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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尊 神明与兄妹

《诸神的差使》 · 浅叶なつ · 3.6万 字

『神社里有人家送的点心,放学后过来一趟。』

穗乃香搭上电车以后,才看见父亲传来的这封简讯。他们这对正值青春期的女儿与父亲的感情,比一般家庭的父女来得好。小时候,穗乃香尚未适应天眼,为此困惑不已,正是因为有父亲的循循善诱,才能过上普通的生活。

穗乃香在最近的车站下了电车,直接前往神社。穿越朱红色鸟居之后,她便看见在手水舍前打扫的父亲。

「你回来啦~」

父亲一察觉女儿到来,便主动打招呼。刻意用略微起伏的滑稽声调说话,是父亲从前就有的习惯。

「我回来了……真难得,这个时间居然是爸爸在打扫。」

每次在这个时段来神社,穗乃香总是看见孝太郎在打扫;偶尔,良彦和黄金会前来造访,在此与孝太郎闲聊。这对穗乃香而言,是少数能够替她的心灵带来宁静的光景。

「因为今天藤波不在,他去东京参加大学同学会。」

「同学会……」

穗乃香轻声说道,又沉默下来。「东京」二字令她的心中一阵骚然。

「萩原家的孩子好像也一起去了,他们应该会在东京观光以后才回来吧。」

父亲并未察觉穗乃香的心思,继续摆动扫帚。

「说不定也会和怜司见面呢。」

闻言,穗乃香忍不住抬起头来。

「……藤波先生和哥哥认识吗……?」

穗乃香和哥哥的年纪相差整整一轮,当她上小学时,哥哥正好为了读大学而前往东京。如果他和孝太郎相识,或许是在去了东京以后。

「应该是小时候就认识了吧。怜司这阵子好像常常和孝太郎联络,却完全不回家。」

父亲困扰地笑了。上东京以后,哥哥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而且都是当天来回,从不在家中久留。小时候,穗乃香也常写信,但哥哥平均五封信才会回上一封,后来渐渐地连一封也不回了。穗乃香刚买手机的头一天,曾经传简讯给他,同样没有回音。从前哥哥和父亲似乎偶尔会联络,可是这两年来音讯全无,如今,他和穗乃香已经完全没有交流。正因为如此,哥哥虽然是家人,却是最为遥远的存在。或许是出于这个缘故,穗乃香觉得自己就和独生女差不多。她是在几乎不知手足之情为何物的状态下长大的。

「……爸爸。」

「为、为什么?」

幼小的穗乃香说出这句话的身影,至今仍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良彦满怀怨恨地望著坐在怜司身旁的好友。他该不会跟怜司胡说八道吧?

「啊,嗯,她本人跟我说的。」

「我必须扮黑脸,不然穗乃香会觉得内疚,认为是她把我赶出去的。所以我一直极力避免接触她。我已经不记得上次直接和她交谈是几年前的事了。」

「因为我们是朋友!」

「哎呀,我知道怜司大哥很溺爱妹妹,但没想到严重成这样。」

见良彦一脸不悦,孝太郎放下咖啡杯,疲倦地叹了口气。光听他随口说出「把人给卖了」,就知道这个好友有多黑心。

就算他们的关系其实不只如此,要是坦白说出来,他八成无法活著回去。替将门办理差事时,良彦还以为怜司是个理性的绅士,没想到他的态度居然丕变至此。话说回来,当他说出想合法持枪的时候,良彦就觉得他有点危险了。

「我倒觉得六岁的小女生应该已经多少听得懂了……话说回来,你现在说明就行了啊。穗乃香已经是高中生,也逐渐接纳自己的眼睛,我觉得她能够理解的。反倒是兄妹互相误会才不正常──」

孝太郎边将散发著奶油香的欧姆蛋放入口中边说道。良彦这才明白怜司的苦心,再次把视线转向敌视自己的他。

「对不起。」

良彦困惑地点头。见良彦一口承认,怜司挑起眉毛。

怜司捶了桌子一拳,餐具互相撞击发出声响。见到他这般气势,良彦不禁往后缩。怜司如此不讲理,其实良彦根本用不著向他卑躬屈膝,但是面对他散发的强烈热量,不禁有些畏怯。

「完全不一样!我有工作!」

良彦坐在送来的早餐套餐之前,严正地予以否定。

「关你屁事!」

怜司对良彦投以冰点以下的视线,几乎令良彦产生看见北极熊的幻觉。良彦撇开视线回答:「不,他说得没错。」听闻有个年纪大了八岁的打工族男人缠著高中生的妹妹,也难怪怜司会担心。良彦虽然能够体会他的心情,可是,那种看著厨余般的眼神未免太过分了吧?

「……《偶像战队爱情保卫战NEO!》又是怎么回事……」

「不管你是尼特族还是打工族都不重要。听好了,以后不准你再接近穗乃香!」

「……什么隐情?」

良彦微微地皱起眉头,寻找词语。

「……你说的是不是穗乃香的眼睛?」

确实,穗乃香在学校里似乎也没什么朋友;她对良彦的态度虽然变得柔和一些,可是依然不擅长与人交流。可想而知,以后出了社会,她会更加辛苦。

「穗乃香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对孝太郎而言,天眼是什么样的能力、当事人看见了什么,想必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只要对方是值得信赖的人,就相信他所说的话──这种逻辑实在很符合孝太郎的作风。

良彦捶了桌子一拳。孝太郎还故意安排在同学会期间,真是精打细算。

「摇个几下就头晕,身体未免太虚了吧!死尼特。」

「……没什么。」

「才、才不是咧!是穗乃香主动跟我说的……」

「是怜司大哥告诉我的。哎,这种事情我通常是当成鬼扯,不相信的,不过,假如只是要编造理由拜托我告知穗乃香的近况,多的是其他说法吧?这么一想,或许是真的。自古以来,也有不少文献提过天眼。」

「意思还不是差不多!」

面对一脸悲伤的妹妹,怜司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而且,妹妹的事随即在邻里之间传开了。

一思及这个问题必然会令父亲困扰,穗乃香便说不出口。由于她拥有异于常人的能力,平时已给父母增添许多负担,想必哥哥也是因为厌弃这样的她,才藉上大学之便搬出去住的。

孝太郎含糊其词,瞥了怜司一眼。

「……穗乃香怀著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痛苦,所以必须替她安排容身之处。」

「这件事跟怜司大哥不能和穗乃香有说有笑有什么关系?再说,要不要继承神社,是由穗乃香自己决定吧?」

「至少把可以说的部分说出来,不然这小子不会服气的。」

「怜司大哥担心拥有天眼的穗乃香无法融入社会,所以把继承老家神社的选项留给她。的确,如果一直留在家里,穗乃香的压力应该会比较小吧。」

「闭嘴,死尼特!少管别人的家务事!」

良彦一面抚摸解脱的下巴,一面询问。

……大家都说我说谎……

「要是可以,我早就这么做了!」

──哥哥是不是讨厌我?

「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把你给卖了。」

「你果然把我给卖了!」

「我也跟怜司大哥说过,你是我的朋友,请他放心,可是他叫我监视你,别让你接近穗乃香,而我拒绝了,因为我不想过度干涉你们。」

怜司盘起手臂,喃喃说道。看他似乎不愿触及核心,良彦想到一个理由。

穗乃香摇了摇头,拿起手边的畚箕接收父亲聚集起来的垃圾。

「怎么了?」

良彦依然搞不清楚状况。怜司冷冷望著歪头纳闷的良彦。

「我不是尼特族,是打工族!」

「我现在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跟穗乃香有说有笑!」

「所以,怜司大哥才在升大学的同时搬出去住。他也已经向父母声明,他不会继承自家的神社。」

良彦低声询问,怜司和孝太郎不约而同地瞪大双眼。

至少,这已经足够让怜司以就读大学为由,离开她的身边。

「再说,怜司大哥和穗乃香看起来不像是会撒谎的人。」

这句话涌上喉头,但是终究没有成声,又被穗乃香吞回去。

──怜司,辛苦你了。你也知道,穗乃香……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对吧?

父亲催促穗乃香,走上通往社务所方向的石阶。穗乃香微微地叹了口气,仰望变淡的天空。

然而,妹妹快满一岁时,不可思议的行动变得显著。她常盯著空无一物的地方,或是指著空中发笑,次数远比同龄幼儿的类似行为更多,反应也更为明确。怜司从父母的对话片段得知,这代表妹妹可能拥有名为「天眼」的能力,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事物。随著妹妹逐渐长大,拥有天眼之事已然无庸置疑,而她与周遭之间也开始产生隔阂。

妹妹是在怜司小学六年级时出生的。怜司很高兴多了个妹妹,要说他是最期待母亲生产的人也不为过。在病房初次见到刚出生的妹妹时,她毫不迟疑地握住怜司伸出的手指,这一瞬间,便决定了怜司溺爱妹妹的命运。

「怜司大哥也真是的。既然你那么担心,别叫孝太郎侦查,自己常回家不就得了……」

良彦撇开视线,使出一记轻刺拳。瞬间,他的下巴便隔著桌子被抓住。

「只要你还抓著我的下巴,就跟我有关!」

良彦一行人走进日比谷公园附近的咖啡馆,享用迟来的早餐。刚才怜司抓著良彦的胸口用力摇晃,那种感觉至今仍未消除。

良彦在口中嘀咕。听怜司说妹妹在收看这个节目,良彦还以为是小学生。他很难想像穗乃香会对这种节目有兴趣,莫非她真的定时收看?

虽然是白色的,可是会发出银光,好漂亮喔!

孝太郎好整以暇地从旁插嘴,安抚声音变得越来越大的两人。

穗乃香对著身穿袴装的父亲背影呼唤。

──是不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啊?铁定是缺乏关爱。

「你已经知道了?」

「良彦,这对兄妹可是有很深很深的隐情。」

「藤波只是实话实说,有什么地方碍著你了吗?还是,你要说你们的关系不只是如此?」

「然后怜司大哥就叫我带你来,说要当面警告你。可是,以你的财力,东京哪是说去就能去的?再说我带你来也得花钱,所以怜司大哥就说要帮我出车资……」

这代表怜司虽然那么开心地谈论著溺爱的妹妹,却采取完全相反的行动。

──你妹老是看著奇怪的地方念念有词。

「少骗人!穗乃香干嘛把秘密告诉你这个来历不明的浑球!」

怜司贴著良彦怒目相视,良彦不禁屏住呼吸。是修罗,这是修罗的脸。

──神社的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宿命啊?

「好,来喝杯茶吧。」

「孝太郎知道这件事,我才惊讶咧!」

「这是别人家的家务事,我不方便细说……」

在神社境内遇见穗乃香和一同去水族馆时,孝太郎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别的不说,光是这个超级现实主义者,居然相信天眼这种能力确实存在,就值得惊叹了。

对于疼爱妹妹的怜司而言,同学们的调侃和大人们口无遮拦的话语,全都不值得放在心上。但是某一天,这些话语却造成决定性的影响。

「……我觉得头好晕……」

……可是,大家都说没看见。

「你不能换个说法吗!」

它长得很慈祥。它说它是在保护那个家。

孝太郎冷静地说道。怜司恨恨地瞪著良彦,放开了手。

「有什么办法?我上大学时,穗乃香才六岁,就算向她说明,她也听不懂。」

孝太郎一面啃吐司,一面看著两人你来我往。在他的正前方,黄金正从良彦的盘子里偷拿切成瓣状的柳橙。

良彦半是自暴自弃地大叫。若要说明详情,就必须说出促成自己和穗乃香相识的差事,但现在孝太郎在场,而且怜司根本不把良彦说的话当一回事,就算说了也没用。

孝太郎坐在气呼呼的怜司身旁,依然一派镇定地啜饮咖啡,继续说道:

那个屋顶上有一条白色的大蛇。

「藤波!」

从以前就和孝太郎保持联络的怜司,得知穗乃香最近和一个名叫萩原良彦的男人走得很近,立即将良彦视为敌人。在孝太郎的劝阻下,怜司好不容易才放开良彦,现在则是从对面的座位上,对良彦投以几欲刺穿他的视线。

孝太郎省去引见两人的功夫,心满意足地啜饮咖啡。孝太郎是在大学时代透过学长与怜司在东京相识的,当他确定要在大主神社奉职之后,怜司便拜托他定期转达妹妹的近况。这次的东京行也一样,孝太郎要参加同学会固然是真,但其实是怜司出钱,要孝太郎带良彦过来。换句话说,良彦的旅费并非孝太郎自掏腰包,而是由怜司买单。

「她本人跟你说的?该不会是你逼问她的吧!」

闻言,良彦五味杂陈地望著好友。他还以为孝太郎对怜司唯命是从,原来并非如此。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跟怜司大哥描述我的?我跟穗乃香明明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是啊,所以我也只是跟他说『穗乃香交了一个二十五岁的打工族朋友』。」

「换句话说,你是故意让她讨厌你……?」

「别摆出一副你什么都懂的样子!」

怜司抓住良彦的胸口。桌上的餐具发出刺耳的碰撞声音。

「你什么也不懂。」

怜司笔直凝视良彦,他的眼睛带著些许悲伤的色彩。

「在我离家以后,到认识藤波之前,我向许多人打听过穗乃香的近况,因为我很担心妹妹。由于天眼的缘故,幼稚园里的人叫她骗子;上了小学以后,大家觉得她很诡异,总是避著她;无论是远足或户外教学,照片里的她都是孤孤单单的。进入青春期以后,天眼的力量变得更强,害得她频频头晕、贫血,成为保健室的常客,甚至有人谣传她是故意藉此跷课。」

压抑著愤怒的声音传入良彦的耳中。

「上国中以后,穗乃香遭到严重的霸凌。嫉妒她外貌的女生,把国小时代的谣言加油添醋、四处宣传,胡诌她曾经咒杀别人之类的。偏偏班导又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所以穗乃香必须独自忍受这些事……」

怜司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看起来宛若在哭泣。

「不过,这些事我并不是从穗乃香口中听来的。爸妈和帮我打听近况的人,也都不是直接透过穗乃香得知的!全都是在事后听班上同学或周遭的人说起!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店员以为他们在争吵,前来制止,而孝太郎向店员表示没事。

「穗乃香什么都没说……」

初次听闻穗乃香的遭遇,良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不向人提起自己的痛苦或伤心事。她觉得拥有特殊眼睛的自己,已经造成家人的负担,不能再增添更多麻烦,所以全都默默地吞下去……就连自己的希望和梦想也一样!她就是这样的女孩!」

怜司推开良彦,缓缓地吁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穗乃香不想继承神社也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夺走她的选择权而已。所以我才故意扮黑脸,搬出去住,消除她的顾虑。」

良彦半是茫然地看著怜司。

「我希望她忘记长男的存在……」

怜司静静说道,身旁的孝太郎悠然喝著咖啡,他的态度摆明划出一条「莫管他人家务事」的界线。或许怜司正是看中他这一点,才拜托孝太郎居中联络吧。

好不容易摆脱了唠唠叨叨地叮咛良彦别再靠近穗乃香的怜司,良彦等人返回饭店,暂且回到各自的房间,为办理退房做准备。然而,距离回程巴士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引见怜司的行程又已经结束,孝太郎便询问良彦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啊……」

「……呃,建、建御……雷……这怎么念?」

「你那么常去,却不知道?」

面对良彦直率的反应,经津主神微微地笑著。

「祢早就知道怜司大哥是穗乃香的哥哥吧?」

「不,倘若是我,倒还有救。」

良彦说著牵强的藉口,嘿嘿傻笑。隔著通道的对侧座椅上,是占据了窗边座位的黄金,和默默端坐的经津主神。见到宣之言书上出现建御雷之男神的名字之后,祂一直沉著脸。

「我正巧回到这里的神社,听说差使来到关东,便前来请尔相助。我在京都的神社看见尔时,事态尚未变得如此严重……」

「咦?什么?什么意思?」

「常去?常去哪里?」

「呃,我第一次听见祢那么称呼的时候就想问了……」

「听说这片丛林里有许多南北界的植物混生,对于凡人而言是片宝贵的林地。」

黄金问道,男人突然露出笑容,那是有些疲惫、宛若叹息的笑容。

「抱歉,我不是有意吓人。」

良彦的布鞋鞋底和沙地摩擦,发出沙沙声。

神明主动找上门来,只有这个可能性。他一个小时前才刚办完将门的差事,下一件差事就下来了吗?良彦连忙从邮差包中拿出宣之言书。

「建御雷?好帅的名字,我好像在电玩里看过……」

良彦不明白经津主神的反应是什么意思,边歪头纳闷,边重新望向书上文字。为什么神明的名字总是又长又难念?

「干嘛不跟我说啊!」

「就是元旦举办的皇室神事。换句话说,祂们是VIP。」

建御雷之男神是坐镇于茨城县鹿嶋市的神明。天津神要求大国主神禅让之际,祂与经津主神一同从高天原下凡谈判(注6:在《古事记》中,建御雷之男神是与天鸟船神一同下凡。)。由于祂当时与大国主神的儿子比力气,之后便被视为武神或军神,受到许许多多的武人崇拜。

经津主神略微困惑地说道,并要良彦打开宣之言书。

「……原来祂是这么了不起的神明啊……」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关于鹿的话题,还有我们移居大和时在路上发生的事……」

经津主神走在良彦身旁,望著头顶上的枝叶。

「没错。建御雷之男神使用的原本是十掬剑(注7:十掬剑 日本神话中登场的剑,由于曾出现在各种场面中,一般认为并非某把剑的名字,而是长剑的泛称。「掬」是长度单位,意指一个拳头大小。),但在东征时将剑传给了神武。后来,时代流转,应主公之请,我化为剑神,成了名副其实的剑。现在我以人形侍奉主公,但一有状况,便会化身为剑。」

「这念作『建御雷之男神』。」

孝太郎的视线滑向车窗外的景色。

「建御雷之男神原本是常陆地方的中臣氏奉祀的氏神。平城京落成之际,便将祂迎请过去奉祀,后来成为今天的春日大社;之后,又从春日大社迎请到大主神社奉祀。」

走在良彦身旁的经津主神突然望向参道左侧,良彦也跟著转头,发现那里有块被栅栏围起来的土地。仔细一看,里头放养了几只鹿。

良彦进入房间,把磁卡插进插槽中,回头看著黄金。

孝太郎用手肘抵著巴士窗缘,有些傻眼地叹了口气。

笔直延伸的奥参道足足有三百多公尺长,杉树等大树矗立于两侧,在广大的神社境内,感觉格外神圣。

「呃……莫非祢就是下一位差事神……?」

「差使兄,尔知道这座鹿岛神宫和奈良的春日大社之间的关系吗?」

「我才不去。对了,我有事想问祢。」

「环抱这样的森林是神社应有的姿态,但现在这种神社减少许多,主公常为此感叹。」

「你……是谁……?」

黄金代替沉默不语的经津主神念出名字。

「什么往事……?」

以大主神社的摄社为家的黄金,似乎认识经津主神与建御雷之男神。经津主神望著摇晃尾巴前进的方位神,微微地叹一口气。

形状优美的嘴唇吐出悦耳的低沉嗓音。经津主神把视线从黄金身上移向良彦,缓步走来。黑色靴子在地毯上无声地前进。

「这些树的树干好粗喔。」

正当良彦如此大叫时,突然察觉房间深处有股气息而抬起头来。狭窄的单人房里摆设简单,只有一张床铺和固定在墙上的书桌。虽然有窗户,但是打开也只能看见隔壁的大楼,因此窗帘通常是拉上的。此时,有个陌生的男人伫立在窗户前。

「好久不见,差使兄。话说回来,尔应该是头一次看见我的身影。我倒是从尔小时候便常看见尔。」

「啊,我根本想不出来。」

「幸、幸会……」

经津主神的表情放松,肯定良彦的问题。

经津主神说得一本正经,良彦却险些左耳进、右耳出。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良彦顿时慌了手脚。这么一提,孝太郎在巴士里似乎说过。

良彦拿出房门磁卡,脚边的黄金双眼闪闪发光。良彦察觉祂的神情,板起脸来。

良彦凭著印象回答,应该是这样没错吧?经津主神微微点头,肯定他的答案。

良彦困惑地低头致意。从他小时候便认识他,究竟是什么神明?

「不,哎,我平时常去大主神社,趁这个机会去总部打声招呼也不坏啊。」

「……顺便问一下,和建御雷之男神一起奉祀的经津主神是什么样的神明啊?」

眼前的男人身穿黑衣黑袴,脚上穿著黑色靴子,胸口的金色波纹看起来十分醒目;腰间配戴著及膝的朱红色腰饰,边缘是五彩缤纷的刺绣;一头长发束于脑后,肌肤白皙透亮又光滑,双眼凛然有神、睫毛很长,连见过不少绝世俊男美女的良彦,也不禁望而出神。那是个很适合和服的美男子,与大国主神呈现截然不同的风韵。

建御雷之男神和经津主神是一起向大国主神进行禅让谈判,莫非这两尊神并非处于对等地位,而是主从关系?

闻言,良彦想像著大国主神被建御雷之男神持剑追赶的模样。不管怎么想,良彦都不觉得大国主神会赢。光是有经津主神化成的剑已经够厉害了,连雷电都任建御雷之男神使唤,简直是天下无敌。

「那就去甜点激战区自由之丘……」

黄金走到良彦前方,与男人面对面。然而,飘荡于祂们之间的并非紧张,而是一种融洽祥和的气氛。

「是啊,那又如何?」

良彦歪头纳闷。神明的往事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

黄金带著近乎厚颜无耻的泰然表情,一口承认。

在饭店办理退房之后,良彦和孝太郎把行李寄放在东京车站的投币式置物柜中,坐上直达鹿嶋的巴士。虽然得颠簸两小时,但搭电车前往所花费的时间也差不了多少。在陌生的土地上,有不用转乘的巴士可直达,著实令人庆幸。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会说想去鹿嶋。」

「有很多种说法,最普遍的应该是剑神吧,据说祂是将刀剑的威力神格化之后的神明。」

良彦对黄金投以求助的视线。经津主神是哪里的神明?至少他不认识。

良彦坦白说出感想。名字里带个「雷」字,感觉既威风又强大。听良彦这么说,黄金歪了歪头。

「对!是没有关系!但是祢可以稍微提点一下这类小资讯吧?」

「四方拜?」

听完那番话之后,良彦实在没有心情出去玩。说归说,好不容易来东京一趟,完全没有观光,似乎太可惜了。

「意外的客神上门啦。」

未经铺砌的沙地扫得乾净又美观,几乎不见落叶,不知道是多久扫一次?可以看出这座神社有多么受到爱惜。

「天津神逼迫大国主神禅让时,派遣建御雷之男神和经津主神下凡,所以这两尊神常被一起奉祀,祂们的社殿也分别座落在利根川两岸的近处。奉祀建御雷之男神的鹿岛神宫,和奉祀经津主神的香取神宫,自古以来便受到朝廷重视,现在仍然含括在天皇陛下的四方拜当中。」

「……是吗?大神认为我应该遵从主公的意思吗?」

「建御雷之男神,就是大主神社的主祭神。」

良彦翻开新页,几乎同一时间,随著一道淡淡的光芒,淡墨文字浮现。这样使唤差使,未免太操劳了吧?

良彦神色一紧,但声音在中途便失去气势。

抵达鹿岛神宫之后,孝太郎表示要去打声招呼,便独自前往社务所。孝太郎要良彦趁著这段时间自由参观神社境内,于是,良彦就在经津主神的邀请下,前往位于本殿后方的奥参道。

「我还以为你想在东京观光,怎么突然想跑去鹿嶋?」

「……坦白说,最近建御雷之男神变得沉默寡言,即使我和祂说话,祂也常不发一语……从前祂会和我闲聊往事,可是,现在似乎连提也不愿提起。」

刚才在咖啡馆里,良彦不能明目张胆地询问,但他一直如此怀疑。黄金的老巢就在大主神社,就算祂认得怜司也不足为奇。

良彦忍不住用少年般的眼神凝视眼前的剑神。他还以为变身是游戏或漫画的专利,没想到真实存在。

盘臂垂眼的经津主神依然满脸愁容,不时微微叹气。祂和差事神建御雷之男神是旧识,为何如此忧心忡忡?

「说归说,至今仍未发生过我必须变身的事就是了。」

「有什么事?经津主神。」

「经、经津……?」

「这是两码子事!」

「既然大神要差使替这尊武神办理差事,代表出了什么事吧?祢特意拜访差使,可见得问题并不简单。」

「电视上说过,不可以随便泄漏个人资讯。」

孝太郎搬出浅显易懂的单字,而良彦偷偷瞥了坐在对侧座椅上的经津主神一眼。祂是与大国主神直接谈判的神明,换句话说,就是祂替日后下凡的天孙迩迩艺命奠定了基础。迩迩艺命的子孙即是今日的天皇,替天皇奠基的两神受到皇室重视,也是理所当然。

「没错。从这里被迎请至奈良的都城之际,建御雷之男神带著凡人和许多神鹿(注8:神鹿 神社饲养的鹿被视为神的使者。),骑著白鹿出发。」

良彦压低声音询问孝太郎。根据黄金所言,经津主神也被奉祀在大主神社的第二殿,难怪祂从小时候就常看见良彦。

「咦……这、这是什么设定啊!好帅喔!」

「真正令人敬畏的是持剑的建御雷之男神,疾驰空中、身带雷电、横扫千军、畅行无阻的武神。祂横跨七山七海,连大国主神也不禁为祂的神威颤栗。」

「说了有什么用?那和将门的差事又没有关系。」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良彦忍不住反问。

经津主神走到良彦眼前,微微一笑。

就良彦所知,神明可以在全国各地奉祀自己的神社之间自由移动。以大国主神为例,祂的根据地是出云,但由于各地都有奉祀祂的神社,因此祂可以把这些神社当成别院,四处留宿。正因如此,祂常背著大老婆惹出桃色纠纷。

「祢说的主公就是建御雷之男神吗?」

良彦茫然反问,黄金对他投以啼笑皆非的视线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

不懂正确念法的良彦,直接把页面转向经津主神。经津主神看了页面一眼,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呃、呃,我记得是把中臣氏奉为氏神的建御雷之男神迎请到春日大社奉祀,对吧?」

「咦?等等,祂是骑鹿去的?」

「对。」

「不是比喻?」

「对。」

「这代表几乎是用走的?」

「对。」

随即回答的肯定答覆,令良彦哑然无语。祂知道从这里到奈良有多远吗?这可不是出去散散步的距离。既然是神明,不能用好一点的移动方法吗?

「……那、那祂平安抵达了吗……?」

「当然。当时祂一道带走的鹿,就是现在春日大社里那些鹿的祖先。」

「真的假的!那些吃鹿煎饼的鹿,原来有这种血统?」

良彦反问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透过学校举办的活动,良彦曾经去过奈良几次,也看过向观光客索讨食物的鹿,但他从未想过为何那里会有那么多鹿。

「春日的神鹿变多,但鹿岛的神鹿却在不知不觉间绝迹了。现在这座神社饲养的鹿,是从春日等处转让而来。从前主公一直很挂念这件事,但现在就算我提起,祂的态度也显得漠不关心。」

经津主神在鹿园前停下脚步,微微地叹了口气。

「会不会是因为祂丧失了这部分的记忆?」

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这种可能性不小。

然而,经津主神一脸遗憾地摇头否定良彦的疑问。

「不,记忆似乎是有的,只是祂不愿提起。平时都是由我来服侍主公,最近祂对我的态度变得有些严厉,我原本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却又想不出来……」

「我在京都看见祂时,并没有异样……」

黄金摇了摇尾巴,歪头纳闷。这对搭档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

「就在这个关头,主公下了这次的命令。」

说著,主公豪迈地大笑。服侍这样的主公,也是经津主神的喜悦。想像与祂一同站在战场最前线的情景,可说是经津主神最为幸福的时刻。

闻言,经津主神倒抽一口气。

「堂堂神明对我这么一个糟老头卑躬屈膝,不觉得是白费功夫吗?老兵不死,只是凋零。我希望见证这一刻的,是当年奉祀我的时风后裔。」

良彦恭恭敬敬地接过五千圆,如此询问。距离夜行巴士发车还有好一段时间。

「中臣时风是建御雷之男神被迎请至春日大社时,陪祂一路走到大和的凡人。据说他曾是鹿岛神宫的社司(注9:社司 旧制的神职职名,掌管祭祀及庶务。)。」

孝太郎说道,潇洒地步向新干线售票口。

武神自嘲地笑了,又重新转向良彦。

「所以我才叫祢传唤时风的后裔。」

「住口,经津主!」

「大概是因为血缘和自他出生以来便保佑著他的怀念感所致吧。毕竟他离家以后,主公已经有十年没见到他。说归说,我不认为那人会同意……」

「自从变得沉默寡言以后,主公便时常那样对我大吼大叫……我想主公大概是因为身体不听使唤,感到焦虑……」

「祢发不出声音吗?」

「这个嘛,反正已经不需要陪你了,明天又得工作,我就自掏腰包补差额,搭新干线回去京都吧。」

「神明的力量衰退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目睹主公发不出声音的模样,经津主神抵著地面的左手下意识地握住沙子。

「……与祢无关。」

无论天涯海角,都会随侍在侧。

经津主神在建御雷之男神的脚边抖著嘴唇说道:

这道如雷的斥喝声打断了经津主神。建御雷之男神突然大吼,令良彦见识到祂身为武神的一面,不禁缩起身子。现在的祂与面露柔和笑容时的落差极大,光是一瞪,就足以令良彦双脚僵硬。

建御雷之男神摀著喉咙,挤出这句话。

「这倒是没关系,不过,那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你可别管太多啊。」

良彦在桌子上拄著脸颊。连经津主神都如此难熬,普通人承受得住那股压力吗?

「哎,你就算睡网咖,应该也不成问题吧。来,这是回程的车资。啊,记得拿发票喔!」

经津主神露出悲伤的笑容。常被那样怒吼,祂的精神想必也因此衰弱不少。

「主公的力量衰退至此,我岂能不随侍在侧──」

「逼得大国主神禅让,造就历史性『改革』的神明居然变得如此,真是令人感慨啊。非但如此,祂竟然对祢这个左右手那样子大吼大叫。」

「方位神啊,尔也替我劝劝那个死脑筋吧。」

不久,建御雷之男神恢复了平时的神态,把视线转向黄金。

「侍从……?」

「咦?只有你自己搭新干线喔!」

与孝太郎道别之后,顺利订到饭店的良彦决定晚餐前先在房里休息,因为他想利用这段时间和经津主神分享资讯。若是在外头,看上去就像良彦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不方便说话。

「什么……是从什么时候……」

「……是啊。对于凡人而言,或许是有些为难。不过,倘若是时风的后裔,应该能像从前那样──」

建御雷之男神在奥宫前欢迎登门造访的良彦一行人。祂顶著一头往后梳的斑白头发,留著胡子,高大的身躯穿著神职人员常穿的那种白衣黑袴,从袖子露出的壮硕手臂被太阳晒得黝黑,肌肉线条一目了然;从略微敞开的胸襟可以看见结实的胸肌,腹部似乎缠著布条,看起来不像神明,倒像是坐在某个道场上座的武人。

「我想去昨天那间饭店看看,如果还有房间就住那里……」

「搞什么,你真的是走一步算一步耶!」

「话说回来,时风是谁啊?祂还说后裔什么的。」

虽然办理差事才是多住一晚的理由,不过老实说,良彦也很挂念这件事。

坐在床上聆听的黄金无奈地摇了摇头。

和从社务所归来的孝太郎一起参拜完毕之后,良彦在附近的店里享用了迟来的午餐,并再度回到东京。后来,孝太郎又带良彦去参观东京铁塔和增上寺,但是在巴士里发现宣之言书中的名字上了墨的良彦,几乎是心不在焉地度过整个行程。换句话说,大神要他乖乖照办建御雷之男神交代的差事,去把替代经津主神的人找来。

从投币式置物柜中各自拿出行李,并移动到不会挡住行人去路的位置之后,孝太郎拿出智慧型手机操作。

良彦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突然对人说「你被神明选中了」把人带来,应该只是徒增那人的困扰吧?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啊。

──祢是强大的剑神。

「可是,我实在难以从命……」

建御雷之男神压抑著声音说道。经津主神紧咬嘴唇、皱起眉头,宛若在克制心中的情感。

良彦慌张失措地交互望著建御雷之男神与经津主神。他现在陷入两面不是人的状态。

「──可是……」

孝太郎从液晶画面抬起头来,望著儿时好友;良彦露出含糊的笑容,打发对方的视线。良彦早就有预感,差事或许会在东京发动,但是他完全没料到竟会接连发动。

良彦确认似地反问。现在不是已经有经津主神服侍祂了吗?

「我只是叫经津主找个新的侍从来。」

良彦提出一直感到疑惑的事。闻言,黄金转过视线。

黄金乘胜追击,建御雷之男神怒目相视,接著,祂做好觉悟张开了口,但是从祂喉咙外泄的却只有些微的呼吸声而已。

──有祢这个左右手,是我最引以为傲之事。我的眼光果然没有错。

「现在祂变成这样,还要凡人当祂的侍从,根本是强人所难。」

孝太郎从皮夹里拿出五千圆,事后他应该会向怜司请款吧。

「不会吧……主公,是真的吗!」

良彦横坐在客房的椅子上,想起刚才建御雷之男神的模样。祂应答如流,确实没有记忆模糊的迹象,只是在某种条件之下发不出声音来。

奥参道的尽头有座奥宫,据说德川家康在关原打胜仗之后,为了还愿而进献至本殿的物品,现在全都迁移到此处来了。流造屋檐之上青苔丛生,以原色木材打造的神社在经年累月之下变成黑色。

经津主神一脸担心地仰望,建御雷之男神撇开了脸,摀住自己的喉咙,略微痛苦地呼吸。

继良彦之后,黄金也开口询问。

「经津主神现在已经拥有自己的神社,是一尊不折不扣的神明。我们从前确实是主从,但是祂到了现代还对我卑躬屈膝,并不合理。幸亏我找到一个适合当侍从的凡人,我便命祂把人带来,祂却拖拖拉拉的……」

来到这一带,香客变得稀疏许多。建御雷之男神目送拍照的情侣离去,轻轻地叹了口气。

建御雷之男神望著旧识狐神说道:

「叫祂别老是赖著我。」

那是难以忘怀的遥远往事。

「……发不出声音?那么尔现在听见的声音是什么?树木的呢喃声吗?」

「正因为祢知道我最为风光的时代,所以我才不想让祢看见自己衰弱的模样。」

「但经津主神打从禅让的时候就和祢在一起,祢们对彼此也很了解,何必另找新人?」

傍晚,在东京车站提领行李时,良彦有些结结巴巴地提出这个要求。

经津主神紧紧闭上嘴巴,接著,祂连同悔恨的叹息吐出这句话。

「主公……?」

「孝太郎,接下来你要干嘛?去吃饭吗?」

「啊?你还要住一晚?」

「……这是什么话!」

「算了。既然祢坚不从命,我就把这个任务交付给差使吧。」

良彦想起经津主神所说的话,瞪大眼睛。建御雷之男神原本是中臣氏奉祀的神明,而现在祂想请中臣氏的后裔来服侍祂?

建御雷之男神若有所思地转动视线,倏然语塞。那不是主动打住话头,而是宛若突然失声般的不自然中断。

「你也可以搭啊,如果你愿意补差额的话。拜拜~」

主公曾如此赞扬自己。

「或许是因为我和经津主神说话时总是比较谨慎,所以给了祂话变少的印象。不过,现在见到差使,松懈了些……」

「经津主神当祢的侍从,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良彦紧握手上的五千圆,目送好友的背影消失于人群中。

「今晚的巴士车位我会帮你取消。你找到饭店了吗?」

「刚才让尔见笑了,真是过意不去。」

黄金眯起黄绿色双眼,凝视著建御雷之男神。

经津主神在建御雷之男神的脚边跪下,良彦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而且祢说的合适人选是凡人吧?不是要他当神职人员,而是要他来当祢的侍从?这应该有点困难……」

良彦本想反驳,却又感到迟疑。建御雷之男神和经津主神,他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虽然不明白建御雷之男神有何考量,良彦还是姑且提出这个单纯的疑问。

面对良彦的要求,孝太郎傻眼地吐了口气。

「咦?那建御雷之男神要祢传唤的人,就是中臣的后裔啰?后裔那么多,祂是怎么挑上那个人的?」

祂永远忘不了自己头一次穿上黑衣、束起头发,向主公伏首的那一天。

「这股败北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了。没想到主公逐渐失去了声音……」

面对背手仰望奥宫的建御雷之男神,黄金垂下耳朵,与经津主神互看一眼。

「嗯、嗯,我想向怜司大哥问清楚穗乃香的事。」

「那祢就继续说下去吧,时风的后裔怎么了?」

「如尔所见,差使兄。黄金兄说得没错,我确实逐渐失去声音。」

孝太郎看著手表,若无其事地说道。

经津主神依然难以从命,建御雷之男神短短地叹了口气。

建御雷之男神坦白说出一直瞒著经津主神的事实。

「可是……」

「哦,就是骑著白鹿去的……」

经津主神皱起秀丽的眉毛,叹了不知是第几次的气。

「自他出生以来便保佑著他……那个人该不会是神社的──」

说到这里,良彦的脑中浮现某个人的脸庞。

「……不,可是……时风是姓中臣……又不是藤原……」

不会吧!良彦抱头苦恼。因为身为藤原后裔而被将门怨恨,原本的绅士态度倏然丕变,还抓住自己的胸口不放──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又重新浮现。

「藤原是中臣氏的子孙。我以前没跟你说过吗?」

黄金落井下石,良彦皱起眉头。对了,大主神社是从春日大社迎请分灵的神社,而春日大社又是从鹿岛迎请分灵的,奉祀者属于同一族,并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

「主公指名的就是吉田怜司。他是大主神社宫司的长男,也是天眼女娃儿的哥哥。」

听到经津主神这么说,良彦趴在桌上,发出不成声的呻吟。为什么他避之唯恐不及,却偏偏扯上关系?

「主公打算召怜司前来鹿岛神宫,代替我担任祂的侍从。不过,这种事在现代根本行不通,怜司也已经有其他正当的工作。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借助差使的力量。」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良彦缓缓撑起身子。就算想说服建御雷之男神,被祂那么一吼,也只能不了了之。更何况,经津主神直到今天才知道建御雷之男神逐渐失去声音。祂想必先前已经为了不合理的命令烦恼许久,最后才下定决心,前来造访身为差使的良彦。

「不过,既然这样,乾脆直接转告怜司大哥,让怜司大哥自己拒绝,如何?」

如果被直接拒绝,或许建御雷之男神就会死心。还是祂根本不容许对方拒绝?

面对良彦的提议,经津主神垂下视线说:

「……老实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曾数次试著转告怜司……」

经津主神在膝盖上握紧拳头,略带困惑地继续说道。

「在他睡觉时来到床边,他却完全没有醒来;托梦给他,他便以为真的是作梦……现身和他说话,他竟说:『在演古装剧吗?拍戏真辛苦啊。』根本鸡同鸭讲……」

「啊啊啊啊啊!够了!」

良彦抱头大叫。那个身怀灵异体质却毫无自觉的男人,不只对将门,连对老家的祭神也是同一副德行。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妹妹溺爱机。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哎,祢先冷静下来。」

「打从替须势理毗卖办理差事时相识以来,他们就一直是那样。」

见到经津主神从黑衣底下露出的右臂,良彦睁大眼睛。大国主神掀起的袖子底下出现的并非手臂,而是一把用布条松松垮垮地缠起的出鞘刀身。

「我知道怜司是个爱护妹妹的哥哥,而妹妹从前也很崇拜怜司这个哥哥。不过,他们太过为彼此著想,反而产生误会。目睹这种情况,老实说我心里也很焦急。」

「不然祂跑来干嘛!」

「太好了,经津主神,大国主神说祂也要一起帮忙想办法。」

「下一尊差事神是我的主公,建御雷之男神。」

「凭什么要我帮忙想办法?良彦,你知道我和建御雷之男神、经津主神的关系吗?」

说来是优点也是缺点,良彦的态度向来不因对方是神或人而有所区别。大国主神就是欣赏他这一点,才会建立起这层关系。

大国主神叹了口气,如此说道。闻言,经津主神横眉竖目地站了起来。

怜司被卷入神明的事端,并不是他的错,不过,倘若他对于自己的灵异体质有点自觉,或许事情不至于变得如此棘手。

带著满面笑容踏入房里的,是本该待在出云的大国主神。

「祢怎么会跑来这里……」

「不许祢说这种贬低主公的话!」

「不,不是。」

「差使兄和大国主神很熟吗?」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禅让的事吧?哎,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时候先放一边嘛。」

「无论是社家之子或天眼女娃儿,神明都不该干涉凡人的私事。这是为神的道理。」

「刚才祂正想提起时风的时候,突然就失声了……」

大国主神立刻把视线转向黄金,但是黄金先一步撇开视线。

经津主神好整以暇地望著大呼小叫的大国主神。见状,大国主神僵住了脸,倒抽一口气。

大国主神半是敷衍地说道。

大国主神一口肯定,在那瞬间,祂的眼神流露出一股冷淡的色彩。

「本来就是强人所难啊。所谓的侍从,就跟贴身秘书差不多吧?建御雷之男神绝对没想过薪水的问题。只有荣誉的终身无给职,凡人怎么干得下去?」

「祢凭什么失望!」

「别随便放一边啊!这是很重要的事!」

「祂可是逼得我禅让的伟大天津神耶,如今却因为力量衰退而发不出声音,真教人惘然。」

「拜托啦。祢是出云的大国主神老爷,向来自视甚高,不是吗?」

「我只是觉得遗憾,就连如同祢们这样的神明也无法抵抗时代的洪流。毕竟今非昔比,这也无可奈何。」

老实说,良彦并未直接问过穗乃香,不知道她对怜司怀有什么看法。不过,怜司都说他刻意扮黑脸了,想必穗乃香对他没多少好感。事实上,良彦从未听她提过哥哥。

「呃,须势理毗卖的电话号码是……」

「怜司大哥现在已经有工作,要他当侍从,根本是强人所难嘛!」

「下一件差事该不会是经津主神的吧?」

大国主神戏谑地说道,耸了耸肩。

「……经津主神,祢知道怜司大哥和穗乃香现在在闹别扭吗?」

大国主神一脸不快地说道,这句不经意的话语刺入了良彦的胸口。只有荣誉的终身无给职,简直是差使的代名词。

良彦坦率道谢。这种时候出主意的人越多越好。

经津主神看著良彦与大国主神斗嘴,有些困惑地回头询问黄金:

「与祢无关!」

「祢的手无法恢复原形了吧?力量衰退是唯一的理由吗?如果放著不管,只怕祢会完全化为剑形吧?」

「我瞒著须势理跑来东京的分社露个脸,眷属神告诉我差使来了,所以我就来找你。听说你替将门办差事?那小子刚成神不久,没想到大神居然会同意。哎,从前被迫禅让的我,倒也不是不能明白祂满怀怨恨的心情。别说这些了,差事办完了吧?要不要去搭巴士?这里有搭乘双层露天巴士看夜景的行程,我们带几个女孩子去──」

良彦反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看样子近期之内还得再和怜司见上一次面。

「嗯,谢谢。」

经津主神这句话让大国主神整个愣住了。接著,大国主神转过身去,犹如脱兔一般拔腿就跑,但良彦抓住祂的衣服,不让祂逃走。这家伙的反应未免太明显。

经津主神望向远方。没想到怜司从小就是那副德行,实在太可怕了。他如此轻易相信妹妹有天眼,为何无法承认自己有灵异体质?

「因为下一件差事的关系。哎,先坐下再说吧。」

被留下之后,大国主神似乎豁出去了,边屏住呼吸,边皱眉如此反驳。见了祂的态度,经津主神恨恨地指著祂叫道:

良彦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经津主神的右手是因为收在袖子里才看不见。

「我帮忙天道根命办理差事,刚好顺了祢想接名草户畔入幽冥的心意,对吧?黄金都告诉我了。」

「不过,我个人对祢倒是很感兴趣。」

说著,经津主神短短地叹了口气。

经津主神怒视露出甜美微笑的大国主神,彷佛随时要一剑砍过去。

良彦把大国主神拉回来,推向床铺坐下。看样子禅让在祂心中造成不小的阴影。

良彦与抓著自己手臂的大国主神默默地相视片刻,下一瞬间,良彦笑咪咪地回头对经津主神说道:

目睹全程的经津主神垂下脸来,低声窃笑,而黄金则是一脸感叹地摇了摇头。

说到这儿,经津主神的话语突然中断。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我也很失望啊!建御雷之男神有多么可怕,我可是最清楚的。」

「祢……」

「我想,或许同为凡人的差使有法可想,因此才前来求助。」

经津主神对门口投以窥探的视线。就在良彦呼唤祂的瞬间,上了电子锁的门突然打开。

「如果祢愿意,可以和穗乃香直接交谈吧?祢没想过要告诉她哥哥的事吗?」

「那倒是。」

换作良彦,很可能会告诉穗乃香一切都是出于哥哥的爱。面对良彦的问题,经津主神垂下视线苦笑。

良彦张开双手,围住床上的大国主神,用分不清是威胁还是恳求的气势拜托祂。帮忙出主意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是啊,我是自视甚高、俊美无伦、独一无二的出云之王!名草户畔那件事,我的确给了你不少提示,但我并没有义务协助差使──」

大国主神不情不愿地听完来龙去脉之后,率直地说出这般感想。

「久违了,大国主神。」

大国主神一身现代打扮,和良彦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同年代的朋友,这应该也是让经津主神这么问的原因之一吧。黄金垂下耳朵,叹了口气。

「差使兄,虽然尔已经正式接下这份差事,但受命办理此事的原本是我。」

「平时祂还是可以说话,可是一想起往事,便发不出声音……」

「他小时候就看得见低等灵,但他总是把那些灵体当成现实,在不知情的状态下与死人交谈的情况更是多不胜数。因此,我并不惊讶现在他有这样的反应……只是他如此冥顽不灵,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怎么了?」

「那个老头也老糊涂啦!」

过了下午五点,外头正是斜阳映照的时刻,不过在拉上窗帘的商务饭店房间里,难以察觉时间的流逝。大国主神已经死了心,倚著墙壁坐在床上,盘起双腿,手肘抵著膝盖,掌心拄著脸颊。

「我们现在为了建御雷之男神交办的差事而伤透脑筋,祢也一起想想办法。反正祢闲著没事干吧?」

「人、人情?」

「那应该不干我的事吧!我要回去了!」

「至于办法──」

「怜司大哥和将门的差事也扯上了关系……」

「你的手可不可以先放开手机?良彦。」

大国主神似乎满意了,再度往床铺坐下。经津主神恨恨地看著祂。

经津主神露出苦笑,祂的语气宛若在谈论自己的孩子。毕竟是看著他们两兄妹出生长大的神明,会用这样的眼光看待他们也很自然。

大国主神默默看著指著自己的手指,缓缓抓住经津主神的手腕,并迅速拉过祂的身体,抓住另一侧的袖子。

「而且祂的目标是穗乃香的哥哥?这对兄妹和神明也真是有缘……」

「咦……?」

「搞什么啊,良彦,来这边也不说一声!」

大国主神一把搂住良彦的肩膀,滔滔不绝地说道,却像是突然感到恶寒一般,打了个冷颤。祂环顾房里,终于发现端坐于窗边的漆黑美男子。

「我们一起合力解决吧!」

经津主神甩开大国主神的手,护著右臂。

不久后,经津主神收拾心绪,抬起头来。

「嗯,会不会是有什么不想说的事?亏祂有那么辉煌的过去。」

「咦?我、我完全没发现……」

「建御雷之男神居然说出这种话?」

即使力量衰退、失去声音,对经津主神而言,建御雷之男神依旧是唯一的主人,就算现在被出了一道大难题,祂仍然忠心耿耿。

「果然如此。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看不见祢的右手。」

真不自由──良彦如此暗想。无论是受到奉祀却不能干涉社家之事的经津主神、由于拥有天眼而吃尽苦头的穗乃香,或是因为爱护妹妹而采取极端行动的怜司都一样。良彦望著头发乌亮的剑神,不知道祂是怀著什么心思看著被留在家中的穗乃香?

良彦想起与建御雷之男神见面时的情况。

「放手,良彦!为什么经津主神会在这里!」

「建、建御雷……」

这一喝让良彦忍不住缩起身子。虽然不及建御雷之男神,但经津主神的声音也带有犹如用剑尖指著人的魄力。

「宣之言书上出现建御雷之男神的名字,代表祂也因为力量衰退而伤脑筋,祢就帮忙出点主意,有什么关系?再说,祢还欠我名草户畔那时候的人情耶!」

不知是不是勾起当年的记忆,只见大国主神抱著自己的肩膀,浑身打颤。接著,祂回过神来,倏地起身。

良彦压住大国主神的肩膀,再度让祂坐下。虽然当年是敌人,但大国主神和建御雷之男神毕竟是旧识,或许能帮忙出主意。

「住口!」

「你才让我觉得遗憾。」

黄金一面在床上对良彦投以纠缠的视线,一面喃喃说道。

「对了,良彦,关于侍从的事……」

大国主神突然回到正题,良彦把视线转向祂。

「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不如就让穗乃香的哥哥试试看吧。」

「──啥?」

刚才是谁说根本是强人所难?良彦还以为大国主神也反对,为何仅仅数分钟就改变主意?

「经津主神也变成这副德行,无法说服建御雷之男神吧?所以祂才来拜托你,不是吗?」

被大国主神一语道破,经津主神尴尬地撇开视线。

「不,话是这么说,可是祢刚才也说过这是强人所难啊。」

「我的确说过。」

大国主神爽快地点了点头,见状,良彦摀住太阳穴。祂究竟想说什么?

「所以,设法让建御雷之男神自己拒绝就行了。」

大国主神面有得色,彷佛在说这是一条妙计。

「祢的意思是,暂且要怜司答应,再设法引导,让建御雷之男神对他失望?」

黄金歪著头,若有所思地说道。闻言,良彦恍然大悟。

「可是,这样的话……」

「凡人不是有个说法,叫做『善意的谎言』吗?人生在世,就是要懂得变通。」

大国主神叹了口气,对困惑的经津主神如此说道。

「我也不是不明白祢的心情,不过,建御雷之男神已经不是祢从前认识的主公。要让一个不想被祢看见自己衰弱模样的神死心,多少得用点手段。」

良彦想起在车站道别时,孝太郎曾叮咛自己别管太多。然而,如今他已经知道内情,岂能置之不理?告诉穗乃香,她哥哥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不擅长表达的爱护妹妹之情,是件很容易的事。不过──

「……都是地点不好。」

双亲当然也察觉到这种变化,却不明白个中理由。怜司也怀著莫大的罪恶感,不敢承认是自己造成的。

『……发生了什么事?』

「一脸悲伤?」

良彦死了心,坦白说出这件事。他可以感觉到电话彼端传来些微的紧张。

穗乃香乖乖听话,哥哥就不会被欺负了吧?

「……如果只是请她帮我办差事倒也罢了,差事偏偏跟她的哥哥有关,不要紧吗……?」

「……不知道穗乃香过得好吗?」

『小时候我好像看到什么就会说什么……这里有只白鹿、那里有条青龙之类的。可是这样……别人会觉得很奇怪,对吧?为了不让我当著别人的面说这些事,爸妈花了不少功夫教导我……因为有些人无法接纳不寻常的事物……』

面对良彦的问题,穗乃香沉默片刻。她现在露出什么表情?在想些什么?各种空想在良彦的脑海中打转。总是冷著脸的穗乃香,心中怀抱的事物或许远比良彦所想像的更为深沉,也更为沉重。

刚上高中时,某天,从国中同学口中听闻穗乃香传闻的同学,在回家的路上不断纠缠怜司。当他指称怜司有恋妹情节时,怜司充耳不闻;当他说起诅咒等荒唐无稽的事时,怜司一笑置之;但是,当他质疑穗乃香是不是脑袋真的有问题时,怜司便失去了理智。

这句话让良彦在心里准备的话语全都消散。

对不起,对不起,穗乃香会乖乖听话──

怜司长叹一声,再度躺下来。

当时,在年幼的穗乃香心中种下的是「我是坏孩子,所以哥哥才会被欺负」的方程式。这种想法一天比一天强烈,并在打破碟子那件事上爆发出来。

「……话说回来,穗乃香究竟是怎么想的?」

怜司仰望天花板,喃喃说道。长年独居的男人房里呈现适度的杂乱,墙壁一角挂著托孝太郎代为取得的穗乃香照片。因为这些照片,他不曾邀请朋友来家里玩。这不是因为他不想被人知道房里挂著亲生妹妹的照片,而是怕朋友对穗乃香产生兴趣。亏他如此小心提防,谁知竟有苍蝇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缠上妹妹。怜司想起今早的事,轻轻弹了下舌头。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自此以来,穗乃香便常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道歉。鞋子穿不好的时候、零食吃不完的时候、一起看卡通不小心睡著的时候,她都泪眼汪汪、面红耳赤地一再道歉。

良彦不知该如何开口,结结巴巴地回答。一听见本人的声音,良彦又迟疑起来。该提起她绝口不提的哥哥吗?

『说我学会走路以后,总是跟在哥哥身后……可是,我当时还小,不记得这些事……』

「结果一如往例,差事又来了,我和平将门见了面。我完全没想到那是将门……啊,还有,今天我又遇见大国主神,祂邀我去搭巴士──」

『……爸妈说我小时候很黏哥哥。』

挂在墙上的每张照片里,妹妹表情都和娃娃一样,没有丝毫的笑容,白皙的脸颊显得冷冰冰的。对于怜司而言,她的脸上没有畏惧之色便已经足够了。但是,一想到妹妹身边有那个呆头呆脑的尼特族打转,他便担心妹妹会受到不良影响。不,铁定已经受到不良影响了。

「可以告诉我,你说自己没有兄弟姊妹的理由吗……?」

「……原来我一点也不了解她。」

怜司抓了抓脑袋,半是叹息地说道。和母亲一同前来购物的穗乃香,当时发现了哥哥便跑上前来,怜司却浑然不觉。

「怜司知道穗乃香眼睛的事吧?」

良彦重新握好智慧型手机,面露苦笑。别的不说,他本来就不擅长隐瞒。

良彦寻找著词语,抓了抓头。这种时候,他实在很恨自己的语汇如此贫乏。

「我倒宁愿在她心中种下的是『哥哥会打人,好可怕』的阴影。」

对不起,穗乃香不是好孩子。

大国主神无视良彦的忧虑,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听说你跟藤波先生一起去同学会……』

「啊,嗯,对。我不能参加同学会,只好一个人到处乱逛。」

一辆计程车在眼前的车道上呼啸而过。良彦把耳朵紧贴在话筒上,以免遗漏穗乃香的声音。

这么一提,今天是星期六,不知道穗乃香是怎么度过这一天?不必上学的假日,她会去什么样的地方?看见什么样的事物?产生什么样的感受?她可曾想起离家的哥哥?一旦开始思考这些问题,良彦便觉得电话彼端的穗乃香,似乎离自己很遥远。

怜司为了不让穗乃香感到愧疚,故意扮黑脸,这个策略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啊,穗乃香?」

『……良彦先生,你现在人在东京吗?』

妹妹宛若在害怕什么,颤抖著声音说道。怜司大惊失色地凝视著她。

穗乃香是神社宫司的女儿,鲜少表露情感,和泣泽女神是朋友,诚实、认真、重感情,拥有看得见神明的天眼──仔细想想,良彦对她的了解只有这些。他们常一起行动,而她露出笑容的次数逐渐变多,这让良彦很开心。不过,他们彼此似乎都迟疑著该不该跨越眼前的界线。

「可是,要怎么说服怜司大哥?他是个老是产生奇迹式误解的人,之前经津主神直接找他谈,被他当成在拍电视剧耶。」

在离饭店几分钟路程的超商前,良彦凝视著智慧型手机的萤幕。由于兴味盎然的三尊神明在一旁偷听,他刻意离开房间,但一想到怜司与穗乃香的关系,他便迟迟无法拨出电话。

太阳下山后的十月天空,在街灯的映照下显得灰蒙蒙的。步道上的行人虽然多,却没有人注意良彦。一群看似大学生的人边高声说话边走过,良彦漫不经心地目送他们的背影,再度垂眼望著智慧型手机。上头显示的是熟悉的穗乃香电话号码,他曾经拨过好几次。

仔细想想,良彦从没听穗乃香提过哥哥;非但如此,因为名草户畔之事而和她谈起达也时,她甚至说她没有兄弟姊妹。

良彦尽可能保持平静,以免被察觉自己莫名焦虑。

「咦?啊,嗯,对,他好像知道。」

「很简单。」

『我只记得……一脸悲伤地看著我的哥哥。』

那一天,这个怀疑在她的心中化为确信。

「……可是,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

不久后,穗乃香喃喃说道。

『良彦先生。』

怜司戴上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如此嘀咕。

穗乃香竖耳聆听的模样浮现于脑海中。

良彦把下巴放在椅背上,露出苦涩的表情。这是最大的问题。即使由身为人类的自己出面,大概也只会被他当成脑袋有问题吧。办理将门差事的期间姑且不论,现在怜司根本把良彦当成围著穗乃香打转的苍蝇。

怜司打了个瞌睡,醒来时发现外头的天色全暗了。他皱著眉头翻了个身摸索枕边,拿起闹钟一看,时间已将近晚上九点。今天虽然是周六,他却起得很早,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到了傍晚他完全无法抗拒睡意。但他没料到自己会睡到这个时间,应该设定闹钟的。

大国主神说得若无其事,良彦有些傻眼地凝视著祂。这个方法太过出人意表,良彦一时间无法判断是不是妙计。

良彦与黄金对望一眼。这个方法真的管用吗?

「如果是看得见神明的天眼妹妹所说的话,他一定会无条件相信吧?」

──你什么也不懂。

怜司的话语在耳边再度响起。

良彦下定决心,做了个深呼吸,按下通话键。

「……还有时机不好……」

反倒是搁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机发出来电通知。

一开始让怜司察觉有异的,只是一件小事。

「对不起,突然打电话给你,现在方便讲话吗?」

面对黄金的劝解,经津主神垂下视线。事到如今,祂的心里似乎也产生迷惘──倘若这是主公的心愿,自己是否该默默地退让?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穗乃香委婉地呼唤。

铃响三声,穗乃香便接起电话,并回应良彦的呼唤。即使隔著话筒,她的声音依然清澈。

「……萩原良彦啊?」

良彦在步道边缘蹲下,叹了口气。或许穗乃香并不是说谎,而是在她心中,这样的认知才合情合理。

『……嗯。可是,我不记得他为什么悲伤。』

对不起,穗乃香会乖乖听话。

「我跟怜司大哥见过面了。」

老实说,良彦并不认为怜司和穗乃香的关系是健全的。他知道怜司是为了妹妹著想而做出那样的决定,不过,穗乃香若是知道此事,可会高兴?刻意疏远溺爱的妹妹,怜司真的觉得这样下去好吗?

「……还作了那种讨厌的梦……」

「那叫穗乃香开口拜托他就行了。」

『……对不起。』

听到这个问题,良彦心脏猛然一跳。

「啊,不,我不是在责备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

怜司撑起身子,擦拭额头上的汗水。那阵子的梦无论作多少次,他都无法适应。

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揍人,是在家人也常光顾的超市停车场附近的步道上。

「对不起。」

不久后,怜司决定以就读大学为由搬出去住。

当怜司要刚上幼稚园的穗乃香将自己的餐盘端到流理台时,不慎手滑的她打破了一个碟子。怜司只是轻声叮咛一句「要拿好」,妹妹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仰望著他。

「不,也没什么……只、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穗乃香独白般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宣称自己没有兄弟姊妹,不知心里对哥哥抱著什么样的感情?倘若其中仍然留有些许温情,或许该告诉她真相。

「我一直以为你没有兄弟姊妹。」

「……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在众人的心思交错之中,只有经津主神五味杂陈地闭上眼睛。

『没问题。怎么了……?』

穗乃香听见怜司与同学的谈话内容,并目睹哥哥因为被取笑而勃然大怒、使用暴力。上了幼稚园以后,穗乃香开始察觉自己的眼睛异于常人,而怜司打人这件事似乎在她的心中留下更深的伤痕。听闻邻居的窃窃私语,用无垢的双眼环顾周遭的大人,年幼的她或许是这么想的──哥哥是不是因为自己而被人欺负?

当时,怜司只能紧紧抱著哭泣的妹妹,轻拍她的背部告诉她:「你已经很乖了,没有人欺负哥哥。」

「……我觉得自己好像全被你看透了。」

「没有兄弟姊妹……」

即使如此,每当妹妹看见哥哥,脸上浮现亲爱之情的同时,总会闪过一丝紧张。

然而,只要自己待在身边,妹妹便会露出那种表情,这让他痛苦不堪。

良彦反问,穗乃香似乎在思索,沉默了一会儿。

从穗乃香拣选言词的模样,可以窥见她幼时的遭遇。良彦想起怜司描述的穗乃香往事。

『我猜哥哥应该也是这样吧……一脸悲伤的他,或许就是那阵子的记忆。那时候的事,我不好意思开口问爸妈……』

良彦用力握住智慧型手机,恨不得立刻否定。她哥哥比任何人都更担心她。

『……他很少回家,就算回家,视线也总是避免与我交会……写信或传简讯给他,他都不回;这两年来,他跟爸妈好像也没联络。』

「啊,那是……」

良彦想到了原因,变得结结巴巴。这两年来的事,铁定是将门搞的鬼。怜司原本就刻意不联络,而在那尊怨灵神的推波助澜之下,情况变得更加严重。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哥哥都不回信……是因为他很忙吗?还是因为课业繁重?不过,大概不是这些原因吧。他好不容易才能搬出去住……』

说到这儿,穗乃香中断话语,微微地露出苦笑。

『……我好像一直在做惹哥哥讨厌的事。』

「没这回事!」

良彦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为了年幼的穗乃香而决心离家的怜司,订下的周密计画进行得极为顺利。不过,这种计画造就的并非幸福。再这样下去,两兄妹都会陷入不幸。

『所以我觉得,要是我说我有哥哥,或许哥哥会不高兴……』

「……所以,你才说自己没有兄弟姊妹?」

『对不起,我撒了谎……不过,实际上我们的确没有兄妹的感觉。』

穗乃香上小学的时候,怜司已经离家,他们从未吵架或共享日常生活里的琐事,也难怪她这么想。

不过──

『……良彦先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在穗乃香的呼唤下,良彦回过神来而抬起头。

『我哥哥他……过得好吗?』

下意识紧握的拳头微微泛白。

「这么一提,似乎是如此……不过,祂说得出时风的名字,应该不是因为挂念时风……有什么问题吗?」

「穗乃香。」

「问题是该怎么说明……」

时风调侃道。奉祀神明、代传神谕的巫女所说的话带有绝大的力量,由于祂和凡人巫女不同,本身也是神明,因此这股力量更是出类拔萃。

「哦?那我跟你换吧。」

「────」

经津主神依然端坐在地板上,叹了口气如此说道。这句没有恶意的话语,刺入良彦的胸口。

正当黄金对著经津主神召开家庭餐厅讲座时,面向墙壁的良彦灵光一闪,眨了眨眼。

「根本只是祢想吃而已吧!」

怜司不愿坐在良彦身边,而是隔著通道坐在对侧的座位上。黄金与经津主神坐在他的身后,静观其变。

前往鹿嶋的巴士驶进了约定地点,良彦搭上车,怜司也追著他上车。昨晚,良彦打电话给怜司,表示想谈谈穗乃香的事。他本来还担心这个方法不管用,没想到怜司一下子就上钩。

电话彼端的穗乃香屏住呼吸。

──时风,再怎么捧我也得不到好处的。

「这么说来,又得从头来过……」

「办不到、办不到!办不到啦!我哪有那么能干!祢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良彦说了句不知是自虐或是豁出去的话语,往床铺坐下。

经津主神歪头纳闷。

「……我现在正很认真地思考差事。」

「什么?黄金老爷也会享用凡人的食物吗?」

大国主神不知在几时间消失无踪,但等到差事办完以后,祂八成又会现身,叨叨絮絮地对良彦发牢骚吧。

「建造下一座都城的是天孙的第几代子孙?禅让就像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

「那就鲔鱼美乃滋好了。」

「嗯,一定能够成为一个好国家。」

「怜司大哥,你要吃鲑鱼饭团还是鲔鱼美乃滋饭团?」

「凡人不是常说『吃饭皇帝大』吗?」

隔天清晨,良彦收拾行李、办理退房之后,便直接前往东京车站。他把行李寄放在投币式置物柜里,买了饭团当早餐,并朝著约定地点迈开脚步。只见一脸睡眠不足的怜司正等著他,毫不掩藏自己的焦虑。

──正因为祢知道我最为风光的时代,所以我才不想让祢看见自己衰弱的模样。

「哦,所以你虽然打了电话,却没提起差事,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来?」

良彦很想说出一切。其实怜司很溺爱穗乃香才会做出这样的抉择,一切都是为了她所订下的计画。不过,话到了嘴边,良彦又吞回去。

──祈祷与奉祀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将身心都奉献在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

「原谅我……」

「你的任务就是向她好好解释这件事。」

「所以我只说一件事。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怜司大哥露出悲伤表情时的情况。」

「穗乃香,呃──」

温柔婉约的女声从后方传入建御雷之男神的耳中。

──只要奉祀建御雷之男神老爷,都城的防护可就固若金汤。

自东京车站出发的巴士里,除了良彦他们以外只有两组乘客。由于是星期日早上,巴士发车后一路畅行无阻,并未遇上塞车。

「──今天风和日丽,正适合旅行。」

「快点说明是怎么回事!」

而是打了通电话给怜司。

建御雷之男神悠哉说道,摸了摸身下的白鹿脖子。

良彦心急地说道,另一头的穗乃香困惑地吸了口气。

良彦缓缓坐起身子,回头询问望著餐厅指南的剑神。

怜司在超商前宣扬对妹妹的满腔热爱的模样闪过脑海。

「……唔?」

按照以往的模式,就算建御雷之男神吩咐的差事是「我发不出声音来,替我想办法解决」也不足为奇。然而,祂未如此要求。是因为力量衰退,自知无力回天,所以死了心吗?

「……对喔,发不出声音是件不方便的事吧?」

说出这番话的,是自高天原下凡以来便一直在身边替祂效力的眷属,同时是一名巫女。

──没这回事,怜司大哥很重视你。

安心的叹息声传入耳中,让良彦的胸口紧紧揪了起来。

「你说想和我谈穗乃香的事,我才来的!为什么要搭巴士?还有,饭团的首选当然是鲑鱼口味!」

「我怎么说得出口嘛!她以为哥哥很讨厌她耶!」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经津主神讶异地眨了眨眼。

「我叫你快点说明!」

建御雷之男神心满意足地说道。虽然祂有武神之称,但是并不好战,天下能够太平是再好不过的事。

良彦一面呼唤,一面仰望天空。

「……喂!」

『是吗?那就好……』

「哎,我也只是猜测,无法确信……」

说出一切很容易,不过,由良彦口中说出来,能有多少意义?或许穗乃香只会当他是在安慰自己。

「或许我没有立场说这些话……」

真相必须要由哥哥亲口说出来才有意义。

建御雷之男神确实是这么说的。倘若这只是表面话──

「……经津主神。」

良彦并未说出自己导出的结论。

本人听见了大概会生气吧──良彦如此暗想,微微地笑了。

房里倏然喧闹起来,良彦摀住耳朵躺在床上。现在的确是晚餐时间,但他根本无心坐下来好好吃饭。这种时候,建御雷之男神的失声症状若能分给眼前的两神就好了──良彦不禁萌生这种不敬的念头。平时虽然不太方便,却很适合让啰唆的家伙闭嘴。

「你最好和怜司大哥谈谈。或许你会害怕,但你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全说出来。」

夜幕低垂的境内,建御雷之男神在本殿上眺望著脚下的景色。

「……他、他过得很好。嗯,好极了。你不必担心!」

穗乃香反问的声音犹如吐气声一般微弱。

「说到奉祀建御雷之男神老爷,谁比得上祢呢?」

就在良彦思索之际,一旁的黄金用前脚指著从大厅拿来的「邻近餐厅指南」。

「可是,祂交代的差事却是找个新的侍从来……?」

良彦思索可以和怜司好好谈话的方法,最后选择了巴士。高速巴士的停靠站少,怜司必然得听良彦说话。如果可以,良彦希望能在车上告知建御雷之男神的差事,待抵达鹿岛神宫之后,再请他主动回绝。当然,这个作战能否成功,得实际试过才知道。

『咦……?』

静谧的夜晚空气与森林吐出的湿气一同笼罩四周。后来的对话,建御雷之男神也记得一清二楚,就连巫女的表情和周围的景色亦是历历在目。然而,每当祂欲提起当时的往事,喉咙便像是突然盖住盖子,发不出声音来。而祂很清楚,力量衰退并非唯一的理由。

「建御雷之男神谈到往事,就会发不出声音来,对吧?这种情况通常是发生在谈到时风的时候吗?」

良彦抓了抓头。怜司确实很溺爱穗乃香,这一点绝对错不了。这样的他一脸悲伤地看著妹妹,想必是因为──

──那些事都是为了保护你才做的。

「……经津。」

──不过,被迎请至都城,倒是件好事。

建御雷之男神用只有至亲好友才会使用的小名呼唤祂的左右手,闪过脑海的,是每当祂为了隐瞒身体不听使唤的焦虑与心思而忍不住怒吼时,经津主神便会露出的悲伤神情。

「当一个人看著无法接纳的事物时,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吗?应该会露出不愉快的表情,或是抱持厌恶感吧?」

「我想,怜司大哥应该没那么会演戏。」

「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都只会流于表面──」

「对了,良彦,该吃晚餐了吧?」

别管太多──孝太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然而,良彦充耳不闻,继续说道:

一路上,祂在鹿背上摇来晃去,与时风谈天说地。那是一趟无须赶路的悠闲旅程。

「……昨晚我和穗乃香通过电话。」

「……不,如果是这样,或许……」

祂依然叫不出那个名字,口中吐出的只有空气的外泄声。先前祂一直设法隐瞒,然而差使的到来,使得经津主神也知道这件事。如果可以,祂希望能够不表明心迹而与剑神分离。不想让剑神看见自己衰弱的模样并非谎言,不过,祂希望凭这套说词便让经津主神妥协,也是不争的事实。

让祂露出那种神情的自己,已经没有资格用那个名字呼唤祂了。

良彦克制著几乎快冲口而出的话语。

从前,从坐镇于小丘上的这座神社可以看见邻近的大海。祂还记得当年也是一面望著大海,一面聆听藤原的某人迎请祂至大和新神社的请求。带著众多神鹿与时风一同启程的情景彷佛昨日之事,依然历历在目。

与穗乃香通完电话、回到饭店之后,等候已久的黄金用这番毒辣却精确的言词,汇整了良彦的作为。

「也、也不算从头来过啦!只是状况和之前没变而已……事、事态并没有恶化……」

巫女露出困扰的笑容。祂是个有著一头乌黑秀发、双目凛然有神的女子。虽然平时总是侍立于建御雷之男神的身后,但一有战事,祂的双眼里燃烧的斗志比任何人都更加旺盛。祂的祈祷正是建御雷之男神的力量来源。

就今天见面的情况看来,建御雷之男神平时能够正常说话,但是会突然失声,这样的状况应该会为祂带来莫大的压力。换作是良彦,一定会设法查明原因,加以治疗。

良彦喃喃说道,鼓励自己。大国主神出的主意不能用,到头来只能自行设法解决。事到如今,或许直接和怜司沟通也是个办法。既然他如此担心妹妹的天眼,想必对于神明的存在也有相当程度的认识,若是得知老家的神社祀奉的神明逐渐失去声音,多少会关心一下吧。

现在怜司对良彦的印象奇差无比,大约是等同或低于厨余。如果他肯听良彦说话,或许还有计可施……

「不用!」

「你……我明明一再警告你别靠近穗乃香!」

「我也是不得已的!那是不可抗力!」

良彦扭身避开怜司试图揪住自己胸口的手。最好还是别让这个男人合法持枪。

「你的计画很成功,穗乃香以为哥哥讨厌她,说你都不回她的信件和简讯。」

闻言,怜司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撇开了视线。

「……你没有多嘴吧?」

「没有。就算我在电话里揭穿一切,她也只会以为我是在安慰她而已。」

良彦倚著椅背,慎重地拆开饭团包装。

「穗乃香小时候好像很黏哥哥,只是她本人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她爸妈说,她总是跟在哥哥身后。」

怜司默默听著这番话,并未正视良彦。

「不过,她还记得一件事……一脸悲伤地看著自己的哥哥。」

「……一脸悲伤的我?」

怜司困惑地皱起眉头。

「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穗乃香一直认为是自己的眼睛造成的。她觉得哥哥无法接纳她这样的妹妹。」

怜司对穗乃香的感情不言而喻,正因如此,良彦必须确认真相。

「……详情我没有义务向你说明,所以之前略过不提。」

不久,望著窗外的怜司喃喃说道:

「穗乃香还在读幼稚园的时候,有一阵子开口闭口都是『对不起』。她常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责备自己,说她会乖乖听话,对不起。这样的话语我一天不知道要听上几次。」

良彦想起与穗乃香刚相识时的情景。当时虽然不觉得她时常道歉,但她的确有责备自己的倾向。

「原因是我造成的。话说在前头,可不是我虐待她之类的……穗乃香当时年纪虽然小,却想保护我,认为自己必须乖乖听话才行,对自己施加了过度的压力。」

昨晚,良彦劝穗乃香与哥哥好好谈一谈。听了这句话的她会采取什么行动,不得而知;不过,她应该也感觉到了吧?默默承受的日子已经结束。

「再说,建御雷之男神已经有个叫做经津主神的搭档,过去也一直是经津主神在服侍祂,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啊,不,不是这个问题……」

停在红绿灯前的巴士再度开始行驶。因为爱护妹妹而保持距离的怜司所说的这番话,让良彦因为难以释怀而一直悬著的心放了下来。

「田道间守命那时候,她还和我们一起做泡芙。她的厨艺似乎不太好,但是她很努力。后来,天道根命那时候,她也给了我很宝贵的建议……木花之佐久夜毗卖那时候,她主动表示想帮忙,比我更热心地倾听。蛭儿大神那时候,她还和我一起在新世界四处奔走。」

「来得好,怜司!身为时风后裔的你来了,我就放心了。这下子我也能够安稳生活!」

「怜司大哥,现在的穗乃香和你所想的穗乃香已经不同。你离家以后,已经过了十几年,对吧?经过这么长的岁月,人是会变的。她不再是那个和哥哥一起看卡通的小女孩了。」

良彦若无其事地说道,怜司带著阴沉的眼神回过头来。

怜司感觉出这句话别有含意,闭上嘴巴,用打探的眼神看著良彦。巴士在柏油路上平滑地前进。

「对了,得先替差使兄盖朱印──」

「不、不,经津主神我以前好像在哪里看过……原来那不是在拍电影啊……」

良彦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宣之言书,翻开盖著泣泽女神朱印的那一页,递给怜司。

「差使……?」

「请、请等一下!」

怜司翻阅宣之言书,表情依然困惑。他很清楚妹妹的天眼能力,因此无法否定良彦所说的这番话。

「就是说啊。」

「建御雷之男神……是我家的……?」

「……对了,你……」

「没错,你老家奉祀的神明。」

怜司询问穿过牌楼、通过本殿前方,毫不迟疑地走向奥参道的良彦。

说到这儿,良彦暂且打住,再度望向怜司。

「我就说吧?见了面就知道。」

建御雷之男神缓缓地转动视线,用忧愁的语调说道。他的话中似乎带有异于失声的另一种悲叹,只有祂知道是什么。

经津主神带著五味杂陈的表情听著怜司如此喃喃自语。

「……你要拒绝?」

「祂想找一名新侍从,指名要你担任。你好像是一个叫做中臣时风的人类其后裔。你打算怎么办?」

「还问我是哪位,怎么这么生分呢?我可是打从你在娘胎时就认识你。没想到会有这样面对面的一天!如何?你看得见我吧?你和你妹妹不同,眼力不怎么好。」

「你该不会是在耍我吧?」

「建御雷之男神,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得跟你说这些?」

「哎呀,等你见了面就知……」

「哦,黑色的是经津主神,金色的是方位神,两尊都住在大主神社……哎,你应该没看过吧……」

「高龗神那时候,穗乃香的同学也牵扯进来,弄得一团糟。啊,不过穗乃香就是从这阵子开始,越来越会开口说话。」

一阵风窜过早晨的森林,摇动树木的枝叶,卷起尘埃,犹如被吸入奥宫一般消失无踪。良彦下定决心,握紧拳头。

怜司吐了口气,又恨恨地弹了下舌头。

「我这就说明你的工作。」

「那是住在奈良某座神社的水井里的女神。祂分担凡人的悲伤,代为哭泣,拥有钢铁般的精神力。」

「啥?还能怎么办?如果是神职人员倒也罢了,我只是普通的上班族耶!」

然而,这句话不自然地中断了。突然失去声音的建御雷之男神心下一惊,摀住喉咙。

建御雷之男神站在视线游移的怜司面前,一脸怀念地盘起手臂。

「泣泽女神之后是须势理毗卖。当时可辛苦了,祂的老公大国主神冒出来,突然向穗乃香求婚。不过,多亏穗乃香的敏锐指摘,差事才能解决。」

怜司本想反驳良彦,又发现前头的漆黑剑神与金色狐神,更是睁大了眼睛。良彦循著他的视线说明:

良彦思索该如何说明,提起这个名字。

闻言,怜司抬起脸来。

「如果我露出悲伤的表情,铁定是因为看到穗乃香道歉。只要我待在她眼前,妹妹就会一直道歉,考量到这一点,没过多久我就做出离家的选择。」

「对,她笑得越来越自然。」

怜司用彬彬有礼的口吻断然拒绝,隔了数秒后,建御雷之男神眯起眼睛来。

「主公!倘若是我做错什么事,请祢尽管责罚!」

「真的要和建御雷之男神见面?」

「发不出声音应该很不方便,祢为何不要求我替祢恢复声音?为什么要我找新的侍从?」

「那也是事实,不过表面话的成分居多……因为这么说,我就不必说出真相。」

「除了力量衰退以外,是不是还有什么理由?比如不堪回首的往事、后悔或遗憾……而且,我猜应该和经津主神有关。」

起初有些僵硬的笑容,现在已变得自然许多,宛若娃娃的表情逐渐多了些人情味。

两人的对话被奥参道彼端传来的声音打断。

建御雷之男神张开双手,从鹿园的方向走来。祂的手臂依然粗壮,蹬地般的走路方式十分豪迈。

怜司一脸讶异地望著良彦,彷佛在询问那又如何。

「对不起,都已来到这里才说这种话,但我很抱歉,无法达成祢的要求,请祢另找其他人当侍从。」

「我、我不懂的地方太多了……别的不说,我连中臣时风是谁都不知道……」

「那你说要替穗乃香安排容身之处……」

良彦知道怜司皱起了眉头,意料中的反应令他露出苦笑。任谁听到这番话,一时间应该都无法置信吧。

「不记得才好,继续讨厌我也无妨。比起一见面就让她紧张、露出快哭的表情向我道歉,这样要来得好多了。」

「……不,我不想提那时候的事。」

怜司伴著引擎声喃喃说道,他的语气和话语正好相反,带著万分落寞的色彩。良彦凝视著与穗乃香极为神似的侧脸。这样真的好吗?彼此都能幸福的道路应该是存在的。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咧。我不是已经说过这是差事了吗?」

「我不相信你。」

突然被壮硕的男人抱住,怜司用上扬的声音询问。建御雷之男神确认似地抚摸他全身,最后还拍了他的屁股一下。

「接下来是天棚机姬神。是穗乃香先遇见祂,带祂来找我。其实穗乃香还满会照顾人的,就像个大姊姊一样。天棚机姬神为了感谢她,替她做了件漂亮的洋装,她收下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良彦嘿嘿一笑,继续说道:

「和穗乃香是怎么认识的?」

「建、建御雷之、男神、老爷?」

怜司忆起当时,一脸苦涩。

「这尊女神和穗乃香是朋友。穗乃香赠送各个季节的花朵给不能离开水井的女神,而女神想离开水井,拥抱总是一脸悲伤的穗乃香。当时帮忙的就是我。」

建御雷之男神抱著呆若木鸡的怜司肩膀,往奥宫迈开脚步。

听了这句话,怜司恍然大悟,睁大眼睛。知道穗乃香眼睛之事的人并不多。

「还有,刚才我找不到机会跟你说,现在我们是要去神社,建御雷之男神所在的地方。其实我正在办差事。」

星期日早上,鹿岛神宫里几乎没有香客,只有专心打扫的神职人员和巫女。在良彦的带领下,怜司来到牌楼前,带著依然难以置信的表情仰望高耸的朱门。

「或许因为爱护她而不得不疏远她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泣泽女神……?」

「我、我需要多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

「怜司!」

「那我就告诉你吧。那小子从前是社司,养鹿很有一套,常跟我和──」

「穗乃香八成不记得这件事吧……」

「我、我并不是神职人员,离家也有十年。老实说,就连建御雷之男神老爷是什么样的神明,我都不清楚……」

良彦望著一人一神的会面,冷静地说道。俗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

「服侍我的不是神职人员也行。再说,如果你对我一无所知,可以从现在开始学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别客气,尽管发问。」

「我是听候神明吩咐办理差事的差使。爷爷死后,我接下他的工作。看得见神明的穗乃香后来也常常帮我的忙。」

良彦指著须势理毗卖的页面,忆起当时,微微地笑了。

「……怜司大哥,你知道泣泽女神吗?」

「哦?你不知道时风啊?」

经他这么一问,良彦才想起自己还没提过这件事,眨了眨眼。虽然有孝太郎提供情报,但那毕竟是孝太郎的观点,他应该不明白良彦与穗乃香的奇妙关系吧。

建御雷之男神用双手捧住怜司的脸,望著他的眼睛露出笑容。祂的反应活像是见到自己的孩子或亲近的侄子一般。面对如怒涛般席卷而来的亲爱之情,怜司显然慌了手脚。

闻言,建御雷之男神犹如忍著痛苦一般,垂下双眼。见到主公这副模样,经津主神立刻奔上前去,跪在建御雷之男神的脚边。祂的黑袴与沙子摩擦,变成了浊白色。

「咦?您、您是哪位?」

周围的温度彷佛倏然下降,良彦打了个冷颤。怜司推了推眼镜,拣选著言词。

困惑的怜司对良彦投以怨恨的视线。良彦承受他的视线,尴尬地抓了抓头。良彦也不愿意把他拖下水。

怜司依然望著快转般的车窗外景色,对良彦说道: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怜司打了个颤。释放压倒性存在感的男神身上涌出的灵气,令他产生轻微的晕眩。

「穗乃香笑了……?」

闻言,怜司似乎猛省过来,抿起了嘴。

就在跟著迈开脚步之际,怜司猛然回过神来,开口说道:

「明明重视对方,却刻意疏远,究竟是为什么?」

良彦一路看著穗乃香逐渐展露笑容。虽然他们相识的时日尚浅,抵不过兄妹相处的岁月,但是在这么短暂的期间内,穗乃香便已经有了持续的改变。

良彦用眼角瞥了坐在后方的经津主神一眼。

经津主神直到此时才发现这个矛盾,微微地睁大眼睛。在祂的身旁,黄金突然动了动一只耳朵,回头望著牌楼的方向。

经津主神望著建御雷之男神的脸,拚命诉说:

「身为下属,让主公如此烦心却浑然不觉,实在惭愧至极!」

然而,建御雷之男神并未正视经津主神,只是垂眼望著地面。祂的举止令经津主神一阵愕然,双唇颤抖。

「是因为我……太没用……背叛了主公的期待吗……?」

轻微的金属咿轧声从经津主神的右臂传来,祂用左手紧紧抓住,使劲压著。

「……我和祢是老交情了。」

在一阵似长又短的沉默之后,建御雷之男神静静地开口说道:

「不过,我们还是别在一起比较好。」

祂在犹如连风也随之静止的空间中平静地宣告。

「……请等一下。」

怜司往前踏出一步,护著忘记呼吸、瞪大眼睛的经津主神。

「经津主神和祢向来不是两神一组的吗?在我家的神社里,也是两尊神一同奉祀。为什么现在却说别在一起比较好?祂是祢重要的搭档吧?」

「正因为重要,所以必须分离。」

建御雷之男神打断怜司的话语说道。

「这个道理你应该也很明白吧?」

在男神的悲伤双眼注视下,怜司屏住呼吸。十年前自己转身拋下疼爱的妹妹离家而去的身影,与眼前男神的身影重叠了。

「既然你不愿意当侍从,我另找别人就是了。」

建御雷之男神意志坚定地说道。

「……为什么?」

跪在地上的经津主神喃喃说道,祂的身子一软,用左手撑住地面。只见抓住沙子的左手,从指尖开始慢慢变成钢铁色。建御雷之男神察觉此事,瞪大了眼睛。

──尔愿不愿意独立为神,当我的剑神?

经津主神呕心沥血般的叫声使得建御雷之男神的身子猛然一震。

不久,建御雷之男神大大地吁了口气,站起身来,把视线转向呆立原地的怜司。

良彦回头询问静观其变的狐神。再这样下去,该不会扩散到全身吧?

怜司将视线转向身穿黑衣的神明。

「我是担心尔当初是因为不敢违抗我,才……」

──尔曾说过,祈祷与奉祀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将身心都奉献在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对吧?

──是巫女,是吗?

「所以我才离开主公的庇护,独立成为一神,改名为经津主神。我不再是受祢庇护的巫女,而是能与祢并肩作战的神!当我为了迎头赶上有武神之誉的主公而扮成男装时,祢也是笑容满面地看著我!」

云层散去,阳光照射在奥参道上。从郁郁葱葱的树林间洒下的日光,在地面上绘出枝叶的图案。在林间阳光的照耀下,经津主神坚定地说道:

「伊波比主」这个名字,建御雷之男神终究还是叫不出口。然而,经津主神把化为钢铁的左手轻轻放在抚摸自己脸颊的主公手上。

良彦呼唤眼前的男神。

「经津主神成为剑神之前是什么?」

「我认为,现在待在主公身边的经津,最有我的本色。」

「别名伊波比主神。伊波比主即是斋主。」

──祢只要维持祢的本色即可。

建御雷之男神早已料到对方会说什么,露出了笑容。祂很清楚,巫女总是恪守其分,绝不抢先躁进,但是内心其实隐藏著比任何人都更加炽热的斗志。

听了这句话,良彦想起期望变成白鸟的倭建命。那个皇子因为渴望得到父亲的爱而打算放弃人形。

「不过,我真的很重视尔……」

「……让巫女离开自己的庇护,是祢失去声音的原因吗?这件事就是祢的『后悔』?」

「就是奉祀神明的巫女之意。」

明明只是因为重视祂,希望祂过得幸福而已。

建御雷之男神走向祂看著长大的社家之子,温柔地把手放在他头上。

「……用不著担心。」

经津主神露出凛然的微笑说道:

──斋主啊,用不著以自己的强大为耻。

这道声音在中途变得嘶哑,最后几乎听不清楚。

良彦一面搀扶经津主神,一面五味杂陈地望著建御雷之男神。

「有时候,即使刻意疏远,你所重视的人还是会主动亲近你。我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既然如此,不如打一开始就把对方留在身边。」

「喂,黄金!这是怎么回事!」

建御雷之男神闭上双眼,咀嚼良彦的话语。接著,祂缓缓睁开眼睛,凝视著昔日的巫女。

「尔还是……巫女时的名字……伊──」

良彦反问,怜司推了推眼镜。

怜司的身体微微颤抖,双手紧紧交握。

良彦慌忙在祂身边蹲下。变色现象从手指扩大到手背,并慢慢从手腕蔓延至上臂,犹如追随著化成剑的右臂一般。

经津主神湿著眼眶,努力露出笑容。

「再说,现在已经不是我用剑的时代。天下太平,化为剑神的尔无用武之地,是再好不过的事!」

建御雷之男神望著巫女的美丽眼眸,露出笑容。

怜司连忙摇头,建御雷之男神笑了。树木也随著这道充满活力的笑声而开心骚动。

「还是既然都来了,索性待在经津底下,真的当侍从试试?」

良彦缓缓询问,建御雷之男神倒抽一口气。

建御雷之男神的喉咙发出些微的气音,双眼浮现泪水。

建御雷之男神在经津主神的身旁蹲下,把手放在祂的背上。

「……莫非……」

「为何想尽办法疏远我……」

「……在我老家,是用另一个名字奉祀经津主神。我曾经问过爸爸那个名字的意义。」

「即使名字改变,我依然是侍奉主公的一尊剑神。」

在阳光照耀下,半边身子染成金色的穗乃香,困惑地伫立著。

经津主神哭著追问。然而,钢铁已经慢慢从脖子侵蚀至祂的脸颊。

鸟儿随著振翅声飞向他方。建御雷之男神要怜司抬起头来,并望著后方。

「──经津主神!」

怜司也跟著回头,刺眼的光线令他忍不住眯起眼睛,举手遮挡。在他的视线前端──

「另一个名字?」

建御雷之男神摀著喉咙,挤出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莫非是自己为难了对方?其实祂并不情愿?主人的话语拥有绝大的威力,但是当初自己并未深思便脱口而出──不知不觉间,这股怀疑淹没脑海,开始膨胀。

成了剑神。

「……经津,对不起……」建御雷之男神用嘶哑的嗓音道歉。眼前这尊神,不再是威猛的武神,而是爱护孩子的父亲。

「啊,不……」

垂著头的经津主神,其左手不光是颜色,连质感都变得和钢铁一样。

那么,在祂成为剑神之前呢?

黄金始终一派镇定,摇了摇尾巴。

「别当真。不过,咱们还是停止勉强自己吧。」

「如果祂是自愿变身的,旁人无能为力。」

选择这种人生的是经津主神。

现在感到后悔,等于是完全否定了经津主神的人生,不是吗?

「其实祢用不著像这样弄得浑身是沙。身为美丽的巫女,祢应该还有别条路可走……」

跪在地上的经津主神微微颤抖,呼吸急促。在祂的心中,想要变成剑的自己与试图阻止的自己似乎正在交战。

「要我维持本色的,不正是主公吗!」

良彦抓著祂的肩膀大叫。然而,经津主神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教人心疼的感情从祂的全身湓溢而出。

「……要尔做出选择的是我,现在才说这番话,或许太迟了。」

「经津!尔的手……」

成了剑神?

「请像过去一样叫我『经津主神』就行了。这个名字也是主公赐给我的。」

要祂选择其一,便等于是要祂舍弃其他选项。莫非是自己逼祂这么做的?建御雷之男神的心里一直感到后悔。

──可、可是我……

「为何现在却要疏远我?为何如此抗拒往事,甚至到了失去声音的地步?」

对于神与巫女,亦即建御雷之男神与斋主而言,一心同体可说是最贴切的说法。巫女的力量来源向来与建御雷之男神同在。

不知怎地,这句话梗住良彦的思路。他记得经津主神曾说过,建御雷之男神用的原本是另一把剑,但是,那把剑后来转手让给东征的神武,之后时代流转,经津主神应主公之请,成了剑神。

「……尔从前的名字……我已经……叫不出来了……」

「……我后悔的,不是让经津独立为神之事。」

「咦?不、不用了!」

「大国主神看到祂化成剑的右臂,不是这么问过吗?『力量衰退是唯一的理由吗?』」

经津主神绝不妥协的口吻,令建御雷之男神瞪大眼睛。接著,祂的肩膀开始颤抖,发出忍俊不禁的笑声,形成一道直奔天际的优美旋律。拂拭了杞人之忧的笑声宛若吹散朝雾的一阵风,森林里的小鸟们也被这道爽朗的声音吸引,一起歌唱;树木沙沙作响,鹿园里的群鹿发出赞同的叫声。见到这幅光景,良彦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彷佛活在这片神域里的所有生物,都想代替逐渐失声的主人发声一般。

怜司聆听两神的对话,皱起眉头,视线垂落地面,彷佛在忍耐著什么。

「……好了,怜司。」

「……建御雷之男神。」

「祢耿耿于怀的就是这件事吧?」

「经津,别做傻事!化成剑又有何用!」

怜司连忙打直腰杆。对他而言,这是个值得庆幸的结果。

化成剑,或许就能留在主公身边。

倘若说出一切,或许会伤害现在的经津主神,因此,建御雷之男神刻意疏远祂。虽然近在身边,却不敢面对祂。

「你妹妹来了。」

建御雷之男神轻轻把手放在经津主神的脸颊上。

「即使锈蚀,我依然会守在主公身边,直至此身毁灭。这是我身为经津主神的骄傲。」

「很遗憾,经津不肯让出侍从之位,所以没有你的用武之地,对不住。」

「住手,经津主神!别变成剑!」

建御雷之男神凝视著经津主神,无力地笑了。

因为这怒涛般的事态发展而呆若木鸡的怜司突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

在顺利分灵至大和,留下时风与鹿,回到鹿岛神宫后,建御雷之男神如此询问。

不知几时间,钢铁停止侵蚀,迅速变回肌肤。良彦看著经津主神的白皙左手,想起昨晚大国主神意味深长的话语。「我个人对祢倒是很感兴趣。」大国主神说这句话的时候,八成已经知道经津主神是女性吧。

黑袴与衣袖全都被沙子弄白,左手已然化为钢铁,连形状都开始改变,即使如此,经津主神依然望著建御雷之男神,恳求般地诉说。右手的刀身削开地面,激动颤抖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住,趴倒在地,亮丽的秀发与美丽的脸庞染上沙子。

──不过,尔不觉得可惜吗?像尔这样的神明,屈居在我的庇护底下当个巫女,未免大材小用。

闻言,巫女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瞧──」

「穗乃香,你怎么会……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向两尊神道别之后,朝著牌楼迈开脚步的怜司,依然不敢相信妹妹就在眼前而慌了手脚。

「……大概是从良彦先生说『除了力量衰退以外,是不是还有什么理由』的时候……」

穗乃香细声回答。不知是不是为了方便兄妹俩说话,良彦带著黄金走在前头,与两人保持一段距离。在拿著旗子的导游带领下,一群团客穿过了牌楼。

「良彦先生劝我……和哥哥好好谈一谈。听他那么说,我按捺不住,就搭新干线来了……其实在东京等哥回来也可以……」

「你自己跑来的吗!」

「我在京都车站遇见认识的夫妻,一起来的……」

穗乃香有些难以启齿,含糊其词,又略微露出苦笑。

「我把压岁钱都领出来了。」

几年没见的妹妹,比怜司想像的成长了许多。她的个子变高,手脚修长,侧脸成熟得令人心惊,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变得丰富许多。

「……有件事我想当面问哥哥……」

穗乃香有些紧张地仰望怜司。怜司承受著妹妹笔直的视线,下意识地倒抽一口气。从前的她有这种彷佛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神吗?

穗乃香握住拳头,吸了口气。

「……你是不是讨厌我?」

这句话挖空怜司的胸口。

「所以才搬出去的……?」

穗乃香拚命克制著泫然欲泣的感情。这也是当然的,谁想确认自己是否遭人厌恶呢?

但是,自己却害得穗乃香这么做。

害得心爱的妹妹提出这样的问题。

「不是的,穗乃香,我──」

莫非他是把穗乃香当成沉重的负担,所以才逃之夭夭?

话才说完,良彦便感到一丝不安。怜司的溺爱程度早已远远凌驾一般水准,过去他为了扮黑脸而刻意节制,但是误会解开以后,他再也不必克制了。以后他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赶走围在穗乃香身边的苍蝇。

秋天的清爽阳光洒落四周。

远远地可望见穗乃香与怜司从牌楼方向走来。两人站在一起一看,端正的脸庞果然十分神似。穗乃香发现良彦,挥了挥手,身旁的怜司则是板起脸孔瞪著良彦。

「对不起……」

其实只要拥抱便已足够。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露出笑容……」

「穗乃香和她哥哥能和好吗?」

良彦把手放在车门上,如此询问。大国主神有些难为情地撇开视线。

「……哎,是我提议让穗乃香开口的。再说,我还欠你名草户畔那时候的人情……反正回出云的路上也得经过京都。别的不说,我本来就是站在美女这一边。」

大国主神在后座慢吞吞地撑起身子,脸色发青地摀著嘴巴。原来神明也会晕车,真是个新发现。

须势理毗卖泰然自若地将花俏的卷发拨到耳后。

须势理毗卖一脸自豪地指著敞篷车。看来最好别问祂有没有驾照。

躺在后座的是一尊男神。驾驶座上的男神妻子满面笑容地迎接良彦。

我把你看得比任何事物都重要,只是如此而已。

祂应该是听穗乃香说的吧?面对须势理毗卖的问题,良彦面露苦笑。

「我早就有预感穗乃香会过来,毕竟是星期日,所以我才频频检查手机,可是一直没有联络,我还以为她不来了。」

「总之,这下子我的人情债已经还清了!其实我根本不想来这种地方……」

「我来找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又一直不回家的丈夫,结果碰巧在京都车站遇上穗乃香,觉得好像很有意思才跟来的。」

怜司眨了眨眼,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他不能在妹妹面前哭泣。

「……很温暖,让我很安心。」

「说什么和好?他们只是有点误会,闹别扭而已。只要解开误会,应该就和一般兄妹没两样吧?」

须势理毗卖穿著贴身的白色套装,将墨镜推到额头上,并跷起修长的双腿。

「看来会有一场风波了。」

「……没这回事。」

既然待在身边会让她悲伤,只好狠下心来疏远她。不过,怜司心里真的只有这个念头吗?

「……我还记得,小时候,哥哥抱著哭泣的我。」

「咦?祢是搭新干线来的?不是靠神明的力量?」

大国主神喃喃说道,再度望向良彦。

在迷惘的思绪之中,这道清澈的声音笔直地贯穿怜司。

对于只能拥抱妹妹的自己,怜司一直有种无力感。

大国主神无精打采地说完这番话之后,再度倒在后座上。

良彦打了冷颤。这么一提,怜司一直威胁自己别靠近穗乃香,这件事压根儿还没有解决。

或许他才是那个不知该如何与拥有异常眼睛的妹妹相处的人。

「……导航明明说得开一个半小时,祂却只花四十分钟就冲来……真亏穗乃香能够若无其事地坐著……」

「……咦?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以后他该不会更加敌视我吧?」

「除非国家发生大事,否则我不会使用神力。就连来这里,我都是乖乖在东京租车开过来的。」

「居然能让大国主神变得如此衰弱……不愧是须佐之男命的女儿。」

「欸,良彦。」

「因为我完全帮不上你的忙……」

「……祢替我留意穗乃香的动向吗?」

「穗乃香……」

然而,虽然他努力维护身为哥哥的颜面,却因为见到妹妹睽违已久的微笑而功亏一篑。

黄金说出莫名其妙的感叹。须势理毗卖到底是怎么开车的,良彦实在不愿意做具体的想像,只怕会看见摩纳哥的幻觉。

「搭新干线很好玩呢,我让穗乃香坐在三人座位的正中间。不过,我们所坐的那一侧看不见富士山。」

走出牌楼的良彦,在邻接神社的停车场里发现鲜红的敞篷车。

「没想到居然是这对夫妻陪她来的……」

须势理毗卖倚著座椅,兴味盎然地喃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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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诸神的差使 1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狐狸与抹茶圣代
  4. 04二尊 名言低潮期
  5. 05三尊 龙神之恋
  6. 06四尊 年复一年
  7. 07说书
  8. 08后记

第二卷诸神的差使 2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名泉的倾件
  4. 04二尊 穷神的忧郁
  5. 05三尊 她的眼泪
  6. 06四尊 夫妇的问题
  7. 07后记

第三卷诸神的差使 3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天降设计师
  4. 04二尊 单人角力
  5. 05三尊 童子之杓
  6. 06四尊 橘子之约
  7. 07后记

第四卷诸神的差使 4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梦中簪
  4. 04二尊 真相的下落
  5. 05三尊 N王的遗言
  6. 06附录 穗乃香的状况
  7. 07后记

第五卷诸神的差使 5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天孙之镜
  4. 04二尊 英雄好鸟
  5. 05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
  6. 06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7. 07预兆
  8. 08后记

第六卷诸神的差使 6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东国武者
  4. 04二尊 神明与兄妹正在阅读
  5. 05三尊 给亲爱的姊姊
  6. 06后记

第七卷诸神的差使 7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白银男神
  4. 04二尊 嚆矢之月
  5. 05三尊 谎言与罪行
  6. 06四尊 湛蓝的满月
  7. 07后记

第八卷诸神的差使 8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4. 04二尊 真·大和屋金长传
  5. 05三尊 世事多变,唯神不变
  6. 06附录 恐怖的兜风之后
  7. 07后记

第九卷诸神的差使 9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双龙
  4. 04二尊 过错
  5. 05三尊 悲叹的天空

第十卷诸神的差使 10

  1. 01四尊 拔不出的刀
  2. 02五尊 自己的角S
  3. 03六尊 过去与现在
  4. 04七尊 赎罪与决心
  5. 05八尊 所爱
  6. 06终 说书
  7. 07后记
  8. 08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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