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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 东国武者

《诸神的差使》 · 浅叶なつ · 2.9万 字

望著窗外秋高气爽的天空,穗乃香叹了口气。

继上周的模拟考之后,这个月底还有第二学期的期中考等著她。不知不觉间,距离毕业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半年。明明前一阵子才刚入学,季节变化之快著实令人惘然。

在等著召开班会的教室里,要好的女生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换作一般高中,这时候早已因为迫在眉睫的大学会考而充满紧张感,但在这所私立大学附属高中,几乎所有学生都已经确定直升大学,穗乃香也不例外,只待透过十一月的考试决定科系。报考其他大学的学生,原本就被分发在不同班级,因此教室里的气氛相对悠闲许多。

「啊……」

穗乃香仰望天空,发出叹息般的声音。几只白狼一面嬉闹,一面飞向高悬的澄澈蓝天。白色是代表神明使者的颜色,八成是某尊神的眷属吧。穗乃香目送祂们的身影远去之后,才把视线转回教室中。能够与她分享这种神秘景色的人现在不在身边。穗乃香徐徐地吐了口气,打开手边的联络簿,熟悉的文字井然有序地排列于页面上。

对于穗乃香而言,校园生活并非一帆风顺,不过上高中以后,周遭换了批新面孔,生活似乎也变得轻松一些。

只要乖乖上课、用功读书、过著被动的生活,就不会有人来干涉她。唯一的变化,便是隔壁班的高冈遥斗不时会和她说话。

──吉田同学,你以后要继承你家的神社吗?

穗乃香想起前几天放学后,偶然在校舍出入口遇见的遥斗曾问她这个问题。所幸父母并不强迫孩子继承衣钵,而是以本人的希望为优先,因此,过去从未谈论过穗乃香从事神职与否的话题。穗乃香自己也一样,虽然认为日后不无可能,但若要她现在立刻朝著这个方向迈进,她反倒有些踌躇。

不仅如此,遥斗的话语唤醒了穗乃香的苦涩记忆。

本来有另一个人,该在她之前做出这个决定。

穗乃香闭上眼睛,强忍窜过胸口的钝痛。

带著微微寒意的秋风摇晃著教室的窗帘。

「哇……」

早上七点,在这个平时还在睡懒觉的时段,良彦目瞪口呆地仰望著灰色的摩天大楼。

「这就是东京!」

十月上旬的早晨充满秋意盎然的冰冷空气。在这样的空气之中,良彦环顾周围,只见三百六十度都是大厦。单侧四线道的马路上车水马龙,电视上常见的绿色计程车呼啸而过,步道上也可看见提早出门的上班族和粉领族行色匆匆的身影。再过一会儿,想必人潮会变得更为汹涌。不愧是丸之内,商业的街道。

「这是今天住的饭店地图,同样的地图我也传了一份到你手机里,自己确认一下。」

孝太郎从刚下车的高速巴士行李厢中拿出行李,连珠炮似地对兴奋不已的良彦说道。

刚才,他们前往黄金想去的点心店所在的大楼,但开店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入口依然紧闭。说来也是理所当然,但狐神似乎无法接受。

这么一提,她刚才正是走向男性走来的方向。就时间推算,两人应该会碰上才是。

「你是不是忘记我在哪里读大学?」

孝太郎从下车处迈开脚步,良彦随后跟上。老实说,他现在成了差使,比从前只有打工时忙碌许多;然而,闲暇无事的日子,消磨时间的方法却和从前差不多。或许这是知悉良彦过去的孝太郎关心他的方式吧?

「我大概很晚才会回来,你先睡吧。」

虽然自己一个人也能观光,但是有没有熟悉当地的人作伴,差别可大了。良彦只顾著为了能去东京而高兴,事前根本没做功课。在这个代表亚洲的大都会里,没有特定目的地,只知道车站的方向,要他何去何从?

「刚才祢也看见了吧?店还没开。再说,我才不想一大早就吃甜点。」

戴著无框眼镜的年轻男性并未责备良彦,反而露出笑容安抚他。

「是啊,我这个差使可不是白当的。」

「咦?是吗?」

良彦反问,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身穿淡红色和服的女性。

良彦确认路线之后,将剩余的热狗放入口中,迈开脚步。别折回有乐町,直接朝日比谷站前进似乎比较好。

「呃、呃,有乐町……」

「……看来你也学到教训了。」

「咦?什么?」良彦没听见孝太郎的低语,如此反问。

「小心,有股奇妙的气息。」

「……无可奈何。」

「我说过了吧?因为你看起来很闲,来参观一下东京也不坏啊。」

「祢帮我查了吗……?」

「对不起,一再给你添麻烦……」

孝太郎是在上个礼拜邀请良彦一同前往东京。反正没有打工的日子,你也只是在家里混吃等死而已吧──被孝太郎一语道破这个充满偏见的事实,良彦心里的确不太痛快;但是当孝太郎表示要替他支付车资及住宿费用之后,他便立刻答应同行,只差没有叩头拜谢。虽然有尊狐神一脸不悦地嘀咕「身为差使必须随时待命,以俾神明交办差事」,但祂一听说目的地是首都东京,就兴高采烈地跟来了。嘴上说什么「看看现在的日本京城也不坏」,嘴角却淌著口水,因此良彦根本不信祂那一套。

男性递出一条藏青色手帕,良彦手足无措。仔细一看,那是名牌货,应该很贵。良彦不知道该不该借用,但最后还是乖乖收下。

「黄金,看来要走上一段路了。」

「要我去哪里啊……」

「良彦!良彦!」

「东京铁塔。」

「不用了。和你接下来的试炼相比,那算不了什么。」

就在良彦呆然目送孝太郎的背影时,一下巴士便不知跑去哪里的黄金,竖著尾巴跑回良彦的身边。

边说边把智慧型手机塞进口袋的良彦一时反应不及,结结实实地撞上迎面走来的西装男子,手上的咖啡也因此洒出来。

「听说有乐町有很多日式点心店!」

用啼笑皆非的眼神目睹整个经过的黄金突然在脚边忠告:

在不安的驱使下,良彦叼著热狗从邮差包中取出宣之言书。幸好尚未出现新的神名。

说著,男性环顾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仔细一看,男子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装,与孝太郎不同类型的端正五官在眼镜的衬托下,更显得充满知性气息。他的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之间。

从高速巴士下车处步向有乐町站的良彦与黄金,避开人潮逐渐增加的车站前,走进高楼大厦并立两侧的巷弄中。他们走在红砖步道上,发现了一间超商,便入内购买早餐。

「谁知道?不过那里是观光景点,应该有卖吃的吧。」

「…………人?」

「不,是我走路没看路。」

孝太郎是毕业于可取得神职执照的神道文化学系,换句话说,今天参加同学会的人,大半都是和孝太郎一样奉职于神社的现任神职人员。不过,像孝太郎这样从外地前来参加同学会的人并不多,大多是住在都内和近郊的人。

良彦再次提起出发前也曾经询问的问题。孝太郎不是守财奴,但也不是出手阔绰的人。既然是要参加同学会,他大可以自己一个人来。

在京都土生土长二十余年,老实说,这是良彦头一次踏上东京的土地。虽然校外教学时曾经去过某个游乐园,但那个地方名为东京,其实严格说来是位于千叶。

「你不当我的向导吗!」

黄金在良彦脚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良彦头一次觉得在祂的背后看见了光环。

良彦接过影印的地图,对好友投以不满的视线。面对他的眼神,孝太郎歪头纳闷。

当著男性的面,良彦不方便反问,只能小声地喃喃说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男性有些慌张地否认。良彦觉得自己似乎见过那张苦笑的脸,不由得眨了眨眼。

黄金咕哝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接过饭团。良彦叹了口气,咬了口买给自己的热狗。在略带凉意的早晨,能够用罐装咖啡的价位喝到滤挂式咖啡,实在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说著,孝太郎重新环顾四周的景色。

男性指著良彦的手,良彦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满是咖啡。

「我先去御茶水的神社和同期生打招呼,接著和住在东京的人会合,直接去同学会。」

「怎么回事……?祢说祢喜欢昆布口味,所以我就买了昆布口味啊。」

「你的手沾到咖啡了。」

吃完饭团的黄金啼笑皆非地望著确认宣之言书的良彦。

「咦……」

良彦忍不住回头望向黄金。仔细想想,良彦只知道进入德川时代以后的东京,也就是江户。在那之前的东京是片什么样的土地,他连想也没想过。

「话说回来,这一带变得发达许多。在我所知的时代,这里是个尽是湿地的荒村……」

「我用你的名字订了一个房间。不过是商务饭店,别太期待。」

良彦倚著入口附近的大厦墙壁,替黄金拆开饭团包装。

注意力被黄金吸引的良彦听到男性的声音,连忙抬起头来。

「感动?」

是不是该买本旅游导览书?现在突然要考虑去处,良彦只想得出晴空塔和东京铁塔。正当良彦抱头苦思之际,耳边传来微微的铃铛声,令他抬起头来。

为什么来到东京还得吃日式甜点?日式甜点应该是京都比较丰富吧。

孝太郎短叹一声,回头看著良彦,指示前进的方向。

黄金灵巧地用前脚压住饭团,一面慢慢啃食一面仰望良彦。

良彦再度把视线移回步道上,身穿和服的女性已然不见踪影。他从大楼的缝隙间仰望天空。能造访这座大都市固然是好事,但他有股不祥的预感。过去他也有过几次突然外出旅行的经验,而每次差事都会在旅行地落在他身上。这么一想,搞不好在良彦深思熟虑过后决定目的地的那一瞬间,宣之言书就开始发光了。

「那、那至少车资让我出吧!反正高速巴士没有新干线那么贵……」

「你看,高楼大厦耶!东京耶!」

「你有没有在这一带看到一个穿著和服的女人?」

「对、对不起!」

咖啡杯盖著盖子,洒出的咖啡量不多,但若弄脏了正要出勤的上班族西装,那可糟糕了。

「咖啡有没有泼到你!」

「哦,我有看见。留著长发,对吧?你们约好要见面?」

黄金语带讽刺地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叹了口无奈的气。

「咦?啊,什么?」

「话说回来,你干嘛邀我一起来啊?还替我出钱。」

「……祢到底是收集什么资讯啊?」

居然把好友丢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岂有此理?孝太郎无视良彦的吶喊,重新背起波士顿包,轻快地踏上磁砖步道。良彦还在奇怪他为何如此亲切,原来是这么回事!

孝太郎瞥了摊开双手表示感动的良彦一眼,微微地叹了口气。

就在良彦用视线追逐女性之际,脚边的黄金一面咀嚼饭团,一面喃喃说道。

良彦再度将宣之言书收进包包,用智慧型手机秀出地图。即使被叫去办理差事,只要在东京都内应该不成问题吧?东京铁塔离这里似乎不远。

「请拿去用吧。」

「没错,我就读的大学位在东京。换句话说,我在东京住过四年,今天就是为了参加大学同学会,才从两个月前就调整班表,努力挤出假期来。现在就算来到丸之内或形同迷宫的新宿车站,也都司空见惯啦。哎,多少有点怀念就是了~」

良彦怀著大梦初醒之感,俯视著宣告之后想去甜点激战区自由之丘的狐神。

「当时只有些许台地,现在我们站著的这一带全是大海。凡人连土地的形状都能改变,实在了得。」

「……东京。」

「这边是有乐町站,反方向是东京站,你先找到饭店再说吧。」

「有乐町似乎是个好去处!」

良彦连忙道歉,望著洒出来的咖啡去向。红砖步道上多了道琥珀色的污渍。

「啊,不,不是。」

「我常在上班的路上看见她,所以有些好奇……抱歉,耽搁你的时间。」

「为了住人,只好这么做。所以现在东京才能成为世界顶级的大都市啊。」

「要去哪里?」

有个身穿淡红色和服的女性走过眼前的步道。那身和服的款式有些老气,衣襬染印著白色的扇形花样;一头长发并未束起,垂著眼的侧脸白皙如雪。铃铛声是从她的手边传来的,良彦的视线移向缠绕在纤细手腕上的细绳,只见上头有个小巧的铃铛与紫色花饰。

「不要紧,没泼到。倒是你没事吗?」

「啊,我、我没事!咖啡已经冷掉了。」

「那么,现在要做什么?」

「那里有好吃的东西吗?」

「这个嘛,饭店办理入住是从下午三点开始,在那之前先去东京其他地方观光……」

「良彦。」

「良彦,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在说饭团的内馅!我是在问日式点心呢!」

经他这么一问,良彦突然觉得在都会正中央高举双手的行为十分空虚,轻轻地放下手。能不能别用如此冷淡的眼神看著正在兴头上的人?

「饭店只要能睡觉就好了。别说这个,你看了这种景色怎么一点也不感动啊!」

「穿著和服的……?」

「不,我才该道歉……」

男性举起手来道别,走向大厦入口。

「请、请等一下!」

听见良彦呼唤,男性一脸讶异地停下脚步。

「对不起,手帕洗好以后我会还给你的,能不能留个联络方式……」

总不能一借不还吧?

「不要紧,只是条手帕而已。」

「可是,这是名牌货……」

与其清洗过后再归还,或许买条新的比较好吗?面对坚持己见的良彦,男性面露苦笑,摸索上衣内袋。

「这年头像你这么一板一眼的人不多了。」

男性从黑色皮套中抽出一张名片,递给良彦。

「如果是工作中,我可能无法立刻接电话……」

「对不起,谢谢!」

良彦道谢,扫视名片。知名旅行社的电话号码之下印有手机号码。正当良彦抬起头来,打算询问该拨打哪个号码时,他突然看见一道奇妙的影子,而将视线移向男性背后。见到男子背后的物体,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隔著男性肩膀凝视著良彦的,是一双满布血丝的眼睛。散乱的头发,没有生气的苍白脸颊,以及古装剧常见的老式盔甲。良彦定睛凝视,以确定自己没看错;而越是仔细观看,那副模样便越发鲜明,怎么看都是个落败武士。

「怎么了?」

男性发现良彦的样子不对劲,不可思议地问道。此时,视线与良彦对上的落败武士缓慢但确实地走向他。每当落败武士前进一步,盔甲便发出铿铿锵锵的摩擦声。距离如此接近,照理说男性应该会发现,但他却若无其事,换句话说,他看不见,代表这个落败武士并不是无聊人士扮成的。

「没、没事!」

良彦下意识地往后退。为什么?为什么会在大都会里遇上落败武士的幽灵?步步逼近的落败武士彷佛随时要伸手拔出腰间的长刀。

「那、那我先告辞!」

将门彷佛正等著良彦询问这个问题,扬起嘴角露出贼笑。

虽然是平日的上午,境内仍有三三两两的香客,也可看见外国观光客的身影。将门避开拥挤的本殿前,带著良彦等人前往摄末社林立的神社后方。

「这倒也算得上是种计画……以祢现在的力量,顶多只能这样吧……」

话一说完,将门的周围便浮现几个拳头大的苍白火焰。见到突然出现的鬼火,良彦忍不住绷紧身子。

「某正要提这件事。」

「这么说来,祢果然是方位神老爷!久仰大名!」

「刚才真是抱歉。」

良彦在红绿灯前停下脚步,俯视黄金的金色毛皮。以同样是凡人成仙的田道间守命为例,祂是因为带回非时香木实,有功在身;可是,将门却是造反失败的乱臣贼子,根本不值得隆重奉祀。还是祂生前其实是个受到当地百姓爱戴的领主?

「作、作祟……」

黄金摇晃尾巴,眯起眼睛。

「那男人的老家在京都。虽然他没有表露出来,但他非常重视自己的家人,尤其对于年岁相差甚远的妹妹更是呵护备至。所以,某决定先破坏这层关系。」

刚才的开朗形象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将门露出阴沉的表情,宛若强自压抑著憎恨。

他们走过站前的圣桥,在磁砖步道上缓缓前进。高大的行道树沿著大学与教堂之间的道路林立,映入眼帘的绿意出乎意料地多。

「将门逐一征服周边的国府,自立为新皇,在关东建立独立政权。」

将门宛若在夸示自己的力量,用手捏熄飘浮于眼前的苍白火焰。然而,有别于祂的行为,良彦的反应却是啼笑皆非地喃喃说道:

「……啥?」

宣之言书宛若正等待著这一刻,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上头浮现的神名是──

平将门是承袭第五十代桓武天皇血脉的豪族之一,然而,在藤原氏政权下的平安时代,祂的官位并不高。于京都出仕藤原氏之后,祂前往祖父担任国司(注1:国司 古代至中世时期,由中央派遣至地方的政务官。)的上总国,却因为父亲良将之死而卷入继承争端之中。

说著,黄金突然停下脚步。良彦循著祂的视线望去,看见一座面向大马路而立的巨大鸟居。那不是朱红色或石造的鸟居,而是庄重典雅的绿锈青铜鸟居。鸟居深处有道鲜艳的朱红色随神门(注3:随神门 用来供奉门神,以防止妖邪入侵神域的门。)。

良彦隔著黄金战战兢兢地询问。既然是要报杀身之仇,该不会是想咒杀对方吧?

「某现在正在对那个男人作祟。」

「复仇……祢打算做什么?」

「……跟我想像的好像不太一样……」

「这叫『御灵信仰』。自古以来,凡人认为死于非命之人的灵魂会作祟,引发灾厄;倘若将这些人奉为神明,抚慰他们愤怒的灵魂,他们便会化身为强力的守护神。就好比现在,将门也被称为东京的守护神。」

「可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神明?成了人人害怕的怨灵,我倒还能够理解……」

说著,良彦的背上开始发毛。平安时代至今已经过了一千多年,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这颗头颅依然余恨未消吗?

良彦取消东京铁塔行程,改从距离最近的地下铁车站搭车前往御茶水。有别于只有两条路线的京都地下铁,东京的地下铁路线繁多、错综复杂。原本以为大阪的地下铁已经够复杂了,没想到东京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对良彦的问题,将门略带迟疑地开口说道:

将门自虐地说道,哈哈大笑。祂的模样和想像中的可怕怨灵截然不同,良彦不禁歪头纳闷。莫非只是凡人自个儿在害怕,其实祂早就恨意全消?

将门抚摸自己仍然留有伤痕的脖子,双眼闪烁著阴森可怖的光芒。

反问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大,良彦连忙摀住嘴巴。光是头颅飞来飞去已经够可怕,居然还从京都飞到关东,未免太有毅力了吧!

黄金说将门附在凡人身上,这么说来,祂是附身于那位男性啰?

看见突然出现于都会正中央的神社,良彦有些兴奋。他定睛凝视著随神门,连连眨了好几次眼。

「祂的打扮未免跟刚才差太多了吧!」

「那个人做了什么冒犯祢的事吗?」

「当时祢引发的骚动,我还记得一清二楚。没想到会在后世以这种方式和祢见面。」

良彦揣测将门的心境,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刚才看见的祂只是个吓人的落败武士,怎么也不像神明。

「飞向东方?」

「杀人偿命,乃是天经地义……说归说,藤原的子孙不只那男人一个。再说,夺他的性命只是一瞬间的事,还不如带给他一辈子的痛苦,才能消某心头之恨。」

他身边的黄金一派镇定地留意身后,并就地坐下。

「据说将门一路撕咬仇人,怨念相当惊人。传说中,祂的头颅就是落在位于此地南边的人头冢。至今民间仍盛传『在人头冢行无礼之事,将门便会作祟』的说法。」

「事实上,那座奉祀将门的神社即是江户总镇守(注2:江户总镇守 镇守整个江户的神社之意,即神田神社。)。」

「祢、祢说的奇妙气息,指的就是那个?」

「咦?祢认识那个落败武士?」

将门叹了口气,垂下视线盘起手臂,同时,飘浮在祂周围的苍白火焰化为细烟消失。

「我也没想到会在大都会东京遇上落败武士……所以忍不住拔腿就跑,对不起。」

「……祂该不会就是……」

苍白火焰环绕的将门身影,吓得良彦忍不住拿黄金当盾牌,与祂保持距离。不愧是只剩一颗头也能从京都飞到关东的怨灵。

「就结果而言算是。不过,最后将门被藤原秀乡等人诛杀,头颅悬在京城里示众。后来,祂的头颅追寻分离的身体,飞向了东方。」

良彦忍不住大叫,黄金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搁下他先行穿过鸟居。

将门眉头深锁,满面怒容,咬牙切齿。

说著,将门露出令人意外的豪爽笑容。祂看来约莫四十岁,脖子上有一圈红色伤痕,一身盔甲及头盔光亮威武,腰间的长刀有著金色雕饰,十分奢华。唯独刀柄前端的紫色细绳像是褪色似地微微泛黑,看在良彦眼里,有种奇妙的突兀感。

「没错。某让他的信件全数寄丢、简讯频出问题,并干扰电话讯号。这两年来,他完全联络不上家人。」

「就在两年前,某偶然看见那个男人……他的身上带著藤原的气味,某绝不会弄错……那是杀了某又砍下某脑袋的一族散发的血腥味。」

良彦慢了半拍,才如此反问面有得色的将门。

良彦留下这句话,一溜烟地拔腿就跑。

「那、那祢的复仇计画进行得还顺利吗……?」

在这些没有带来热气,反而散发寒意的火焰照耀下,将门继续说道:

良彦一面调整呼吸,一面习惯性地抚摸带有旧伤的右膝。

「哦,一回到这片神域,某会恢复充满力量时的姿态;但在其他地方,便会化为怨灵的模样。实在太不方便啦。」

「某看见金色的身影,暗忖莫非是方位神老爷,想上前攀谈,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的模样。两位想必吃了一惊吧?」

「所以祂算是造反啰?」

黄金询问,将门自嘲地笑了。

「对了,今天早上祢在那里做什么?」良彦问道。

「后来,有人惹祸上身,前来求助于将门;将门将他藏匿起来,并要求常陆国府撤回对那人的通缉令。然而,朝廷非但拒绝这个要求,还对将门下达宣战布告,之后便发生了凡人口中的『平将门之乱』。」

「那个落败武士是从哪来的啊……」

「当然,不只如此!某还有更进一步的计画!长期音讯不通,导致男人和家人互相猜忌,最后彼此的信赖关系荡然无存!这么一来,他就会尝到被溺爱的妹妹拒绝的悲伤滋味!失去心灵支柱,再也无法相信别人,一辈子孤孤单单地活著!」

「……平将门……?」

根据将门所言,江户时代以后,人们透过人头冢等各种管道奉祀祂,因此祂的心灵变得平静许多。然而,渐渐地开始有人前来祂的神社许下自私自利的心愿,甚至有人跑到人头冢祈求事业成功,使得一度平息的陈年旧恨又浮上心头。

「那个男人是藤原的后裔。」

通往随神门的缓坡彼端,有个武者昂然而立,装扮并不像刚才那般落魄,而是身穿没有丝毫损伤的鲜艳朱红色盔甲,头戴双角冲天而立的锹形头盔。那副迎著阳光严阵以待的模样,便如武神一般威武。

「破坏关系……?」

「话说回来,祢的盔甲跟刚才好像不太一样……?」

至今仍然受人畏惧的怨灵之名,出现在空白的页面上。

「……唔?」

「啊,这个说法我也听过。在那块土地上盖大楼,结果有人死掉之类的吧?」

「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会附在凡人身上。光是受人奉祀还不满意吗?」

将门并未察觉良彦的痛苦,将视线转向黄金。

「差使兄应该也听过某作祟的故事吧?」

「啊,对喔……黄金也认识在世时的将门啊……」

黄金把蓬松的尾巴缠在身体上,用黄绿色双眼望著良彦。

黄金咕咕哝哝地说出难以启齿的感想。

良彦恍然大悟,喃喃自语。听说从前将门是在京都当官,那么,当时以京都为地盘的方位神黄金认得将门,倒也不足为奇。

今早遇见的男性看起来并没那么孤僻。非但如此,他还好心地出借手帕给刚认识的良彦,不像是个再也无法相信别人的人。

良彦望著走在身旁的黄金。宣之言书上出现将门的名字之后,他战战兢兢地回到超商附近,但是身穿西装的男性及落败武士已然不见踪影。

「守护神……」

「他的出生就是一种冒犯。不断绝他的血脉,某绝不甘心。」

良彦配合黄金的视线高度蹲下,同时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从邮差包中拉出宣之言书。

「这个嘛……老实说,不太理想。」

「某也没料到自己会成为怨灵,还有人头冢!」

良彦震慑于祂的魄力,下意识地倒抽一口气。

将门豪爽地拍了拍良彦的背部。良彦脸上虽然挂著笑容,心里却为了祂的力道之强而暗自叫苦。明明是个死人,这身蛮力是打哪来的?

「某脖子上的这道伤痕,即是悔恨的印记。这些年来,它变得越来越红,透过脉动强调自己的存在,提醒某别忘了血海深仇。」

「当某察觉他的身分之后,再也按捺不住复仇的念头。此恨不消,脖子上的这道伤痕就不会痊愈,心灵也无法平静……」

良彦也向将门赔罪,并略微迟疑地提出不知能否询问的问题。

「怨灵」二字闪过脑海。将门的恨意岂只未消,根本正熊熊燃烧著。

听到这个问题,将门笑了。

良彦五味杂陈地望著将门。出师未捷身先死,确实令人悔恨,不过都已经过了一千多年,连子孙也一并恨上,未免太过火一点。

「那该不会是……」

奉祀将门的神社同时也是东京的观光胜地,相当有名。神社原本位于江户城内,随著城池增建,迁移到了现在这个守著正鬼门(注4:正鬼门 亦即东北方,在阴阳道中为恶鬼出入的方位。)的位置。或许是因为次文化发信地秋叶原就在附近,这里也成为动画的舞台,神社内装饰著绘有插画的旗帜及绘马。

「良彦,你还记得大神灵龙王的心上人藤原秀乡吗?那个武者就是被秀乡讨伐的男人,听说江户有祂的人头冢。」

他穿过上班途中的粉领族身旁,跑进摆设露天咖啡座的巷子,来到人来人往的道路上之后,回头查探情况,落败武士似乎没追上来。为了安全起见,他穿越大马路,走到大厦前的广场一带才停下脚步。

听祂说要复仇,良彦还以为祂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想到将门身为怨灵,所作所为居然如此小家子气。虽然这些行为确实能够造成伤害,但是似乎尚未超出恶作剧的范围。

「不太理想?」

良彦忍不住与黄金对望一眼。将门要做的并不是降下陨石或加快地球自转速度这类大规模的事,对于现在贵为神明的祂而言,要让信件寄丢或是干扰讯号,应该易如反掌才是。

「正确说来,方才所说的计画进行得很顺利。因为某种缘故,那小子原本就鲜少与家人联络,而这两年来,这些寥寥无几的宝贵书信及简讯完全没有寄到家人手中,就连电话也打不通。为了让男人更加惊恐度日,某又在他睡觉时压他的床、勒他的脖子并留下手印、让碗盘与茶杯突然破裂……」

将门面色凝重地说道,大大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可是,那个男人毫不介意!」

根据将门所言,那个男性完全不相信「作祟」或「灵障」。无论对他做什么,都像是拳打棉花,毫无反应。

「那小子似乎有些许灵异体质,某原本以为他会立即察觉,吓得魂飞魄散,谁知就算被压床,他依然一觉到天亮;脖子上的手印,被他当成奇形怪状的疹子;打破的茶杯和碗盘,他也以为是原本就有裂痕……」

将门抱著脑袋蹲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为所动!某故意在他睡觉时装神弄鬼,可是他压根儿没醒来!从上方推落盆栽,他却突然发现忘记东西而折回去拿!后来,某一不做二不休,想把他推下楼梯,谁知他忽然蹲下来绑鞋带,害某扑了个空滚下楼去……这教某如何是好!」

将门大叫,良彦用略带同情的眼神望著祂。看来祂似乎使了不少手段,但是全被对方在不自觉的状态下反将一军。那个充满知性的男性,或许是超越孝太郎的超级现实主义者。

「某恨不得早一刻完成复仇大计,消除脖子上这道伤痕,这个不光彩的记号……」

将门缓缓地抬起头来,将发直的双眼转向良彦。

「……差使兄,差使的任务就是听从于宣之言书上头浮现名字的神明之吩咐,办理差事,对吧……?」

「……没、没错,可是……咦?等等,这意思是……」

「那就拜托尔了。」

将门打断困惑的良彦,站起身来。当祂靠近时,长刀和盔甲互相摩擦发出声响,褪色的紫色花饰在刀柄上的细绳前端摇晃。

「与某联手复仇,把那个男人逼上绝路吧!」

良彦哑然无语,忍不住回头看黄金,然而,素以不干涉私事为原则的祂只是用后脚搔了搔耳朵,并未回应。见状,良彦连忙从邮差包中取出宣之言书。这种对人作祟的差事,大神总不可能允许吧──良彦如此希望。

「不会吧……」

然而,良彦的希望落空了,翻开的宣之言书上,将门的名字随著光芒上了层浓浓的墨色。

「所以我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发生过什么事?」

良彦与黄金面面相觑。干扰讯号的想必是将门吧!

「那个男人当时就是走进这座大楼,对吧?我在想,到了中午,说不定他会出来吃午餐。虽然我也可以打电话给他,可是又怕打扰他工作……」

目睹整个过程的黄金用黄绿色双眼望著男性。

「啊,不,这个嘛……」

男性露出泰然自若的笑容,随即又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茶杯破裂……」

「真不巧,我每天都过得很平安。勉强要说的话,信有没有寄到我是不知道……我家的讯号很微弱,电话通常打不出去,无法确认。」

男性隔著眼镜镜片露出充满歉意的微笑。不知何故,见到他的笑容,良彦有些难为情,抓了抓头也跟著无来由地笑了。男人的个子比良彦高、体格意外壮硕,却有一张小脸及清爽的五官,成了良好的落差,即使是同性也会忍不住观察他。

「这样啊,原来是巧合。居然全让你说中了,巧合真是可怕。」

「这个对手不好应付。」

「如果你有在这里买东西,发票还留著吗?现在凭一千圆以上的发票,可以参加《偶像战队爱情保卫战NEO!》的周边产品抽奖。我妹妹小时候,我常在老家陪她一起看初期的版本。」

「……啊,嗯,我好像能够体会……」

黄金在良彦身边坐下,将蓬松的尾巴卷在自己身体上。

「要是没遇上怎么办?」

「该不会是他其实看得见吧……?」

将门缓缓地还刀入鞘,一脸哀愁地徵求良彦的赞同。

良彦喃喃说道,仰望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的天空。不过,就算大神允许,良彦也不能就这么全面协助将门。仔细一听,那个男性并没有做过任何冒犯将门的事,单纯是因为身为藤原的后裔而被怨恨。如果是本人行为不端,良彦愿意帮忙惩罚;但要那个男人为了根本不认识、好几代之前的祖先所做的事负起全责,良彦总觉得有失公允。

良彦指著超商隔壁的自动门。先前他没有发现,其实导览板上印著与名片相同的旅行社名称。他刚才在站内附设的购物中心买了今早借来的同品牌手帕,虽然两千圆是笔不小的花费,但应该能成为再次见面的藉口。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男性将收下的手帕放进公事包中,歪了歪头。

「如果有怨言,就去找祖先说吧!」

黄金无奈地叹了口气。

祂到底想做什么?良彦摀住险些说出话来的嘴巴,打手势要求将门把长刀收回鞘中。然而,将门却斜举长刀,凝视著男人的背部。良彦有种不祥的预感。

良彦抚摸著好不容易又能动弹的膝盖,喃喃说道。若非如此,他实在难以置信。

「呃,不好意思,在你正忙的时候问这种问题……」

「啊,劳你专程送来,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在做好心理准备之前重逢,令良彦有些动摇,但还是递出装著手帕的包装袋。他没料到会这么快见到对方。

良彦则可以藉此争取时间,设法说服将门。良彦在可以望见大楼入口的道路对侧严阵以待,仔细留意出入的人。必要之时,他可以打电话。

刀柄前端的花饰摇晃著。话一说完,将门立即逼上前去,挥落长刀。瞬间,男人的背部被斜砍一刀……原本该是如此,但是感受到挥落的长刀风压的只有良彦而已。

「我也看过浑身是血的人站在平交道,还有身穿白衣的人在半夜的墓地游荡。不知道是在拍连续剧还是电影?拍戏真是辛苦。」

与良彦正面相对的男性背后,出现一个脸色苍白的落败武士。祂现在是身穿残破盔甲的怨灵模样,并没有在神社时的那种神圣氛围。

「果然是今天早上的……」

良彦忍不住大声说道。这个男人拥有超乎常人的灵异体质,却毫无自觉,就某种意义而言,他可谓是个奇迹。从小到大的经历造就现在的他。他似乎遇过许多状况,难道没有任何一项能唤醒他的自觉吗?

对不起,突然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良彦低头道歉。光听这番话,他活像是一个可疑的占卜师。

「怎么了?这是什么新型的灵异商法吗?」

「……某是在今天早上吩咐差事的。」

看来他真的很不信邪。望著眼前微笑的男性,良彦下意识地倒抽一口气。老实说,虽然将门那么说,但良彦本来以为这名男性多少会有些害怕;如今见他若无其事地将所有奇异现象,归因于「体质」、「巧合」与「恶作剧」,看来并非是强作镇定。

「你最近有没有碰上什么怪事?」

就在良彦和黄金交谈时,有道声音从意料之外的方向传来。良彦慢了半拍才转过头。

「啊,欸,你看!」

「话说回来,祢好歹是神明吧?不能叫祂别作祟吗?」

今早的男性不是从良彦监视的大楼入口,而是从有乐町站的反方向走来。他发现良彦,便爽朗地主动攀谈。瞧他提著公事包,或许是外出跑业务刚回来吧。

「怪事?」

在将门的魄力震慑下,良彦第一时间只能虚与委蛇、设法脱身。后来,他离开了神社,再度返回有乐町。

听了良彦的话语,走在前头的黄金机灵地回过头来。

「你有看吗?这是在星期日早上播出的,是初期版本的重制版。」

男性满不在乎地说道,良彦静静地眨了眨眼。

「……唉,如果真的是不该做的事,大神应该也不会受理吧……」

良彦顺口回答,闻言,男性一脸讶异地反问。良彦连忙声称没事,敷衍过去。

「咦?」

「不,不是的……」

「咦?等、等等!」

「再说,鬼压床和盆栽从天而降,算不上怪事吧?浴室的电灯突然开始闪烁、半夜电视忽然自行打开、电话接起来只有叫声之类的恶作剧,也是很常见的事。」

「……看吧?」

「咦?你说什么?」

「……嗯。」

差使的任务是听候于宣之言书上浮现名字的神明差遣,无论是多么无理的要求,都必须设身处地、真挚地倾听。

「哦?他是因为祖先而被怨恨,却又受到祖先庇佑?真讽刺。」

「……是、是巧合。」

「不过,这就是将门的心愿,无可奈何。」

「……那、那脖子上有手印呢……?」

男性盘起手臂,视线游移,回顾近来发生的事。

「到时候就打电话说明……再不然写信?」

这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良彦忍不住「噫!」了一声。

「你确定那是在拍戏吗!」

「既然差事受理了,就不能叫将门别作祟。不过,听将门的说法,那个人好像完全不把作祟当一回事,所以我要趁现在提醒他多注意周遭。」

在刚才走入的站内咖啡店里,黄金吃著千层蛋糕,心满意足地抬头仰望良彦。看来就算不是祂想吃的日式甜点,只要是甜食,就能讨祂欢心。

良彦挪动僵硬的双脚,微微地点了点头。那个男性应该看不见将门,为何能够及时闪开?根据将门所言,当祂丢下盆栽及试图推对方下楼时,也被他以近乎不可能的完美身法闪开,落得失败收场。

「你回到这里来,有什么打算?」

良彦努力克制著抱头蹲下来的冲动。为什么祂偏偏挑在这种时候跑来?

「实在太令某敬佩了!」

男性目瞪口呆地看著比手画脚说明的良彦,不久,他叹了口气露出苦笑。

说著,男性专注地看著贴在玻璃上的海报,只有挥刀的将门和膝盖发抖的良彦仍留在对面的步道上,一动也不动。

「咦?是吗?我从小就常被鬼压床,大概是因为体质的关系。现在我的身体已经进化到被鬼压床也能熟睡的地步。」

黄金在购买早餐的超商前询问。

「比如……寄出去的信没送到,睡觉的时候被鬼压床,早上起床的时候脖子上有手印……请你多留意这些事。」

「啊,呃,今天早上真的很抱歉!我怕来不及洗乾净还给你,所以买了条新的……」

时间将近十二点,车站前的马路上出现了提早午休的上班族和粉领族的身影,行人似乎比刚才更多。良彦循著今早经过的路线,走进铺著红砖的巷弄。

「俗话说得好,无巧不成书嘛!」

良彦结结巴巴地寻找藉口,总不能说「是对你作祟的元凶告诉我的」。最后,良彦使出了必然能够堵住对方嘴巴的杀手锏。

黄金在良彦的脚边啼笑皆非地摇动尾巴。这类型的人,就算有一天遇上美丽的女神,大概也会浑然不觉地经过吧。

差使的差事是绝对的、只是和你一起行动罢了、没有协助你的义务……黄金可能说什么话,良彦了然于心。他凝视著走在前头的尾巴,咕哝了一声。无论如何,看来他是无法期待狐神出面制止。

「但是他的直觉很敏锐。真正受到危害的时候,他的直觉便会发挥效用。这是祖先庇佑有加的证据。」

「我从小就常遇上这种事。突然从月台掉到铁轨上、车子开到一半爆胎,根本是家常便饭。晚上睡觉的时候,好像有人站在枕头边;最近的半夜里,我甚至看见有人拿著刀。不过,这些应该全都是梦吧!」

既然要庇佑,怎么不乾脆赶走将门?良彦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奔向朝自己招手的男性。

反正有东西要交给他──良彦凝视著手中的手帕。如果可以,当面说明当然是最好的。

良彦想起正题,回过神来。没错,现在可不是看帅哥保养眼睛的时候。

「没想到数刻钟之后,差使兄就跑来查探敌情。」

「神明是蛮横无理的。」

男性指著《偶像战队爱情保卫战NEO!》的海报,天真无邪地问。海报上印的是穿著各色队服的数名少女各自摆出姿势的插画。良彦似乎曾在街上或广告中看过,但不太确定。

我常作怪梦──男性露出爽朗的苦笑,继续说道:

男性目瞪口呆地看著良彦,接著笑咪咪地说道:

「我从小就常长那种形状的疹子。」

「尔也听见了吧?这个男人连某的作祟,都以『体质』和『巧合』带过。这种宛若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尔能体会吗!」

「事到如今,只剩这个办法了……」将门下定决心般说道,拔出腰间长刀。被不祥的紫色霭气包围的刀身,滞钝地反射阳光。

「……不,这些事情已经够奇怪了吧……?」

相信真的是巧合的你比较可怕──良彦一面乾笑,一面在心里嘀咕。正向思考到这种地步,反而吓人。

──进化对鬼压床也有效吗?

长刀刀尖掠过眼前,良彦险些软了脚。不知几时间横越马路、走向超商的男性呼唤良彦。

「其他还有……像是茶杯突然破掉、盆栽从天而降之类的。」

良彦一时语塞,抓了抓脑袋。将门说这个男性完全不相信灵异现象,看来是真的。

「这句话未免太万用了吧!」

「可是,也不能要我帮祂作祟啊!」

「不,那个男人确实看不见。」

「不……对不起,我没看。」

「哎,也对,这是给小女生看的。我只是觉得妹妹或许现在还在收看,所以才跟著看。」

「这样啊?」

良彦还以为他是打扮得很正经的隐性宅男,原来并非如此。良彦拿出皮夹,找出连同零钱一起收下的发票。

「所以周边产品是要送给你妹妹的?」

「如果抽中的话。」

同为人兄的良彦对腼腆苦笑的男性萌生一股亲近感,将发票递给他。从这人想代妹妹参加周边产品抽奖这一点看来,他应该很疼爱妹妹。

「……就算你寄出那个叫什么周边产品的玩意儿,终究还是无法送达的。」

一回过头,便看见将门的脸孔在自己的鼻头前,良彦险些叫出声来。真希望祂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外貌有多么吓人。

「某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碎你的希望……名为妹妹的希望……」

良彦啼笑皆非地看著在男性耳边轻喃的将门。人家明明是个努力迎合妹妹喜好的好哥哥,何必这样为难他呢?

「差使兄,某先回去寻思对付此人的良计,这段期间内,就有劳尔了。」

将门说道,并对良彦低头致意,接著,只见祂的身影逐渐变淡,最终消失无踪,大概是回到神社或其他可以静心思考的地方动歪脑筋了吧。

「……我看祂乾脆对付妹妹,还比较能够打击这个人……」

良彦望著将门消失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祂为了对这个男性作祟,甚至不择手段,但是似乎不懂得举一反三。

「──啊!」

就在良彦思索之际,男性突然叫了一声,迈开脚步。不过,他走了几步以后,又困惑地停下来。

「怎么了?」

良彦循著男性的视线望去,看见一群外出用餐的粉领族。她们似乎是来自于不穿制服的公司,每个人都穿著秋意盎然的深色系服饰。

「……不,是我看错了……」

「某相信这么做也对百姓有益……」

『知道啊。』

「和你妹妹?」

「这个人没救了!」

「秀乡!秀乡,你为何背叛某!」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吗?」

将门与兴兵讨伐祂的秀乡并非素不相识。正因如此,秀乡的到来让祂领悟一件事。

「嗯,我似乎懂了。」

「有没有妹妹姑且不论,但祂的确憎恨家人与亲戚。或许正因为如此,才看那个深爱家人的男人不顺眼。」

「或许有,不过当时的女人通常没有留下纪录,除非身分尊贵,或是嫁进身分尊贵的人家。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无从得知。」

隔著电话传来某人呼唤孝太郎的声音。其他同学已经到齐了吗?良彦连忙问道:

自课堂中学到的「平将门」事迹,如今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世人仅顾著把将门的诅咒当成灵异话题炒作,对于祂的生平却所知无几,令良彦有些痛心。

「她讨厌我反倒好,这样才不会动摇我的决心。」

「哦,你也懂得用脑了。」

这年头就算不实际碰面,也可以透过网路视讯交谈;不过,现在他的讯号受到怨灵干扰,只怕电话或简讯都不通。将门如此执拗地拆散他和家人,应该就是因为他如此溺爱妹妹吧。

孝太郎订的饭店离将门的人头冢所在的大手町并不远。良彦在傍晚办理入住,小憩片刻之后,正在和黄金争论晚餐该如何解决。

将门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死后化为怨灵,甚至成神之后,这道伤痕依然未消失。这种不光彩的过去,祂恨不得早一刻抹除。每当祂想起自己临死前的情景,便会感受到不该有的痛楚。

「听说最近有男人在妹妹的身边打转……我在想,不知道该不该去考张狩猎执照,以便能合法持枪?」

「不然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怨灵还有距离的限制吗……?」

良彦连忙制止滔滔不绝的男性,经过身旁的上班族对他们投以讶异的目光。良彦本来以为这人是个适合戴眼镜的知性美男子,没想到根本是台妹妹溺爱机。

良彦纳闷地再度思考这个可能。将门说过男性的老家位于京都,莫非是距离的问题?

「将门讨厌家人吗?」

为了讨伐将门而起兵的藤原秀乡,与父亲被将门所杀的外甥平贞盛联手,率领四千兵力出战。当时,将门的兵力不到一千,但是这场仗他绝不能输。

「什么意思?」

某个计程车司机特地停车,来到石碑前合掌祝祷,又快步回到车上。黄金目送他的背影,继续说道:

「既、既然你这么喜欢你妹妹,可以多回家看看她啊!不然,你妹妹会连哥哥长什么样子都忘记的。」

「你骗了某!」

「最后与秀乡一同讨伐将门的平贞盛,就是将门烧死的伯父之子,而秀乡则是贞盛的舅舅。换句话说,攻打亲人的将门,最后是死在携手合作的亲人手上。」

为了不被呼啸的风声盖过,将门大声嘶吼,喉咙顿感疼痛。对上长于计略的秀乡联军,能够占得上风处固然幸运,但他的兵力只剩下四百左右了。

『恭喜你顺利抵达饭店。』

良彦从口袋中拿出男性的名片,其实他的姓氏并非藤原。其他承袭了藤原血脉的人,全国上下应该还有好几万人吧。

「啊,我完全想不透!」

不知何故,将门似乎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一丝悲哀。

兄弟姊妹为了争夺父母遗产而决裂的情况,在现代也很常见。当时将门怀著什么想法投入争斗之中,良彦无从揣测。是为了亡父的名誉?还是为了反抗不合理的待遇?无论为何者,与亲人为敌,祂的心中定然是五味杂陈。

『同学会就快要开始,我和其他神职人员发完牢骚以后才会回去。早上我也说过,你不必等我,自己先睡吧。明天我要带你去个地方,记得把时间空下来,拜拜。』

良彦自问自答,忍不住抱头苦恼。

男性似乎被自己的一番话勾起回忆,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他们感觉上不像是互相认识。面对良彦的问题,男性恋恋不舍地环顾周围,点了点头。

逐步征服关东、自立为新皇的将门,仅仅风光了数个月。

那一天刮著猛烈的南风。战争持续了数日,两军都已经显现浓厚的疲惫之色。宛若欲将树木连根拔起的强风卷起黄沙,吹动了土块,在耳边低鸣。秀乡始终一派镇定的态度,令将门恨得牙痒痒的。

「哦,你是说那个穿著和服的女人?」

在地下铁出口迷路,向站务员问路之事就姑且不提了。

良彦感觉得出孝太郎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而傻了眼。无论如何,良彦还是想探讨这个可能性。

「某绝不饶你,秀乡……」

「喂,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不过,如果是这样,何必那么执著于妹妹……?」

他挤出的笑容之中带著令人心酸的寂寞。

站在可将东京街景尽收眼底的大厦顶楼,将门缓缓地睁开眼睛。在那场战争里,祂因为额头中了流箭而身亡。以一个自立为新皇的人而言,这样的落幕方式未免太窝囊。

良彦叹了口气仰望天空。从高楼大厦包围的墓园仰望的蓝天,呈现不可思议的形状。

黄金满意地眯起眼睛,摇了摇尾巴。

「你都给我地图了,当然能顺利抵达。」良彦坐在床上,隔著电话反驳孝太郎。

黄金往地面坐下,用视线追逐来回踱步的良彦。不久后,三个身穿工作服的人到来,在石碑前合掌祝祷,随即便又离去。莫非是工地的工人?

「妹妹啊……」

男性将眼镜往上推,露出窝囊的笑容。

「……某想开创新天下。」

「等等等、等一下,孝太郎!」

良彦想起今早男性曾经问起这件事,环顾四周。就他所见的范围,并未看见这样的女性。

「将门有没有妹妹啊?」

──啊,已经没有真正的自己人了。

「……不,维持现状就好。」

「绝不饶你……」

「祢想想,藤原的后裔满天下,祂却只恨那个大哥,未免太奇怪了吧?光是姓藤原的就不知道有几人。」

良彦的背上冒起鸡皮疙瘩,忍不住缩起身子。比起怨灵,良彦觉得他更可怕。

「你常遇见她吗?」

「我有事要问你!」

这就是因果报应吗?良彦难过地俯视地面。

把「如果」用在过去发生的事上并没有意义,不过,良彦就是会忍不住猜想。「如果」领地之争没有发生,阿华的心上人秀乡与将门是否能够把酒言欢?

「这样啊……」

「你知道平将门吗?」

闻言,良彦回头看著黄金说‥「没什么,理由很单纯。我在想,如果祂也有妹妹,搞不好这就是祂对那个西装大哥作祟的原因。或许祂只是羡慕人家。」

良彦及时叫住打算挂断电话的孝太郎。

「……我很久没回老家了,上次见到妹妹,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

「怎么能够如此精准地攻打某的阵地!」

「我不记得自己曾背叛你。背叛的应该是你吧!你怎会如此胆大妄为,自立为新皇?」

「嗯……我是近一年来才注意到的,或许在更早之前我就见过她了。每次视线和她对上,她就会向我低头致意。我一直想找个机会问问她是不是认错人,不过,只要我想靠近她,她就会消失在人群中,不知去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无法放著她不管。她给人的感觉和我妹妹有点像。」

修葺有加的墓园并不宽敞,位于深处的石碑之前供奉著鲜花。良彦对著石碑合掌祝祷之后,环顾周围,只见四周安放著几尊意味头颅归来的青蛙像(注5:日文的归来与青蛙发音相同(KAERU)。)。

不,那个人应该不是深爱家人,而是深爱妹妹──良彦五味杂陈地盘起手臂。他自己也有妹妹,实在难以相信有人能溺爱妹妹到这种地步。

「再说,既然将门攻击那个人是因为他是藤原的后裔,那攻击他妹妹意思不也一样?」

「她的笑容能够点亮整个世界,是天使?女神?还是钻石?无论是眉毛或双脚中趾的形状,我从来没看过比妹妹更加可爱的。宇宙间的欢喜与幸福,全都是为她而存在。我打从心底感谢自己生为她的哥哥,因为这样我才能够从她还是胎儿的时候就一直看著她。我希望自己比她长寿,见证她的整个人生……」

双方阵地放出的箭矢如同雨水般不断落下。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问起将门的妹妹?」

听到这儿,良彦有种不祥的预感,脸庞倏然僵硬起来。这人该不会一开始说就没完没了?

男性喃喃说道。他的语气相当压抑,彷佛刚才的热情根本不曾存在过。

「什么意思?」

「据说秀乡和将门彼此也相识。」

「那个人有妹妹吗?」

『……良彦,我告诉你一个好方法。』

得知将门的恨意有多么深沉,并目睹祂执拗地对付溺爱妹妹的男性后,良彦得到这个结论。由于将门起兵叛乱,祂的亲人大多受到株连,倘若祂有妹妹,想必日子也过得不安泰。或许正因为如此,祂才会盯上在这个太平时代高声阔论自己有多么疼爱妹妹的男性。

「我不清楚用『讨厌』来形容祂的情感是否正确,不过祂在世时确实是信不过亲人。」

为了慎重起见,良彦将自己的名字与联络方式告知男性,之后便造访位于附近的将门人头冢。传说中,从京都飞来寻找身体的头颅,最后就是落在这个地方。放眼望去,高楼大厦林立,这个突然出现于大楼间的空间弥漫著一股异样氛围。

「因为这个缘故,亲人间的信赖关系和家族爱的确有可能引发将门的执拗攻击。」

良彦难以释怀,忍不住嘀咕。原因与将门的妹妹有关的可能性似乎不高,莫非祂只是看不惯那个男性把所有的爱都灌注在妹妹身上?

在大厦风的呼啸之中,将门低声说道。

「当时还没有长子继承制度,将门是三男的儿子,父亲死后,祂和亲戚为了争夺领地而反目成仇,最后烧死了伯父。后来,将门便与全族为敌,展开骨肉之争。」

祂静静地握紧拳头,依然说不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抬头望去,秋季的天空显得格外蔚蓝,云影倒映在耸立的大厦。

对于这些问题,马上的秀乡闭口不语,凝视著将门。

将门哑著嗓子喃喃说道。祂早已厌倦部分贵族弄权乱政的行径,恼恨将关东一族蔑称为土包子的风潮。征服关东点燃祂成就霸业的野心之火。倘若真有这一天,过去死在自己手里的亲人应该也能瞑目吧!待祂成为族长、统率全族,族人便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对,含蓄、虚幻、有种透明感……」

「或许是因为我早上没遇见她,心里挂念的缘故。」

『什么事?』

不久后,孝太郎开口说道。不知他是否用手摀著话筒,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他这种宛若忌惮旁人耳目的声调引得良彦竖起耳朵。莫非他知道什么相关传闻?

『首先,你用手机的搜寻引擎搜寻「平将门 妹妹」。』

「哦、哦!然后呢?」

『就这样。』

「啊?」

『祝你好运。』

孝太郎挂断电话。良彦一面咒骂期待的自己,一面将智慧型手机扔到床上。

「你还没放弃妹妹这条线索啊?」

在床上听他们说话的黄金投以啼笑皆非的视线。

「因为将门如果真的有妹妹,或许可以帮我阻止祂啊!」

目前良彦只想得出这个方法。总不能真的帮将门作祟害人吧。

「就算祂真的有妹妹,而你也有办法把祂的妹妹从地府里找出来,但要是祂妹妹怨恨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藤原氏,要哥哥尽情作祟,那该怎么办?」

良彦默默无语地与黄金对视片刻。为何自己身边尽是些坏心眼的家伙?良彦开口打算反驳,却找不到足以堵住对方嘴巴的论点。虽然黄金是只贪吃的狐狸,但毕竟还是神明,良彦不该贸然挑战祂的。

「……先去吃饭吧。」

良彦莫名疲惫地站起来,赞同此议的黄金已经先一步走出房门。

过了傍晚七点,天色已转暗,明亮的商店招牌及霓虹灯把街道点缀得五彩缤纷。来到站前的大马路上,行人熙熙攘攘,餐饮店林立,良彦边查看羞涩的阮囊,边打量小酒吧或号称「筑地直送」的居酒屋。

「良彦,那间店是站著吃的吗?又不是荞麦面店,却要站著吃?」

黄金发现一间挤满下了班的粉领族的法式餐厅,兴冲冲地问道,只差没冲上前去。

「啊,现在不是很流行站著吃的法式料理或牛排吗?话说在前头,我可不去喔!我才没那个勇气闯进不同人种的圣域。」

良彦露骨地皱起眉头,避开店里溢出的亮光。那里一定设下了打工族无法进入的结界。难得来东京一趟,去家庭餐厅吃饭是有点乏味,但要单枪匹马闯进这种装潢精美的餐厅著实需要勇气。虽然上头写著「Bistro」,不过良彦根本搞不懂「Bistro」是什么意思。

女人念念有词地说道,再度迈开脚步,追寻昔日所爱之人的身影。

「什么意思?」

「还有那根电线杆后方、电灯底下、对面……」

「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祢对这个人的妹妹如此执著?为什么硬要破坏人家兄妹的感情?为什么不直接攻击妹妹?」

「现在才担心他追问,未免太迟了。在你又打一次电话询问那件事的时候,便已经引起他的怀疑。」

良彦在晚上联络男性,约好隔天早上八点在日比谷公园见面。为了避免孝太郎追问,良彦打算趁他睡觉时把事情解决。约定时间稍嫌过早,但是当良彦表示有关于和服女性之事相告,男性虽然感到诧异,但仍同意了。

──是和我同名的花饰。

融入都会夜色的黄绿色眼眸看向良彦。

车道的灯号由绿色转为黄色,随即又变成红色,而斑马线的灯号则在同时转为绿色。良彦周围的行人一起迈开了脚步。

来到约定地点附近,良彦听见了这道声音,连忙加快脚步。

──这两个花饰一个给将门老爷,一个给我。请把它当成护身符,留在身边。

「我身后的人?」

「啊,萩原。」

黄金用鼻头示意车道的另一头,良彦转过视线,只见等候红绿灯的人群背后,有许多行人在步道上来来去去,其中有个身穿淡红色和服的女性。白色的扇形花样浮现于夜色之中。

「你看那边。」

一直轻喃著「原谅我」的女性突然闭上嘴,眼神呆滞地凝视天空。

「她的名字叫桔梗。」

黄金在喃喃嘀咕的良彦脚边抽了抽鼻子。

说到这里,良彦连忙抓住黄金的鼻口,堵住祂的嘴。他不该提起这个话题的。

「大概是怀著某种强烈的意念,四处徘徊,却又为这股意念所囚,失去了神智。话说回来,跟一个死人谈神智也挺可笑的。」

「祢应该也发现了吧?」

在同学会期间再次打电话叨扰,良彦也觉得过意不去,不过,对于良彦而言,神职人员齐聚一堂的场合是绝佳的机会。遇见那个女鬼以后,良彦便前往奉祀将门的神社,查证将门与她的关系。然而,关门时间已过,良彦不得其门而入,便想起了孝太郎的同学会。或许其中也有在将门的神社奉职的神职人员。

良彦的视线从死后依然在阳间徘徊的女人身上,移向男性身后的武者。

「祢长刀上的花饰和她手腕上的花饰,虽然褪色了,却是同样的东西。黄金告诉我,那种花叫桔梗,后来我就去调查祢和『桔梗』的关系。」

「那个女人是死人。」

「咦?什么?什么意思?」

「那就是她有意让你看见。不,该说她是故意现形给所有可能相救的人看见吧。」

「祢还没说够吗?」

良彦询问,将门的肩膀微微震动。

「……原谅我,请原谅我。」

「我丝毫没有背叛您的意思。」

「我今天早上也想过这个问题,你看得见她?」

「我丝毫没有背叛您的意思……」

今早黄金就发现了吗?当时,良彦确实在近距离看见那个女人,却丝毫没感到任何不对劲。良彦把视线移向马路彼端,想再看一次,但是人潮化成墙壁,他的视线无法捕捉对方的身影。铃铛声已经听不见了。

「可是仔细一想,那个幽灵会低头致意,不就代表她认识那个大哥吗……?」

池畔的凉亭里,男性困惑地如此说道。今天是假日,他穿的不是西装,而是黑色长裤、剪裁上衣加夹克的休闲装扮。

她想和这个人长相厮守。

「死、死人……」

良彦想起和铃铛系在一起的花饰,歪头纳闷。他好像在哪里看过同样的东西。

「祢虽然发现了,却一直装作不知情……对吧?」

「是没错啦……」

鼻口终于被放开的黄金抖动身体,抽了抽鼻子。良彦不解其意,皱起眉头。

良彦想要追问是什么意思,却说不出话来,倒抽一口气。黄金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黄金仰望招牌摇了摇头,再次迈开脚步。祂的判断基准向来简单明瞭。

等候灯号转变的期间,良彦漫不经心地望向同样停在马路对侧的行人。身穿西装的男性、戴著耳机的学生,年龄、性别各不相同的人们各怀心思与目的地,驻足等候。

「别说了!」

──站在男性身后的武者。

「京都也差不多啊。」

「不,没关系……」

「这么一提,那个花饰……」

斑马线的灯号开始闪烁。良彦呆立原地,歪头纳闷。男性说他以为对方认错人,换句话说,他不认识她,也不记得曾发生任何令她低头致意的事。既然如此,为何每次见面,她都会低下头来?

「她是在向你身后的人道歉。」

没错,他自己不也看见了?

良彦望著将门的长刀。长刀上的花饰和女性幽灵手腕上的显然是同一种,都是星形的紫色花朵。

「早安。对不起,一大早就约你出来。」

听见这个名字,将门显然动摇了。祂撇开视线、咬紧牙关,抚摸脖子上的伤痕。

「祢看,黄金……这种时候,黄色招牌多让人安心啊……」良彦发现熟悉的牛丼店招牌,心有戚戚焉地说道。这个招牌从来不曾带给他如此强烈的安心感。

「……别说了。」

「不要紧,我打那通电话的时候,孝太郎已经喝醉了,不会放在心上的。」

「要符合祢的要求,只能去家庭餐厅了。」

──老爷,将门老爷,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良彦反问,今早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

「那个人……」

「原谅我,请原谅我。」

从前一同分享的花饰,在女人的手腕上摇晃。

「良彦。」

「有什么不好?还有饮料吧呢!」

「是祢的侧室,对吧?」

「要论战死的人数,京都绝非江户所能相提并论。死人的灵魂到处都有,只是你看不见而已。你瞧,那儿就有一个,那儿也有。」

「她不是在跟你道歉。」

女性的眼神空洞,不断重复这句话。她手上依然戴著铃铛与紫色花饰。

良彦想起那人曾说,和服女性每次见到他都会低头致意,想必他把对方当成普通人吧。那个男人明明拥有比常人加倍敏感的灵异体质,却不信鬼神之说,才会产生这种奇妙的误会。

看不见将门的男性困惑地喃喃说道。他的灵异体质只能让他看到一般女鬼,似乎不足以让他看见成神的将门。

女人作了一个梦。

「喂,黄金!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真的假的?」

「这还用问……我当然看得见啊。而且,那不就是那位大哥在找的人吗?」

良彦不情不愿地追著黄金的尾巴行走,因为红灯而停下脚步。过了马路有间连锁家庭餐厅,与其继续四处游荡,不如索性进那家店算了。

这样的丈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展露笑容的?当他枕著自己的膝盖,投以温柔的眼神,共赏季节的变化时,女人打从心底感受到深深的爱怜。

星期六的日比谷公园里有许多慢跑、做体操或遛狗的人,比良彦想像中的更为热闹。公园相当宽敞,因此良彦先透过入口处的地图确认现在的位置,才前往男性指定的地点。

她完全没料到这会成为最后的对话。

「住在都会的平安时代怨灵,仔细想想,实在很超现实。」

听了良彦的话语,将门下意识地倒抽一口气,摇了摇头。

「信上写的只是些日常琐事……没想到竟然因此暴露您的行踪……」

「讨伐祢的是平贞盛和藤原秀乡,为什么祢只恨藤原?」

那是今早在超商前看见的女性。她在人群之中慢慢前进,步履蹒跚,神情有些恍惚。此时,良彦的耳边隐约传来她身上的铃铛声。清澈的音色犹如一阵凉风,穿过杂音充斥的街道。

黄金若无其事地说道,良彦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冒起鸡皮疙瘩。

男性的视线前端是那个身穿和服的女性。

「……仔细想想,即使放眼全世界,文明水准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东京里,居然还保留著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坟墓,真是不可思议啊。」

将门叫道。听见这道喊声,女人呆滞的视线缓缓地捕捉了祂。

女人宛若大梦初醒般停下脚步,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作响。她的话语不曾停驻于任何人耳中,就这么消失在都会的人潮里。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刚认识丈夫时,他总是目光如炬、神色紧张,连在家中也不曾放松戒备,每天派人检查食物与水中有无下毒。他与骨肉至亲一再相残,连兄弟都信不过,也难怪他变得如此疑神疑鬼。

面对无法沟通的女性,男性一脸困惑,直到良彦开口,他才如释重负地回过头来。

女性又说了句「原谅我」,打断男性的话语。看来她的心里只剩下这件事。

「我不记得你对我做过任何需要道歉的事。」

她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在阳间与阴间的狭缝飘荡的意识,早已变得混浊不清。女人反覆梦见的,似乎是她最为幸福的光景。

刀柄前端的褪色花饰摇晃著。

「这么说来,那个大哥看得见幽灵……?」

「或许她不是向那个男人低头。」

良彦想起白天参观的人头冢。那块土地位于商业区的正中央,夹在大楼与大楼之间,主张另辟用途、有效运用的意见想必不在少数吧。然而,那里至今仍是人头冢,正是因为有人相信它的存在是必要的,并加以奉祀之故。

「良彦,那家店没有甜点。」

幸亏孝太郎的同学之中,也有在将门的神社里奉职的神职人员。当良彦问起将门与桔梗的相关事迹时,他立刻给了答案。他先声明这只是传说,并非正式文献上的纪录,接著便告诉良彦,将门有个侧室名叫桔梗,而祂即是死在这名侧室的背叛之下。这场悲剧至今仍被传诵著。

良彦一瞬间感到迟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然而,若不趁这个机会唤醒将门,良彦便无法保护无端遭殃的男性。

「祢之所以憎恨藤原,之所以憎恨兄妹……」

桔梗的传说之所以被称为悲剧,并不单单只是因为侧室背叛而已。

「是因为桔梗就是藤原秀乡的妹妹。」

「将门老爷,您老是这样板著脸,会犯头疼的。吃饭的时候,暂且忘记打仗的事吧。」

与原本该携手合作的亲人为敌,过著心灵没有片刻安宁的日子──面对这样的将门,桔梗大剌剌地说出这番话。就某种意义而言,她是个很有胆识的女人。

「饭菜没被下毒,我全程盯著呢。顺道一提,那些腌瓜是我切的。」

瞧桔梗一脸得意,将门便夹起一块试试,只见腌瓜的皮全连在一起,整条都被夹了起来。

「咦?哎呀,我明明切断啦!」

她面红耳赤、手忙脚乱,随即又以「人有失手,马有乱蹄」为自己开脱。她的表情千变万化,没有片刻相同,令将门百看不厌。无论是生气的面容或悲伤的面容,将门都喜欢,不过最为美丽的,还是她的笑容。

在她的闺房里度过的时光越来越长,和她谈心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无论是欢笑或发牢骚的时候,身旁都有她为伴。只有在她的膝上睡觉时,将门才不会作烧死伯父的梦。

不知不觉间,将门开始祈祷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将门老爷,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玩意儿。是和我同名的花饰。」

当时,桔梗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展示花饰。

「一个给将门老爷,一个给我。请把它当成护身符,留在身边。」

她硬是把花饰绑在长刀的刀柄上,再度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将门嘴上埋怨长刀上绑著这种玩意儿成何体统,却没有将它拿下。后来,战争就这么开始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为了不被呼啸的风声盖过,将门大声嘶吼,喉咙顿感疼痛。对上长于计略的秀乡联军,能够占得上风处固然幸运,但他的兵力只剩下四百左右了。

「怎么能够如此精准地攻打某的阵地!」

双方阵地放出的箭矢如同雨水般不断落下。

现在已经无从查证,真相只有当事人知道。

「我会保护老爷的。」

将门逼近桔梗,滔滔不绝地说道。

「脖子上这道可怜的伤痕。」

良彦望著两人,微微一笑。

「不过,当我看见桔梗小姐立即挺身而出保护将门时,我在想……」

将门抓住桔梗的肩膀,硬生生地将她转向自己。

桔梗推开讶异的良彦,摊开双手站在将门面前,宛若在保护祂,空洞的双眼望著良彦。

黄金在目瞪口呆的男性脚边凝视著他们。昨晚,孝太郎的同学提到的只有桔梗的传说,至于桔梗是否真的背叛将门、向她哥哥通风报信,并没有任何足以佐证的书信。

将门睁大的双眼再度落下透明的水滴,抓著桔梗肩膀的手在颤抖。战败令祂懊恼,壮志未酬令祂悲伤,祂也曾因为受到背叛而怨天尤人,不过,让祂受伤最深的却是──

「你真的写了信给秀乡?」

将门的泪水再度盈眶,沿著脸颊滑至下巴,滴落地面。

男性盘起手臂回忆,继续说道。

「将门。」

「你现在才跑出来做什么?缠著某求某原谅,又有什么用?」

将门缩回身子,桔梗笔直地凝视祂的脸庞,并慢慢伸出手来替祂拭泪。

「……好可怜。」

「为什么把扎营的地点告诉秀乡!」

「你看看脖子上这道伤痕!这就是你期望的结果吧?恭喜你,一切如你所愿,全照著你们兄妹俩的剧本进行!」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一个只会重复同样话语的亡灵,还有什么好说的!」

投水即是跳入水中自杀之意。良彦从孝太郎的同学口中听闻这件事以后,觉得这种死法不像是一个与哥哥共谋陷害将门的侧室应有的末路。当然,这也可以解释为她承受不了良心的苛责,但既然她苦恼到投水自尽的地步,代表她对将门怀有令她苦恼至此的深厚感情。

──我会保护老爷的。

「祢不知道吗?」

「伤口还疼吗?」

「祢怎么能够断定?或许她并没有背叛祢的意思,只是最后演变成这种结果而已!」

「……可是,祢没有证据吧?」

良彦暗自咬紧牙关。虽然他已经做好觉悟,但是这段必须挖掘的往事实在令人难受。

将门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激动,良彦犹豫著该不该阻止祂。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的龃龉横亘于他们之间。

「……说来不知是幸或不幸,从前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除了靠憎恨留住的记忆以外,某几乎都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男性产生了奇迹式的误会,讶异地歪著头,他应该没料到良彦正在为了他说服将门吧。

良彦绕到几乎快揪住桔梗的将门正前方,抓住祂的肩膀,将祂推回原位。不过,良彦无法直视祂的脸,悄悄地垂下眼睛。

「或许真的是桔梗小姐通风报信,或许桔梗小姐也是被人利用,又或许只是巧合。」

祢自己还不是不敢面对,一直逃避──这句话被良彦硬生生地吞回去。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责备怀著怨恨被奉祀了千余年的将门。

「别说了。」

「……呃,可以打扰一下吗?」

祂的声音似乎在期待对方否认。

「那么,为何桔梗仍在阳间徘徊?为何求某原谅?不就是为了消除背叛的罪恶感吗?」

「将门,别说了!」

将门吐露这番话时的声音毫无霸气,与在神社见面时豪爽大笑的祂判若两人。不过,或许这才是本来的祂。虽然祂现在被奉祀为神祇,但又有多少人知道化为怨灵之前的祂呢?

同时,他也得知一件事。

「别说了……」

「或许她只是希望祢听她解释!只是想说出祢不知道的内情而已!」

亲口说出这句话,伴随著身中利刃般的痛楚。不,这种痛楚更胜于利刃,是种他从未尝过的椎心之痛。

即使他早已化为修罗──

「已经不疼了。」

将门困惑地呼唤挺身保护自己的她。然而,她没有回答,视线也没有离开她认定想对将门不利的良彦身上,反倒是手腕上的铃铛微微作响。和将门长刀上的装饰相同的花饰,在铃铛旁边摇晃著,见状,将门彷佛在忍耐痛苦般皱起眉头。

将门的双眼带著憎恶的光芒,压抑著长年的情感,质问祂曾经爱过的女人。

闻言,将门不禁屏住呼吸。

「要某一笔勾销,就还某命来!还某一条新的性命!届时,某便会将你们藤原氏斩草除根,一个也不留!」

这回声音变得很清晰,同时,一道纤柔的身影插进良彦与将门之间。

将门呆然说道,良彦将视线转向祂。

「桔梗……」

将门试著微笑,但笑不出来。祂抱住桔梗,忍著呜咽。良彦把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若是更早一点……如果他们更早一点重逢,或许将门被奉祀为神的这些年,心灵就会平静许多。

「我记得那个侧室在将门死后不久就投水身亡。」

不久后,桔梗在将门怀里喃喃说道。

对于这些问题,马上的秀乡闭口不语,凝视著将门。

「不要紧。」

──老爷。

「否则,你不可能这么快就找上这里!」

可是,祂却做不到。为什么?心中虽然怨恨,却硬不下心肠,为什么?明明满怀遭人背叛的恨意,却装作没看见前来请求原谅的她,又是为什么?

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板声音与请求原谅时的声调并无二致,表情也丝毫未变,根本看不出是在注视哪个方向。然而,良彦却为桔梗的目光所慑,退后了好几步。不知何故,明知她是已经失去神智的死人,良彦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意志。

「还是你已经沦落成只会说『原谅我』的妖怪?」

打从一开始就在场,却一直被晾在一旁的男性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来,呼唤良彦。

看著千年前相爱的将门与桔梗,良彦喃喃说道。

「将门……」

以背叛的形式同时失去朋友与心爱的人──将门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在几欲发狂的恸哭中,将门陷入真正的孤独。他在脑海深处自嘲,这种末路正适合连对亲人都可以痛下杀手的自己。

「老爷好可怜。」

然而,女人只是茫然凝视著祂,毫无反应。

良彦一面暗想待会儿得设法向他解释一面询问。这个传说在关东地方果然很有名吗?

「你知道桔梗传说?」

闭口不语的良彦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

「像尔如此美丽的女性,多的是抢著要娶尔的男人。」

将门抓住长刀上的花饰,恨恨地说道。

「你知道某有多么悔恨吗?某被你和秀乡玩弄于股掌间的模样,想必很滑稽吧!你们兄妹俩可有一起嘲笑某!」

「祢自己还不是……」

宣泄了千年积恨的将门泪流满面,却毫无自觉。活在现代的良彦不知道历史的真相,不过,他稍微能体会将门临死前尝到的绝望滋味。在那个动荡不安的时代,背叛也是一种战法,祂应该比谁都更加清楚。然而,祂的恨意却如此强烈,正是因为祂曾经信赖过对方,曾经拥有名为爱情的精神寄托之故。

自己仍然信赖著他人,才会因为受到背叛而哀伤。

「你真的背叛了某吗?」

「啊,这个人是真的很喜欢将门。」

将门望著桔梗呆滞的面容。然而,桔梗什么也没说,只是茫然仰望将门的脸庞。

「你为什么背叛某?桔梗!」

桔梗用白皙纤细的手触摸将门的脖子。将门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成声,只是微微一笑。接著,祂轻轻握住桔梗抚摸他脖子的手。

「要那个女人说明真相,是强人所难。她是无人奉祀的凡人,又死去上千年,早已失去自我。光是在阳间现身,已经很不容易了。」

每次想起藤原,这道伤痕便会带来照理说已经感受不到的痛楚。祂原本以为这个不光彩的记号在祂报仇雪恨之前都不会消失。

「将门!」

将门几乎是贴著良彦,怒视忍不住出言辩解的他。

「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不过听你提到将门和桔梗,是桔梗传说吗?你是不是在排戏啊?你是演员?」

「……没错,某正是死在这个女人的背叛之下。某让兵士扎营歇息的地点只有当地人才找得到。曾经听某提过此事,而且能向敌方通风报信却不被怀疑的……只有桔梗……」

这一瞬间,桔梗的眼睛似乎恢复了光芒。

黄金委婉制止逼问桔梗的将门。仔细想想,这千年来,桔梗一直没有前往幽冥,而是持续地请求将门原谅她。

「因为她都已经变成这副模样,却还是想保护祢,对吧?」

「桔梗,告诉某……」

「嗯,不是很清楚就是了。好像是将门被侧室背叛的故事……」

「投水……?」

「……这种鬼东西……」

或许从前的相爱也只是虚情假意的绝望。

「这种鬼东西早该丢了……」

「尔居然做出这种傻事,桔梗……」

「……了。」

「桔梗小姐?」

将门紧握几乎发抖的拳头,挤出声音说道。长久以来一直逃避的现实就摆在眼前,祂已经不能视而不见,不能假装没发现。正视为了请求原谅而徘徊人世的死人的时刻终于到来。

「你不回答,某也知道!你和桔梗暗中串通!」

「伤口?」

将门表示想亲自吊祭桔梗,在宣之言书留下行军打仗不可或缺的马形朱印。

「差使兄,拜托尔果然是正确的。」

将门抱著桔梗的肩膀临去前,说了这句话。

「某大概是希望尔能够揭穿这满腔恨意的真正根源吧。」

良彦察觉将门脖子上的伤痕,已从血淋淋的红色转变为平和一些的褐色。

「替某转告那个男人,好好珍惜妹妹。他的爱比常人加倍深厚,却有些棘手。」

将门道出了长年从旁观察男性──虽然是作祟对象──的感想,面露苦笑。

「我会转告他的。」

关于棘手这一点,良彦也有同感。良彦瞥了仍然一头雾水的男性一眼,点了点头。

「祢好好送桔梗小姐一程吧。」

「嗯。」

将门坚定地点了点头,伴著桔梗,逐渐散发出光芒,融入空气里消失无踪。

「……刚、刚才的光芒是什么……?」

被突如其来的光芒覆盖脸庞的男性,有些兴奋地追问良彦。

「你是怎么做到的?有什么机关?那个穿和服的女性消失了耶!」

「啊,不,那不是机关……」

这个人到底有几分认真?良彦一面应付他一面思索。良彦有时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装傻?因为他老是做出这种奇迹式的误解。

「话说回来,原来你是个演员啊,我现在才知道。啊,这么说来,那个女性也是演员啰?我应该跟她要签名的……」

男性盘起手臂嘀咕著。都到了这个节骨眼,或许索性当成是演员比较省事。这么说似乎有点绝情,但反正就要回京都了,若是良彦无意与他继续往来,以后一辈子都可以不再见面。

「好好珍惜你的妹妹。」

孝太郎特地伸出手来介绍,并替良彦详尽地解说。

在秋高气爽的天空之下,思绪隔了数秒才跟上的良彦惊讶地大叫。黄金远远望著这一幕,打了个呵欠。

良彦不解其意,歪头纳闷。他身旁的男性猛省过来,目不转睛地凝视良彦。

「咦?啊,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忙……」

「我还在想,你怎么这么早起?你跟柜台问过日比谷公园怎么走,对吧?」

「……哥哥?」

良彦喃喃说道,视线滑向身边。刚才的理智沉稳氛围已荡然无存,眼前的男性化为即将扑向猎物的凶暴猛兽。

「介绍他给我认识……?」

在沿著池塘打造的步道上悠然走来的,正是良彦的好友。这里离饭店虽然不远,但也不是随兴漫步便会走到的距离。

「咦……孝太郎!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良彦,你问过这个人的名字吗?」

「我就是想介绍他给你认识。是他拜托我带你来东京的。」

「啊,找到你了,良彦!」

「这是刚才那个女人的老公要我代祂向你转达的。」

良彦连忙从牛仔裤口袋中拿出手机。仔细一看,孝太郎的来电通知已经累积了十通。

「萩原……原来如此,萩原良彦!」

「你怎么知道!」

男性再度贴著良彦大叫,良彦这回可真的陷入混乱。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任何足以被怒吼的事,也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这名男性。

「你就是萩原良彦!」

「那间饭店是我朋友的父母开的。」

「吉田。」男性用带刺的声音打断良彦的话语,「吉田怜司!」

正当良彦含糊其词时,后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良彦不禁倒抽一口气。

「你还好意思问我?我都打几次电话给你了?」

听见男性高声呼唤自己的全名,良彦困惑地应了一声。到底有什么好惊讶的?

「咦?她老公也来了?」

「怜司大哥考上大学以后就搬离家中,后来直接在东京的旅行社工作。不过,他是我们大主神社宫司如假包换的长男。」

「对,吉田先生。」

良彦的头上冒出问号,对方却与他正好相反,脸色大变、怒气毕露地瞪著他。不知是不是良彦多心,男性的周围开始飘荡著充满憎恶的可怕气息。

良彦说道,突然又歪头纳闷起来。这个姓氏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孝太郎一面安抚激动的男性,一面悠哉说道。

「你是说过……」

孝太郎把手插进夹克口袋中,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

「我不是说过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叫你把时间空下来吗?」

「冤家?什么意思?」

「啊,这么一提,他有给我名片……我记得是……」

孝太郎面有得色,良彦不禁咬牙切齿。居然随便泄漏个人隐私。亏他还那么小心翼翼地出门,以免被孝太郎发现。

「早上要散步也邀一下嘛─我本来想这么说……怎么?你们这对冤家已经碰头啦?」

「啊,对。应该说她老公二十四小时都在你的身后……」

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良彦开口说道:

「换句话说,就是穗乃香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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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诸神的差使 1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狐狸与抹茶圣代
  4. 04二尊 名言低潮期
  5. 05三尊 龙神之恋
  6. 06四尊 年复一年
  7. 07说书
  8. 08后记

第二卷诸神的差使 2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名泉的倾件
  4. 04二尊 穷神的忧郁
  5. 05三尊 她的眼泪
  6. 06四尊 夫妇的问题
  7. 07后记

第三卷诸神的差使 3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天降设计师
  4. 04二尊 单人角力
  5. 05三尊 童子之杓
  6. 06四尊 橘子之约
  7. 07后记

第四卷诸神的差使 4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梦中簪
  4. 04二尊 真相的下落
  5. 05三尊 N王的遗言
  6. 06附录 穗乃香的状况
  7. 07后记

第五卷诸神的差使 5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天孙之镜
  4. 04二尊 英雄好鸟
  5. 05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
  6. 06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7. 07预兆
  8. 08后记

第六卷诸神的差使 6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东国武者正在阅读
  4. 04二尊 神明与兄妹
  5. 05三尊 给亲爱的姊姊
  6. 06后记

第七卷诸神的差使 7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白银男神
  4. 04二尊 嚆矢之月
  5. 05三尊 谎言与罪行
  6. 06四尊 湛蓝的满月
  7. 07后记

第八卷诸神的差使 8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4. 04二尊 真·大和屋金长传
  5. 05三尊 世事多变,唯神不变
  6. 06附录 恐怖的兜风之后
  7. 07后记

第九卷诸神的差使 9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双龙
  4. 04二尊 过错
  5. 05三尊 悲叹的天空

第十卷诸神的差使 10

  1. 01四尊 拔不出的刀
  2. 02五尊 自己的角S
  3. 03六尊 过去与现在
  4. 04七尊 赎罪与决心
  5. 05八尊 所爱
  6. 06终 说书
  7. 07后记
  8. 08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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