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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尊 嚆矢之月

《诸神的差使》 · 浅叶なつ · 1.8万 字

年少时代的须佐之男命坐在陡峭的悬崖上,眺望脚下这片名为大海的大水池思考许久。直到身旁的新芽长成小树,开枝散叶,落叶萌芽,化为大树,又乾枯凋萎,祂依然在思考。

「……父亲伊耶那岐神为何要我治理这样的大水池呢?」

湛蓝的大海今天依旧如常,在姊姊大日孁女神化身的太阳照耀下,犹如洒满云母碎片一般闪闪发亮。下雨时,大海映照灰暗的天空,变为钝色;暴风雨来临时,大海掀起巨浪,波涛汹涌,几天后又恢复平静。哥哥月读命靠著月亮的力量管理大海的潮汐,须佐之男命觉得自己根本毫无用处。

「又或者父亲的意思,正是要我什么也别做?」

交给姊姊治理的是神明的国度高天原,交给哥哥治理的是日落后的夜之国。自己长年以来坐在这里无所事事,世界依然照常运转。或许伊耶那岐神原本就对祂毫无期待。虽然明白只要有兄姊便足以成事,但是独独不分封么儿于理不合,因此才勉为其难地命令祂治理大海。自己素以身为伊耶那岐神之子为傲,其实不过是尊不成材的么神罢了──一思及此,泪水便从须佐之男命的碧眼汩汩流出,为祂的哭声颤栗的草木纷纷枯萎,山河乾涸,大地摇动;凡人莫不恐惧,竭尽所能地献馔祈祷,但是男神视若无睹。

「祢要哭到什么时候?贤弟。」

某日,月读命从夜之国来访,呼唤恸哭的须佐之男命。

「祢嚎啕大哭的声音都传到我的辖地来了,连我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都感到害怕。祢在伤心什么?」

哥哥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和月光般的眼眸依旧美丽如昔。

「兄长,对不起,我只是为了自己的窝囊而哭泣。」

「窝囊?」

「因为我太不成材,父亲伊耶那岐神只好叫我治理这片大水池。」

须佐之男命再度将视线移向大海。

「倘若我是一尊高贵的神,就能帮上兄长和姊姊的忙──」

话还没说完,须佐之男命的背部便承受了强烈的冲击,头下脚上地掉进悬崖底下的大海。祂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在水里拚命挣扎,当祂奋力从水面探出头来时,看见的是从悬崖上一脸愉悦地俯视自己的哥哥。

「祢做什么?」

要不了多久,须佐之男命便明白祂是被推下来的。自己可是在无意间触怒了哥哥?虽然哥哥奉命治理的是夜晚那样的静谧世界,但是看祂若无其事地将弟弟踢落海中,便可知道祂的性情并不温和。

「如何?贤弟,被祢称为大水池的大海是什么滋味?」

月读命询问抓著附近岩石的须佐之男命。

「父亲已是隐遁之身。祂将高天原托付给姊姊,这是姊姊必须解决的问题。」

「贤弟!贤弟,拜托祢!」

苦心制造的均衡至今仍然维持著日本的和平。

黄金仰望从枝叶缝隙间洒落的阳光,静静地开口说道。

「祢瞧。」月读命指著一只飞过天空的海鸟。

月读命衣著凌乱,丝毫未整理,拖曳在地的衣襬磨得破破烂烂。祂似乎是赤脚而来,脚上满是泥巴,指甲没有修剪的手用近乎扭臂的力道抓住弟弟的手臂。

「即使必须与数亿人为敌,我仍会与兄长、姊姊站在同一阵线!」

此时,须佐之男命想起凡人为了安抚自己而送来许多供品。山脉改变形状,河川改变流向,对于神明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对于凡人而言,却是攸关生死的大事。

「既然明白,就别哭了。」

闻言,月读命微微一笑,丝毫看不出祂刚刚才将弟弟踢落海中。

之后,时光流逝,渐趋混浊。

「那是盐。凡人和野兽都必须吃盐过活。」

「既然有伊耶那岐神的诏书,众神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反对。祂们表面上装出拥戴姊姊的模样,却把祂软禁在高天原的最深处,专权擅政,谎称是遵从姊姊的旨意行事。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确信这一点。」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海风吹拂著月读命的乌黑秀发。

「……家人啊?」

「兄长……」

在树梢上歇息的小鸟啼叫一声,振翅飞去。

「是吗?别的不说,方位神竟与凡人一同生活,便已经教人难以置信。」

「贤弟。」月读命继续问道:「祢只是枯坐在这里,就自以为懂了什么吗?」

「……祢来这里做什么?方位神。」

「当然。」须佐之男命悠然微笑。「这样就好了。」

须佐之男命热泪盈眶。然而,草木并未因此枯萎,山河也不再为此乾涸。胸口深处彷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涌上来,将祂整个身子顶向天际。

「兄长……」

「祢真的要这样下去吗?」

「这片大海正是生命的源头……」

黄金本想开口,动了动耳朵,但终究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须佐之男命再度倚向大杉树,挂在胸前的玉石和勾玉互相碰撞,玲玎作响。祂投以令人意外的温和视线,用巨大的手掌轻轻压住它们。

「大海居然充满这么多生命!父亲伊耶那岐神是要我保护它!我却什么也不明白……」

日复一日眺望的大海揭去纱幕,以鲜艳的色彩包围须佐之男命。

在那双比世上任何宝玉都更加美丽的月光眼眸俯视下,须佐之男命不禁倒抽一口气。多么可靠、多么威武的哥哥啊!只要与哥哥同在,便能够跨越任何苦难,即使对手是高天原的那些老神亦然。

「我能够依靠的只剩祢一个!没有嫌疑的祢一定进得了高天原!我就敛声屏息,躲在祢的行李里。这么一来,一定可以……」

「……盐。」

须佐之男命故意装蒜,耸了耸肩。

月读命坐在敞开的神社入口,拿起白天找到的竹取翁书卷。这捆书卷究竟是什么时候收在神社里的,月读命毫无记忆;不过,就纸张的损伤程度判断,自己应该反覆阅读过许多次。为了避免造成更多损伤,月读命小心翼翼地摊开书卷,只见在故事尾声,有一幅辉夜姬向老翁夫妇诉说自己必须回归月亮的图画。图画原本似乎有上色,但是在经年累月之下褪了色,只剩下墨色轮廓。月读命看著图画,念出浮现于脑海中的故事段落。

须佐之男命竖起单膝,对黄金投以调侃的视线。祂昨天对差使挑明了寻找荒魂只是白费功夫,身为监督者的狐神,想必也已经得知此事。

须佐之男命微微瞪大眼睛。

「现在的我,无能为力……」

彷佛有风箱煽动一般,小小的火花在须佐之男命的心头爆裂开来。

夜已过半,月读命巡视完全国各地奉祀自己的神社后,又回到京都的神社,在境内仰望了夜空片刻。现在全国各地奉月读命为祭神的神社很多,但不知何故,还是这里最为舒适,因此月读命总是会回到这座神社。或许这座神社别具意义,只是祂想不起来而已。

须佐之男命舔了舔自己潮湿的手,再次确认味道。接著,祂重新凝视占据了视野的大海。湛蓝的水面缓缓地摇曳生波。

黄金摇动著蓬松的尾巴,笔直凝视须佐之男命。

「再说,我的话已经说得那么绝了,差使也该死心了吧。方位神,也请祢好好开导他,要他别趟这滩浑水。这么一来,我就用不著一再打扰。」

「……无论我们说什么,良彦都不会死心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滋味……?」

须佐之男命倚著树龄一千三百余年的大杉树的盘屈树根而坐,突然察觉一股气息而睁开眼睛。这座位于出云山间的神社,座落于恬静的田园风景中,平时只听得见流过神社境内旁的河水声。年底寒流到来,周围化为一片雪景,现在雪已经融化,冬日照耀著地面。

「长年以来,我安排妻女远走他乡,独自治理夜之国……可是、可是,我再也无法忍受……我捎了好几次信,却一直没有收到姊姊的回音。信根本没有送到祂的手上!」

「兄长……兄长!」

「姊姊为了顾全大局而一再忍让,结果反倒让祂们得寸进尺。但愿祂能够痛下决断,做出取舍……」

「维系姊姊与哥哥的──须佐之男命,就是祢这片大海。这样的祢,岂会不成材呢?」

「祢要做什么是祢的自由,我无意阻挠,也无意协助。不过,身为大神的使者,有句话我必须要说。」

「……妾若生于此国,必承欢膝下,不使哀叹。别离非妾所愿,且留衣纪念,如逢月夜,祈望月思妾……」

「贤弟,须佐之男命,拜托祢……拜托祢了……」

面对再三恳求自己的哥哥,须佐之男命静静握住祂的手。曾经那么结实的手,如今变得瘦骨嶙峋、青筋浮现。凹陷的双颊使祂更显落魄,悲惨的样貌教人难以相信祂是三贵子之一。

在海风的吹拂下,哥哥的浑厚嗓音犹如在昭告全国各地一般朗朗作响。

月读命压低声音,仰望天空。

「夜晚每天,都会降临,代表舍弟,有好好代我,治理夜之国。」

只要是为了这个说祂绝非不成材的哥哥──

五颜六色的珊瑚在阳光射入的海水中摇曳,小鱼如流星般群聚,大鱼紧追在后,海藻在岩石上扎根,贝类潜藏在沙地里。更加细看,还可看见比米粒更小的生命四处跃动。

「……携百余天人,乘车升天。」

闻言,黄金啼笑皆非地哼了一声。

乌黑亮丽的秀发犹如蒙上尘埃一般污浊,胡须杂乱滋长,望著须佐之男命的月光双眸闪耀著异样的光芒。

「可是,父亲断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的!」

「这可教我吃惊了。一阵子没见,没想到方位神居然变得对凡人如此友善。」

不知哥哥哭了多久?哭哑了嗓子的祂,声音变得嘶哑又难听。

「兄长,兄长!我以父亲伊耶那岐神之名立誓!无论今后发生何事,我都不会忘记身为三贵子的骄傲,直到此身枯朽的那一刻为止!」

「若是演变成不容坐视的局面,或许有一天我们兄弟必须联手。」

「我不容许祢阻挠差使。无论祢在打什么算盘,都别妨碍良彦办理差事。要知道,差事即是大神的意志。」

月读命的脚已然使不上力,软倒下来,须佐之男命连忙抱住祂的身子。衣服底下是如枯木般羸弱消瘦的身躯。须佐之男命于心不忍,紧紧闭上眼睛。这已经足够让祂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祢这样想哭就哭……现在,姊姊连泪水也不能流。」

不明白大海的可贵,不明白父亲的用意,也不明白凡人的心意。

只要定睛凝视,便可看见。

虽说是奉父亲伊耶那岐神之命统治高天原,但早在自己诞生之前,便有许多神明在高天原生活,想当然耳,这些神明有祂们自己的一套秩序。如今伊耶那岐神的女儿突然出现,宣告从今天起祂便是首领,自然有许多神明难以接受。

「保护大海,即是保护凡人,这就是父亲对祢的期望。然而,祢不仅没有倾听凡人的声音,甚至嚎啕大哭,导致大地摇晃。祢知道这对凡人而言是多么严重的事吗?」

「贤弟,有些生命只能在这个大水池里才能活命,而有些生命便是靠吃这些生命维生。」

我是从月亮来的,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国家。这种情形实在非我所愿。请把我留下的衣物当作纪念,在月亮出来的夜晚,请看著月亮思念我──月读命淡然念出辉夜姬诉说这番话的场景,不带任何感情。后来,辉夜姬留下一封信给皇帝,穿上会让她遗忘地上所有事的羽衣,跟著前来迎接她的随从回到月亮。

──生气蓬勃。这里充满了生命。

「姊姊曾说过,祂很羡慕祢能够放声大哭。那是在祂前去高天原不久后的事……祂偷偷造访我的辖地,向我倾诉祂的困境。」

须佐之男命狐疑地眯起眼睛。说到京都的方位神,可是曾经陷凡人于恐惧之中的神明,素来不留情面,为何现在会帮助差使?

有著白色翅膀的美丽鸟儿在大海上方盘旋,锁定目标,犹如飞矢般潜入水中。这幅光景须佐之男命在崖上见过许多次,只当鸟儿是在玩耍,甚至觉得啼笑皆非,心想究竟有什么好玩的?然而,离开水面的鸟儿嘴里,竟叼著须佐之男命从未见过的银色生物。

在满布青苔的树根环抱中,须佐之男命打了个小盹儿。和煦的阳光洒落在这片位于神社后方的小森林。

漆黑的天幕破了一个洞──望著由圆转缺的月亮,月读命如此暗想。虽然离京都闹区已有一段距离,但是点缀穹苍的星星依然稀疏,只有月亮散发皓白的光芒。

在海浪的拍打下,须佐之男命被溅得满头飞沫。直到此时,祂才知道海水是温的,而且有味道。

「拜托祢,拜托祢带我去高天原!带我到姊姊身边!」

在自己枯坐崖上的这段漫长时光里,大海的摇篮孕育了许多生命,创造了这个世界。

「该不会是来谴责我的吧?」

须佐之男命睁大了眼睛。祂完全没想到在自己只顾著哭泣的时候,姊姊却被孤立了。

黄绿色的眼眸再度贯穿了须佐之男命,然而,须佐之男命的心不会因为这等小事便动摇。

须佐之男命沐浴在飞沫中,拭去脸颊上的泪水。

须佐之男命拉开嗓门,使尽浑身之力叫道。

须佐之男命难以克制兴奋之情,高声呼唤哥哥。

白天,差使为了祂的事义愤填膺,不过听闻弟弟吞食自己的荒魂,其实月读命并未受到太大打击,而是犹如纸张吸水一般,轻易地接受这件事。虽然月读命不记得,但是须佐之男命声称祂已经说过许多次,或许在月读命的心底深处留下了印象。

月读命缓缓地握住右拳,黑色手套底下窜过一阵钝痛。祂轻轻地叹了口气。

「贤弟,在这个美丽的国家,无论是姊姊的太阳或是我的月亮,都是沉落大海,又从大海升起。」

月读命忆起当时,露出悲伤的表情。

月读命背诵到这个部分,视野倏地歪斜,这才察觉自己扑簌簌地掉下眼泪。视如己出的女儿即将离去,老翁夫妇必然十分伤心──月读命虽然这么想,却找不出自己落泪的原因。祂觉得,自己是因为其他理由哭泣的。祂将书卷完全摊开,只见空白处以熟悉的字迹注释:『我似乎一读这个故事就会哭。』那是祂自己的字迹。见著这段文字,月读命忍不住笑了。原来祂每次都会哭,不是只有今天。八成是听了弟弟的建议,才记录下来的吧。虽然不知道是落泪在先,还是默背在先,但看来自己对于这个故事怀有特别的情感。

「祢做了什么该被谴责的事吗?」

「追根究柢,都是大神不好,竟然在我正盘算著好好掂量差使的斤两时,分派了那样的差事,根本是故意从中作梗。」

「我这番话不是为了凡人,是为了大神而说。」

俯视著须佐之男命的金色双眼看似冰冷,却又温暖。

月读命断然说道,垂下了视线。

月读命拭去脸颊上的泪水,仰望夜空。辉夜姬为何来到地上,并没有详细记述。不知她的生父生母和家人是抱著什么样的心情在等待爱女回家?

愕然瞪大的双眼映出满布视野的湛蓝。

月读命喃喃自语。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一提到家人,头一个浮现于脑海中的便是弟弟须佐之男命。虽然祂还有个姊姊天照太御神,却已经很久没见面。不,或许见过面,只是自己不记得而已。

「家人……」

祂再次说道,这次是用清晰的声音。视野再度扭曲,一颗泪珠从右眼掉下来。然而,月读命不明白理由为何,歪头纳闷。只要太阳升上天空,便代表姊姊康健如昔;今天现身的弟弟也依旧强壮,父亲与母亲想必都在奉祀祂们的处所安养天年。既然如此,祂何须流泪?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所有记忆都被荒魂带走了。不过,纵使荒魂与和魂俱在,现在的自己也不见得就能够记得一切。祂所知道的过去,都是透过弟弟的描述得知。

月读命用右手遮挡月光,接著又缓缓抚摸自己的脸颊。一如平时的肌肤触感隔著手套传来。有别于留著乌黑长须的须佐之男命,自己分不出是年少或年迈的外貌看起来既脆弱又虚幻。祂自知力量微薄,因此一直听从弟弟的指示,不疑有他。然而,差使却在祂早已冷透的心里点起微弱的火苗。

失去荒魂之前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生活?怎么治理夜之国?

想知道这一切,难道是种过错吗?

停止的思考似乎再次转动生锈的齿轮,开始运转。不过,这同样是种旭日东升后便会消失无踪的短暂冲动。月读命面向书案,拿起毛笔。距离日出所剩的时间不多,在那之前,祂必须记录在日记里。

饱含墨水的细长毛笔在纸上滑动,写下他的名字。

祂必须牢牢记住。

寻找自己的记忆有什么错──记住这么说的差使。

与良彦通电话的隔天,穗乃香待在家里却坐不住,便决定前往学校的图书室。今天不必到校,不过除了学校以外,她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一月下旬的街头寒意逼人,虽然尚未形成雪云,天空依然带著忧郁的色彩。不过,穗乃香并不讨厌这种寒意。纵使冷空气刺痛了脸颊,乾燥的寒冬空气却洗涤了肺部。

──既然怪,就怪得坦然一点吧。

穗乃香走在马路上,回想起先前望所说的话。她曾经希望自己拥有的是双普通的眼睛,但是关键或许不在于眼睛。穗乃香垂眼望著冻僵的双手。她不是对其他人毫无兴趣,也不是因为无动于衷而缄默不语。她缺乏的是表现情感的自信。

「……表现。」

这句轻喃声在嘴边的围巾里消失了。以望为例,画画应该就是她表现意志的方式吧。在她隐藏的那幅画里,冰冷凛然的蓝月想必也蕴含某种意义。

穗乃香循著平时的路径转乘电车,抵达学校。操场上,低年级生正在上体育课。穗乃香穿越操场角落,来到楼梯口,仰望从楼梯口可见的美术室窗户。紧闭的玻璃窗彼端不见人影。望说要参展,或许今天也来学校了。穗乃香换上室内鞋,在楼梯下方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前往美术室一探,但是看到的只有散发些微颜料味的空教室。望今天似乎不在。

高达二十四公尺的红漆大鸟居横跨了通往平安神宫的神宫道两侧,高高矗立。鸟居是在昭和年代建造的,从前京都市电的停靠站就在附近,对于香客而言是最好的地标。现在,周边多了美术馆、图书馆及展演会场等设施,本地居民自然不用说,观光客也常造访此地。

「不,那倒不是。他想找荒魂,就让他去找……只不过,一想到追查荒魂的下落或许会导致那件事曝光,那可就不太妙。」

大国主神把黄金留在大鸟居上,朝著空中踏出一步。当祂踏出第三步时,身影便进入看不见的缝隙里,消失无踪。

「不过我有我的做法。」

穗乃香花了几秒钟才认出来,是蓝色的月亮。

「方位神,祢的诞生远远早于三贵子,应该知道祂们姊弟之间的恩怨吧?」

「……倘若我知道,又待如何?要我告诉良彦吗?」

穗乃香踏入画廊,只见一名看似店主的老年男子坐在深处的沙发上,视线微微从手中的报纸抬起来。

──当湛蓝色的满月升起时,便是再相聚之时。

「而且他只画满月。我从没看他画过新月或弦月,永远是圆圆的月亮。」

黄金一动也不动地回望男神的双眼。在祂的注视下,大国主神耸了耸肩。

「……答案应该更单纯吧……」

店主对如此询问的穗乃香耸了耸肩。

「套句凡人的说法,这叫危机管理。」

「好了,有什么事?」

「不客气。」

「没错。我透过个人的情报网得知这次的委托神是月读命,良彦在寻找祂失落的荒魂。」

「……大神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须佐之男命正是这么说的。」

「请问我可以看一下那幅月亮画吗……?」

「月读命的荒魂在何处,我也不知道。从前,同情祂的众神用尽方法寻找,却始终找不到。大神只是交代良彦寻找荒魂,并非要他挖掘三贵子的过去。」

闻言,黄金瞪大眼睛。

大国主神盘腿而坐,以手肘抵著膝盖,眯起眼睛。

「……到时候,难道要他承担这一切吗?」

「大国主神……」

穗乃香再度将视线转向墙上的画。画框里的画布上,以含蓄的色彩绘出沉落夜色中的公园游乐器材,静谧的空气彷佛飘荡到了画外。

乾燥的寒风吹过两神之间。

「他说已经有好几年没见到女儿了,八成是没脸见她。」

「……这么一提,几年前也有个国中女生来看画。」

「问归问,看祢刻意把我叫来这种良彦不会发现的地方,我心里也有数……」

大国主神道出黄金的心思,把视线移向脚下的景色。

阅读《竹取物语》而哭泣的她,得知异闻之后画下蓝月的理由。穗乃香在口中嘀咕,把资料集放回书架上,接著将视线移到旁边一本名为日本人画家特集的杂志上。那是几年前出版的杂志,似乎无法引起高中生的兴趣,看起来依旧完好如新。翻开杂志一看,里头详尽介绍了杰出日籍画家的作品。穗乃香漫不经心地观看内文,下一瞬间,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黄金有些困惑地竖起耳朵。平时大国主神对于复杂的问题总是能避则避,现在居然一反常态,打破砂锅问到底。老实说,黄金也不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为何大神直到现在才选派月读命为差事神?明知寻找荒魂也许会导致封印的历史解密,为何还受理这件差事?黄金也预料到良彦或许会误触禁忌,大国主神所说的可能性十之八九会成真。

「良彦。」

「月读命的荒魂是在那场骚动过后失落的,我不认为两者之间毫无关联。寻找荒魂的期间,很有可能误启禁忌之门。」

若有所思的大国主神用压抑的声音说道。

良彦一面打工一面寻思恢复荒魂的方法,却想不出任何妙计。虽说就此打退堂鼓有辱差使之名,可是被吞掉的东西,要如何拿回来?那应该不是凭空诞生的东西吧。果然只有向须佐之男命讨回一途吗?又或是有重新创造的方法?

穗乃香原本以为店主会说这里不是高中生该来的地方,但店主只是一脸稀奇地望著穗乃香,说了声「请便」。

良彦坐在通往月读命神社的石阶上,拄著脸颊。打从他自告奋勇地寻找恢复荒魂的方法以来,已经过了三天。仔细想想,声称哥哥生病而胡言乱语,要良彦别当真;交代月读命不可随意离开神社,将祂软禁;又要祂巡视全国各地的神社,令祂分身乏术,或许全是须佐之男命的计策,为的是不让月读命对夜之国或自己的过去产生兴趣。

──是月亮。

──不过,如果是凡人的话……

「……或许大神持的是反对意见。」

不久,大国主神拍了拍双手站起身。祂把双手插入连帽上衣的口袋,眺望著京都街景。

若要问穗乃香擅不擅长画画,她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她的静物素描曾经获得老师赞美,但要她画出任意想像的东西,她便不知该如何下笔。望所画的蓝月,她大概永远画不出来。因此,穗乃香不太明白要如何在画中灌注自己的意念与感情。

黄金无视窜过胸口的钝痛,断然说道。祂的心意已决,也刻意和良彦保持距离,不会在这个关头改变主意。

黄金微微地抽动耳朵。比起问题的内容,大国主神问起这件事更让祂产生些微的动摇。

闻言,穗乃香微微倒抽一口气。

把美术馆和神社相提并论,令人难以茍同,不过这尊男神似乎不在乎这类细节。话说回来,祂对于那座美术馆居然熟悉到足以用「喜欢」两字形容的地步,可见得祂常去参观。或许这才是最该惊讶的事。

「八成是为了这次的差事吧?」

「……神明无能为力。纵使是再怎么智计过人的神明,都找不到月读命的荒魂,也找不到还原扭曲真相的方法……不过……」

月读命从神社方向现身,一面护著疼痛的脚一面走向良彦。

「大神并未取消这件差事。」

平时总是带著柔和笑意的眼眸散发著坚硬的光芒。黄金微微叹一口气说道:

「既然祢心里有数,那就好办了。」

望所说的异闻中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回荡。

「……话说回来,吞食哥哥的荒魂,实在是超乎想像啊。」

「没错。我只会见证差事达成,不会阻挠。」

「羽田野的画有那么好看吗?」

「……出云啊……」

黄金不敢断言,不过既然大神受理了这件差事,就只能这么解释。

「那件事?」

穗乃香凝视著高挂于攀登架上方、宛若夜空中开了个洞的月亮,好一阵子都无法动弹。

「我想,至少岳父是希望维持现状。」

「为何年少的我知道这件事的疑问暂且搁到一边吧。这次的事态挺严重的,良彦或许会把陈年旧帐全都翻出来。」

「我就开门见山吧,方位神老爷,祢知道月读命的荒魂在哪里吗?」

同样坐在笠木上的黄金用尾巴缠著前脚,啼笑皆非地转过黄绿色的眼眸。

「……月读命的荒魂姑且不论,现在对凡人揭穿那件事,有什么意义?」

「所以祢也不置喙?」

「……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店主望著画布,半是叹息地说道:

店主折好报纸放到桌上,拿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谁知道?」

「……打扰了。」

那个画家名叫羽田野唯司。穗乃香用智慧型手机搜寻,找到几个网站。虽然没有官方网站,却有展览他画作的市内画廊,穗乃香迟疑片刻后,决定前往画廊。望的画或许是受到他的影响──一思及此,穗乃香便想亲眼看看羽田野的画。

「舍弟似乎,返回出云的,神社了。」

店主缓缓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张单色印刷传单,走向穗乃香。传单上是一个看起来有点神经质的男人手握画笔面对画布的照片,以及画家羽田野唯司的名字和简历。

男子戴著连帽上衣的帽兜,盘坐在鸟居最上层的笠木上,指著右侧的建筑物。

说完,黄金垂下视线。

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只见和望的画一模一样的蓝月,隔著页面照耀著自己。

「祢是说真的吗?」

《古事记》与《日本书纪》里描写的须佐之男命是一尊任性妄为的神明。祂时而像小孩一样哭闹,同时却也有打倒八俣远吕知英雄救美的一面。在《日本书纪》中,还有须佐之男命在全国各地植树的记述,后世的人们对于这尊面貌多样的男神充满各种想像。

穗乃香来到图书室一角,拿起一本现代美术资料集,书中刊载了绘画、雕刻及塑像等各式各样的东西。损坏的椅子、看似只是将墨水泼洒在画布上的画,每翻开一页,便对穗乃香提出问题,但是穗乃香找不到明确的答案。

黄金慎重地反问,大国主神说道:

「这个人一直无法放弃当画家的梦想,搞得妻离子散。记得他说过他女儿今年毕业,大概和你同年纪吧。」

大国主神的双眼再度望向黄金。

「他就像个傻瓜般一头热。」

「明明知情还袖手旁观,这样良彦太可怜了。」

「月亮画很美但一直卖不出去,仓库里还有好几幅。我常建议他乾脆改画大白天吧。」

风声拍打著耳朵。

「……他有女儿……?」

负责吐嘈的狐狸如今不在身旁。也不知道祂究竟跑去哪里鬼混,自从将差事改为寻找荒魂的那一天以来,就不见祂的踪影,而祂似乎也没有回头去找穗乃香。因为这个缘故,良彦无法和祂讨论细节,思绪难以汇整。良彦这才明白这尊狐神虽然唠叨不休,但在差事方面还是很帮忙的。

「荒魂……会被胃消化掉吗……?」

一阵冰冷的风吹过。大国主神眺望著穿梭于鸟居底下的汽车行列,抬起头来,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容。

「我很喜欢那座美术馆,不过既然老朽了,改建是无可奈何的事。出云也是每六十年迁宫一次。」

良彦打算再找须佐之男命问个清楚,所以来向月读命探询祂的下落。他拍了拍牛仔裤上的沙子,站起身来。

「只是可能而已。」

「……又或是大神认为良彦也许办得到。」

黄金轻轻用鼻子哼了一声。连女婿都说同样的话?

转搭地下铁抵达的画廊,位于不知有无营业的咖啡店和拉下铁卷门的旧书店之间。擦得敷衍了事的玻璃门上,以斑驳的白色墨水印著营业时间上午十点至下午七点。穗乃香在玻璃门的另一头发现了那幅月亮画,略带迟疑地握住门把。

「听说那座美术馆春天要进行改建工程。」

「谢谢祢替我调查。我们家那个长了毛的指南针不晓得跑去哪里。要是祂在,一问就知道了。」

算不上宽敞的画廊里摆了好几幅画,看似出于同一人手笔的月亮画共有两幅,是以公园和高楼大厦为题材的风景画,画中都有大大的月亮。绽放著蓝色光芒的月亮和望所画的月亮,无论是色调或笔触都十分相似。

月读命依旧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你要去,出云吗?」

在银色双眸的探问下,良彦虽然迟疑,还是点了点头。

「我想再找祂问个清楚……那时候我太激动了,不够冷静。」

虽然面对须佐之男命这尊贵神,能够保持冷静才奇怪,可是,至少现在的良彦应该比先前更能沉著以对。

「祢想想,就算再怎么觊觎夜之国,吞掉哥哥的荒魂未免太扯了吧?所以我想,或许有什么其他理由。」

向孝太郎请益后,良彦自己也重读了《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但完全没有看到任何关于兄弟失和的记述。或许祂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哎,不过一想到祂在高天原做的事,又觉得祂就算没有理由也会吞掉荒魂……」

闻言,月读命歪头纳闷。

「祂在,高天原,做了什么事?」

「咦?啊,对喔,这件事祢也忘了。」

良彦带著五味杂陈的表情回忆《古事记》的内容。这么做活像在打别人家弟弟的小报告,让他颇不自在。

「须佐之男命去高天原拜访天照太御神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邪念,便立下誓约,咬碎彼此的物品,生下神明。祂生下的是纯洁无瑕的宗像三女神,因此便得意洋洋地破坏田埂、填平垄沟,使得田地无法引水灌溉,还在神圣的御殿里泼粪。」

良彦屈指细数,继续说道:

「啊,还有,祂在织坊的屋顶挖了个洞,把剥了皮的马扔进洞里,吓死了织女。」

「……这些事,真的是,舍弟,做的吗?」

「《古事记》是这样写的。不过,这些都只是凡人的典籍里留下的故事。」

之后,须佐之男命被拔掉手脚的指甲、剪去胡须,并被赶出高天原做为惩罚。后来祂来到出云国,为了救日后嫁给祂为妻的栉名田比卖,击败了八俣远吕知。良彦并不认为《古事记》等典籍的记载绝对正确,不过,除了这些典籍,凡人无从得知神代发生的事。

「我不相信,心地善良的,舍弟会做,这些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祢的荒魂都被吞食了,为什么对弟弟的评价还是没变啊……就某种意义而言,实在令人尊敬……」

清晨,良彦平安抵达出云市车站,才刚下车,便受到老面孔的热烈欢迎。

「……莫非要找回荒魂,就得面对过去?」

「祢对事实的认知错得太离谱了。」

除了出巡以外,须佐之男命交代祂别离开奉祀自己的神社,这大概是祂头一次违背这个交代。祂不再等待弟弟来访,而是主动去找弟弟。看著为巴士这种交通工具大吃一惊、为座椅的椅背调整功能而双眼闪闪发光的月读命,良彦不禁莞尔。即使失去荒魂,夜之国被夺,祂还是可以有祂的乐子,用不著成天关在神社里。

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阻止良彦。若是等到良彦打开禁忌之门,就太迟了。大国主神要在事态演变至此之前,警告良彦莫再插手这件差事,将他打发回去。然而,来到这里以后,大国主神不得不自觉到这股决意已经产生不容忽视的龟裂。

「是吗?原来祢是,舍弟的……侄女的夫婿。」

说著,月读命从神社里拿出一本书,封面写著《出云风土记》。

祂们过去应该见过不少次面。为了迎娶须势理毗卖,大国主神接受了那么壮烈的考验,或许月读命也曾听须佐之男命提过。

「这是在说,地名的由来。须佐之男命,把佐世树的叶子,插在头上跳舞时,叶子掉到了地上,所以这个地方,才被命名为『佐世』。」

「我已经,厌倦,等待了。」

「我?」

月读命牵动脸颊,露出了笑容。

「祢可别太勉强自己啊。如果撑不住,早点跟我说。」

「有还得了!」

「餐点?」

听到良彦的问题,月读命握住双手的手指。不知是不是良彦多心,祂的呼吸似乎也很浅。

「要是我认真起来,连你的内裤颜色和昨天的晚餐菜色都无所遁形。」

京都至出云的路线有好几条,但阮囊羞涩的良彦只能选择夜行巴士。他挑选的日子是没有打工的平日,座位比较空,即使月读命偷偷上车也不成问题。良彦留了张纸条给尚未回家的黄金,不过仔细想想,祂是神明,或许并不需要。

「那个须佐之男命把树叶插在头上跳舞……?」

「对,出云荞麦面,一定很好吃。」

过了熄灯时间,车内变得一片漆黑,良彦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液晶萤幕的光线,确认智慧型手机上的时间。决定前往出云后,他本想联络大国主神,又怕被祂拉著四处跑,便决定不通知了。别的不说,根据须势理毗卖所言,大国主神似乎又和往常一样四处游荡,不知去向。良彦不想被卷进夫妻吵架,还是瞒著祂们为宜。

「离开,神社以后,我的手指,和脚趾,就突然开始,发疼,胸口,也有点闷。不过,我没事。」

「……好冷啊。」早已适应出云冬季的男神喃喃说道。比起凡人,大国主神更耐热,也更耐寒,但是今早的寒风让祂起了比平时更多的鸡皮疙瘩。

良彦指著自己,抓了抓头。他只是为了达成差事而行动罢了。

「好久不见,月读命。」

月读命做了个深呼吸,把银色双眸转向良彦。

听了这个要求,良彦微微瞪大眼睛。

拥有一副令人嫉妒的好身材的大国主神,依然戴著连帽上衣的帽兜,微微一笑。

月读命从书中抬起脸来,望著良彦。

身旁的旧识女神静静地呼唤难掩焦躁之色的祂。

「他们就快到了。」

「今早,我在,日记堆里,找到的。」

──没错,岳父说过这样就好。

良彦的喉咙深处发出呻吟声。就是知道会变成这样,他才刻意不通知的。

「搭夜行巴士,一开始总会兴奋地睡不著觉,然后越接近目的地就越想睡。」

「哎呀,良彦,你以为我是谁?」

「是,我知道了。」

良彦无法想像,歪头纳闷。是酒醉以后表演的余兴节目吗?

大国主神把手放在胸口,优雅地行了一礼。闻言,月读命微微瞪大眼睛。

「《风土记》……学校好像教过……那是什么?」

「既然要来出云,怎么没联络我?你想去哪里?天气这么冷,要不要去泡温泉?还是去吃松叶蟹吧!」

聊著聊著,良彦渐渐打起盹。

「拜托祢把这股力量用在其他地方行不行?」

良彦把视线从笔直注视自己的月读命身上移开,如此嘀咕。这尊男神究竟有没有意识到弟弟对自己做了多么残酷的事,实在令人存疑。

大国主神苦涩地听著一再回荡于耳边的黄金之声。其实方位神也知道,大神打的算盘绝不仅止于找回荒魂。大神八成是想对良彦揭露众神尽皆避讳的真相,而大国主神不明白这和月读命失去的荒魂有何关联,所以不好明目张胆地阻止。

有个强制闹钟,心里踏实许多。原本就鲜少睡觉的月读命频频在胸前摩擦双手。

「只可惜我对你的内裤颜色毫无兴趣。」

邻座的月读命静静问道。良彦露出苦笑,回过头来。

「真让人,期待。」

月读命依然面无表情,对满心困惑的良彦飘然说道:

大国主神如此告诉自己,抬起头来。一辆大型巴士缓缓驶进圆环。出云之王吐了口气,挂上平时的笑容,迈开脚步迎接差使的到来。

──又或是大神认为良彦也许办得到。

「须佐……」

「……会痛吗?」

「而且,今天的我,和两天前的我,有同样的念头。」

「我家隔壁的历史博物馆也是个好去处!柜台小姐既亲切又漂亮,我还买了年票呢!要去看看吗?」

大国主神一反常态地板起脸来,咒骂了一声。祂乱无头绪。虽然大可以将良彦硬是赶回去,但这么一来,就扼杀了月读命取回荒魂的可能性。大国主神也知道月读命现在的困境,只要不牵涉到那件事,祂对于寻找荒魂一事毫无异议。

「没想到,有神明,和良彦,如此亲近。」

良彦抓住华丽微笑的大国主神的肩膀。他很感激大国主神的友好,但他们之间顶多是互相帮忙,他可从来没被照顾过。别对月读命灌输捏造的记忆行不行?

「因为我平时对他照顾有加,所以他很黏我。」

「……到了出云以后,我们去吃荞麦面吧。」

看到良彦的反应,大国主神似乎满意了,转向良彦身后的月读命。

「你买年票的理由未免太不纯正了吧?」

清晨的出云市车站冷冷清清,比起当地居民,拉著大型行李箱的观光客和背著巨大背包的外国人还比较多,应该是因为这里坐拥知名温泉地之故。再加上现在是松叶蟹的解禁期,在温泉里泡暖身子以后大快朵颐美味的螃蟹,是理想又奢侈的度假方式。换作平时祂会以凡人之姿前往常去的饭店品尝这种幸福至极的滋味,今天却面带忧容地伫立。祂深戴连帽上衣的帽兜,望著高速巴士的下客站一动也不动。不久后,差使便会伴著一神到来,祂只能一味等待。

大国主神的语调变了几分,良彦不禁瞥了祂在帽兜底下的侧脸一眼。须佐之男命是大国主神的岳父,月读命对祂而言自然也是近亲。不过月读命看见大国主神,反应却很迟钝。

「到了,我会叫你。」

祂无视一旁静观的月读命,抓住良彦的肩膀,连珠炮似地说道。

黄金的声音在脑海中萦绕不去。同时,一想到良彦或许得独自承担众神的纷纷扰扰,大国主神便忍不住为他忧心。不过,这或许只是祂杞人忧天。事情尚未发生便要良彦中止办理差事,是否过于蛮横?

祂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响亮,良彦在无意识间挺直腰杆。

「船到桥头,自然直。」

「舍弟的,根据地,现在依然,在这个地方。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村子,须佐。」

「我也想,亲眼看看,舍弟的,根据地……再说……」

「……是什么意思?」

「古传,须佐能袁命,头插佐世木叶而舞,叶坠于地,故云佐世。」

良彦勉强运转几乎没睡的脑袋吐嘈,用右手摀住脸。别的不说,祂明明是神明,干嘛规规矩矩地买年票?

良彦喃喃说道。光是说出这个名字,便让他感到犹如清风吹过体内般神清气爽。这和过去须佐之男命带给他的恐惧全然不同。剽悍的身躯散发出凶猛的神气,横扫所有阻挡眼前之人,所向披靡的苍蓝贵神──或许良彦知道的只有须佐之男命的这一面。

「啊,对喔。请别放在心上。我是出云的大国主神,是令弟的女婿。」

「记载,当地历史的,地志。」

月读命翻开夹著裁切和纸制成的简易书签的页面。

导出的假设之中夹杂著白色气息。若是如此,根本是刁难,已经超出差使的本分了。良彦没有义务承担这种事。

「……抱歉,我的记忆……」

「凡人的,古书里,留下的记述,还有更符合,舍弟作风的……」

「荞麦面?」

「差使兄,我也一道,前往出云吧。」

「大国主神。」

祂连昨天的记忆都没有,照理说与「厌倦」二字应该无缘,竟然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藉口。良彦目瞪口呆,随即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良彦自暴自弃地回答,随即虚脱地垂下肩膀。为什么一大早就得陪祂说相声?

「两天前的我,在日记里,写下一段,有趣的话,说想知道,失去荒魂,之前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生活?怎么治理,夜之国?想必是受到,你的影响吧。」

「这可能,是我头一次,离开神社,这么久。八成是,紧张吧。」

「咦……可是,祢不是不能离开神社吗……?」

月读命短短地吁了口气,扭曲脸颊。

「……祂该不会知道吧?」良彦嘀咕。知道须佐之男命吞食了月读命的荒魂,寻找荒魂只是白费功夫,所以才不赞成良彦更改差事。

「多谢。」

「你,睡不著吗?」

「别说这些啦。坐了这么久的车,肚子饿了吧?餐点已经准备好啰。」

今天良彦要来的事,大国主神并未告诉须势理毗卖。若是告诉祂,祂必然会对试图打发良彦回去的丈夫起疑。须势理毗卖毫不知情,大国主神不能擅自揭穿须佐之男命长年隐瞒的秘密。这是祂对希望维持现状的岳父应尽的道义。

「我等你很久了,良彦!」

「……我根本没联络,为什么你还能跑来接我啊……」

良彦静静凝视著以稍加流畅的语调念出内文的月读命。

良彦叹一口气,微微掀起密闭车窗的窗帘。模糊的玻璃窗彼端,照耀高速道路的橘色灯光等间隔地流向后方。穗乃香说关于差事,黄金有话想对良彦说却不能说。祂究竟想说什么?和良彦更改差事内容有关吗?

大国主神对良彦的话语充耳不闻,轻快地拿开肩膀上的手,指向车站大厅。

「还有,这样的故事……神须佐能袁命诏曰,此国虽小,犹故里也,故吾之御名不著木石,遂谕令安置御魂……意思是,这块土地,虽然狭小,却是个好地方,所以,我的名字,不用来,替树木或石头命名,而是用来,替土地命名。」

良彦讶异地皱起眉头,大国主神笑容满面地说道:

「有位女神想见良彦一面。」

说著,大国主神向良彦他们招了招手,迈开脚步。

车站大厅里有个区块设有桌椅,供人歇息,在这个区块的一角,放著一个活像要去野餐的大篮子,旁边站著一名女性。祂拥有丰腴的脸颊及讨人喜欢的双眼,正对众人友善地微笑;虽然外貌看起来已届中年,但肌肤依然光滑美丽,穿著柔软的淡桃红色和服,头发盘起,乍看之下宛若旅馆的女老板。

「我在这儿恭候多时了,月读命老爷,差使公子。」

「啊,早、早安。」

良彦原以为是须势理毗卖,谁知向自己打招呼的居然是一尊素未谋面的女神,不禁慌张失措地低头致意。

「祂说祂一口气做得太多,你们尽量吃吧。」

大国主神立即打开篮子,展示内容物。只见篮子里放满夹著各色蔬菜、肉、鱼的三明治与切好的水果。

「看起来好好吃……不是,祂、祂是哪位?」

良彦悄悄询问大国主神,心思逐渐被眼前的食物掳获。那位女神该不会是大国主神的情妇之一吧?

「咦?你还猜不出来?」

大国主神拿起一个三明治,把视线转向女神。见状,女神正襟肃容地说道:

「我常听大国主神提起差使公子,早就想拜会您。」

「咦?我……?」

良彦猜不出祂是谁,歪头纳闷。

眼前的女神屈下身子,淘气地笑了。

「用我的小麦做成的磅蛋糕,滋味如何?」

这句话的破坏力足以让良彦哑然失声。

那个夏日的情景犹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转动。

失去色素的银色眼眸望向两神。

「祂就曾经被须佐之男命斩杀过。」

「嗯,有这个打算。无论如何,我都要取回月读命的荒魂。」

良彦望著依然冒著热气的咖啡杯。这是个令人不舒服的话题。神明吞食神明的魂魄,等于是噬神,而且对方还是亲生弟弟。

大气都比卖神就像女服务生一样勤快地服务众人,逐一收拾空餐盘及用过的湿巾。大国主神把叉子递给祂,在桌上拄著脸颊。

大国主神用晓以大义的语气说道,祂的双眼闪耀著前所未见的色彩,良彦不禁眨了眨眼。

「正确无误。」

大气都比卖神如同祈祷般双手交握,继续说道:

「对不起……」

「……有胜算吗?」

「我觉得好像快想起什么,可是又忘了。这阵子记性很差,真糟糕。」

大国主神用莫名冷静的眼神望著良彦问道。良彦有些语塞。

「说到须佐之男命的恶行,我也受过不少罪。但现在翻旧帐也没意义,就别提了。」

从体内生出食物的御馔之神露出满面笑容,点头称是。

「当时虽然意识朦胧,但我还清清楚楚记得祂拿著染血宝剑的模样……」

「你的手头明明不宽裕,还陪月读命大老远地跑来这里,铁定和差事有关吧?」

话没有说完,月读命便闭上眼睛。祂的双颊看起来比平时更为苍白,在胸前紧握的双手微微颤抖著。

大气都比卖神微微歪头,一脸诧异地望向大国主神,徵求祂的赞同。

离开神社,果然对祂有影响吗?良彦问道,月读命微微地点了点头。

「……是吗?」大国主神只答了这么一句,略微思索过后,突然站起来。「须佐之男命的根据地可以从这里搭巴士前往。」

大国主神依然拄著脸颊,从帽兜底下望著良彦。

同时,窜过指尖的钝痛,让月读命的脸庞暗自蒙上一层阴霾。

「……这样啊。是啊……」

仔细想想,那只是须佐之男命的一面之词,没有任何客观的证据。

「怎么了?」

「我以为,舍弟的事,我全都记得,原来我,其实也,遗忘不少……」

「舍弟似乎,跟我说过,好几次……祢们听过,这类说法吗?」

「我的荒魂,似乎是被,觊觎夜之国的,舍弟吞食了。」

见月读命低头致歉,大气都比卖神连忙摇头。根据孝太郎的说法,在《日本书纪》中,斩杀大气都比卖神的是月读命,不过照这么看来,实际上动手的果然是须佐之男命。

「不如找个地方让祢休息一下吧?」

「不,我不想休息,只想快点,见舍弟一面。」

「不过?」

「在高天原,发生的事,我也……」

月读命摩擦双手,彷佛在抵御寒意。

大气都比卖神忆起当时,垂下了眼睛。

良彦想起大国主神说过的故事。这件事在《古事记》里也有记载。看见大气都比卖神从嘴巴和屁股生出食物,须佐之男命认为祂玷污了御馔,一怒之下便杀了祂。

「没问题……」

「月读命……」

大国主神垂下若有所思的双眼,看著桌面。

良彦反问,大气都比卖神微微地点头。大国主神接过话头说:

「舍弟,做了这种事……」

「你都特地来到出云,如果有我使得上力的地方,我可以帮忙。啊,当然,我不会越俎代庖的。」

「我也没有……就连谣言都没听说过……不过……」

「良彦,告诉,这两尊神,也无妨。」

「这都是,多亏良彦的,好人缘。」

「……不过,我并不意外。当著月读命老爷的面说这种话,或许不妥……但须佐之男命老爷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你要去找须佐之男命吗?」

月读命缓缓地抬起眼睑,如此说道。闻言,大国主神望向良彦。

「三贵子的老么是大家公认的神界第一火爆贵神,我和大气都比卖神就是最有力的证人。良彦,你最好离祂远一点。」

这句话直接了当地落在越来越嘈杂的车站大厅里。拉著行李箱的观光客和身穿制服的学生,在良彦他们的座位前错身而过。

「……那么……荒魂的下落,或是现在的状态之类的呢……?」

「……老实说,须佐之男命已经当面跟我挑明说拿不回来了。不过,我还是无法死心,想再找祂问个清楚……」

大国主神轻快地说道,良彦毫不迟疑地点头。

大气都比卖神越发讶异地皱起眉头。看祂的反应,似乎真的一无所知。良彦迟疑著是否该据实以告,月读命望著他说道:

「是啊。精灵之间风传你在寻找月读命的荒魂,没错吧?」

「反正祢已经知道了吧?」

大气都比卖神为了缓和气氛,刻意露出笑容如此打趣。然而,祂随即又微微歪起头。

月读命用白银色的眼眸凝视著良彦。良彦将祂的反应视为同意,再度转向大国主神。在这个关头,情报越多越好。

听到这番彷佛事不关己的告白,大国主神默默地皱起眉头。

良彦询问,大气都比卖神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大气都比卖神准备的早餐十分美味,无可挑剔,因此良彦刻意不问材料出处,专心填饱长途旅程后的辘辘饥肠。饭后,又立刻送上热呼呼的咖啡,教良彦险些忘记来出云的目的。

月读命微微皱起眉头,转向大气都比卖神。

一脸担心的大气都比卖神绕到月读命身后,轻抚祂的背部。

「大……大气都比卖神?」

「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祢们听说过任何关于月读命荒魂的消息吗?」

「请别放在心上,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了。」

那不是什么光荣的往事。月读命代替依然难以启齿的良彦说道:

「祢不要紧吧?」

「我也只听说过荒魂失落的事。」

良彦催促欲言又止的大气都比卖神说下去。

「我只听说荒魂失落了……」

「……不会吧!这是真的吗?」

这是身为差使的他接下的差事。

「……我没听过,这是头一次听说。」

「这是须佐之男命本神说的,月读命自己完全不记得,也没有任何纪录,所以老实说,没有可以确认的方法。不过,祂失去荒魂是千真万确的事。」

面对那双对自己微笑的眼眸,良彦不疑有他。

大国主神耸了耸肩,身体倚向椅背。

「……话说回来,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有机会结识大国主神。现在仔细想想,倒也不是那么不堪的回忆。」

大气都比卖神用与凡人如出一辙的口吻说道,与良彦相视苦笑。

良彦把视线转向大国主神,只见祂正在把玩饭后苹果附上的叉子。祂刻意在车站等人,铁定已经知道个中原委。

大气都比卖神瞪大眼睛,待祂逐渐理解语意之后,不禁用手掩住嘴巴。

「我陪你一起去吧。」

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提议,良彦转头望著坐在身旁的月读命。不会饥饿的祂只要了杯饮料,但是连一半都没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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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诸神的差使 1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狐狸与抹茶圣代
  4. 04二尊 名言低潮期
  5. 05三尊 龙神之恋
  6. 06四尊 年复一年
  7. 07说书
  8. 08后记

第二卷诸神的差使 2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名泉的倾件
  4. 04二尊 穷神的忧郁
  5. 05三尊 她的眼泪
  6. 06四尊 夫妇的问题
  7. 07后记

第三卷诸神的差使 3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天降设计师
  4. 04二尊 单人角力
  5. 05三尊 童子之杓
  6. 06四尊 橘子之约
  7. 07后记

第四卷诸神的差使 4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梦中簪
  4. 04二尊 真相的下落
  5. 05三尊 N王的遗言
  6. 06附录 穗乃香的状况
  7. 07后记

第五卷诸神的差使 5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天孙之镜
  4. 04二尊 英雄好鸟
  5. 05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
  6. 06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7. 07预兆
  8. 08后记

第六卷诸神的差使 6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东国武者
  4. 04二尊 神明与兄妹
  5. 05三尊 给亲爱的姊姊
  6. 06后记

第七卷诸神的差使 7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白银男神
  4. 04二尊 嚆矢之月正在阅读
  5. 05三尊 谎言与罪行
  6. 06四尊 湛蓝的满月
  7. 07后记

第八卷诸神的差使 8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4. 04二尊 真·大和屋金长传
  5. 05三尊 世事多变,唯神不变
  6. 06附录 恐怖的兜风之后
  7. 07后记

第九卷诸神的差使 9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双龙
  4. 04二尊 过错
  5. 05三尊 悲叹的天空

第十卷诸神的差使 10

  1. 01四尊 拔不出的刀
  2. 02五尊 自己的角S
  3. 03六尊 过去与现在
  4. 04七尊 赎罪与决心
  5. 05八尊 所爱
  6. 06终 说书
  7. 07后记
  8. 08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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