麗的姑娘前來，說要和她成親。該如何形容當時感受到的喜悅和些許心酸？世上的母親都懷着這樣的感情嗎？馬火衣想必也是一面喜極而泣，一面喝酒吧！

然而，和平的日子並未持久，西方開始大舉進攻蝦夷的村落。母禮居住的村子也認爲戰爭已經無可避免，提議與阿弖流爲他們聯合作戰。

就在這時候，阿弖流爲帶了一名大和少年來到奉祀荒脛巾神的石冢前。

第一眼看到那名少年時，荒脛巾神振動全身的鱗片，欣喜若狂。

啊，這名少年一定能夠成爲阿弖流爲和母禮的助力。

一定能夠成爲蝦夷與大和的橋樑。

祂原本是這麼想的。

誰知道──

「……沒錯，該憎恨的是那個男人。」

荒脛巾神從記憶之中緩緩地浮上現實，睜開了眼睛。祂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清風吹過了寬敞的草原。輕撫臉頰的風雖然柔和，卻無法帶來任何慰藉。

「若不是那小子提出和睦，帶着孩子進京，若是他阻止行刑──或許未來就不一樣了。」

得知愛子喪命，怒氣攻心的荒脛巾神在國之常立神的安排之下陷入了沉眠。如今醒來，原以爲會有滿腔怒火衝着那個男人而去，誰知怒火併未燃起，反倒是對這個人世的空虛感膨脹了數倍。不知道是因爲田村麻呂已死，沒有復仇的對象了？還是因爲時光一去不復返，令祂萬念具灰？祂自己也不太明白。

「很遺憾，差使兄。」

「……我想再問問關於金龍的事。」

「欸，兄弟……爲何主公……要將我們一分爲二，派往凡間？」

慢慢融化的水晶傾斜了，金龍的腳終於觸地，沉入了地面。

上次聽到這段故事時，由於後續發展太過令人震撼，良彥完全沒察覺，直到剛纔聽了才發現事有蹊蹺。

要是自己受傷了，她應該會傷心吧！

「去找找就有了吧？比如石頭之類的。」

荒脛巾神閉上了眼睛。

「……會不會是聰哲偷偷放走了阿弖流爲他們？」

「因、因爲……就是……金龍跟我說的。」

「所以呢？這種時間叫我來做什麼？我可不是成天閒着沒事幹。」

「禰可有想過，倘若我們始終是一體，就不必如此痛苦了？」

「聽我說，良彥先生。」

「聽說你明天就要動身啦？辛苦了。」

白狐的視線明顯地四處遊移，擱下喫到一半的麪包脆餅，緩緩地站了起來，而良彥不容分說地抓住了豎起耳朵快步走向窗戶的祂。

仰望的夜空中只有寥寥可數的星星。

「哎，它們向來惜字如金。」

白狐用後腳抓了抓耳朵後方，藍色頸帶與雪白的身體相互映襯，格外引人注目。

這麼想是否太過傲慢？

聞言，良彥無言以對。

「不，可是很危險耶！」

「祂不是暗自苦惱嗎？」

良彥希望能夠多瞭解金龍時代的黃金，便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在離家之前將妹妹囤購的麪包脆餅擺在玄關前。那是百貨公司地下街的商品，對方應該會上鉤吧！雖然得向妹妹磕頭賠罪加賠償，如果這樣就能擺平問題，可說是十分划算。

穗乃香的雙眼一如剛相識時，彷彿能夠看穿一切。

「咦？」

「黃金是把鱗片送給了三男吧？」

「……傷腦筋。」

昨天，見了穗乃香從聰哲的收藏品中帶回來的刀，田村麻呂一方面感到懷念，同時也想起了贈刀的朋友，表情五味雜陳。

白狐詢問，良彥猛然回過神來。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時間所剩不多。

就在荒脛巾神陷入沉思之際，水晶裏的金龍似乎動了；然而，傳來的意識依舊微弱，沉滯於深層之中，並未浮上表層。立於地面的水晶就像融化的冰塊一樣逐漸地滲入地面，不久後便會將金龍完全吸收。到時候，兄弟就能迴歸一體了。

話說到一半，白狐的身子猛然一震，僵硬起來。怎麼回事？良彥循着祂的視線望去，但視線前方只有聰哲。聰哲也驚訝地確認自己的背後，可是身後只有牀鋪，沒有任何令人喫驚的要素。祂的身旁除了黑鞘寶刀以外，還有許多從老家帶來的收藏品，莫非白狐是因爲數量之多而喫驚？

「不可能，我親眼看見他們人頭落地……當時阿弖流爲似乎說了什麼，同樣是我想忘也忘不了的回憶。」

「……這樣就好，這樣就夠了。」

良彥想起白天發生的事，喃喃說道，停下了腳步。必須保護的少女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並肩作戰的戰友，這個事實讓良彥的心中逐漸萌生過去不曾有的感情。或許這能促使他更加慎重地與荒脛巾神談判。

良彥穿過了住宅區，漫無目的地走向高野川上游。幸好日本的城市已經習慣地震，不至於因爲震度五弱的搖晃而造成重大災害。環顧周圍，是一如平時的風景；不過，良彥知道這樣的和平是建立於一線之上。夢中所見的火海至今仍然在腦海中縈繞，揮之不去。

去見建御雷之男神之前，正要爬上大主神社的石階時，穗乃香突然開口說道：

⛩

「在悲傷之中一起融化，就不會寂寞了。這次一定要打造出我們的理想國度……」

「再次聽禰提起以後，我有一個疑惑……」

縱使是爲了守護東方與西方，以國之常立神之眷屬神的能爲，一神已綽綽有餘。

「那又如何！」

「但是我明白良彥先生擔心黃金老爺的心情，以及想阻止『大改建』的心情。所以我不會叫你別去……」

「我就是這麼說的啊！」

「不過，我要跟你一起去。」

白狐將金色眼睛轉向良彥，彷彿要讀取他的心思一般。

如果沒有一分爲二，是否也會和我們一樣愛護人類？

「沒錯。」

荒脛巾神與兄弟意識相依，喃喃說道。

白狐開開心心地啃着淋上白巧克力的麪包脆餅。不妙，再這樣下去，會白白損失一袋麪包脆餅。既然向妹妹磕頭賠罪已是勢在必行，至少得設法挖點情報出來。

「其實我不希望你去找荒脛巾神。我希望你把刀交給神明，讓神明來解決這件事。」

「夠了吧！能說的我上次都說完了！」

「哎，反正也沒時間猶豫了……」

「因爲只有禰認識金龍時代的黃金。」

良彥追問，白狐瞥開視線，露出了含糊的笑容。

「那個……製作土器的家族？」

「可是黃金卻一直暗自苦惱，質疑自己是否太過偏袒那個孩子？」

「剛纔，應該說上次禰也提過鱗片的事，對吧？」

白狐一如以往，大模大樣地搖着尾巴。房間裏有狐狸，讓良彥產生了黃金已經回來的錯覺。

「錯不了。雖然不知道爲何只有這把刀留存下來，但這確實是我送給阿弖流爲的刀。」

良彥理好千頭萬緒，回到家中一看，放在玄關前的麪包脆餅已經連同袋子一起消失了，倒是房間裏多出一隻和聰哲一起大快朵頤麪包脆餅的白狐。該怎麼說呢？祂真的從不背叛大家的期待。

「哎，就是這樣……我也該走了……」

「那我反過來問個問題。」

「禰還不能回去。」

穗乃香吸了口氣，下定決心，說道：

良彥詢問自己用手環住前腳底下牢牢抓住的狐狸。

土堤方向傳來蟲鳴聲。明明正值半夜，氣溫卻依舊很高，沒走幾步路就開始冒汗了。雖然跟建御雷之男神說了明天就要出發，但良彥依然無法拂拭心頭的不安，而穗乃香似乎也察覺了這一點。之所以能夠找到那把刀，正是因爲穗乃香積極尋找其他線索。

白狐掙脫了良彥的懷抱，抖了抖身體，對良彥投以不耐煩的視線。

今天，良彥出示兩把刀，向建御雷之男神祂們表明明天就要啓程前往東北。衆神在同意良彥前往的同時，也聲明若是說服荒脛巾神失敗，待祂們救出良彥以後，便會採取必要的行動。換句話說，祂們可能會放棄分開黃金和荒脛巾神。將單一神明的犧牲與住在日本的衆多神明及凡人放在天秤兩端權衡之下，這也是不得已的選擇。談話期間，以京都爲震央的震度五弱地震侵襲了關西地方，宛若在警告他們一般。地震以同心圓形式擴散至全國各地，撼動了整個日本列島，社羣網站上一陣騷動。雖然有些地方的老舊建築物或圍牆因而倒塌，所幸無人死亡。只不過，伊豆半島與九州地方的火山似乎受到誘發而活化，開始冒煙。對於荒脛巾神而言，這應該只是打個招呼而已吧！

「沒錯。」

無論如何，現在兩把刀齊聚於良彥面前，與毫無線索的先前相比，可說是莫大的斬獲。互贈的刀確確實實地展現了他們的友情與信任。

「沒錯，你想想，那傢伙只是送了塊碎鱗片，就一直暗自責備自己太過迴護凡人、不夠公正。除了那戶人家以外，祂原本就鮮少接觸凡人──」

時間已經過了深夜一點，住宅區裏只有街燈依舊燦然生光，幾乎所有住家都熄掉了燈，白天感受不到的寂靜包圍了四周。良彥睡不着，偷偷溜出家門散步，但越走越清醒。聰哲依然在他的房間裏留宿，讓他倍感安慰。大國主神和祂一直輪流陪伴良彥，就像是怕他覺得孤單一樣。

筆直的黑漆刀鞘上帶有雕金與螺鈿裝飾，握柄捲上麻布以後，又塗上了黑漆；護手偏小，刻有橢圓形的鏤空，邊緣和鞘口的金屬配件及佩掛腰間用的山形護環皆是完好如初。聰哲依然想不起祂是如何得到這把刀的。刀是在阿弖流爲被帶往刑場之前沒收的，之後和身體一起埋葬──聰哲的這番記憶究竟正確與否，如今也變得令人存疑了。

「我沒有和石頭溝通的能力。」

「唉！真麻煩。」

「不過……」

「我想知道有沒有其他可以緩和黃金的失落感的材料。」

良彥喃喃說道，仰望夏夜的天空。

「嗯，對，所以我才覺得不可思議。」

良彥筆直地回望白狐，問道：

擁有黑色與金色鱗片的龍。

或許良彥可以拿出刀來，向荒脛巾神證明田村麻呂與阿弖流爲之間有着堅定不移的信賴與誓言；然而，對於荒脛巾神而言，祂的孩子並不會因此歸來，田村麻呂未能保住阿弖流爲等人的往事也不會因此消失。光是這麼做，能夠安撫生了心病的荒脛巾神嗎？能夠救出依然深陷於失落感之中的黃金嗎？

意識觸及大地的核心，悲傷化成了震動。荒脛巾神感受着已然記不清是第幾次的搖晃，說出了心頭突然浮現的疑問。

「良彥先生不也一樣危險？」

「我已經決定了。」

「我有天眼，可以成爲你和神明溝通的橋樑，一定能幫上忙的。」

「鱗片並沒有強大的力量，頂多只能充當護身符？」

「搞什麼，又是這件事？我之前不是已經說過了？」

她毅然地說道，輕快地爬上石階。良彥目瞪口呆地望着她的背影，虛脫地仰望天空。她是什麼時候變得那麼伶牙俐齒的？剛認識的時候，她明明只是個缺乏自信又沉默寡言的高中生。

「禰怎麼知道黃金在煩惱？」

「我還是覺得少了殺手鐧……」

聰哲意會過來，驚訝地望着白狐。

「這有什麼好疑惑的！金龍那個老古板會這樣，很正常吧！」

「啊，你回來啦！」

「金龍是老古板中的老古板，就我所知，祂的風流韻事只有上次我說過的那一樁。」

良彥靈光一閃，如此問道，田村麻呂立即搖頭否定。

「既然祂是暗自苦惱，禰怎麼會知道？」

穗乃香難得出言反駁。她露出的笑容宛若因朝露而閃耀的花朵。

「那只是比喻而已。你太死腦筋了。」

良彥訝異地看着嘻皮笑臉的白狐。祂實在太可疑了。

「我和黃金一起生活了近兩年，不認爲祂會輕易顯露自己軟弱的一面。祂的確是個老古板，現在也還是一樣。該怎麼說呢？祂不是和禰這種圓滑又樂天的傢伙合得來的類型。」

良彥的視線依然停留在白狐身上，繼續說道：

「所以我不認爲祂會跟禰傾訴祂的煩惱。」

白狐嘴角抽搐，慢慢地往後退；然而，手持寶刀的聰哲擋在祂的身後。聰哲好歹也是神明，區區一尊眷屬神，只要祂拿出真本事來，一定抓得住。

「別的先不說，送鱗片的事禰是從哪裏聽來的？」

「這、這個嘛……」

「收下鱗片的三男也死了吧？」

在一瞬間的空白過後，白狐出其不意地跳向天花板，試圖銷聲匿跡，卻被聰哲及時用刀鞘打落。

「痛痛痛痛痛！禰幹什麼啊，白癡！」

「誰叫禰不老實說？」

「啊，真是夠了！看到那把刀在那裏，我就有不祥的預感了！」

趴在地板上的白狐一臉不快地說道。

「禰說的刀，是指那一把嗎？」

良彥望着聰哲手上的黑鞘刀。那把刀怎麼了？

「那是田村麻呂送給阿弖流爲的刀，和禰有什麼關係嗎？」

「不知道、不知道！我要回去了！」

「等等、等等，冷靜點。」

如果可以，良彥也不想再繼續虐待動物。他在努力起身並抖動身子的白狐面前蹲了下來，視線不經意地停駐在那條藍色頸帶之上。這麼一提，和月讀命見面時，白狐似乎嚇壞了；當時良彥就覺得奇怪，月讀命和祂的上司宇迦之御魂神應該沒什麼關係，祂幹嘛那麼害怕？

「須佐之男命，久久紀若室葛根神……」

「別取這種怪名字。」

田村麻呂來到岩石前，輕撫腰間的佩刀。祂就是在這裏從阿弖流爲的手中接過這把刀的。

盛夏的太陽依然君臨天空。時值八月的盂蘭盆節前，光是站在柏油路上就汗流浹背。時間將近下午兩點，雖然是暑假期間，會在這個最爲炎熱的時段外出走動的人少之又少。良彥與田村麻呂一同朝着神社邁進。衆神應該已經來到此地，各就各位了。他們和建御雷之男神分頭行動，而祂現在大概正在看得見神社的海上伺機而動吧！荒脛巾神包圍網就在良彥未知之處逐漸編織成形了。

二

聰哲沒有回應，穗乃香又呼喚了一次。聰哲依然蹲在地上，一臉痛苦地垂着頭，在急促的呼吸之間擠出聲音來。

「我去買點飲料過來。穗乃香應該也渴了吧？」

穗乃香在本殿前回應，聰哲就蹲在她的腳邊。

「沒、沒事，對不起……來到這裏以後，我突然覺得不太舒服……」

「……大家在上頭灌注了力量，可以保護你。」

「沒問題。」

眼前的是個身穿蝦夷服飾的陌生年輕女子。

聞言，久久紀若室葛根神抿起嘴脣，望着良彥的眼睛，堅定地點了點頭以後，便奔向他處去了。祂應該也有任務要執行吧！

雖說來到了東北，夏天的炎熱並未大幅緩和。這裏有自動販賣機嗎？穗乃香目送如此嘀咕的大國主神走出境內。祂在這方面有時候比人類更加體貼。

聰哲抬起冒着冷汗的臉龐，望向坐鎮於本殿後側高處的依代。

「不，不是的……」

聞言，白狐似乎認命了，虛脫無力地垂下頭來。

穗乃香一時間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義，眨了眨眼，思索了幾秒鐘。

「大概是難以啓齒吧！畢竟黑龍和金龍都不是扮演這種角色的神明。」

「咦？」

「是，什麼事？」

「我已經下了命令，若有萬一，祂們會爭取時間讓凡人逃命。」

過於愛護凡人的黑龍。

良彥吐嘈一臉意外的大國主神之後，走向聰哲。

「抱、抱歉……」

久久紀若室葛根神將淡綠色物體在良彥的右手腕上鬆緊適中地繞了三圈，又靈巧地打了個結，以免脫落。

良彥突然想到一個假說。

良彥與穗乃香相視點頭之後，便出發前往鹽竈了。

「……沒想到荒脛巾神和蝦夷是互有情感，而且阿弖流爲還是荒脛巾神的孩子。」

「其他地方……也有那樣的巨石嗎……？」

爾──現在依然是逃亡眷屬嗎？

一同前來的穗乃香不見人影，良彥環顧四周尋找她。

想愛卻不能愛的金龍。

月讀命確實是這麼問的。

待良彥與田村麻呂消失於無形裂縫的另一頭以後，大國主神重新將視線轉向聰哲。

就在高臺上的神社即將映入視野之際，良彥發現兩尊眼熟的神明，停下腳步。

聰哲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隨即又捂住嘴巴，弓起背部。

田村麻呂緩緩地在岩石前跪下，深深地伏地叩拜。對於晚年無法來到此地的祂而言，這是好不容易成就的苦澀邂逅。

「啊！」

「咦？」

「禰現在的老闆該不會是──」

來到鹽竈神社附近，田村麻呂立即皺起眉頭。祂似乎也聽到大國主神所說的那種活像哀號的叫聲。

「可是良彥，差不多到了和建御雷之男神說好的時間了吧？」

說着，久久紀若室葛根神以瞪視般的眼神仰望着良彥。

「你們先去吧！我們會隨後跟上的。」

「這個地方已經被衆神重重包圍了。不僅如此，日本各地的土地神與衆神靈也都全心留意着這裏的動向。」

「……當年沒有這樣的社殿，唯獨依代一點也沒變。不過從前沒有這棵樹就是了。」

「就這麼辦吧！良彥。我會照顧他們兩個的。田村麻呂應該能夠帶着良彥移動到鹽竈神社吧？」

這麼說來，祂現在有可能已經不是逃亡眷屬了？

「那……那我爲什麼看過？」

「別勉強。」

「聰哲先生！」

「咦？搭我的安心安全行遍各地傳送術居然會暈車？」

「我是指那塊巨石本身……」

聞言，良彥的腦海裏浮現了過去結識的衆神身影。不知名的衆神與精靈也都屏氣凝神，關注事態的發展。

兩者看似相反，實則相似。

「要是死了，我絕不原諒你。」

聰哲一臉痛苦地抓着胸口，大大地吸了口氣。

「穗乃香姑娘……我想請教一件事……」

這回自告奮勇接送他們的大國主神盤起手臂嘀咕道。

「……聰哲先生？」

然而，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其他地方有沒有同樣的巨石？這個嘛……應該不太可能吧……」

⛩

聽大國主神這麼說，良彥拿起手機來確認時間。這次其他衆神也會同赴東北展開荒脛巾神包圍網。良彥與田村麻呂前往鹽竈神社的時間是事先討論過後才決定的。

「我聽不見……或許聽不見比較好。」

「禰沒事吧？」

「嗯，待會兒見。」

「大國──」

這個組合還真稀奇──良彥如此暗想，而久久紀若室葛根神快步走上前來，默默地牽起良彥的右手，並將某種狀似植物藤蔓的物體纏到他的手上。那種物體的質感和祂的腰帶頗爲相似。

前來東北之前，聰哲臨時準備了刀袋，以便良彥攜刀。雖然神明愛惜使用了上千年的黑鞘寶刀可說是等同神刀，但要是良彥直接拿在手上在外行走，鐵定會被警察攔查。原本要有登錄證才能持有刀劍，想當然耳，這把刀沒有登錄證，因此聰哲千叮萬囑，要良彥絕不可被警察抓到。

聰哲的身子軟倒下來，穗乃香連忙攙扶祂。隨後，她感覺到身後有道氣息現形；她以爲是大國主神回來了，便轉頭請祂幫忙。

「在這裏。」

「如果大家知道這件事，就會對祂更友善一點了。」

穗乃香對於荒脛巾神信仰沒有研究，不過足以成爲依代的自然石不可能到處都有。

「那道咆哮聲是荒脛巾神發出來的嗎……」

「從前其他地方也有仿照這塊岩石打造而成的冢，不過現在大概不存在了吧！荒脛巾神之花應該也已經絕種了。」

現在大概已經不存在的荒脛巾神奉祀標記。

田村麻呂起身之後，淡然說道。相隔千年來到故地，不知祂做何感想？

「謝謝……等到一切結束都以後，跟我說說爺爺的事吧！我想知道爺爺幫禰辦了什麼差事。」

「聰哲先生，現在還會想吐嗎？」

啓程當天，在前往鹽竈神社之前，良彥受田村麻呂之託，來到了從前田村麻呂和阿弖流爲立誓和睦之處，荒脛巾神的齋場。齋場位於民宅零星散佈于田間的恬靜小鎮山麓，現在已經成了神社；荒脛巾神信仰式微以後，奉祀的是不動明王，奧州藤原氏信奉甚篤。良彥一面望着右邊據稱樹齡超過兩千年但只剩樹根的老樹，穿過了兩座鳥居，而巨石就在坐鎮在深處的本殿後方。平坦的岩石倚着注連繩圍起的巨大岩石，看起來宛若自地下隆起；生苔的岩石上頭有棵狀如張臂的樹木，不知道是從縫隙間長出來的，還是以堆積的落葉爲養分在岩石上紮了根。

「移動到這裏的過程中，祂好像暈車了……」

宇迦之御魂神是須勢理毘賣同父異母的姐姐。換句話說，和白狐關係比較深的應該是「祂」纔對。

從位於巖手縣的此地到位於宮城縣的鹽竈神社有好一段距離，人類自行移動的話，得花費不少時間。

須佐之男命淡然說道，良彥恍然大悟：

穗乃香顧慮聰哲，如此提議。

「咦？什麼？要送我？」

「呃……禰是指田村麻呂老爺所說的冢嗎？」

「那就待會兒見了。」

「我……我來過這裏──」

「咦？穗乃香呢？」

須佐之男命目送久久紀若室葛根神融入盛夏的空氣消失無蹤之後，如此宣告。

這句話意外地撼動了良彥的心。

穗乃香一面輕撫聰哲的背部，一面問道。她原本懷疑是不是脫水症狀，但轉念一想，神明也會脫水嗎？

聽了這番告白，穗乃香愕然地睜大雙眼。

實際來到岩石前，良彥重新感受到它的龐大。打從田村麻呂與阿弖流爲尚未相識的許久以前，荒脛巾神便在這裏接受蝦夷人的祈禱，保佑着蝦夷人。

「良彥，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對於大國主神的提議，田村麻呂點了點頭。良彥雖然猶豫，思及帶着狀況不佳的聰哲前往，沒有餘力保護祂，便接受了這個提議。兩尊男神姑且不論，留下穗乃香讓他有些不安，不過至少比帶她前往鹽竈來得安全吧！

「……原來如此，月讀命說的『舍弟應該也正在盡力而爲』，是這個意思啊！」

既非爲了討伐荒脛巾神，也非爲了擁護荒脛巾神，而是替爲了最壞的事態做準備而四處奔走。

盡力降低人類的損傷。

這就是祂該做的事。

「謝謝，我會全力以赴的。」

良彥回望着男神深海般的雙眼。

「對了，還有一件事。禰之前說的『神明的禁忌』是什麼，我已經知道了。」

聞言，須佐之男命露出了罕見的驚訝之色，瞪大眼睛。

「這麼一來，很多事都說得通了，對我也產生了很大的幫助。所以，禰別太責備祂。」

須佐之男命啼笑皆非地短嘆一聲。

「連那傢伙都被你說動了？」

「不，有一半是靠威脅的。」

良彥嘻嘻笑道。

「那我走了。」

三

良彥在通往本殿的唐門前暫且停下腳步，與田村麻呂對望一眼。雖然設下結界的只有本殿，一旦踏入這裏，八成又得面對傀儡的出迎吧！突破這裏，與本殿中的荒脛巾神正面對峙，是此行的首要目的。

「好，按照計劃進行。」

良彥泰然自若地宣告。

和田村麻呂一起擬定的計劃是種有勇無謀的賭注，但良彥認爲只有自己能夠執行，心意十分堅決。

「……沒問題吧？」

田村麻呂小聲說道。良彥點了點頭，胸口隱約感受到上次沒有的痛楚。

「咦？你是誰？」

良彥忍不住叫道：

「養育阿弖流爲長大成人的是禰吧？」

自己所知的只是極小的一部分，全國各地一定有更多這樣的人。

「禰的世界這麼冷清嗎？」

荒脛巾神將視線轉向下巴即將沉入土裏的黃金。

「那種花開了，禰就會滿意嗎？」

瞬間，柵門變爲普通的木頭質感。良彥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挺身一撞，衝進裏頭；他回過頭，看見老翁豎起拇指，而門隨即關上了。

「不過，我們不該這麼做，因爲愛護人類不是我們的職責。原以爲好不容易贏過了兄弟，其實從我動念撫養嬰兒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我的敗北。」

面對這個問題，荒脛巾神以微笑代替回答。

「禰還記得我嗎？」

「有的人很注重地鎮祭，有的人研究古事記和日本書紀，也有人超級重視狸貓神──我和黃金一路走來，認識了許多這樣的人。」

從丹田發出的渾厚聲音震動空間，襲向了傀儡。

「荒脛巾神？」

良彥低聲告知。人死無法復生，歷史無法改變。還是說「神明」真的有這般能力？

那當然。

良彥立刻使勁拔除周圍的青草。由於沒有工具，他只能徒手挖土，後來挖到了小石塊，便改用小石塊挖土；然而，沒有大型鏟子，終究趕不上下沉的速度。非但如此，即使挖掘水晶旁邊，也挖不到埋沒的水晶，只能挖到泥土；換句話說，這個水晶是像冰塊一樣連着黃金一起融入土裏的。

「禰等着，我立刻救禰出來！」

不正常。

不過，現在不同了。

「我已經累了……」

繞到上了紅漆的拜殿深處一看，只見奉祀建御雷之男神與經津主神的左右宮被木製的玉垣圍了起來。這裏應該就是結界的境界吧！良彥站在柵門前，試圖用手推開，但柵門文風不動，簡直不像是木製的，觸感也和大理石一樣平滑牢固。

「……好了。」

「死心吧！金龍不會回到你身邊了。完全融合只是時間的問題。」

「是因爲力量還不完整嗎？」

若不這樣大叫，他怕腳會軟下來。

關在扭曲水晶裏的黃金脖子以下都已經被大地吞沒，只剩下頭部了。

「──二……三！」

「……就算引發『大改建』，也換不回阿弖流爲他們。」

良彥與老翁齊聲計數：

因爲悲傷過度而失去理智，有什麼好奇怪的？

祂身上的蝦夷服飾一如從前，腦袋卻無力地歪斜着。上次良彥似乎看見黃綠色眼睛的臉上又罩上黑色玻璃，玻璃上有道大大的裂痕斜過。

田村麻呂確認似地問道。

「數到三──一……」

「……又是你？」

良彥點了點頭，握緊微微顫抖的手，穿過唐門。

「……沒開。」

趁着田村麻呂絆住傀儡的時候，良彥獨自衝入本殿，與荒脛巾神會面。明明是照着計劃進行，良彥卻有種心頭被緊緊揪住的感覺。蹬着石板路的腳十分沉重，呼吸似乎變得比平時更加急促；觸及臉頰的空氣像是在警告他別靠近似的，留下了類似靜電的痛楚。

「哎呀，終於來啦？」

祂失去了兒子。

傀儡靜靜地佇立於眼前。

想起衆神的說法，良彥覺得眼前的傀儡令人倍感心酸。

神志不清。

「是內側，也是外側……？」

這裏居然有新敵人？良彥繃緊身子。總不會是香客吧！

「吾乃徵夷大將軍，坂上田村麻呂！」

「鹽爺？」

「別拖拖拉拉的，用跑的！」

神志不清。不正常。

老翁連珠炮似地說道，在胸前拍了下手，而祂合起的雙手之間開始泄出青白色光芒。

盛夏的白天香客稀少，而果不其然，一穿過門，香客的身影便倏然消失了。周圍變得安靜無聲，晦暗的風景迎接了良彥他們。

良彥喃喃自語。最近好像聽誰說過類似的話。

突然傳來這道聲音，良彥回頭一看，只見剛纔空無一人之處出現了一個矮小的老翁。老翁頭頂光溜溜的，白色鬍鬚十分醒目，一身圖案花俏的和服，衣襬捲起來紮在腰帶裏，不知何故，腳上穿的是沙灘涼鞋。

「這個嘛……」

「黃金！」

「這個世界是我的內側，也是外側。吞食兄弟的身體，並在這裏融化兄弟的心以後，我們就能真正地合而爲一。只是再度迴歸一體而已……」

良彥急切地訴說，腦海裏浮現了遙斗的面容。他現在依然勤跑神社，一心想爲高龗神效勞。在大三島認識的優真不知過得可好？他和稻本很要好，以後一定可以成爲懂得感恩的大人。和歌山的大野雖然滿口怨言，現在應該還是和姐姐一起在協助父親進行研究吧！

「我最想看的花沒開。」

輕喃聲傳入了良彥的耳中。

「快走，差使！」

良彥呼喚站在那裏的女性。背對自己而立的祂的黑色長髮與身上的服飾和傀儡一模一樣。祂緩緩地回過身來，左眼是紅色的，右眼則是熟悉的黃綠色。

「荒脛巾神……不，阿弖流爲的孃親。」

良彥吸了口氣，將視線轉向自己背後的景色。原本該有的是奉祀建御雷之男神的左宮和奉祀經津主神的右宮，可是現在拓展於眼前的卻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傳來的只有微風吹拂青草的聲音。天空一片蔚藍，陽光和煦，白雲緩緩移動，在大地上留下了影子。明明是恬靜的景色，卻給人一種心神不寧的感覺，大概是因爲沒有生物的氣息吧！

良彥輕聲反問。他不知道這個空間的原理是什麼，不過花開不開，不是荒脛巾神的意志可以控制的嗎？

良彥詢問，荒脛巾神緩緩地抬起頭來。

荒脛巾神詫異地凝視着自己的雙手。良彥瞥了緩緩下沉的黃金頭部一眼，再次將視線轉向荒脛巾神。現在沒時間拖拖拉拉的。

「真失禮，我是鹽土老翁神。你以爲是誰在維持建御雷之男神的結界？不過，現在沒時間慢慢抱怨。你可以叫我鹽爺。」

祂以少女般的動作思索，最後還是沒有說出答案。

「黃金，禰聽得見嗎？」

良彥做了個深呼吸。現在支撐這個結界的已經不只建御雷之男神一神之力了。

「……花？」

「我借用阿弖流爲生母的面貌，在那個村子裏撫養他長大。那些日子讓我知道什麼是幸福。西方的兄弟應該沒嘗過這種滋味吧！」

「正是禰的兒子阿弖流爲與深愛這片土地的蝦夷人的仇人！」

什麼沒開？良彥歪頭納悶，荒脛巾神望着一望無際的草原。

田村麻呂抓住了攻擊頭部的傀儡雙臂，如此叫道。祂的額頭被利爪劃裂，血流如注。

田村麻呂呼喚道。

荒脛巾神對於良彥的焦急漠不關心，只是失魂落魄地仰望天空。那裏並沒有小鳥或昆蟲，只有一片清澈得有點詭異的藍天。

「黃金！」

傀儡的腦袋猛然一震，歪斜的腦袋以機械式的動作直立起來。田村麻呂繼續說道：

荒脛巾神示意腳邊，只見有個塊狀物體緩緩地沉入地面。良彥看見關在裏頭的是什麼以後，連忙奔上前去。

「明知必死無疑，還將禰的兒子與母禮帶往京城的人就是我──是我殺了他們！」

胸口產生一陣鈍痛，良彥忍不住使勁握緊左手上的刀。丟幾個銅板便開始向神明大肆許願的人類，過去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良彥喃喃說道，荒脛巾神抬起了視線。

荒脛巾神生了心病。

在田村麻呂的斥喝之下，良彥奔向本殿。

「這就是傀儡？」

「聽好了，結界只有一瞬間會變弱，可別錯過了。」

「現在先把心思放在這邊吧！一旦走進裏頭，除非分開金龍和荒脛巾神，否則你是出不來的。」

「我不想再聽到那種悲哀的聲音了，你快點想辦法解決。」

帶有陶醉與嘆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得意。

祂的聲音比良彥料想的平靜許多。

「……我知道。」

「阿弖流爲的事我很遺憾。禰們兄弟之間的恩怨我不明白，不過人類的事我略知一二。我在成爲差使之前，對神明一無所知，甚至認爲神社就是用來許願的地方……不過，成爲差使以後，我就懂了。這樣的人雖然很多，但不是每個人都這樣。」

傀儡登時一躍而起，跳向上空，並隨着一道不成言語的低吼聲落到了田村麻呂的上方。一瞬間，田村麻呂朝着腰間的佩刀伸出了手，但最後並未拔刀，而是用雙臂護住頭部，接住傀儡的攻擊。

雖然不知道老翁聽不聽得見，良彥還是如此大叫。

「我的孩子不會回來了，而我也贏不了兄弟。況且，現在的人世壓根兒沒有保護的價值。享受神明賜予的生命，在神明的背部形成的大地之上生活，卻毫無感恩之心，只會命令神明替他們實現貪慾──這樣的人類，還有任何必須愛護的理由嗎？」

「謝謝！」

聞言，荒脛巾神緩緩地將意識轉向良彥，並用那雙異色眼眸望着他，喃喃說道：

傀儡毫無反應，只是佇立在原地，連有無意識都無法確定。見狀，田村麻呂吐了口氣，橫眉豎目；良彥感覺得出祂的拳頭使上了勁。

「……並不是所有人類都是這樣的。」

話才說完，唐門方向便傳來轟隆巨響，良彥回過了頭。從這裏看不見田村麻呂的戰況。

不爲自己，而是爲別人的幸福而祈禱的人。

對於生在人世滿懷感恩的人。

「所以……所以，請禰再等等。」

良彥在原地跪了下來。黃金的臉已經融化了大半。

「請禰重新考慮『大改建』，求求禰……」

良彥磕頭懇求。萬一最後還是救不了黃金，唯有這件事。

唯有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它發生。

「……我有點明白你爲何是差使了。」

荒脛巾神俯視着良彥，喃喃說道。良彥抬起頭來，只見荒脛巾神的臉上帶着泫然欲泣的笑容。

「啊，可惱……」

祂的異色雙瞳染上帶有兇光的絕望色彩。

「太可惱了，西方的兄弟！」

下一瞬間，荒脛巾神的胸膛不自然地隆起，漆黑的龍頭衝破衣服與皮膚而出。從人形之中現身的巨龍盤轉身軀，坐鎮於良彥面前。良彥護着臉部抵擋風壓，拚命地抓住地面的青草，以免被吹走。好大，活像一座山。

「──黃金？」

看見從粗壯的脖子分歧而出的金色龍頭，良彥如此大叫。雖然完全不像狐狸，不知何故，良彥確信那就是黃金。那就是被吞食的身體嗎？睜開的黃綠色眼眸黯淡無光，看不出有無意識。不過，或許這正是祂的心尚未完全與荒脛巾神融合的證據。

「我們必須合而爲一，必須同化。」

黑龍以機械式的平板聲音說道。在遠比自己巨大的紅色雙眸捕捉之下，良彥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氣。沒想到竟會如此壓倒性地體認到自己的無力。

「既然如此，連這個凡人也一併融合就行了。這麼一來，我們就會變得完全相同。」

從那雙紅眼中看不見任何感情。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或許是因爲眼中只有絕望吧！

「一併融合就行了。」

就在這道聲音傳來的同時，良彥察覺落在自己身上的影子。他心下一驚，轉過視線一看，只見金龍的白牙與紅舌已經逼近眼前。

隨後，田村麻呂的身體感受到些微的衝擊；祂低頭查看。

阿弖流爲臨刑前抬起臉時的表情依然烙印在田村麻呂的腦中，揮之不去。每次思考這個沒有解答的問題，祂便不禁自問當時是否真的別無他法。即使變爲神明，受人奉祀，也不曾有一刻忘懷。

只見母神手上握着的朋友之刀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擦拭額頭的手染上了鮮血。原來成爲神明以後還是會流血嗎？田村麻呂莫名冷靜地暗想。傀儡的動作從剛纔開始變得格外緩慢；田村麻呂硬生生地扒開攀在自己頭上試圖攻擊脖子的祂，並運用摔角的要領將再度攻來的祂摔落在地，卻還是捱了一記力大如牛的踢腿，飛到了唐門邊。縱使現在的田村麻呂變得比人類更加強壯，對手畢竟是國之常立神的眷屬，若要久戰，幾乎沒有勝算；不過，只要能夠爭取時間讓良彥進入本殿就夠了。

不想在這樣的狀況之下和朋友的孃親重逢。

他還無暇反應，視野便暗了下來，堅硬與柔軟的物體同時包覆了他的身體。

不知何故，在這一瞬間，田村麻呂總算明白他的遺言是什麼了。

呵！微笑的空白與漆黑的沉默。

⛩

「當時你想說什麼？」

「我從沒見過那麼勇猛又仁慈的男人……一定是父母親教導有方。」

金龍的喉嚨咕嚕一響，只剩下一隻布鞋躺在原地。

「已經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對不起……我很想救禰的兒子，救禰的孩子們……可是沒能趕上。」

田村麻呂緩緩地走上前去，在趴倒在地的傀儡面前跪了下來。

「我來得太晚了……」

「黃──」

「這是禰兒子的刀，他說是父親傳給他的。」

「阿弖流爲……」

提出這個計劃時，良彥面有難色；他認爲縱使危急時會有其他神明趕來相助，獨自對付連大國主神都可輕易打飛的傀儡，實在太過魯莽了。田村麻呂反指獨自闖進本殿才叫魯莽，而良彥的臉上流露出明顯的不悅之色。感情全寫在臉上的人很有意思。回想起來，宮中的人都是皮笑肉不笑，不知腦子裏在打什麼主意。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此時，田村麻呂的腦海中浮現了臨刑前的阿弖流爲。

田村麻呂一面抖動肩膀喘息，一面呼喚朋友的名字。

田村麻呂牽起傀儡傷痕累累的右手，感覺起來又冰又冷。祂從腰間拔出阿弖流爲的刀，放到傀儡手上。

水晶裏的狐神如今只剩下耳朵了。

滴在石板路上的鮮血慢慢暈開，宛若花朵綻放一般。

「　　　」

祂不想看到強大的蝦夷守護神淪落至此。

雖然看不見漆黑玻璃彼端的表情，田村麻呂依然沒有移開視線，繼續說道：

黑龍喃喃說道，突然支撐不住脖子，轟隆一聲，倒了下來。

田村麻呂沒有反抗，而是抱住了傀儡。

將田村麻呂一腳踢到唐門邊的傀儡自己也是傷痕累累，衣服變得破破爛爛，衣袖撕裂，左臂斷落，頭髮也有多處脫落。在龜裂的石板路上靜止不動的祂試圖往前踏出一步，卻晃了一晃，橫倒下來。田村麻呂皺起眉頭，隔得遠遠地觀察祂的狀況。祂的反應顯然大過所受的傷，莫非是本體產生了什麼異變？傀儡以右手拄地，試着起身，可是使不上力，再度趴了下來。看着祂那白皙的膝蓋被石板的碎片刺破，田村麻呂用力咬住了牙根。祂明明見識過更加悲慘的戰場，眼前的光景卻是格外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