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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尊 穷神的忧郁

《诸神的差使》 · 浅叶なつ · 1.6万 字

日本有各式各样的神明。

如同「八百万神」这个词汇所示,人们认为草木、岩石、水滴,甚至是泪水和屎尿里都有神明存在—在明治时代以前,不仅道教和阴阳教的神明,甚至连佛都被纳入这个「八百万神」的圈子里。

然而,现在受到奉祀的神明,并非全都能为人们带来好运。「御灵信仰」奉祀的就是心怀怨恨而作祟的怨灵:「瘟神信仰」则是将带来灾厄与疾病的事物当成神明崇拜祭祀,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自古以来,日本的人民便习惯将会造成危害的概念冠上神的名字,敬畏崇奉——

「我想请你帮我找下一个住处……」

一个月飞也似地过去了,在春天的征兆尚未出现的二月上旬,良彦的宣之言书上头浮现一个名字。

「……下一个住处……?」

在寒冬冷风吹拂的桥下,良彦一脸严肃地反问。

眼前有个骨瘦如材的老人抱膝坐在茂密的杂草丛中,弯腰驼背的身子上穿的衣服不但褪色了,而且满布尘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色调—衣摆也破破烂烂,长度只到小腿:脚上连草鞋也没穿,指甲脏到发黑,未经修剪的胡渣和白发更是助长了落魄感。

「虽、虽然已经过了立春,但外头还是很冷……我想睡在有屋檐的地方……」

老人一面发抖,一面仰望良彦,声音嘶哑又虚弱。

「的确,祢的身子受不了京都的冬风。」

黄金代替身旁的良彦表示同情,点了点头。

「呃,话说回来……」

良彦硬生生地张开冻僵的嘴巴。

「我看到『穷鬼』这个名字时,还在想是什么神明,满心期待地跑来这里……」

根据黄金所言,这次宣之言书浮现的「穷鬼」,其实是连对神社和神道所知不多的良彦都知道的某尊神明的别名。

「原来『穷鬼』……就是『穷神』啊?」

良彦从手上的宣之言书抬起头来,在他的视线前端,活像个流浪汉的老爷爷正独自在寒风中发抖。

听到良彦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孝太郎明显地皱起眉头。

「哦,我以为你很缺钱嘛。」

「穷鬼的存在,是为了让人们别忘记『丰衣足食的生活绝非理所当然』的道理。人如果一直过着富裕的生活,就会越来越自大、越来越傲慢;而穷鬼能够防止这类情况发生,给予人类自我反省的机会,是很重要的神明。」

良彦一如平时地来到神社,却发现迎接他的孝太郎明明还在工作,穿的却不是他熟悉的白衣和袴装,而是蓝黑色西装外加黑色大衣,脚上也穿着皮鞋。

孝太郎调整一下系不惯的领带,如此回答。

良彦兴味盎然地聆听祂的话语。

「又、又不是非住我家不可!只要帮祂找到新家就好吧?」

「是吗?原来祢们还有这种规矩……」

的确,宣之言书上出现穷神的名字,只是要良彦替祂办事,并非要求良彦收留祂。

虽然大主神社是间旅游导览书上也有介绍的知名神社,但随着季节转寒,香客也变少。在良彦来访的现在,境内只看到两组来参拜的客人。

「唉,说来也是必然的发展,因为我附在他身上,那个上班族先被降职,后来被裁员,变得一贫如洗。」

河边没有遮蔽物,实在太过寒冷,所以良彦等人移动到附近的公园,再仔细听穷神说明原委。平日的午后、阴天加上冷风吹拂,使得外头几乎不见行人的踪影。

「要我告诉你有钱人住在哪里?」

「我可没说过祂可以来住我家!」

穷神抬起头来,一脸忧愁地凝视着自己满布皱纹的手。

穷神露出自嘲的笑容,宛若在说下一个就轮到祂。

「我本来以为他会立刻去找新工作,谁知道还能请领那个叫什么失业给付的期间,他成天都窝在家里打电动;等到不能领了以后,他就向女朋友借钱、向父母借钱,跑去赌博,想借此翻本。可是,赢钱哪有这么容易?后来他又跑去地下钱庄借钱……还交了一些坏朋友……」

「赞助商?什么的赞助商?」

「我喜欢看变穷的凡人积极进取、东山再起的模样。或许你们会觉得这很矛盾,但是凡人勇敢面对考验的姿态真的很美。只要看到这种情景,我就会心满意足地离开那个家。」

「不过,穷鬼,祢不用担心。祢要交办的差事,应该就是寻找让祢寄居的新家吧?」

良彦困惑地看着落魄潦倒的老头放声大哭。

穷神夹在吵得不可开交的良彦和黄金之间,一脸尴尬地开口说道:

良彦百感交集地望着穷神。的确,应该没几个神社会想奉祀招来贫穷的神明吧。

「哎、哎,你们俩先冷静一下……」

「咦?啊,这样吗……」

「按照平时的事态发展,那个被裁员的上班族,应该也会不屈不挠地活下去。可是……是时代不同了吗……」

「再说,只要在那个人完全破产之前,让穷神再次搬家就行了啊!多得是解决的方法……应该啦。」

「突然抓住我的鼻口,你是何居心!别的不说,你对神明向来缺乏敬意!趁这个机会让你见识穷鬼的神威,才能改掉你那种肤浅的观念!」

「呃,可是,站在人类的立场……」

「哦……哦哦……差使啊,你肯接下这份差事吗?替我找新家……」

在千钧一发之际,良彦硬生生地抓住黄金的鼻口。

「不不不,祢在胡说什么啊!为什么是我家?我妹还是学生耶!如果是钱多到满出来的有钱人家也就算了,我们家可没有余力收留穷神!」

坐在水泥砂浆长椅上的穷神,驼着背玩弄肮脏的指尖,并抬眼看着坐在祂身旁的良彦。

自成人礼以来,这是良彦头一次看见孝太郎穿西装。平时看惯他那身亮蓝绿色的袴装,如今看来感觉格外突兀。

「……如果有穷神专用的房仲公司就好了……」

「其实我现在为了监视这小子,住在他家;即使再多添一尊神,也没什么——」

「话说回来,你今天怎么穿西装?」

「且听我道来吧,狐狸兄……祢也知道,我是穷神,会让寄居的家庭变穷。穷神吸取的,就是有钱人跌落谷底时的『落差』,和凡人拼命赚钱时的『气力』。不过,有种东西比上述两者更令我期待……」

「祢在胡说什么!」

「你、你们肯帮我找吗?最好是心灵纯洁,不因些许的贫穷生活而灰心丧志,愿意脚踏实地挣钱过活的人住的房子……」

良彦把手插进夹克口袋中,苦着脸听穷神说话。

「听说穷神的数量比从前少了许多……」

「即使是住大杂院、吃番薯叶,依然肯勤奋工作的凡人究竟到哪去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看到的是每晚都在网拍上转卖偶像演唱会门票的模样?我想看的不是这个!」

「穷神也是神,未得到应有的款待,力量当然会衰退。」

黄金啼笑皆非地摇动耳朵,仰望良彦。

良彦倒也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说归说,他还是很难欢迎穷神上门。

「……不出我所料,好惨……」

「偶叫你放叟!」

黄金遗憾地叹一口气。

穷神因为寒冷以外的理由而发抖,用双手捂住脸庞。

说到这里,穷神叹一口气。

虽然对穷神过意不去,但是没有穷神,对人类反倒是好事一桩。如果可以选择,大家当然都希望住在家里的是稻神。

「良彦,世上没有不必要的神明。」

「虽然心灵纯不纯洁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有个最快的方法。既然能够帮上神明的忙,他应该也求之不得,毕竟他是差使嘛。」

「我本来是想帮这尊可怜的老神,早点找个暖和的地方住下来……」

穷神含泪叫道。黄金五味杂陈地动了动耳朵,叹一口气说:

「我的确尝到了。可是这和我……这和我期待的不一样!我想看的是凡人变穷之后力争上游的模样,才附在他身上的!」

「我、我知道啦!所以,呃,只要找稍微变穷也无妨的人家就好吧?」

「神社的。」

随着穷神的这句话,良彦手上的宣之言书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原本是用淡墨写下的「穷鬼」字样,宛如用毛笔重新描过一般,变成浓浓的墨色。

黄金甩开鼻口上的手,活像被水淋湿一样抖动身体,并瞪着良彦。

闻言,穷神对黄金投以求救的视线。

「不过,这不是祢所期望的发展吗?何必离开那个家呢?」

虽然孝太郎一站到神明面前,参拜起来比任何人都更加虔诚;但是从高中时代就信奉现实主义的他,在这方面分得非常清楚。神明很重要,神事也很重要;但是没有钱,什么事都办不成——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我待会儿要去拜访赞助商。」

黄金用同情的眼神看着穷神。

「咦?什么?怎么回事?上个月你不是才跟我说要去温泉,叫我借钱给你吗?你终于走到卖身这一步啦?」

得不到凡人敬畏的众神失去原本的神威,力量衰退,甚至有许多神明犹如春天的融雪一般消失无踪。

当两尊神明互送安慰的视线时,良彦拣选着言词,插嘴说道。他险些陷入仿佛看着小精灵逐渐灭绝的心境,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怪怪的。

良彦五味杂陈地皱起眉头。明明是自己害人家变穷,却又喜欢看凡人勇敢对抗贫穷的模样,良彦实在搞不懂神明在想什么。

看到良彦的反应,穷神望向远方,叹了口气。

听黄金一个劲儿地自说自话,良彦挑了挑眉。

面对黄金犀利的问题,良彦一时答不上话,「唔」了一声。这只狐狸还是一样,尽往他的痛处踩。

「一被附身就会变穷的神明,对人类而言,似乎是种麻烦……」

「我干嘛卖身?」

「曾几何时,凡人变了。一直以来,我都是挑选那种心灵坚强、不像是会输给贫穷的凡人附身……不,或许是我的力量衰退,才会看走眼……」

在寒风吹拂的午后公园里,最为冰冷的是狐狸盯着良彦的眼神。良彦感受着零下的温度,觉得自己似乎陷入骑虎难下的困境。

既然喜欢凡人积极进取的模样,那已经不叫「穷神」吧?

「啊……嗯,经祢这么一说……」

一道纠缠的视线随着这句话投射过来,良彦一脸不快地回望黄金。

「现在还有人在奉祀瘟神,可是,奉祀穷神的地方已经寥寥无几……」

良彦虚脱地吁了口气。若是如此,穷神就不能住进被黄金占据的良彦家。

「不好意思,我还没那么堕落。只不过是有个熟人……在找赞助商。你人面那么广,应该认识有钱人吧?」

「神社是宗教也是娱乐,经营神社更是一门生意。光靠香客每天捐献的香油钱和授予品【※神社境内贩卖的参拜纪念品,如护身符、绘马等等。】的营业额,根本无法维持一间神社。所以,去拜访肯赞助我们的企业,拜托他们今年也多多关照,是理所当然的工作。正好年初的繁忙期过了。」

「我从前的老朋友都一尊尊地消失啦……」

良彦看着两尊神交谈,盘起手臂,不知该如何是好。把穷神送上门,等于是让那户人家变穷;即使这是神明的吩咐,身为人类,他还是觉得有点良心不安。

「狐狸兄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我们穷神进不了已经有其他神明居住的房子,所以我不能寄居在狐狸兄的家,很遗憾……」

「祢不过是个赖在我家不走的食客,凭什么邀请其他神来住啊!」

穷神细若蚊声地喃喃自语。黄金望着祂说道:

「没想到现在的凡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时代真的变了……」

良彦一面凝视着宣之言书,一面在寒空之下深深地叹一口气。

「放叟。」

因为外貌英挺、态度亲和而大受氏子太太们喜爱的孝太郎人脉极广,从身为企业老板的氏子到宫司女儿的穗乃香,交情都不错;就算他认识什么重量级人物,也不足为奇。良彦避重就轻地说明过后,视线重新停留在孝太郎的服装之上。

「没错。不过,你真的明白吗?穷鬼附身,代表那户人家会变穷。只要自己家能够逃过一劫,别人家的死活你就不管吗?」

良彦半是自暴自弃地说道。反正比良彦家富裕的家庭多得是,找一户这种人家收留穷神就行了。

黄金坐着,蓬松的尾巴卷在脚边,诧异地歪了歪头问道。

穷神动了动长满胡渣的嘴,难过地垂下视线。

「我先前住的,是某个男人的家……」

由于被穷神附身,竟从原本的平步青云落到突然被裁员的田地。良彦自己也因为膝盖受伤而放弃棒球,并因此离职,之后经历了茧居生活,步上打工族之路,他对于那个上班族的经历,可说是感同身受。

「我刚附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是个阔气的上班族,在同期同事之中是升迁得最快的一个……可是,说来惭愧,你也知道我是穷神嘛。」

孝太郎答得极为爽快,脸上毫无反省之色。即使他认为良彦缺钱,依然没有借钱救急的念头,实在很符合他的作风。

「呃,可是,反正祢已经达成让他变穷的目的啦……祢已经尝到有钱人跌落谷底时的『落差』吧?」

「祢身为穷神,居然有这种奇妙的坚持……」

「事实上,经营不善的神社很多。我们神社也一样,最近受到经济不景气的影响,赞助金额变少了。一定要牢牢抓住赞助商才行。因此,就算回程叫我去跑业务、争取新的赞助商,我也愿意。」

孝太郎一面整理衣襟,一面继续说道。

「今年多亏赞助商大爷们给的宝贵赞助金,我们才能把婚礼会场的老旧壁纸换新、把落地宫灯换成LED,并增添新家具、增加西式厕所,拟定新的婚礼企画,借此招揽更多客人、提升收益。客人满意,职员也满意,这就叫『双赢』。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良彦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双手合十的孝太郎。年底举办神事时,从他那身英姿焕发的乌帽子装扮,良彦似乎看见他面对神明时的虔诚之心;但是现在看着身穿西装的孝太郎大谈损益平衡点,又让良彦产生看到干练业务员的错觉。

「这个男人还是老样子,清浊并容……」

连黄金都翘起耳朵,傻眼地喃喃说道。然而,想当然耳,孝太郎听不见祂的声音,只是匆匆忙忙地看了手表一眼。

「所以我没有余力,也没时间介绍赞助商给别人。」

「不,我不是要你介绍啦,只是要你随便讲一家……」

「自己慢慢去找,一步一脚印。」

孝太郎打断良彦的话,并回应宣告出发的前辈。

「拜拜,我要走了。」

「咦?等、等一下!」

「祝你好运。」

孝太郎不理会良彦的制止,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停车场。

「真无情……」

良彦皱着眉头喃喃说道。这小子还是老样子,利害得失算得很清楚。

「……好一位无隙可乘的仁兄!他的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为神明、为神社、为人民筹措钱财的清高气魄……」

良彦身后的穷神一面抚着盘在胸前的手,一面发抖。

「可怕,太可怕了。这样的人适合的是惠比须神【※七福神之一,为渔业及商业的守护神。】。」

「居然连神都害怕,那小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穷神抓着良彦的夹克衣摆恳求。

「她总是趁着老公不在家的时候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我早就觉得奇怪了,后来居然看到她和年轻男人一起进宾馆。」

良彦原本以为穷神会继续坚持,没想到祂居然乖乖妥协,因而忍不住打量起走在身旁的落魄老头。

「高森太太也真能忍啊。」

「真的假的……」

「……如果我生在这种人家,我的人生应该会完全不同吧。」

良彦随口附和,吹过盆地的寒风让他冷得缩起身子。来到高野川的桥上,一阵更强的风吹来,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

「的确,在这个房子里,应该能够品尝到最棒的『落差』……」

良彦叹一口气,苦着脸仰望天空。

看到良彦的反应,瘟神把手臂放入袖子中,贼贼一笑。

「你最好有所觉悟,这不是三、两下便能摆平的事。」

「好,又回到原点了,该怎么办才好?」

「这里是咱的地盘。」

「瘟神!」

走出豪宅的男人没察觉到良彦,坐进停在眼前的轿车;司机驾轻就熟地引导主人上车之后,自己也以流畅的动作绕到驾驶座。

连黄金也受不了婆婆妈妈们的话题,一脸不耐地把耳朵往后翘。

「我只是想在有屋檐的地方睡觉,不能奢求太多,也不好意思给差使兄添麻烦。」

良彦忍不住紧张起来,脚边的黄金代替老婆婆回答:

连续剧里那种温馨的家庭,在现代或许不多见了。良彦好言相劝,穷神用双手捂着脸,发出呜咽。

良彦不快地反驳黄金,视线不经意地停留在某一辆黑色的高级进口车上。只见一个看似司机的西装男子站在车边,似乎正在等待主人;而矗立在他身后的,正是这一带最顶级的豪宅。

残破的衣袖翻飞着,穷神冷得弯下腰来。

看来良彦多半是撞上尴尬的场面。他环顾四周,看看能否移动到其他地方;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恐怕会听见一些不该听的事。对于婆婆妈妈们那些天南地北的八卦话题,他敬谢不敏。

回头一看,只见祂低着头,玩弄着双手的手指。下一瞬间,祂突然抖动肩膀,放声大哭。

「味噌?」

「味噌只要能够偶尔尝一点就够了。」

「是啊,我也听说他女儿还没回来。」

「话说回来,这个房子的钱味可真浓。」

「天啊!真的吗?」

良彦盘起手臂沉吟。他本来觉得随便找间豪宅把穷神丢进去就好,但说不定人家只有房子气派,其实已经濒临破产。一思及此,良彦就觉得麻烦至极。说来说去,问题都是出在神明居然会害人变穷这种不合理的机制上。如果訑是带来幸福的神明,良彦不就可以开开心心地替祂找个新家吗?

「是吗?我没听过。」

「虽然不知道住在这里的凡人为人如何,不过应该是个不坏的选择吧。」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情出门?」

「还能怎么办……?」

一看见她的身影,穷神便大声尖叫,躲到良彦身后。良彦对祂的反应略感惊讶,打量着眼前的老婆婆。她穿着肮脏的草鞋,白发斑斑的头发杂乱地束起,一双大眼闪耀着阴森可怖的光芒,让人联想到蛇或青蛙。

「平时看她温温顺顺的,没想到这么厉害。」

「他们怎么不干脆离婚呢?」

「想寄居的话去别家。」

「哦?这样啊?」

穷神在良彦背后抽了抽鼻子。

两层楼的宅院是纯和风建筑,外头有瓦檐灰泥墙环绕—宅院的墙壁漆成高雅的枯叶色,窗户上悬挂着高级竹帘;格子门底下是石版地,地上摆放着竹子编制的落地灯。乍看之下,活像是日式旅馆或高级日本料理店。

阴霾的天空里,看不见和煦的阳光。

声音的来源应该是这栋房子的住户。良彦的头顶上正好有盆栽,所以看不见对方,那人或许是在窗边聊天。不知道是不是有客人来访,接着传来好几个女性的声音。

此时,一个体格壮硕的男人打开格子门,走了出来。良彦忍不住靠向对面人家的墙壁,躲藏起来。他并没有做任何坏事,但是他们正在打的主意,或许会导致这户人家变穷,因此他觉得有点尴尬。

见了良彦的反应,黄金深深地叹一口气。良彦身为代理差使,却对《古事记》、《日本书纪》、众神及日本古代习俗一无所知,这一点祂再清楚不过。

「作作梦又有何妨?」

正当良彦不愉快地叹一口气时,穷神略带顾虑地说道。

「只能一步一脚印,慢慢找啦!」

良彦弯进平时鲜少经过的小巷,走向豪宅林立的区块。窄小的道路大多是单行道,不习惯的人应该会晕头转向吧。

如果可以,良彦希望穷神以后也能尽早离开那户有钱人家,在有钱人之间辗转迁徙。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希望是住在没有神佛信仰的家庭里。因为和神佛有缘的房子,常会有神佛的眷属前来巡视;祂们一发现有危害家庭的神明寄居在房子里,就会毫不留情地动手驱赶。」

面对良彦的提议,穷神略微迟疑地转动视线,最后乖乖地点头。

正当良彦打算拍板定案时,头顶上传来的声音让他连忙闭上嘴巴。

「强求没有的事物,只是自讨没趣而已。」

「那、那我不要去有钱人家!我要和乐一点的家庭!要是寄居在那种家庭,我一定每天都不得安宁!」

墙壁和门的木材都很新,或许是最近才刚改建过。

「哎呀,你不知道吗?高森太太有外遇。」

「啊,还有,最好是有味噌的家庭……」

肆无忌惮的笑声落下来。虽然事不关己,良彦还是觉得很难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全国的爸爸加油吧——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他站在男性的立场吗?

「瘟神。」

「我、我……我还是别去这户人家了!待、待在这种家庭,还没尝到『落差』,我就已先崩溃……」

「他的女儿离家出走,还没回来吧?之前才刚接受过警察辅导。」

驼着背的穷神也面露期待之色,不住地打量那栋房子。

「绝大多数的穷神,都是为了品尝有钱人跌落谷底时的『落差』而寄居在有钱人家。」

「没错,咱就是瘟神。凡人、狐狸和穷神为何一起行动,咱不知道;不过这个家已经有咱了,你们别想抢地盘。」

「咦?她、她是谁……?」

穷神露出黄板牙,嘻嘻笑道。

「拜托你,介绍其他房子给我!我不想去这户人家!」

「哎,味噌这种东西,现在应该每个家庭都有吧?」

良彦闷闷不乐地弯过转角,视线停留在并排于窄巷旁的豪宅。有些房子似乎改建过,外墙焕然一新;有些房子则保留自古流传下来的山形屋顶,用板墙围着。这些房子占地极广,每一户都能够轻易容纳两栋良彦的家;面向道路的车库里,尽是高级进口车或高级国产车,每辆车都打蜡打得闪闪发亮,傲然停驻着。

「可是,把祢送进小康家庭,那户人家不就一下子变穷了吗?这样我会良心不安。这次祢能不能去有钱人家啊?我会替祢找个好人家的。」

良彦感到轻微的晕眩,用手捂着额头。祂明明是穷神,怎么会如此脆弱?

赞助神社的是否就是这样的人?良彦的视线追逐着发动引擎离去的轿车,喃喃说道。

「就是说啊,毕竟得顾虑外人的眼光。再说,就算夫妻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但老公还是会给生活费嘛。」

良彦仰望某户拥有典雅欧风大门的人家,喃喃说道。黄金在他的背后冷静地忠告:

良彦虚脱无力地跌坐下来。他原本以为大功告成了,这下子又得从头来过。

「穷神爱吃烤味噌。从前还时兴过拿烤味噌当交换条件,请穷神离开房子的做法。」

「怎么了?」

良彦忍不住反问,黄金将视线转向他。

「要赚多少钱才能盖这种房子啊……」

「你在说什么啊?那种型的女人最精明了。」

「我想也是,反正我也没期待你听过。」

正当良彦想悄悄离去的瞬间,头顶上落下的惊人之语,让他忍不住和穷神互看一眼。

离开高级住宅区之后,良彦又带着穷神看了许多房子,并给予建议;但穷神一下子说针锋相对的婆媳很可怕,一下子说宠物犬的叫声很吓人,一下子又说次男被人霸凌很可怜,总是提出一堆理由,不肯点头同意。

「原来当穷神也挺辛苦的……」

「问题是要选哪一户有钱人家……」

「他是哪家公司的老板吗……?」

然而,她们一反良彦的希望,聊得越来越起劲。

「啊,是吗?那就决定……」

良彦半是自暴自弃地如此提议。如果是这个家,即使因为穷神寄居而破一点财,应该也能撑下去。

「干脆就选这里吧?」

「有钱人的家庭搞不好都是这样,相敬如『冰』喔。」

「高森先生好像出门了。」

在寒空下四处游走的良彦来到商店街的一角,发现某间家族经营的蔬果店。他认为这里不错,便建议穷神住下来。谁知正当良彦等人研议的时候,突然有个古铜色皮肤、眼睛又凸又大、穿着土黄色和服的老婆婆冒出来。

「他们不会离婚的啦,现在离婚百害无一利。」

「……差使兄,说这种话我很过意不去……」

离开大主神社,前往距离最近的高级住宅区的途中,穷神说出訑对新家的要求。

「刚才我也说过,我喜欢看变穷的凡人积极进取、力争上游的模样。所以比起大富之家,我更常待在小康家庭里。小康家庭通常比较团结,即使变穷以后,也能同心协力地努力过活。」

良彦啼笑皆非地用视线追逐着孝太郎的背影。不过,经祂这么一说,良彦也有同感。换成良彦是穷神,附在孝太郎身上一样拿他没辙。这应该不只是因为孝太郎是神职人员的缘故。连穷神都畏惧三分,就某种意义而言,孝太郎当真是最强的男人。

京都有好几处高级住宅区。这些地区并不是新兴住宅区,大多是从以前就住在该地的资产家或企业大老板的住宅,盖在宽阔的土地上、附有停车场和庭院的平房随处可见。只要前往那一带物色,或许能够找到穷神中意的房子——得出这个结论的良彦带着两尊神,走在冬天的京都街头。

黄金目送孝太郎坐进车里,冷静地仰望良彦,如此问道。

黄金摇着金色的尾巴,严肃地说道。

良彦喃喃说道。他本来以为,穷神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原来条件和喜好还挺多的。

这和穷神有什么关系?

仔细一瞧,站在良彦等人看上的蔬果店前的店员脸色很差,还不时咳嗽;后头写字的女性也一下子用手触摸额头,一下子痛苦地捂着胸口仰望天花板,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

「最近的穷神连落脚处也不会自己找了吗?真窝囊。」

瘟神窥探躲在良彦身后的穷神,呵呵笑着。

「还、还不是因为祢们抢我们的地盘!」

「强者得胜,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没人奉祀的穷神会有什么下场,已经很明显了。」

「不、不过是有人奉祀,祢有什么好践的!」

听见祂们争吵,良彦悄悄回头询问黄金:

「瘟神有那么多人奉祀啊?」

良彦从没关心过祭神,自然不知道瘟神有没有人奉祀。

「奉祀瘟神的地方是不多,不过京都的八坂神社举办的只园祭,就是起源于为了安抚散播疾病的瘟神而举办的祭典。」

「那超有名的耶!」

听了黄金的说明,良彦忍不住叫出声来。没想到日本三大祭之一的只园祭,居然和瘟神有关。同时,他也对于身为京都市民,却连只园祭的由来都不知道的自己产生些许质疑。

「除此之外,还有神社的年中祭祀。比如春花飞散之际,为了防止瘟神与花朵一起四散而举办的镇花祭;从前在京都四角举办的道飨祭,也是为了防止瘟神进入而办的祭典。」

「真的假的……原来奉祀瘟神的祭典这么多……」

「相对地,正确奉祀穷神的地方很少。虽然祂们有时会被列在灾厄神之中一起奉祀,但是力量衰退仍是在所难免。」

黄金用黄绿色的双眼注视着两尊神,轻轻地叹一口气。神明是将人的敬意化为神威,就这一点看来,穷神不敌瘟神也是理所当然。在良彦身后持续进行的争执,也是穷神始终居于下风。话说回来,思及祂那种动不动就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落泪的纤细性格,两者的强弱关系应该不单单是祭祀的有无所造成。

「差、差使兄!你也帮我说说话啊!以瘟神的本事,祂大可以去找其他房子!」

穷神拉着良彦的夹克,泪眼汪汪地哭诉。

「可是我能够寄居的房子很有限!你、你不觉得祂应该让给我吗?」

良彦连忙安抚穷神,又偷偷瞥了瘟神一眼。的确,站在良彦的立场,找到穷神的房子,他就可以交差;如果能够透过协商请瘟神让出房子,自然是再好不过。

良彦在原地蹲下,喃喃说道。在寒空下四处奔走,他感到有点疲累;身子发冷,脑袋也变得不灵光。看来必须先休息一下,思索今后的方针。

「我早就有所觉悟,如果这次还找不到新家……」

黄金仰望着夜幕低垂的天空。现在这个时期太阳下山得早,天色变黑之后,找起房子会更加困难。

与良彦年纪相仿的青年,一面替抽噎的小女孩拍掉衣服上的沙子,一面确认她有无受伤。幸好她只是膝盖受了点擦伤而已。

「……差使兄,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其实我自己也隐约察觉到,我的性子和这个时代不合……」

良彦想到答案,忍不住微微发抖。

「差使兄~!」

「嗯,再过不久,豆苗也能收成了。」

她仰望着青年的脸庞说道,青年也对她点头。从两人的对话判断,他们应该是剧团的团员。目前良彦想得到的可能性,这对男女应该是在同一个剧团工作的同居情侣。

「哇,好期待喔!」

面对困惑反问的良彦,穷神自嘲地笑着。

「你明明是个凡人,却当穷神的帮手,真是不可思议。不过,咱也不能说让就让,如果你的条件开得够好,咱倒是可以考虑看看。」

良彦尽量放低姿态,开口说道。无论结果如何,谈判是自由的。

「真不顺利……」

一个年轻女性坐在扶手生锈的外部楼梯上,似乎在看书。当她发现青年的身影之后,立刻站起来。

良彦本来以为祂已自顾不暇,原来祂还有心思顾虑其他事情。良彦重新打量玩弄着手指的穷神,他没想到穷神居然会为了自己的往后打算。

「一板一眼有什么不对?我可是神啊!」

冬天的太阳已经西斜,风似乎变得更冷。从附近的小学放学的低年级儿童一面和朋友嬉闹,一面横越巷弄。

良彦听不懂两尊神的谈话,又突然想起穷神曾说过,祂的老朋友都一尊尊地消失了。

人类听不见的惨叫声,响彻冬天的商店街。

在良彦身旁见证了事情始末的穷神赞叹道。

「只要找到我和穷神都能幸福的双赢办法就行了吧?」

她淘气地说道,勾住青年的手臂。

黄金焦躁地摇动尾巴。

「反正家里被断电了,屋里屋外还不都一样?」

良彦一面体验偷窥狂的感觉,一面为了眼前宛如午间连续剧的事态而皱眉。

「良彦,你居然为了自保而怠慢神明交办的差事,真是岂有此理!」

「……就是说啊……」

「我在排练下次演出的舞台剧。不是有一幕一边说话一边走下楼梯的戏吗?那场戏的时机很难抓。」

「不,也不是不对,我只是觉得祢应该要多一点弹性……」

或许过于心软的祂本来就不适合当穷神吧,还真亏祂能够当到现在。照这样下去,祂永远都找不到新家。

「啊,你回来啦。」

「哦。不过,天气这么冷,你怎么不在屋子里排练呢?要是感冒,可就得不偿失。」

良彦露出讨好的笑容,如此提议;瘟神用鼻子冷哼一声,打量着良彦。

面对这个问题,穷神没有回答,只是笑得更深。

他知道穷神拥有一颗细腻的心,是一尊好神。然而,正因为如此,他狠不下心来置之不理,说来也挺伤脑筋的。

良彦缓缓地回头看着穷神。

「祢该不会是想迁化吧?」

「不用了谢谢。」

虽然对那个青年过意不去,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良彦忍不住露出苦笑。他能理解穷神的心情。

瘟神像在秤斤掂两似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反问的良彦一遍。

「黄金,祢太过一板一眼啦。」

谁会没事自愿引灾病上身?被踹的脚因为寒冷而加倍疼痛,良彦忍着痛楚,发出低哼。虽然对穷神过意不去,但是鼓励自我牺牲,似乎也不太对劲。

「差事办不成,就失去在宣之言书上现名的意义。」

「你没事吧?」

青年配合小女孩的视线高度蹲下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此时,看似小女孩朋友的其他孩童靠过来,似乎在交谈。

「条件……?」

「你在这里干嘛?」

「先别说这个,我饿了,今天吃什么?」

「我、我没有怠慢啊!再说,保护自己也是很重要的事!」

良彦逃也似地离开商店街后,黄金在狭窄的巷弄一端,狠狠踹着良彦的脚。

「哇,这跤跌得很痛吧?」

良彦想像着小女孩的痛楚,皱起眉头,奔向愣了一秒后放声大哭的小女孩,却在抵达之前看见某个人将她抱起来。

「是啊……唔?」

「炒豆芽。」

「可、可是,一想到差使兄,我就不好意思说什么……」

缩着背玩弄手指的穷神听了黄金的话语,视线尴尬地往上飘,抬起头来。

说着,良彦回过头,却发现背后的穷神正在嚎啕大哭,不由得住了口。

「咦?迁化该不会是指……」

良彦瞥了频频抽动鼻子的穷神一眼,抓了抓头。

青年露出苦笑询问她。从年龄和外貌判断,他们应该是一对情侣。良彦蹲在变黑的砖墙边,偷听他们说话。

「今天看到的尽是些苛薄的家庭,好久没这么温馨了。」

訑用那双炯炯生光的眼睛看着良彦,露出贼笑说:

「……不不不,等一下……」

「这就是人世间的趋势啊……」

「话、话是这么说……」

看到良彦的模样,穷神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良彦抓了抓头,对逼问穷神的黄金喃喃说道。

「啊……」

「干得好,路人。」

良彦正要赞同,又眨了两、三次眼,这才猛省过来。对了,他们正在为这尊玻璃心的穷神寻找圆满又温暖的家庭,好让祂安心住下来。

「人看起来是不错啦,祢要怎么……」

就在黄金再度狠踹良彦时,穷神看着放学的小学生行列,突然喃喃说道。一个娇小得像是被书包背着的小女生踢到柏油路上的隆起部分,跌了一跤。

穷神用肮脏的衣袖拭泪,抬眼望向良彦。

「或、或许如此。可是,差使兄也不想惹灾病上身吧?而且这么一来,说不定会影响日后的差事……」

良彦叹一口气,仰望天空。

「只要我点头,祢就有新家了耶?」

「很痛吧?没事了,这点小伤马上就会好的。」

「哦?豆芽收成啦?」

「可是,那是祢交办的差事啊!」

「下次的舞台剧一定要成功!」

「瘟神不也说了?没人奉祀的穷神会有什么下场,其实很明显……」

这个字眼指的应该是从世上消失的意思吧,也就是追随祂消失的老朋友们离去。那不是回到神明的国度高天原,而是像融雪一样消散无踪;对于穷神这样的神明而言,即代表完全的「消灭」。

闻言,黄金凶巴巴地反驳。

「这样的人生长的家庭,一定很温暖吧……」

「……居然被断电,也太惨了……」

在青年与那群小学生道别过后,良彦等人鬼鬼祟祟地跟踪青年,来到一栋老旧的公寓。

「……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好心的年轻人。」

看见这个温馨的场面,良彦心满足意地点头。这可说是在对的地方出现了对的人。

「良彦,天快黑了。」

那栋公寓和「别墅」这种时髦的名称相距甚远,外墙在长年风吹雨打之下留下污渍,每一户的玄关都是上方镶着玻璃的木制门,屋内搞不好连浴室也没有。

听到这句话,黄金猛然抬起头来。

两人一面交谈,一面走上楼梯。目送他们离去的良彦盘起手臂,思考该怎么办。那对男女似乎正为了目标而奋斗不懈,但是他们的生活这么穷困,能让穷神附身吗?

「要、要我让他们变得更穷……我做不到!」

「如果咱可以附身在你身上,我就把这户人家让给祂。」

听了这个条件,良彦光速低下头。

「……呃,哎,虽然我想祢应该不会同意啦……」

「咱可以寄居在房子里,也可以附身在人身上,而且不受穷神那种一家只能有一尊神的规矩限制。」

「不过,如祢所见,我只是希望能让这个年老力衰的老头子在温暖的房子里生活,所以……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厚脸皮……但能不能请祢把这户人家让给祂呢……?」

「觉悟……?」

「你把权祢宜那套搬出来做什么!差使本来就该为了神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该考虑自己的得失!穷神,祢也说说他啊!」

听了这句话,良彦微微睁大眼睛,叹一口气。这尊穷神也太善良。

良彦靠在墙上抱着头,整理混乱的思绪。

他本来觉得这是件麻烦的差事,也觉得穷神是尊给人添麻烦的神明,但是一听见祂会消失,心头又纷乱不已。其实祂只是依循天理在行动而已啊!

变化的是人世间。

跟不上变化,是否就该无条件被淘汰?

即使是神明也一样?

「差事还没办完……」

在宣之言书落到良彦手上之前,是由良彦的祖父担任神明的差使。祖父原本就有参拜神明的习惯,但要问他担任差使是否纯粹出于使命感,答案应该是否定的。祖父本来就是个滥好人,或许在他看来,不管是神或人,只要对方有困难,自己就该伸出援手。既然继承了祖父的志业,不能抱着敷衍的心态办事——一直以来,良彦都是秉持这种态度面对神明。

而他今后应该也一样——

良彦做好觉悟,抬起头来。

「今天找不到,明天继续找就行了;如果明天还是找不到,那就后天继续找。」

虽然他只是个极为平凡的人类,能够为神明做的事情相当有限。

「我不懂神明的道理和规矩,不过,用不着因为今天没找到就放弃吧?」

「差使兄……」

穷神泪眼汪汪地仰望良彦。如今,良彦已经放不下这个肮脏、落魄但细腻又心软的穷神。

「祢有祢存在的理由,不能随便放弃。」

黄金兴味盎然地听着良彦的话语。

「这、这是……」

良彦不放心把穷神独自留在寒空之下,便暂且带祂回家,并端出用祂最爱吃的烤味噌制成的饭团招待祂。良彦不知道正确的调理法,只是在饭团涂上味噌,放进小烤箱里烤过而已,做法相当简单。

「吃完以后,今天就先睡吧。明天我得打工,打完工以后才能陪祢找房子。」

已有一人一狐的三坪大寝室里再加上一个老头,难免会有压迫感。如果可以,其实良彦不想带穷神回家,可是,若要把没有落脚处的祂放在河边的草丛里,良彦又觉得良心不安。

「良彦,别把我说得像是辟邪物一样。」

良彦拿起盘子,轻声说道,胸口深处隐隐作痛。他能够端出来款待穷神的只有区区的饭团,不知祂是否度过了温暖的夜晚?

面对穷神已经不在的事实,良彦的心头感到万分沉重。

「……这里怎么会有年终大乐透?」

放在桌上的宣之言书中,象征差事办妥的朱印就盖在「穷鬼」二字上头。宛若在讽刺「穷神」这个名字一般,朱印却是金币的图案。

良彦闷闷不乐地做完当天的打扫工作。

穷神喃喃说道,双眼泛着泪光,不住地望着盘子里的两个饭团。

「不用答谢我啦。不过,祢绝对不能寄居在我家喔!有黄金在我家,祢不能寄居在这里,没错吧?」

既然穷神盖下朱印,代表差事已经办妥,彼此应该没有继续牵扯的必要。

良彦再度望着彩券。对于手头总是很紧的良彦而言,中奖彩券应该是让他开心得大呼三声万岁的东西,但现在他实在开心不起来。

「……咦?」

「祂一再跟你道谢。」

良彦苦着一张脸,望着挪开家具放置的将棋盘,和围着棋盘继续下棋的两尊神。

隔天早上,良彦醒来时,穷神已经不见踪影。

黄金满不在乎地反问,良彦无言以对。

「……………………祢怎么会在这里?」

听了这句话,良彦再度垂落视线,看着皱巴巴的彩券。他想起昨晚给穷神饭团时,穷神烦恼着该如何答谢他。

「那家伙……」

嘶哑声音里的空虚诉求,并未传入神明的耳中。

无可宣泄的情感让良彦忍不住猛抓脑袋。他拿起今早放在桌上的彩券,冲出房间。他本来认为这是穷神的心意,想把它珍藏起来,但是事到如今,不去挥霍一下,难消他的闷气。他要立刻拿去兑换奖金,买些又贵又蠢的东西。

「良彦,神力衰退就会这样。」

「……这么说来,这是中大奖的彩券罗?」

「穷神,祢这混蛋!这张彩券根本没中奖!」

「我转念一想,能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正是因为我还在人世,所以我决定继续当神。」

「……我回来了……」

「哦,你回来啦?差使兄。」

只有良彦借祂的毛毯,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房间的角落。

「那应该是穷鬼留下的礼物吧。」

要点 神明讲座 2 有奉祀穷神的神社吗?

自己为穷神所做的事,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床铺和书架被大幅移动,房间中央硬生生地挪出一个空位,而应该已经消失无踪的穷神,正和黄金围着不知打哪来的将棋盘对坐。

皱巴巴的纸片正是去年年底发行的彩券,中奖号码也已经公布,但良彦不记得自己曾买过这张彩券。

坐在床上的黄金不悦地动了动耳朵。

穷神在《古事记》及《日本书纪》等正统文献中并无记载,而是在故事、随笔中流传的民间信仰的神明,因此,奉祀祂的神社极为稀少。不过,东京北野神社里的太田神社有个流传至今的传说。据说穷神曾托梦给祂附身的屋主,告诉他:「你家住起来很舒服,叨扰了这么久,我想好好答谢你。」经过郑重的奉祀之后,这尊穷神就变为福神。

「至少中个三百圆吧……」

「祂说,祂很高兴最后遇见的凡人是你。」

「这是送给你的良心,你就怀着感激收下吧。」

「早知道祂那么喜欢,我就多做几个……」

结果,良彦依然无法阻止…

「热呼呼……热呼呼的饭团……」

「……哎,祢要继续当神当然很好……可是,祢为什么在我家?」

「……这里是我的房间耶……」

「…………所以呢?」

「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正确地奉祀并加以款待,穷神有可能变为福神。从前祂们会在临走之前留下金币或财宝,但如今力量衰退,或许这已经是祂最大的能力。这应该是訑为了答谢你的一宿一饭之恩而留下的。」

十五分钟后,良彦比出门时更加惊天动地地冲回家中。

穷神指着手边的将棋盘,黄金也点头附和。

虽然穷神上门是件令人头大的事,但祂实在是尊让人无法讨厌的可爱神明。

黄金走下床,窥探良彦的手边。

「哎呀,是这样的,今早我离开这里时,本来是打算迁化,可是我怎么也忘不了昨晚吃的烤味噌饭团的滋味。」

黄金:穷神也是落语【※一种日本的传统表演艺术,近似中国的单口相声。】的题材之一,祂坚强奋斗的故事很值得一听。

「啊啊啊啊啊,混帐!」

良彦蹲了下来,抱住脑袋。知道穷神并未迁化,他当然很开心,但不知为何,却又觉得难以接受。那么,今天一整天一直闷闷不乐的自己又算什么?

良彦在冷得刺骨的清晨空气中望着朱印。盖了这个印,代表穷神不需要他继续帮忙找房子。朱印之下的真正用意,和穷神不告而别的意义,良彦不愿去思考。

良彦发现折好的毛毯缝隙间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便将它抽出来。

良彦先前那么嫌弃穷神,或许有人会认为他这样很矛盾,说他本来想把穷神推给别人,现在才假惺惺地说些好听话。可是,良彦现在对于手上的礼物,只觉得百感交集。

愣在原地的良彦花费了片刻搜寻言词,最后只说得出这句话。莫非是他思考过度,因此产生幻觉?

难道没有更好的方法吗?如果自己早点替祂找到新家,祂是否就能平安无事?是否不该站在人类的立场,而是该从神明的观点来对待祂?一旦开始思考这些问题,思绪便陷入无限回圈。虽然穷神已经盖下象征差事结束的朱印,但是在良彦心中,差事根本还没结束。当然,他也知道在穷神已然消失无踪的现在,思考这些根本无济于事。

那个将棋盘到底是从哪里拿来的?祂们会把床铺和书本归位吧?以后穷神也会继续来访吗?祂一来就会变成这样吗?还有,黄金到底是怎么用肉趾拿棋子?

良彦询问,黄金眯起黄绿色的眼睛,好言相劝:

穷神没有消失,是件可喜的事;能够再见到祂,也是件可喜的事;而且这次不用替祂办差事,不用为了找祂的新家而搞得神经衰弱。此外,只要黄金在,穷神就无法寄居在良彦家。这么一想,似乎没什么好抱怨的。

傍晚,打工结束后,良彦缓缓拖着脚步回到家中。他打开自己的房门后,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理解眼前的光景。

「祂说祂要慢慢找新家,我就邀祂下盘棋,替祂打气。」

「我是来告诉你,我决定不迁化了,黄金兄则邀我下盘棋。」

「这里不是祢家吧!」

良彦无言以对,虚脱无力地跌坐下来。

穷神缩在房间角落,一再确认热气腾腾的饭团香味。

「多谢你的盛情……我该怎么答谢你呢……?」

「放心,我不会寄居在这个家里。你都端出烤味噌饭团来招待我了……」

穷神高高举起放着烤味噌饭团的盘子,宛若捧着装有财宝的供品盘一般。

良彦在门口大呼小叫,穷神耸了耸肩,撇开视线,黄金则是用冷静得可恨的眼神瞥了良彦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

黄金眨了眨黄绿色的眼睛。

折好的毛毯旁边放着昨晚盛装饭团的盘子,如今已空空如也。昨晚良彦洗完澡出来时,甚至到了临睡前,祂都还舍不得吃,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饭团,良彦还曾劝祂快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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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诸神的差使 1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狐狸与抹茶圣代
  4. 04二尊 名言低潮期
  5. 05三尊 龙神之恋
  6. 06四尊 年复一年
  7. 07说书
  8. 08后记

第二卷诸神的差使 2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名泉的倾件
  4. 04二尊 穷神的忧郁正在阅读
  5. 05三尊 她的眼泪
  6. 06四尊 夫妇的问题
  7. 07后记

第三卷诸神的差使 3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天降设计师
  4. 04二尊 单人角力
  5. 05三尊 童子之杓
  6. 06四尊 橘子之约
  7. 07后记

第四卷诸神的差使 4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梦中簪
  4. 04二尊 真相的下落
  5. 05三尊 N王的遗言
  6. 06附录 穗乃香的状况
  7. 07后记

第五卷诸神的差使 5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天孙之镜
  4. 04二尊 英雄好鸟
  5. 05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
  6. 06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7. 07预兆
  8. 08后记

第六卷诸神的差使 6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东国武者
  4. 04二尊 神明与兄妹
  5. 05三尊 给亲爱的姊姊
  6. 06后记

第七卷诸神的差使 7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白银男神
  4. 04二尊 嚆矢之月
  5. 05三尊 谎言与罪行
  6. 06四尊 湛蓝的满月
  7. 07后记

第八卷诸神的差使 8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4. 04二尊 真·大和屋金长传
  5. 05三尊 世事多变,唯神不变
  6. 06附录 恐怖的兜风之后
  7. 07后记

第九卷诸神的差使 9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双龙
  4. 04二尊 过错
  5. 05三尊 悲叹的天空

第十卷诸神的差使 10

  1. 01四尊 拔不出的刀
  2. 02五尊 自己的角S
  3. 03六尊 过去与现在
  4. 04七尊 赎罪与决心
  5. 05八尊 所爱
  6. 06终 说书
  7. 07后记
  8. 08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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