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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 梦中簪

《诸神的差使》 · 浅叶なつ · 3.4万 字

七月下旬,为期一个月的祇园祭于京都展开,做为前祭的山鉾(注1)巡行也随著上周结束的梅雨季一起圆满地落幕。

对于在京都土生土长、小时候常坐在父亲肩膀上观赏山鉾的良彦而言,这个祭典正意味著京都的夏天开始了。潮湿的热气攀缠全身,远多于平时的观光客蜂拥而来,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山人海,令人大叹吃不消。不过,一旦巨大的山鉾组装完毕,由儿童演奏的独特伴奏乐声响起,就会让人莫名兴奋。

「欸,良彦,这个没有后续吗?」

祇园祭原本是起源于以驱散疫疾为目的的御灵会,后来民间混同印度祇园精舍的瘟神牛头天王与须佐之男命,奉祀于八坂神社。做为前祭的山鉾巡行结束的那一天傍晚,须佐之男命会和妻子栉稻田姬命及儿女们一同搭上神轿,离开神社,在御旅所(注2)度过七天之后,再回到八坂神社。

「这是以我为原型写的故事吧?伤脑筋,怎么没先知会我一声呢?」

良彦坐在寝室的桌子前,翻阅他终于买下的白话版《古事记》。满是汉字的神明名称令他立即犯头疼。

「是吗?我没听过原型是大国主神的说法。那不是在描写当时的藤原氏吗?」

「咦?这个光源氏不是我吗?我还以为是在写我耶!」

「祢做过同样的事吗?」

「说没有是骗人的。」

「唉……」

良彦一面用手指搓揉太阳穴,一面回头看著在背后聚会的神明。他犯头疼的原因似乎不只出在书上的汉字。

「光源氏的原型是谁一点也不重要。我现在正在认真阅读《古事记》,祢们能不能安静一点?还有,大国主神泡在我家干嘛?」

视线前方,只见一尊身穿连帽上衣的男神,光明正大地占领了冷气房中的床铺乐园,正在阅读从良彦妹妹房里借来的漫画,旁边还有一只毛茸茸的食客伴读。正巧在书上读到大国主神禅让场面的良彦,实在难以认同眼前这尊男神与神话中的大国主神是同一尊神,心中萌生一股奇妙的异样感。

「别这么正经八百的嘛,难得我从出云来一趟耶。」

大国主神毫无反省之色地望向良彦。

「别的不说,与天津神分庭抗礼的大国主神光临这栋破房子,可说是奇迹!你应该心怀感谢才对。」

神代,大国主神与少彦名神合力建国,天照太御神的孙子迩迩艺命却逼祂们禅让。在良彦看来,叫人家把好不容易建好的国家让给天津神,根本是暴君的行径,不过神明之间似乎有统治者与政治掌权者之别。大国主神在倾听儿子们的意见之后,最后并未掀起大战,而是以建造大社为条件,交出了国家。

「祢只是因为须势理毗卖去参加祇园祭,闲著没事干而已吧?」

良彦叹了口气,望著国津神之中赫赫有名的男神。《古事记》中的祂显得恢宏大度,与现实中的祂给人的印象实在相差太多。

「神代,我以饶速日命的护卫身分自高天原下凡,来到此地。距今两千六百多年前,我奉神倭伊波礼毗古命之命,在此地奉祀两面神镜,治理纪国。」

良彦依然不知道那个名字该怎么念。

良彦过去遇见的神明,不是穿著古装剧中常见的和服,就是穿著现代人的服装。他是头一次遇见穿得这么有神明风范的神明。

「并不是只有《古事记》上记载的才是神明。」

「上个礼拜忽然跑来,我还在想祢什么时候要回去,结果居然一直住到现在。祢好歹是须佐之男命的女婿,干嘛不和祂一起搭神轿?」

「咦?你要吃粉?吃起来不嫌乾吗?」

「良彦,对于别人赠送的礼物不用想太多,好好品尝就是了。」

「至少先磨成粉吧!磨成粉!」

「有什么关系呢?良彦,大国主神来访,是很吉利的事。」

「咦?刚才的是……?」

「真的、真的。啊,良彦,莫非你讨厌哈密瓜?不然也有大豆和小麦,你要吗?」

「最近有些神明会尝试多样化的装扮风格……我是属于保守派的。」

「……咦?」

虽然良彦尚未见过须势理毗卖的父亲须佐之男命,但是听大国主神说成这样,脑中萌生的尽是恐怖的想像。

「……这种状态怎么吃啊……」

大国主神一本正经地喃喃说道,良彦闻言不禁皱起眉头。

「很好吃啊!良彦。不愧是神明送的礼品。」

大国主神从祂带来的箱子里,接二连三地拿出仍然带著叶子及豆荚的大豆与带穗的小麦。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是啊,怎么了?」

「啊,是不是大神派差事来啦?」

奉命奉祀日像镜与日矛镜两面神镜,而本身也坐镇于这座神社的天道根命,就和良彦从前认识的一言主大神及泣泽女神一样,变成国高中生一般的年轻外貌;但祂身穿带有光泽的开襟白衣与同色的宽袴,手腕和小腿都绑著水蓝色细绳,腰间围著鲜艳的红布,并佩带嵌了各色宝石的金鞘宝剑,脖子上戴著串了翡翠勾玉的项炼,发型则是将头发分边后在两耳旁束起又往下垂落的美豆良髻(注3)。这是良彦在书上或电视上常见到的神明装扮。

须势理毗卖就不能快点回来把大国主神带走吗?良彦如此暗想,扭动身体,把头转向旁边,这才发现放在眼前的宣之言书正散发著淡淡的光芒。只见它轻飘飘地打开,翻到最新的那一页,页面上刻划著淡墨色的神名。

良彦从《古事记》中抬起视线,再度望向迎接自己的神明。

「不,不是奇怪,是太有神明的风范了,反而让我吓一跳……」

「哎呀,每年这个时期,大气都比卖神都会送我中元礼。量实在太多了,带来是正确的选择。良彦,你要不要来一点?」

如果每尊神明都穿成这样,可就一目了然。

「不过,现在就算年代再久远,我也不惊讶了……」

「就是说啊,古时候还在田里浇粪栽种作物呢,有什么好介意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根本不重要吧?」

穿过正面的大鸟居,往左手边望去,可看见吊著灯笼的神乐殿。以年代久远的楠树为首,各种树木在神社境内开枝散叶,良彦等人在树枝如隧道般覆盖的参道上前进片刻之后,便看见了亲自出迎的祂。

「这是什么作弊的设定啊……」

黄金没有理会满心诧异的良彦,如此告知。

良彦收拾心绪,切入正题。无论交办差事的神是做什么装扮,他都得完成自己的任务。

「纪国,后世称之为纪伊国的和歌山,在现代被京都及奈良等地抢了风采,所以不怎么显眼。不过,举凡熊野及高野山等地,都还留有浓厚的信仰色彩。」

「该怎么说呢……太像神明了。」

良彦不悦地看著再度拿起漫画的大国主神。如果真的烦恼,就该摆出烦恼的姿态啊。

越往神社境内的深处走去,树林就变得越为茂密,郁郁葱葱。面对在铺了白色碎石子的参道上神气地这么说的神明,良彦忍不住把手放在耳边,如此反问。

「这句话我真想让那尊穿著连帽上衣在我家看漫画的神明听一听……」

宣之言书出现神名的隔天,良彦与黄金一同前往和歌山。搭乘在来线,约两个半小时即可从京都抵达和歌山。单程车资一千五百圆是笔不小的花费,但是搭乘特快车得花上两倍的钱,相较之下已经算便宜了──良彦一面如此说服自己,一面购买车票。抵达和歌山站,转搭当地的贵志川线,在第二个无人车站下车之后,目标神社便近在眼前。水路环绕的神社面积广大,两侧是幼稚园及国中,到了运动会的季节想必是热闹非凡。

天道根命一脸讶异地反问,并盘起手臂思索。

「话说回来,祂明明被杀了,为什么还能送中元礼……?」

话说回来,他这回出门办理差事,大国主神只是悠哉地说了句「我帮你看家」,依然不肯离开,这一点倒是让良彦颇感不安。

神代,身为食物之神的大气都比卖神应须佐之男命之请,筹措进献给高天原的食物。祂从鼻子、嘴巴、屁股等处接二连三地拿出蔬菜和谷物,见状,须佐之男命误以为祂拿出秽物,便将祂斩杀。

眼前的神明诧异地歪著头,良彦从自己为数不多的语汇中,找出刚见到祂的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印象。

「让我惊讶的反而是……祢就是天道根命吧?」

「斩杀只是比喻。的确,从祂的肉片生出了大豆及麦子,散播人间,但祂本身在那之后再生了,而且和羽山户神结了婚。」

「我头一次吃到如此甘甜的瓜。良彦,你怎么不吃呢?」

天道根命察觉到良彦打量的视线,连忙环顾自己的服装。从枝叶缝隙间洒下的阳光在祂的白衣上晃动,同时也在生苔的地面画下图案。

良彦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是光影的问题?还是眼睛的错觉?当良彦再度窥探宣之言书时,书页上只剩下熟悉的淡墨色神名。

大国主神察觉到了,回过头来问道。

天道根命望著如此诉说的黄金,思索片刻后,对良彦露出爽朗的笑容。

「再生?怎么再生?」

大国主神递出了哈密瓜,良彦苦著脸瞥了一眼。就外观看来,那是百货公司放在木盒里贩卖的那种高级哈密瓜,但是来源却让良彦难以释怀。

大国主神夸张地叹一口气,身边是高高堆起的漫画版《源氏物语》。

「……这是纪伊国造之祖的神名。」

「凡人祭神不足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在这样的世道下,神明难免会有些不便之处,所以大神派遣差使来替祢分忧解劳,有什么事祢可以尽管吩咐。」

良彦用手拨开扎脸的碍事麦穗。

「咦……没有……?」

黄金来到拿著宣之言书歪头纳闷的良彦身边,抬起鼻头,要良彦给祂看。就在良彦倾斜宣之言书方便黄金观看的瞬间,淡墨色的神名瞬间散发出蓝绿色光芒,宛若在告知什么讯息。

但以祂的情况而言,或许是因为常上街,以被凡人看见为前提,才会选择那种服装吧?

「我毕竟是身为出云族长的大国主神,有些事不方便插手干涉。活得久,就会产生一些人情义理上的问题,可是我又不能放弃身为神明的职责……啊,找到第九集了。」

「祢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烦恼……」

「祂本身就是五谷,亦即植物的化身,所以大概是靠插枝吧?」

「神武天皇……」

良彦脚边的黄金用黄绿色双眼望著他。

「再说,我有许多事得思考。你大概不知道,当神明可不清闲。就拿现在来说,我手上就有件有点棘手的案子,正在烦恼该怎么处理才好。」

「我没有差事要麻烦差使兄代劳。」

大国主神一面把哈密瓜递给黄金一面说道,良彦忍不住反问:

良彦哑然无语,凝视著随口回答的大国主神。何况大豆和麦子可以采用插枝法栽种吗?

盛夏的午后,境内的气温随著时间上升,似有若无的微风不断搅动炙热的空气。笼罩周围的蝉鸣声已经吵得让良彦听不清楚,像这种冗长的名字可不可以取个好懂的昵称代替啊?

「《古事记》上头提过这尊神明吗……?」

「……祢根本是被食物收买了。」

大国主神说得若无其事,良彦却听得五味杂陈。原来神明也会结盟啊?别的不说,因为一时的误会就立刻斩杀对方的须佐之男命问题也不小。难道在动手之前没有沟通的余地吗?

「嗯……派是派了……」

大国主神也毫不迟疑地咬了一口哈密瓜,甘甜的滋味令祂眉开眼笑。

良彦板著脸望向兴冲冲地瓜分哈密瓜的两尊神。不知为何,良彦心想这颗哈密瓜如果是大气都比卖神赠送的,搞不好是出自于祂的屁股。

良彦喃喃说道,打开他带来的文库本《古事记》。他现在读到接受大国主神禅让的迩迩艺命结婚那一段,尚未读到神武天皇登场的段落。即使如此,那也是两千六百多年前的往事。

黄金咬了一口切好的哈密瓜,满嘴果汁地提出忠告。

「没有。」

「差事?」

「天道根命,在和歌山守护神镜的神。」

闻言,大国主神暗自瞪大眼睛。

「……这个也是大气都比卖神送祢的吧?」

听到这个简洁有力的答案,良彦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张大嘴巴、歪头纳闷。见状,天道根命又说了一次。

「我和大气都比卖神都是受过须佐之男命考验的神,所以有点交情。不过那些往事现在已经成了我们和须势理毗卖谈天说笑时的话题。」

「即使凡人看不见我们,神明还是要有神明的样子。」

黄金在床边大快朵颐大国主神带来的各种水果及点心伴手礼,看来祂早已忘记前些日子的肥胖危机。

良彦反问,黄金用黄绿色的眼睛坚定地望著他。

「神倭……伊……咦?」

「要是和岳父一起搭神轿出巡,我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良彦趴在桌子上,假装没看见黄金和大国主神大啖哈密瓜。既然大气都比卖神如此神通广大,即使被砍也能再生,为何偏偏要从那些奇特的地方拿出食物?

「祢的岳父到底有多凶暴啊……」

「呃,对了,我是来办差事的,祢有什么差事要吩咐吗?」

良彦可不是徒有差使的虚名,就连大国主神都会登门拜访他。

「我和神明不一样,很纤细的!」

「谁会吃粉啊!揉成面团、烤过以后才吃啦!」

面貌宛若少年的天道根命露出讽刺的笑容。

「神倭伊波礼毗古命,就是现在所称的神武天皇。其实伊波礼毗古这个名字是进入大和以后才有的称呼,当时祂是被称为若御毛沼命或狭野尊。」

还有四天才会举办还幸祭,将神轿迎回八坂神社,大国主神该不会打算住到那时候吧?不只如此,祂似乎不好意思在祭典途中大摇大摆地跑出去玩,所以整天都窝在良彦家里看漫画。良彦觉得乖乖出门打工的自己比祂上进多了。

良彦昨天刚在《古事记》里看过相关的段落。

「……哎,我最近遇见的神明,有的穿著JA外套,有的去观摩巴黎时装秀,结果品味变得很诡异。或许这样才是正常的……」

可以拿来做面包,也可以拿来做乌龙面,多得是调理的方法。说归说,一听说这些是来自于大气都比卖神,良彦还是不太敢吃。

「纪伊国造?」

良彦忍不住和黄金互看一眼。他是头一次遇上这种状况,没想到前来询问有什么差事要交办,得到的答案竟是「没有」。

「什么事都行喔!祢没有任何困扰吗?」

「是啊!既然宣之言书上头浮现祢的名字,应该就是有事要交办,大神才会派我来吧?」

良彦附和好言相劝的黄金,拿出书页上浮现天道根命名字的宣之言书给祂看。大神总不可能弄错吧?

然而,天道根命却带著平静的眼神,缓缓地摇了摇头。

「黄金老爷、差使兄,我是神。虽然近年来,我的力量的确衰弱许多,变得力不从心,但是为神者就该接受现实。我并不想抗拒时势。」

天道根命用宛如叶片拍击般轻快但沉稳的口吻说道,并深深地垂头致谢。

「害两位白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回程请多小心。」

天道根命用右手指示归路,良彦不禁愣在原地。他没想到会碰一鼻子灰。

「呃,可是……」

「又有何妨?良彦。」

黄金开口打断困惑的良彦。

「既然没有差事,那就再好不过了。天道根命,打扰了。」

说著,黄金朝著参道出口迈开脚步。

「这样没关系吗?真的假的?」

良彦一面回首望向笑著挥手的天道根命,一面追上黄金。站在良彦的立场,不必为了差事奔波,当然是件可喜的事;可是,宣之言书上清清楚楚地浮现了祂的名字,却这么轻易就打退堂鼓,没问题吗?

「别担心,有事祂自会来找你。」

黄金似乎察觉到什么,小声地这么说。

穿过树叶茂密的参道,回到社务所所在的广场,视野便倏然开阔起来。回头一看,环抱神社的境内看起来宛若被绿意覆盖的森林。神社之前就是县道,但是一进入神域之中,便听不见车水马龙的喧嚣声,实在不可思议。

「……欸,我们真的就这样回去啊?」

「无论是再高位的神明,都无法对抗力量衰退。不过,哎,祂大概是太有责任感了吧。」

「虽然我不知道这根发簪的由来,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我身为纪伊国造之祖、身为神明,一直很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既然受到奉祀,就该保持神明应有的风范。这样的我,岂能当场说出我有困难,需要人类帮助呢?即使面对的是差使亦然。」

「宣告主人到来?」

听天道根命如此反驳,良彦不禁沉吟起来。也难怪祂认为这个梦别具意义,不过,或许只是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正好梦见熟悉的发簪也说不定。

良彦再度将脸庞凑近,兴味盎然地打量发簪。无论是簪身上的雕刻或是装饰品的加工,即使从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亦是相当精细。

蓝天之中,宛若凝结过的太阳带著炙人的热度散发光芒,良彦不时举手遮挡阳光,望著毫不迟疑地穿过神社境内、步向车站的黄金。他是抱著办理差事的打算来到此地,难免有种不完全燃烧的感觉。

「很遗憾,由于逆光,我看不清她的脸;她说的话,除了那一句以外,我也都听不清楚。因此,我完全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要我『别忘记』什么。」

在那道纯净目光的直视之下,良彦不禁沉吟起来。天道根命的觉悟的确令人敬佩,但是良彦根本想不出方法来找出梦中的女子。就算那个梦是天道根命过去体验过的现实,当年在世的女子若是人类,早已死亡了;若是神明,也有可能已经返回高天原。

「……我很害怕。」

「这是上进和锻炼能够解决的问题吗……?」

「你的工作来了。」

「不,哎,祢不用这么贬低自己啦……」

「就是宣告达官贵人就在附近的意思。这么一来,只要听见声音,就能立刻让路、垂头恭迎,对吧?否则根本无须设计成能发出声音。」

良彦坦白地说出感想。虽然和金属铸造品的音色不同,但是南方岛屿的礼品店里应该有卖类似的物品。

良彦为天道根命散发的魄力震慑,一时语塞。他本来以为天道根命是保守派的忍者系神明,原来内在是超级顽固,而且一激动起来就很棘手的类型。

「这么说来,祢果然有困难嘛!」

「如果这是神倭伊波礼毗古命时代的物品,应该是身分高贵之人所配戴的发簪。之所以做成能够发出声音,或许是为了宣告发簪的主人到来。」

「这发簪在我奉神倭伊波礼毗古命之命治理纪国时,就已经在我的手上。不过,最近那阵子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我连这发簪究竟是什么来头、是不是我的,都想不起来……」

只见通往车站的小路边,有道可疑的人影从停驻的车子后方偷偷摸摸地窥探他们。

「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能力不足,是我不求上进、缺乏锻炼……我无颜面对纪国父老!」

良彦反问,黄金沉默下来,思索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变成这样……」

天道根命仰望天空,宛若在描绘只有祂才看得见的风景。

此时,良彦发现望著发簪的天道根命的手正微微颤抖著。

黄金竖起耳朵,那双黄绿色眼睛再度望向天道根命。

「或许这发簪是梦中那名女子的东西……」

良彦连忙用手搭著祂的背部。身穿白衣的背部比想像中的更加单薄瘦弱。

看见那道绕路拦截的身影,良彦不禁板起脸来如此嘀咕。

「不瞒两位,最近我常梦见插著同样发簪的女子。」

天道根命轻轻地拿起发簪,簪上的装饰品是用七片打薄的贝壳叠合而成,风一吹便会互相撞击,发出金属般的清脆声音。

「我是以饶速日命的护卫身分下凡的天津神,也是被称为纪伊国造之祖的神明,这样的我居然没来由地感到害怕,为了出现一名女子的梦而烦恼,实在太窝囊了,我根本不敢对别人说……别说是在同一座神社内受到奉祀的神明,就算和附近的众神聚会,我也没提过这件事。所以,我无法当场说出我想交办的差事。」

「我很害怕这根发簪。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害怕,可是每次一想到这根发簪,我都会感受到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惧。」

「那的确是梦。不过,为何梦中会出现同样的发簪?她插的发簪就在我的手中,而我不知何故,觉得这发簪很可怕。这样的状况,能用一句『巧合』带过吗?」

黄金难得会含糊其词,良彦不禁对祂投以意外的目光。天道根命逮住这一瞬间的空档,用那只纤细的手臂抓住良彦的衬衫。

「在这种进退维谷的状态之下以神自居,我实在于心有愧。我失去记忆,连她要我别忘记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抵抗不了心中萌生的恐惧……」

「换句话说,祢不方便在那里说?」

良彦坐在月台的长椅上,瞥了并未拿下头巾和墨镜的天道根命一眼。良彦跟祂搭话时,祂先是警戒周围,示意良彦安静后,才用忍者般的步法冲上月台。祂何不乾脆转行算了?

「既然身为神明,被供奉在神社里,我就必须保持神明的风范,可是,现在的我却变成这副德行……」

「线索未免太少了吧!而且,我们既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这根发簪的主人,也不知道她是神或人,搞不好她已经不在人世。再说……」

「嗯,经祢这么一说……」

良彦警告似地问道,天道根命的视线微微摇曳,随即又带著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是个难题,可是,我想请差使兄替我找人。」

「这的确也是原因之一,但是身为神明,能把全部过错都推到凡人头上吗?」

天道根命小心谨慎地环顾四周之后,才静静地开口说道:

「差使兄,求求你!请替我找出梦中的发簪主人!只要知道她是谁,应该就能知道她要我『别忘记』什么,以及我为何对这根发簪感到恐惧!」

天道根命打断试图劝解祂的良彦,猛烈反驳:

良彦皱起眉头,天道根命迅速靠近长椅,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盒,慎重地打开盖子,并小心翼翼地掀开里头的浓紫色布料。

「……和风铃的声音很像。」

「只不过,祂似乎格外……」

良彦要天道根命放慢呼吸,以平息这种类似过度换气的症状。虽然天道根命说得像是习以为常,但是一想起发簪就会出现这种症状,显然不寻常。

「请你想想!神社里供奉的神明,如果是个丧失记忆的废物,你有何感想?」

「真的假的……?」

良彦窥探内容物,歪头纳闷。

「差使兄,你太大声了!安静!」

「……好像挺麻烦的。」

良彦从天道根命手中接过白色发簪打量,乍看之下并没有任何妖邪之气,但既然是神明的东西,应该来头不小吧?

「格外?」

黄金兴味盎然地动了动耳朵,聆听发簪的声音。

「我觉得她要我『别忘记』的事,和我对这发簪感受到的恐惧,应该有某种关联。」

「没事……只是我有时候一想起这根发簪,便会变成这样……」

良彦思索著该怎么接下去才好,变得有些结结巴巴。

良彦无视陷入自我厌恶中的天道根命,在一旁小声地询问黄金。他觉得这种说法就和用毅力治病差不多。

距离神社最近的车站,是当地电车的无人车站,没有建盖车站大楼,只有个短短的月台如岛屿般矗立在两条轨道的正中央。站在月台上,沿著铁轨放眼望去,可看见被炎炎夏日晒得发烫的轨道缓缓地向南画了个弧形。电车一小时只有两班,良彦查看时刻表,得知驶往和歌山站方向的电车刚开走,还得再等三十分钟才有下一班车。除了良彦以外,月台上没有其他候车的乘客。此处虽有屋檐的阴影,但是风势依然微弱,闷热的空气支配四周。

盒子里装著一根二十公分长的棒状物体,应该是用动物的角或骨头制成的,上头刻著复杂的花纹,其中一端附著贝壳削成的白色圆形装饰品,整体看来有些泛茶褐色,似乎年代久远。

「这、这个嘛……」

话刚说完,天道根命突然呼吸紊乱,手抓著胸口,当场跪了下来。墨镜也因此掉落,在月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人的头上蒙著黑布并在鼻子下打了个结,脸上戴著复古的方形墨镜。虽然脸藏得密不透风,身体却完全没有遮掩,白色衣袴、勾玉项炼和腰间佩带的宝剑全都一览无遗,显然是刚刚才见过面的天道根命。

天道根命抓著良彦的衣服,用绝不让步的气势滔滔不绝地说道,似乎已经忘了得避人耳目。看来祂相当急切。

「……这个……是什么?」

「这是……簪?」

「无所谓,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喂,祢没事吧?」

「至少这根发簪在我奉神倭伊波礼毗古命之命统治纪国时,就已经在我的手上。只要调查那时候的事,一定能找到线索!」

「梦?」良彦确认似地反问。

少年样貌的神明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比起梦境这类模糊的资讯,良彦更挂怀的是这个部分。都已丧失记忆,却仍然怀抱著恐惧感,这样看来,等待祂的显然不会是快乐的结局。

「找人?」

「不!这是很严重的状况!」

「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几乎每晚都作一样的梦。梦里有座小山,山下是一片反射著阳光的美丽大海,还有一阵舒爽的风吹过。我和那名女子站在山顶上,她突然对我说:『别忘记。』……」

黄金啼笑皆非地竖起耳朵问道。祂虽从天道根命的反应瞧出端倪,但没料到得玩这种忍者游戏。

「搞不好会是让祢觉得不如别知道的结果,这样祢也无所谓吗?」

良彦把发簪放回木盒,抓了抓冒汗的脑袋。梦里的事物不见得和现实有关,如果祂持续作同样的梦,或许该建议祂去接受心理治疗。

「要把两千六百多年前的往事翻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被天道根命这么纠正,良彦只得悻悻然地闭上嘴巴。都已经距离神社这么远了,还需要窃窃私语吗?

「神社境内有两座奉祀镜子的大社。此外,两座相殿(注4)里分别供奉了两尊及三尊神。不只如此,境内还有许多摄社与末社。换句话说,有众多神明坐镇其中。我怎么能在境内提起自己的窝囊事呢?」

黄金询问,天道根命垂下眼睛,点头称是。

良彦险些顺口答应,又及时冷静地发现这有多么困难。

天道根命拒绝在长椅上坐下,躲在铁柱后方,不时警戒地瞥向神社的方向。

「可是……那只是梦吧?」

良彦五味杂陈地望著垂头丧气的天道根命。听完祂的说法,良彦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祂的自尊心。祂一心想保持神明的风范,结果反而作茧自缚。再说,祂的力量及记忆之所以衰退,是因为人类祭神不足之故,如果世人对于神明都是感谢多于许愿,或许祂就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黄金在红绿灯前停下脚步、等著横越国道时,叹了口气说道。

古装剧里也有将军前往大奥(注5)时铃声大作的场景,莫非两者是同样的意思?

说著,黄金用鼻尖指著前方。

「既然祢感到害怕,或许正代表那不是美好的回忆,说不定别追究……比较幸福。」

「不,那是因为人类祭神不足……」

盛夏的阳光洒落在月台的褪色导盲砖上,闪耀著白光。天道根命叹了口气,望向良彦。

听了这番说明,良彦点头赞叹:

「……咦?要找只在梦里见过的人?」

天道根命捡起掉落在地的墨镜,深深地叹一口气。

「就算我们想回去,祂也不会放人的。」

「好了,祢这么大费周章地瞒著其他神明,究竟想交办什么差事?」

「不,或许是我想太多了。」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也有铃铛的作用啰……」

天道根命缓缓撑起身子,并微微一笑,表示祂已经不要紧了。翡翠勾玉在祂的脖子上反射出黯淡的光芒。

黄金用黄绿色的眼睛瞥了良彦一眼,良彦露出不快之色。这种事,身为无力凡人的他再清楚不过。

「要是黄金的肚子上有四次元口袋就好了……」

如果光靠铜锣烧就能解决问题,不论要花多少铜锣烧他都肯买,但目前这只毛啦A梦并不具备这种功能。

「我也觉得自己提供的情报太少,很过意不去,所以会全力帮忙的!」

天道根命终于放开良彦的T恤,一脸歉意地说道。接著,祂改为硬生生地牵起良彦的手说:「这件差事就有劳你了。」

在祂熊熊燃烧的炙热双眼凝视之下,宣之言书散发的光芒从良彦的斜背包中倾泻而出,宣告差事受理了。

「该从哪里著手调查啊……」

徵得天道根命的同意后,良彦先替发簪拍了张照片,再返回和歌山站。他看著智慧型手机萤幕映出的发簪,深深地叹一口气。

「既然接下差事,你只能全力以赴。」

时间刚过下午两点,和歌山站站区里有著坐拥许多时装店面的商业大楼,而且相邻的转运站里也有百货公司,因此平日的人潮并不少。随处可见观光客们仰望著告知下一班发车时间的电子布告栏,或是在物色伴手礼。

见到黄金事不关己的态度,良彦又叹了一口气。

「祢说得倒简单,但要怎么调查两千六百多年前的事啊?祢可以变出时光机吗?」

「时光机是什么?好吃吗?」

「……我想应该不好吃。」

良彦喃喃地反驳毛啦A梦,思考著今后该怎么做。关于梦中女子的情报过少,而且太过笼统,根本无从找起,还是针对现在仍留有实物的发簪来找较为妥当。或许这么做,便能顺藤摸瓜地找到那名女子。从神社归来的路上,良彦只想出参观博物馆这个点子。不知道在博物馆里可以找到什么线索?如果有熟知当年史料的馆员在就好了。

「和歌山县立博物馆……啊,旁边还有市立博物馆。」

良彦用智慧型手机找出官网,确认路径。昨晚他忘记充电,剩余电量有不足之虞,因此他迅速地进行搜寻。县立博物馆附近还有和歌山城,看来和歌山的市区并非位于天道根命的神社所在的内陆方向,而是夹著车站往靠海的方向延伸。

「我打算先去博物馆看看……」

良彦回头徵询黄金的意见,见祂的模样有些不自然,不禁歪头纳闷。

良彦回到黄金身边时,黄金正好用肉趾灵巧地按下结束通话键。

面对这种出师不利的状况,令良彦瞠目结舌。

『啊,你总算接听了。欸,《源氏物语》我看完了,现在闲著没事干。』

电话彼端的大国主神哑然无语,连气都接不上来。

海报上是形形色色的风铃吊在一起的照片,并用流畅雅致的字体写著「风铃祭」这三个字。照片中的风铃有的是金属铸造品,有的是玻璃制品,有的则使用了带有鱼形装饰品的贝壳。加工成圆形的贝壳相连的模样,和那根发簪上的装饰品极为相像。

「咦?」

「……祢干嘛把耳朵翘起来?」

「大国主神,这回的差事有什么值得祢关心的地方吗?」

「或许对于现在的天道根命而言,对发簪感到恐惧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能够找回隐藏在背后的遗忘记忆,祂在所不惜。」

良彦记得博物馆或美术馆都是星期一公休。他正想用智慧型手机查询行事历时,服务窗口的女性抢先一步,将桌上型月历转过来给他看。

良彦接过女性递出的海南市传单,道谢过后便离开。从差事的内容看来,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他现在只能逐一探访可能寻获线索的地方。

黄金连忙辩解,但是双耳又朝著后方摆动。是什么声音吸引了祂的注意力吗?良彦也竖耳聆听,这才察觉到站内广播正在介绍车站大楼里的店铺:提供刚出炉的美味面包……和歌山名产中华拉面名店开幕……纪州名产烤鱼板,是您最佳的伴手礼选择……

「对,听说是市内某座有点历史的神社……」

在两神交谈的期间,良彦来到观光导览所的窗口,向窗口的女性职员打听前往博物馆的巴士乘车处及路径。

「的确,那道蓝绿色光芒正是用来通知神议的结果──透过这件差事,将决定良彦能否从代理差使升任为正式差使。换句话说,良彦能否升格,全取决于这件差事的结果。虽然我平时出于无奈和那小子一起行动,可是,这回可不能像以前那样帮忙他,以免影响评价的正当性。思及这一点,也难怪祢会关心……不过,这真的是唯一的理由?」

如果真如黄金所言,那根发簪可能是身分高贵之人配戴的物品,那么朝声音这个方向著手调查似乎也不坏。前往那间神社,不知能不能找到线索?海报上说祭典是始于八月,现在尚未开幕,不过,如今他为意料之外的休馆日挫了士气,连该往何处都拿不定主意,或许前往一探是个不错的选择。

从话筒传出的熟悉声音,令良彦忍不住双脚一软。

说到这儿,黄金停了下来。祂眯起眼睛,宛若要透过显示通话时间的液晶萤幕看穿电话彼端的男神。

面对黄金的问题,大国主神爽朗地回答:

或许该说是心事全写在脸上吧?黄金的耳朵违背了祂的意志,藏不住祂真正的心思。

「如果你需要的话,这个也拿去吧。」

祂到底要看家到什么时候?既然声称要看家,大概会一直待在房间里,直到良彦回来吧。

「我想也是……」

黄金目送良彦走向观光导览所后,垂眼望著放在眼前的智慧型手机。

「可、可是,今天不是星期二吗……?」

「没什么重要的事,祂只是闲得发慌,打电话来调侃你。」

「可以学习纪川相关知识的设施倒是有开。」

良彦在希望渺茫的状况之下发问,而窗口的女性果然摇了摇头。

「什么叫平时的我!活像我是个贪吃鬼一样!」

黄金不满地抽动鼻子,电话彼端的大国主神不知在嚷嚷什么,但良彦充耳不闻,指著背后的窗口说:

『咦?哎呀,我当然关心啊!天道根命的名字在宣之言书浮现之后随即出现的蓝绿色光芒,祢以为我没看见吗?』

「哦,那是海南市的祭典,托我们代贴海报。」

「真的假的……」

良彦拿不定主意,有些手足无措,此时,他的视线停留在贴在窗口旁的一张海报上。

黄金催促似地问道,良彦点了点头,并仰望驶向海南的电车时刻表。

良彦对这个单字有所反应,回头看著女性。一听见神社或神明,他便会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毕竟他是听从神明吩咐、办理神明差事的人。

正当一人一神争论时,良彦手中的智慧型手机响起。良彦一面牵制黄金,一面确认液晶萤幕,发现上头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谁啊?」

「那本来是神社的祭典,现在好像是商工会议所为了振兴地方观光而主办的活动。」

「你在说天道根命?」

「风铃祭……?」

换作良彦,对于害怕的事必定是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天道根命偏偏一脚踩进去。见到祂摀著胸口、拚命克制恐惧的模样,良彦心中萌生了些微的困惑,不知道是否该完成这件差事。天道根命说祂身为神明,必须克服恐惧,但是一想到完成差事之后等待祂的不是喜悦与快乐,良彦就提不起劲。

话说回来,要是祂突然在人脑子里说话,肯定会让人陷入恐慌吧──良彦转了念头,用最精简的话语回答。大国主神特地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种问题吗?老实说,包含智慧型手机的电量问题在内,良彦现在根本无心陪祂聊天。大国主神察觉到良彦想挂断电话,连忙说:

良彦重新端详海报,那根发簪闪过他的脑海。

「很遗憾,我家没有《万叶集》,也没有汉文书。」

从和歌山站驶经纪三井寺等观光胜地后,第四站就是海南站。根据从观光导览所的窗口拿到的传单,这里的沿海地区有坐拥游艇港等设施的和歌山游艇城,特产是黑江地区的漆器,并有许多关于熊野诣的史迹,对于良彦而言都是从未听过的事物。良彦本来就鲜少离开京都一带,和歌山给他的印象只有白沙湾、猫熊以及橘子。

「其实当地的名产并不是风铃,而是漆器;但是为了配合祭典,每年都会制作上了漆的玻璃制风铃。」

「哪有什么进展?才刚开始而已。」

黄金轻轻叹了口气,瞥了良彦的背影一眼,确认他听不见祂们的说话声,才小声说道:

黄金回答,完全没暴露刚才的谈话内容。

「你是要查资料?还是观光?」

女性重新戴上放在手边的眼镜,翻阅著看似导览手册的小册子。

黄金动了动耳朵,瞥了良彦一眼。

大国主神用兴味盎然的声调问道,本想回答的良彦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简单地说,祂就是闲著没事干,自己要是陪祂继续聊下去,铁定没完没了。

「……祢还在啊?」

「咦?平时的祢在这种时候一定会吵著要吃东西,再不然就是自行跑到店门口待命,今天怎么转性啦?」

女性反问,试图替良彦提供下一个去处的建议。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变得不那么客套。

「果然是这样。大国主神都说祂很忙、有烦恼了,干嘛还来管我啊?」

「听见天道根命的名字时,祢刻意压抑惊愕的模样,祢以为我没看见吗?」

纪川是良彦今早抵达和歌山站之前渡过的河川,同时是从奈良流向和歌山纪伊水道的一级河川。不过,良彦的目的和这条河川没有任何关系。

「这类设施今天全都休馆。」

黄金问道,并没有回头。良彦点了点头。

「电话讲完了吗?」

「祢就是啊!那才是祢的本性嘛!」

「黄金,大国主神在问天道根命交办的差事是什么。」

「铃铛啊……」

良彦恨恨地看向写著「海洋节」的国定假日,开始沉吟。如果他早已计画要去博物馆,或许会事先调查清楚,但他是刚刚才决定要去,因此只能说是自己不走运。

「你、你在胡说什么!不是要去什么博物馆来著的吗?快走吧!」

「遗忘记忆……」

『天道根命交办的差事是什么?』

良彦把智慧型手机放在狐神的脚边。黄金的耳朵很灵敏,不用开扩音应该也听得见手机另一头的说话声。

「……这固然是出于身为神明的责任感……」

「呃,请问有其他有开的设施吗?不是博物馆也行,比方说……民俗资料馆之类的。」

电车途中抵达了纪三井寺站,车里半数的乘客都下车了。黄金望著月台上的行人,随意摇动的尾巴轻抚良彦的膝盖。

「我去那边的观光导览所问问巴士乘车处在哪里。」

「今天的确是星期二,不过昨天星期一是国定假日,所以休馆日顺延一天。」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要去揭开自己害怕得不得了的事?在遗忘记忆的现在就已经怕成那样子,要是想起来,铁定更加害怕。」

『不是、不是啦!虽然我读完《源氏物语》以后想看《万叶集》是真的,不过我打电话来,不光是为了这件事。我是想关心一下差事的进展。』

女性站了起来,从窗口探出身子,观看海报。

出于好奇的问题能不能等到差事办完以后再问啊?现在良彦必须努力挖掘线索才行。之前,高龗神曾要求良彦寻找几千年前赐予童子的杓子,良彦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和遥斗四处寻找。殷鉴不远,他可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良彦知道大国主神有手机,但是不曾和祂交换电话号码,也不知道祂是怎么打来的。不过,既然祂是神明,难道不能直接在良彦的脑中说话吗?

良彦隔著黄金柔软的脑袋望著窗外的风景。犹如快转影片般流过车窗之外的景色,不是都会里林立的高楼大厦及公寓,而是闲静的田园及住宅区。

「咦?」

在重新开始行驶的电车中,良彦思考著天道根命遗忘的记忆。那是他压根儿无法想像的事。如果天道根命过去真的见过梦中那名插著发簪的女子,那么,她究竟住在天道根命记忆中的哪个地方?他们是何时相识的?为何分离?还有,她想告诉天道根命什么?

见了良彦的反应,黄金似乎察觉到什么,带著五味杂陈的表情动了动耳朵。

虽然良彦不想接电话,但若是急事可就麻烦了,因此他还是按下通话键,慎重地接听。

「为什么是由我说明?」

搭上当地电车后,不知是不是由于时段之故,车厢内的大半位子都是空的。良彦对著用肉趾抵住车窗、眺望窗外的黄金背影如此说道。

「……喂?」

转眼间便失去目的地的良彦浏览著贴在导览所的海报及传单,寻找有无可以替代的去处。和发簪有关,就是民俗学啰?或是从年代考量,算是考古学?良彦连该从哪个面向著手调查都无法决定。

窗口的女性对忆起发簪音色的良彦说明。

「什、什么意思?我正在听你说话啊!」

「但很遗憾,今天两边都休馆。」

「……祢还是老样子。」

在移动期间,良彦一直在想这件事。虽然忘了别人嘱咐自己「别忘记」的事难免会心焦,但天道根命提起发簪时,害怕到引发过度换气症状的地步。既然如此,祂何不乾脆无视梦境,忘记发簪之事?

「一开始的起源好像不是风铃,而是熊野诣(注6)的香客留下的驱熊铃。」

祂特地来电询问,想必有祂的用意吧?

「要去县立博物馆的话,可以去西侧出口的二号乘车处搭车;如果是要去市立博物馆,就去三号乘车处……」

「……一般人应该不会想追究自己害怕的事吧?」

「神社的?」

虽然黄金的身体的确朝向良彦,鼻尖也抬了起来,看起来像是认真在聆听良彦的话语,可是祂的三角形耳朵却频频摆动,往良彦的反方向翘。

『我不是说过要替你看家吗?先别说这个,我突然想重温一下《万叶集》,你家有吗?汉文或白话版的都可以。』

「先别说这个,你决定要去哪里了吗?」

身穿灰色制服的五十来岁女性拿下脸上的眼镜,对良彦投以同情的视线。

「不、不,我不是要研究河川……」

他们抵达的海南站,是个面积虽小却还算新的建筑物,车站大楼与店铺并未合并在一起。良彦走出唯一的验票口,看见眼前有间贩卖海南市特产的物产店,还有人坐在长椅上休息。这里是下了电车之后的必经之途,分别通往东侧出口与西侧出口。

「接下来要去哪里?」

黄金一面快步追上走出验票口的良彦,一面用黄绿色眼睛望著他问道。

「我想先去原本主办风铃祭的那间神社看看……」

说来遗憾,手上的传单并未详细记载神社的所在地,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询问当地人。良彦立即采取行动,走向眼前的物产店。

「不好意思。」

良彦向柜台边工作的两人组之中距离较近的年轻男人攀谈。

「听说这附近有间举办风铃祭的神社……」

良彦的询问声变得越来越小,最后中断了。他毫不客气地打量著自己随口搭讪的男性,而对方也和他一样,带著惊讶与困惑交杂的表情凝视著良彦。

「咦……大野?」

不久后,良彦确认似地呼唤男子的名字。

「你认识他?」

黄金诧异地仰望良彦。

「咦?大野,你认识他啊?」

同样在工作、看似上司身分的年长男性察觉两人间的异状,走了过来。

「……萩原?」

困惑地看著良彦的男子似乎也想起来了,说出这个名字。

良彦在高中棒球社的时候,常与府内、市内甚至外县市的强校进行练习比赛。当时,杰出的选手往往广受其他学生瞩目,而其中最吸引良彦目光的,便是就读和歌山县内身为甲子园常客的某高中、与良彦同年纪的大野达也。

达也是负责守备二、三垒之间的游击手,他不光是善于接球,还能洞察机先,表现出不似高中生的流畅守备动作,听说连职业球团都对他青眼有加。当时身为三垒手的良彦由于守备位置相近,每当攻守交换、回到休息区时,总会观察达也的举手投足。

「风铃祭啊?是发祥于春日之森的神社……」

「……不,现在没打了。」

「置物箱……?」

「你说代替生病的亲戚寻找发簪的主人,那是假的吧?」

「谢……谢谢。」

听了良彦的问题,达也的上司用白白胖胖的手捧著脸颊,歪头说道:

「啊,咦?大野……」

达也的上司随著自己丰富的想像力起舞,顿时变得手忙脚乱。

然而,达也宛若完全没听见良彦心急的话语一般,极为乾脆地点头。

黄金把脚搭在柜台上,明知对方听不见,却仍然如此说道。

「……干嘛?」

达也的上司在脸孔前方拍了下手,彷佛在说他想到一个好主意。他的外表明明是个随处可见的中年发福男性,动作却相当女性化,该不会是那类人吧?

良彦张开嘴巴,想找藉口,却想不出任何藉口,只能吐了口气。再说下去,他也没把握能够圆谎。

无法推辞的良彦坐上小货车的副驾驶座。他为了确认时间而拿出智慧型手机,并如此喃喃说道。

达也和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但事事都要过问的上司正好相反,回答得相当简洁有力。他的态度和良彦高中时所见的一模一样,沉默寡言、不说话时看起来似乎在生气这几点,至今依然没变。

良彦连忙制止。他可不想继续瞎掰伯父卧病在床的故事,铁定会穿帮。

「今天神社有什么活动吗?」

「啊,呃……是、是住在和歌山的……亲戚的东西……」

「不、不不不,这样太劳烦了!再说,你们还在工作!」

听了达也这句话,独自沉浸于感慨之中的良彦抬起头来。

「只是因为出社会,刚好告一段落而已。」

「置物箱里面有。」

「别说这个了。刚才那是假的吧?」

今早还剩一半的电量如今已经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应该是和大国主神闲聊造成的吧。当时果然应该立刻挂断电话。

良彦询问,达也面不改色,简短地说了句「不是」。

良彦毫无防备地反问,达也若无其事地说道:

「亲戚的?那为什么是你在调查?」

「啊,不,那是……」

良彦拍了拍自己的右膝。他本来以为面对过去的球友,自己一定开不了口说出受伤之事,但是面对达也,他却轻易地吐露了,连他自己也感到十分惊讶。这固然是因为他们打从高中就认识,而他们现在都已经不打棒球,关系也不算亲密,或许亦是原因之一。

黄金在良彦身边喃喃说道。

达也含糊地回答。

面对开始发挥想像力的达也上司,良彦嘴上一面同意一面后退。

记得那是高中二年级的事。在练习比赛前进行暖身运动时,良彦的指甲撞上球,导致他的中指指甲裂开。当时,学弟把急救箱忘在交通车里,良彦打算回停车场拿,达也看不下去,便将自己队上的急救箱借给他。

听达也这么说,良彦这才知道刚才他是特意带自己离开。

「你现在还在打棒球吗?」

像他这么杰出的选手却如此轻易地放弃棒球,似乎有点可惜。但是就如同良彦一般,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苦衷,即使是甲子园优胜队伍的选手,也有许多人后来成为在企业里工作的上班族。能够成为职棒选手并活跃于第一线的人,事实上少之又少。

「毕竟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了,就算已经化为尘土也不足为奇。」

「你呢?」

「你的视线游移得太厉害了。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好事坏事都立刻写在脸上,光看比赛前的练习,便能知道你当天的状况好不好。」

既然达也在家乡工作,代表他大学毕业时未能实现成为职棒选手的梦想。即使如此,还有许多可以继续打棒球的方法。良彦记得和歌山也有业余棒球队。

良彦立刻从实招来,再度拿起智慧型手机。

「……那、那个亲戚生病,不能走动,所以由我代替……?」

达也带著恍然大悟的神色,静静地点头。对于从事运动的人而言,膝盖受伤往往会成为致命伤,这一点他很清楚。

在达也上司兴味盎然的目光凝视下,良彦不禁视线游移。下方还有一双黄绿色眼睛投以纠缠的视线,令他无处可逃。

「这样啊……」

「大野,你也是因为受伤才不打棒球的吗?」

「所以是生病的亲戚拜托你帮忙?」

「大野,你正好要去洋治那里,顺便载他去吧!」

「什么?」

达也在驾驶座上低声问道。看见他这模样,良彦更觉得怀念,不禁抓了抓脸颊。

时间将近下午三点,车站前的车子很多,但还不到塞车的地步。握著方向盘顺著车流行驶的达也视线朝向前方,如此说道。

达也重新审视良彦秀出的画面。

「其实他很想亲自去找,但是身体不听使唤,家人也认为不可能找得到,反对他继续找下去……所以才拜托你帮忙?」

「……因为……」

良彦对两人展示用智慧型手机拍下的发簪照片。

「不,我只是想起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你不是曾借急救箱给我吗?」

「我是真的在找这根发簪。」

「好,我知道了。」

达也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啼笑皆非地瞥了良彦一眼。

良彦道谢,将充电线插上点菸器,并连接智慧型手机。他难掩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吐气似地笑了。

达也在红灯前停下车子,露出啼笑皆非的目光看著良彦。良彦觉得冷淡的他一点都没变,原来自己也一样。

「风一吹这根发簪就会发出悦耳的声音。这是很古老的东西,有可能是以风铃或铃铛为原型制成的,所以我才想去那间历史悠久的神社问问看……」

良彦原本寄望的博物馆今天休馆,他目前没有任何线索。黄金说这应该是达官贵人的物品,可是现在连主人是神或人都不知道。

「啊,欸,呃,嗯,可以这么说……」

「不能打?」

「哦、哦,我啊?我也没打了,或者该是说不能打了。」

「也不是要做什么啦……其实我是在找这根簪的主人。」

「你干嘛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啊?」

然而,一反良彦的苦恼,达也的上司一脸同情地探出身子。

「我希望能够帮上他的忙……」

「……咦?」

里面有什么?良彦困惑地打开一看,发现里头除了各式各样的传单和地图之外,还有可插在点菸器上的充电线。

望著智慧型手机画面的达也上司,一脸诧异地询问良彦。

「那可不能拖拖拉拉的!得趁著伯父还活著的时候替他查出来!」

车身侧面印有商工会议所标志的小货车座椅坐垫很薄,坐起来并不舒服;不过后照镜上挂著当地的吉祥物钥匙圈,看来似乎颇受爱惜。

「这时候最好别反驳他……」

良彦宛若快呕血似地从喉咙挤出声音,同时痛切体认到自己的即兴演出能力有多么差劲。连他自己都想:我就不能撒个高明一点的谎吗?

「公司的棒球队解散,我也辞职了。再说……我的膝盖有伤,伤到半月板。」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诡异……」

「刚才我就觉得这根发簪看起来年代久远。」

「……对不起。可是,我不是有意骗人的。」

达也带著比当年更为精悍的侧脸,微微一笑。

「那时候你板著脸走过来,我还以为你要骂我咧。我的手指痛得厉害,你的表情又那么恐怖,结果竟然拿了个急救箱给我。我还记得我那时候陷入了轻微的恐慌中。」

被达也的上司这么一问,良彦沉默了数秒。也对,只要想想,就知道别人可能问起他调查的理由,但是良彦竟然忘了事先拟定对策。总不能说是天道根命拜托他找的吧!

「嗯,好像是……很有历史的家族流传下来的东西。我本来想去博物馆问问看,可是今天是休馆日,所以才想去历史悠久的神社碰碰运气。」

良彦发出乾笑,瞥了达也一眼,然而,达也依然保持沉默,表情没有变化。期待刚重逢的他伸出援手,是否太强人所难?更何况达也本来就不是这种类型的人。

良彦尴尬地询问。达也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在意,配合弯道转动方向盘。

「这发簪怎么了?」

「是有这件事。」

听了他的回答,良彦有些意外,却又有种突然被拉回现实的感受──他们已经不像当年那样可以成天追著白球跑。而且,这正是良彦因为右膝的伤而痛切感受到的事实。

这间位于车站站区内的物产店,贩售黑江的纪州漆器等海南市特产,听说是由海南市的商工会议所经营的。达也现在是那里的职员,刚和上司一起搬运新上架的商品过来。

「……啊,快没电了。」

「不,应该没有。」

「如果你继续留在原地,我的上司就会一直鸡婆下去。他人不坏,只是很容易暴冲。」

「膝盖啊……」

良彦维持嘴唇不动的状态,喃喃说道。自己随口胡诌的藉口,不知几时间变成卧病在床、来日无多的孤独伯父最后的请求。不过,只要别继续被追问下去,用什么理由都无妨。

「车子在这边。」

「……你怎么知道?」

良彦一时听不懂达也在问什么,忍不住反问,随即又发现他是在问棒球的事,连忙回答:

「你找那间神社做什么?」

「该怎么说呢?就是……」

毫不客气地踩著良彦大腿欣赏窗外景色的黄金微微回过头来。

达也冷静地告知哑然无语的良彦之后,便朝著停车场迈开脚步。

自此以后,他们的关系从单纯的练习对手变成点头之交,见面时总会聊上一、两句。不过,由于京都与和歌山有段距离,他们并未深交;退出棒球社、自高中毕业时,良彦只辗转听说达也没参加职棒甄选,进了大学。

「哎,有一半算是工作啦!」

虽然没有薪水──良彦嘀咕道。

这么说来,他对大神提出交通津贴的问题也还没得到答覆。说归说,这不过是他单方面的要求罢了。

「这发簪好像是在这一带流传下来的,你知道什么相关讯息吗?」

天道根命曾说祂一想起这根发簪就觉得莫名害怕。既然会让失去记忆的祂无来由地害怕,很可能是有什么特殊来头。

「我没听过……不过,洋治大哥可能知道什么,你可以问问他。」

「洋治大哥?」

刚才在物产店,达也的上司也提过这个名字。

良彦反问,达也点了点头。

「嗯,他是我们现在要去的那间神社的神职人员。」

与良彦、黄金道别后,打算返回神社的天道根命独自伫立于交通流量庞大的大马路前。祂必须立刻转换心情,摆出纪伊国造之祖天道根命的风范,坐镇于神社之中,但是,一股近似虚无感的情感侵蚀著祂的胸口。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凡人啊……」

犯不著追究害怕的事物──差使的话语仍然残留在耳边,天道根命的嘴角不禁浮现微微的笑意。那位差使是个好心的凡人,担心祂是否会受到伤害,不过,祂现在必须面对这股恐惧。

天道根命避开撑著洋伞迎面走来的女性,视线不经意地垂落脚边。错身而过的女性影子配合移动的身躯在柏油路上滑也似地前进,然而,祂身为凡人看不见的神明,地面上自然没有祂的影子。这件理所当然的事突然让祂感到不安。

「……我到底是谁……?」

没有答案的问题消失于虚空之中。

以饶速日命的护卫身分一同下凡,奉神倭伊波礼毗古命之命成为守护纪伊国的国造之祖──这是祂所知道的天道根命的来历,但是,现在对此已经无法确信。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神明必须拿出神明的风范指引凡人的绝对使命感。

为何自己身在此地?

为何被奉祀为神?

替几乎迷失自我的天道根命找回神的轮廓的人正是她。

洋治似乎平时就是这副德行,正在确认纸箱内容物的达也啼笑皆非地如此忠告他。

良彦循著洋治的视线回头望去,只见悬在拜殿天花板底下的竹竿吊著几个风铃。除了进献的风铃以外,还有十来个交互排列的风铃,这些风铃同样是呈现水滴般的钟铃形状,但是分别漆上了象徵海洋的鲜蓝色及象徵山脉的翠绿色。等到数量变得更多,风铃一同在微风吹拂之下演奏乐音,看起来一定很壮观。

洋治从箱子里随手拿起一个风铃,走向神社境内。良彦跟在他身后,怀疑自己是否听错,忍不住反问:

「大野家也是神社?」

理由都是事后才找的,真相依然在迷雾之中。

良彦感觉得出他们并不只是点头之交,便如此询问。

天道根命迈开步伐,蕴含湿气的夏风轻抚祂的脸颊,随即又消失无踪。

洋治坐在门阶上,用印著酒商名称的圆扇搧风。良彦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晒得那么黑了。

坐镇于此地,存在于此地。

洋治洒脱地说道,良彦深深地叹一口气。

祂必须以神明之姿……

「从那次以后,你就完全不来参加祭典。哪像奈奈实每年都来耶!」

「我家的神社年代久远,他家的也差不多,在神社迷之间很有名。」

「对,年代很久远。我在找这根发簪的主人……」

祂本来认为就这么回到高天原也不坏。如果有一天,自己因为失去力量而无法继续待在神社,必须悄然离开凡间,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看良彦垂头丧气,洋治开口鼓励他。

直到遇见那个人为止。

「这件差事没这么容易解决,这点你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呃、呃,洋治大哥,你和大野是儿时玩伴吗?」

照料棒球少年们的年轻女性个性活泼开朗,若说天道根命正是因为偶然相识的她而决定面对自己的恐惧,那也不为过。

随著马达声,蓝色塑胶叶片开始搅动热风。由于此时此地几乎没有自然风吹过,即使是这样的热风也带来了一丝凉意。

洋治啼笑皆非地说道,并微微地叹了口气。

自己还记得那名女子,以及那根发簪。

「我们神社的年代也很久远,有一堆不知所谓的破铜烂铁。虽然我对历史是有点研究,不过发簪嘛……」

「别说那些了,请你确认一下内容物。」

见洋治的双眼突然闪闪发光,良彦虽感到困惑,但仍郑重婉拒。如果真想打社区棒球,他倒也不是做不到,可是一来他的身手已变得迟钝不少,二来若是造成右膝更大的负担而妨碍到日常生活,那可就糟糕。

「你是谁……?那根发簪是你的吗……?」

「因为我们队上人数不够啊。只要你加入就万事解决,可是你又不肯。每次都要找打手,很累耶!」

「你看过?」

「这么一提,达也小时候也曾进献风铃给我们神社,对吧?」

「啊,大野……」

洋治高举风铃,调整身体方向,继续说道:

一走出境内,盛夏的阳光便毫不容情地笼罩两人。良彦一面因为光线刺眼及炎热而眯起眼睛,一面呢喃似地重复。

洋治对一脸诧异的良彦说明。

「哦,这样啊。学生时代认识的人,那是棒球方面的?」

一想起这件事,祂就呼吸急促,怕得整个身体由内冷到外,但是,这种恐惧也是现在的祂唯一能够确实感受到的记忆。因此,没有忘记对发簪的恐惧,让祂松了一口气。

达也放下纸箱后,擦了擦汗,并打开玄关的旧型风扇。看他驾轻就熟的样子,似乎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

「名草户畔……?」

「现在这个活动变成振兴地方观光的一环,商工会议所和市内的其他神社会一起协办,设立集章点,并制作黑江特产的涂漆风铃,装饰各个神社。今年的风铃是蓝色和绿色的,我们神社打算吊在拜殿的天花板底下,现在还在准备中。」

「咦?请、请等一下,名草户畔是……?」

洋治边四处走动以侦测风向,边继续说道。乾燥的沙子在他的凉鞋底下沙沙作响。

洋治对困惑的良彦如此说道,并露出贼笑。

「……你还记得这样的我吗?」

「对,因为有个古老的传说。」

「那小子小时候比现在可爱一点,可是跟他老爸的感情是一样地差,只要提起他的家人,他就不开心。又不是小孩子了。」

「……有吗?我不记得了。」

「好像有,可是我想不起来。」

「是啊。你不知道?」

良彦的脑袋处理速度跟不上,只能先询问这个名字。埋葬头颅,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和平的话题。

「啊,对。我是读京都的学校,练习比赛时常碰到大野……」

「啊,你果然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解开发簪之谜后,等著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相,但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待在神社里保佑住在纪国的凡人们平安幸福,即使届时祂会因为无法承受结局而离开凡间亦然。

喂~!别放弃~!快跑~!

然而,现在祂连这股使命感的出发点都已看不见。

黄金说得倒简单,但面临线索消散的状态,叫良彦怎能不失落?

洋治用右手举起风铃,侦测风向。

回到良彦脚边的黄金用后脚搔著下巴说道。

「原来你是送这些东西来啊……」

「洋治大哥,别见人就邀人家打棒球啊。」

听见这个陌生的字眼,良彦皱起眉头。

「嗯,虽然年纪有段差距,不过那小子家里也是开神社的,所以我每次跟著父母参加聚会时都会碰面。」

在盛夏的太阳底下,天道根命望著在柏油路彼端晃动的蜃景,静静地询问梦中的她。

达也驾驶的小货车在大马路上行驶片刻后,弯进了几条狭窄的小巷。只见一座小山丘突然出现于住宅区之中,达也将车停到山丘后方的停车场。一下车,压倒性的巨大蝉鸣声便一拥而上。日照依然强烈,风势依旧微弱,流下的汗水紧紧黏附在身上。

「那是因为……」

「早说嘛!其实我是社区棒球队的队长,下次要不要一起打棒球?」

为了纪国,为了凡人。

「啊,不,不是的……」

天道根命挺起单薄的胸膛,深呼吸般地吐了口气之后,用凛然的眼神望著神社的方向。

从停车场爬上树林间的缓坡,在如广场般开阔的境内前方可望见建造于石墩上的拜殿。木造拜殿在风吹雨打之下变成了黑色,上半部的白色灰浆显得相当醒目,前方摆了个符合今年干支的大绘马(注7)。森林环绕的境内,四面八方都是蝉鸣声,丝毫不像位于住宅区中。

「就是伯母还在世的时候啊,你们全家一起做的。可是到了进献的时候,你却不愿意放手,还哇哇大哭,最后仍旧把风铃带回家。」

「不、不,我已经……」

「名草是从前的地名,指的是现在的和歌山市与海南市一带,而名草户畔就是治理当地的酋长。哎,就算在这一带,也没几个人知道就是了。毕竟《古事记》里完全没提到,《日本书纪》里也只提到一行。」

达也在隔著境内与拜殿相望的社务所前高声呼唤后,只见一名身穿T恤和短裤的男人,踩著凉鞋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这名男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几岁,皮肤黝黑,头发乱翘,不知是不是刚睡醒。如果达也没说这个男人是宫司的儿子,还是神职人员,良彦根本看不出他是侍奉神明的人。

良彦一回答,洋治的眼神立刻变了。

洋治仔细端详良彦出示的发簪照片,抓了抓脑袋。

天道根命用嘶哑的声音说出对那个凡人倾诉的话语。

遭到洋治意外爆料,达也本想反驳,最后只是默默无语地脱下鞋子,走向社务所内。

良彦一面留意一脸新奇地四处乱逛的黄金,一面向男人说明。

迎风高举风铃的洋治回头看著良彦。

「达也的老爸是入赘的女婿,大概是天性适合干这一行吧。不只是古董,连陶器都有在收集,比我精通上好几倍。只不过他有点过于狂热,常和达也发生冲突,所以儿子既不信神,也不信佛。」

「我们神社每年八月都会举办风铃祭,并接受全国各地进献的风铃。这个活动是起源于熊野诣的香客所留下的驱熊铃。民众可以在纸片上写下精进才艺等心愿,吊在风铃底下。站前也有在收进献的风铃,收集到一定数量之后,便会统一送来这里。」

「六月二十三日,皇军行抵名草村,诛杀了名草户畔;换句话说,名草户畔是在神武东征时因为反抗而被杀的。根据这一带流传的传说,为了杀鸡儆猴,名草户畔的遗体被砍成头颅、身体和脚三截之后,才埋葬起来。」

盛夏阳光下泛白的景色中,天道根命似乎看见如此大叫的那个人,不禁眨了眨眼。

既然如此,至少趁著自己仍与恐惧为伍时找出真相吧。即使其中包含再大的过错与失败,对于现在的祂而言,都是知悉自己过往轨迹的蛛丝马迹。在记忆如薄冰般逐渐融化之际,或许这是祂所能做的最后抵抗。

「发簪?」

「据说名草户畔的头颅,就是葬在那间神社里。」

天道根命微微地吁了口气。

良彦其实就是搭乘达也的送货便车过来的。黄金也在良彦身边歪头观看风铃。

洋治突然忆起往事,看著达也问道。

一直隐瞒逐渐丧失记忆之事,扮演神明的角色,把天道根命逼向孤独的深渊。随著时光流逝,孤独渐渐侵蚀了祂,祂无法对任何人吐露此事,只能让苦恼占据心房。可是,祂不能吐苦水,力量衰退在现在的凡间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不是我们的职员,是我在学生时代认识的人,碰巧在车站遇见,才带他来问问看洋治大哥知不知道关于那根发簪的事。」

以神明之姿……以神明之姿……

「那间神社似乎代代都扮演了汇整地方传说及轶闻的角色,所以那小子的老爸不仅研究名草户畔,也研究古代史,甚至可说是因为研究名草户畔而精通古代史。」

「别理他,反正一定是去厕所。」

「经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别那么失望嘛!话说回来,最近的商工会议所连这种事都在做啊?」

洋治说道,声音和环绕境内的蝉鸣声重叠在一起。

「我不记得了。」

天道根命凝视著自己的小手。祂没有告诉差使,其实祂的记忆远比差使所想像得还要模糊不清。那尊狐神应该发现了吧?现在这身装扮,只不过是为了掩饰而穿上的「神明装扮」。

那是和梦中的女子长得有点相像的凡人。

「有名?」

良彦连忙否定。说归说,他又不能说自己其实是差使。达也似乎察觉到良彦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将自车上搬来的纸箱放在社务所的玄关,说道:

达也冷冷地说道,洋治不情不愿地把达也搬来的纸箱拉向自己,良彦也跟著窥探箱中。箱里除了用来当作缓冲材料的报纸,还有陶器、金属铸造品、玻璃制品,以及仿照特定角色制成的手工艺品和珊瑚制成的风铃。

「那个名草户畔的头颅就葬在大野的老家……?」

良彦确认似地喃喃说道。没想到达也的老家居然是这种大有来头的神社。

「皇军为了在东方寻找新都城而从日向进军时,战场就是在这一带。」

黄金一直坐在树荫底下躲阳光,默默聆听,直到此时才开口。

「我也不是对于日本发生的事无所不知,不过曾听说过那是一场很大的战争。」

黄金的黄绿色双眼在与日照成正比的浓重阴影之中闪闪发光。

「最后,得胜的皇军命令同为天津神的天道根命治理此地。换句话说,这里也发生过出云那种禅让,只不过血流成河这一点和出云不一样。」

良彦静静地倒抽一口气。在那场战争里流血的人,包含了名草户畔。被杀身亡之后,遗体还被砍成三截,足见名草户畔当时做了多大的抵抗。这代表天道根命于纪国的统治,是建立在名草户畔等诸多牺牲之上。

「洋治大哥,别跟萩原说这种老掉牙的故事。」

正当良彦因为似乎窥见凄惨历史的一角,茫然呆立原地时,耳边传来了从社务所内返回的达也声音。

「再说,我爸只是拿我家神社有点历史这件事当免死金牌,重提那些根本无凭无据的古代故事,做出对自己有利的解释而已。」

也不知道是傻眼还是生气,从达也依然冷淡的表情看不出他的心思。

「你还是老样子,一提到你爸就变得这么倔强。」

说著,洋治回头望向站在玄关前的达也,突然灵光一闪,瞥了良彦一眼。

「啊,对了,那根发簪。」

见话锋突然转向自己,良彦下意识地挺直腰杆。洋治对他继续说道:

「或许达也他老爸知道些什么。」

「洋治大哥!」

达也谴责似地说道:

「你在胡说什么?我爸根本靠不住。」

姊姊似乎刚放学,身上依然穿著高中制服。她毫不客气地用手电筒照著达也,踩著堆积的落叶走上前来。周围飘荡著掺杂湿气的泥土味,还可听见虫鸣声。

姊姊伸出手,牵著达也走下幽暗的山路。当时,在年幼的达也心中,除了有与姊姊同在的安心感以外,同时萌生一个疑问:姊姊保护自己,那么谁来保护她?

「我不满的是,我爸不但把祭神、神社和名草户畔的传说全扯在一起,还把周围的人拖下水,大肆宣扬。我常因此遭受池鱼之殃,家人也很困扰。」

「干嘛啊?跟我讲一下有什么关系?」

良彦板起脸来看著狐神。虽然刚才充了会儿电,但是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状况,所以他尽量不想使用智慧型手机。

「但伯父比一般博物馆的馆员更精通古代史啊。带他去嘛!人家大老远从京都跑来耶。」

良彦原本以为这里奉祀的是名草户畔,没想到上头却是另一尊神明的名字。

「他们说爸爸的研究都毫无根据,只是胡说八道。」

察觉这一点时,有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在达也胸中发芽。

「萩原……」

「……我还以为他会为我高兴……」

「只要有任何线索,我都想试试看……可以吗?」

良彦向送自己前来的达也道谢过后,便和他分道扬镳。就达也的态度看来,他和父亲之间的确有著根深蒂固的问题。

黄金冷淡地说道,一口气跑上拜殿的阶梯。

「可是!被说闲话的永远是我和姊姊耶!如果爸爸别发表名草户畔的研究,我们就不会被取笑了!」

达也心中压抑的情感随著泪水溃堤而出。

「达也~」

达也挤出的声音混在虫鸣声里,虚弱地消失。

「加具土命是谁?」

「你果然在这里。」

「我会代替爸爸好好照顾你。我会听你说话、称赞你,也会责骂你。」

时间已过下午四点,太阳尚未下山的盛夏境内不见人影,良彦看著拜殿前的看板,肆无忌惮地出声询问黄金。

回到社务所的洋治坐在玄关前,伸直了双脚,并将电风扇的风量调到最大。良彦再度观看垂吊著风铃的拜殿。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为什么要从他们姊弟身边夺走温柔的母亲?为什么让父亲疏远家人?

达也用力握住姊姊纤细的手。

姊姊用手指拭去达也脸颊上的泪水。

「啊,不行,风势太弱了。我觉得风势好像一年不如一年。」

──原来如此,这是我的工作。

听到这句话,达也睁大眼睛,紧咬嘴唇。

在透过挡风玻璃射入的日光照耀下,大剌剌地坐在良彦膝盖上的黄金,散发著白金色的光芒。黄金歪头聆听达也的话语,冷气口吹出的冷风摇晃著祂的胡须。

「说来感慨,现代这种凡人不少。」

黄金搭著前脚,伸长身子,窥探房里说出这番感想。

良彦不满地对黄金的背影说道。莫非祂是为了良彦在车站说祂贪吃之事怀恨在心?黄金平时虽然满口怨言,其实挺喜欢解说的,但是祂今天却惜字如金。

「所以才在埋葬头颅的地点建造坟墓和神社,加以保护。不过,也有人认为这些都是毫无根据的古老传说,后山上只不过是历代祖先的坟墓。」

姊姊把手放在达也的双肩上,望著他泪汪汪的双眼说道:

「从前的风强得能让风铃的清澈声音响彻远方……」

「达也,仔细听好。」

「不好意思~」

达也把车子停在停车场里,兴趣缺缺地说道。周围种植的樱树摇曳著绿叶,在柏油路上投射出影子,良彦漫不经心地眺望这幅风景。

「有什么问题吗?」

「名草户畔的子孙啊……」

和洋治家的神社相比,这里的境内虽然没有那么宽敞,但是拜殿盖在石墩之上、往内是币殿(注8)与本殿的构造,两者却十分相似。建筑物左侧有栋独立的平房,应该就是社务所。通往拜殿的石版路上摆放著一个用竹子组装的格子状藤架,上头挂著几个在洋治的神社里也曾看见的蓝色与绿色风铃。其他协办祭典的神社,在这个时期应该也都挂著风铃吧。

不出达也所料,不久后,姊姊来到达也所在的老家后山,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

「还是单纯因为肚子饿了?」

「欸,这里的祭神好像不是名草户畔耶。」

达也的双眼带著五味杂陈的神色,恨恨地说道;接著又调适心情,回头望著良彦说:

为何姊姊总是明白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还有,名草户畔的头颅真的葬在这间神社里吗?祢身为古代之神,知不知道什么?」

「我的房间整齐多了!」

姊姊和达也一样,只是十几岁的孩子,但这时候已经有种处变不惊的胆识。在她的心中,「母亲不在,自己必须坚强」的想法,想必比常人加倍强烈。

别的不说,我的书根本没多到堆积如山的地步──这句话良彦没说出来。

达也身穿少棒联盟的练习服装,从姊姊身上移开视线。升上小学五年级后,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对周围的诋毁及批评充耳不闻,但是当父亲以「古代史研究者质疑众神的历史」一题登上了周刊杂志的一角时,火山再度爆发了。

姊姊呼唤自己的声音混在暮色及虫鸣声之间响起。

这时,洋治打破他们之间尴尬的气氛,一脸遗憾地放下风铃沉吟道:

「为什么爸爸不听我说话……」

「就算我是古代之神,也不是全知全能;更何况是在这种小地方发生的战争,我顶多听过大概,不知道细节。你自己想办法吧。」

首次成为先发游击手,达也欣喜若狂地跑回家,原以为向父亲报告这则喜讯之后,父亲一定会为自己高兴,然而,父亲却埋头查阅达也看不懂的资料,跟他提起棒球也只是心不在焉地随口附和。达也希望父亲听自己说话、希望父亲关心自己,便扯开嗓门大声说话,谁知父亲竟然嫌达也吵。达也一气之下试图撕破资料,因此挨了父亲一拳。达也抱著无处宣泄的情感跑到后山,没被选为先发选手的队友因为嫉妒而说父亲坏话的那一幕,又浮上他心头。

「根据这一带流传的古老传说,我们大野一族是名草户畔的子孙。」

「或许等我们长大以后就明白了。回家吧!」

良彦窥探空无一人的授予所,发现铺著榻榻米的两坪半房间里,四处堆放著书架塞不下的书本和文件,随时可能崩塌;地板和桌上也满是书本、影印纸和档案夹,榻榻米外露的面积反而比较小。为了保持隐蔽性,前头放了座矮屏风,经年累月形成的污渍相当醒目。虽然贴著写了和歌的和纸,但也是泛黄的。

「在开口问我之前,自己先查查看。你不是可以用那个叫网路的东西查吗?」

洋治擦去滑落下巴的汗水,回顾拜殿。吊在拜殿里的风铃与纸片虽然随著微风摇曳,但是幅度尚未大到足以演奏出清凉的乐音。

小学生当然不可能理解古代史,八成是向大人现学现卖的,这也足以证明有人在背后说这些坏话。

「……讨厌看不见却受人崇奉的玩意儿啊?」

姊姊带著真的可能这么做的危险表情说道,接著又笑说:

达也欲言又止,用困惑的眼神看著良彦。

「我只是想和他说说话而已……」

「……彻和隆二说爸爸是怪胎。」

「所以你才跟爸爸吵架?」

「不管我爸说什么,你听过就算了,反正都是些胡言妄语。」

「爸爸在调查和试著传承下去的事物究竟有多么重要,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可是,我认为一定有它的意义存在。」

大略环顾之下,映入眼帘的大多是书名里含有「名草」或「古代纪国」等字眼的书本;除此之外,还有严重磨损、连书名都看不清楚的书籍,以及看似资料影本的成叠纸张。看来洋治说得没错,达也的父亲的确在研究古代史。

「既然爸爸是怪胎,说的话没人相信,别去理会就好啦。」

「所以你不用哭。下次再有人说你坏话,你带他过来,姊姊扁他一顿。」

姊姊默默凝视著愤怒大吼的达也,不一会儿,她放下手电筒,轻轻握住达也的双手。

「你又和爸爸吵架了?」

良彦把斜背包挂在右肩上,瞥了脚边的黄金一眼。这对于能够看见「看不见的玩意儿」的良彦而言,多少令他五味杂陈。

为何自己生在神社之家?他根本不在乎神明或祖先的事,为什么他不能和周围的同学一样,过著普通的生活?

「话说回来,这里尽是一些看不懂的书……」

「干嘛拿我的房间相比?」

车子驶离较大的县道,于田间小路上行进,那间神社就座落在民宅散布的村落中的一座小山丘前。

良彦重复刚才达也所说的话语。他不清楚这是不是事实,或许达也的父亲调查的事项中也包含这一点。

「达也~你在哪里~?」

沉默的钟铃,与越过屋檐延伸于上空的蓝天。

姊姊又叹了口气,并配合达也的视线高度蹲下来。

拜殿分为左右两侧,中央是通道,左侧是贩卖护身符等物品的授予所,右侧似乎兼作舞殿,放著一个大大的和太鼓。

迎接盛夏的天空变得更加蔚蓝,然而不知何故,却给良彦一种哀愁的感觉。

达也拗不过洋治和良彦的请求,便以只送良彦到神社为条件,带著良彦回到老家。

「所以,我现在还是很讨厌名草户畔,还有那些挂著神的名号、明明看不见却受人崇奉的玩意儿。我才不想被这些东西耍得团团转。」

达也继续反驳丝毫不以为意的洋治,看来他和父亲的确失和,但是良彦可不能错过向熟知古代史的人打听消息的大好机会。

可是,独占父亲视线的,依然是他奉为神明、已经不在人世的女王。

虽然对达也过意不去,但良彦也有不能让步的理由。

「你的房间还比较整齐一点。」

逐渐适应现代的黄金深深叹一口气,朝著通往神社境内的石阶迈开脚步。

「我听小凉说你成为先发选手了?恭喜。」

来看比赛的永远是姊姊,他好羡慕父母一起前来加油的队友。然而他只能告诉自己,少了妈妈,爸爸当然比较忙碌,装出不在乎的模样。

良彦叹了口气,走上剩余的阶梯。

「……我知道了。」

「那也不必……」

然而,幼小的达也故意不回答。他并不是有意为难姊姊,而是知道姊姊要不了多久便能找到自己。自从小学二年级丧母以来,姊姊一直身代母职,陪伴在达也身边。相差五岁的姊姊是最了解他的人。

「干嘛这么冷淡啊?」

父亲的话题永远是达也听不懂的古代历史或神明,别说棒球了,就连其他寻常无奇的电视节目内容或季节话题也是寥寥无几。即使如此,达也依然相信只要自己努力表现,总有一天父亲会笑著对他说「你做得很好」。

只有他能够保护唯一的姊姊──他下定决心,对著苗条的制服背影暗自立誓。

「你有什么关于名草户畔的问题要询问吗?」

背后突然有道声音响起,良彦连忙回头。不知几时间,一名身穿白衣紫袴的半老男性站在良彦身后,露出狐疑的表情看著他。这个人应该就是达也的父亲,也就是这里的宫司吧。男子的嘴角和额头的皱纹给人一种难以相处的感觉,锐利的眼光甚至令良彦有些震慑。

「啊,不,我只是在想,这里资料真多……」

良彦怕他责怪自己在授予所前探头探脑,便赶紧找藉口。若是在这时候触怒他,就不能打听发簪的事了。

「这些是从古时候传承下来的乡里传说,也是我们一族的祖先史料。」

宫司有些自豪地说道,又用称斤掂两的眼神打量良彦。

「我现在正在填补明治初期失传的资料。看你年纪轻轻的,居然对这个有兴趣?」

「啊,不,也称不上是兴趣啦……」

良彦含糊其词地附和,估算提问的时机。

「呃,听说名草户畔的头颅就葬在这里?可是,这里的祭神不是名草户畔耶?」

见良彦知道名草户畔,宫司似乎很开心,严厉的脸色稍微缓和下来,说道:

「神名帐上写的祭神是火神加具土命,据说其实就是名草户畔,只是因为当时不能光明正大地祭祀,所以才改了个名字。」

「改了名字?」良彦忍不住反问:「是因为名草户畔反抗神武吗?」

即使是自己的祖先,也不能公然祭祀逆贼的首领──是这个意思吗?

听良彦如此询问,宫司重新正眼打量他。

「你听过名草户畔被杀的故事吗?」

「啊,我听过。名草户畔和神武打仗,战败被杀,而且遗体被切成三截示众,对吧?」

良彦一面回想洋治所说的话,一面说道。他记得内容是这样。

「你果然也听过这种说法。」

宫司无奈地叹了口气,带著坚定的目光说:

「她四年前出了车祸,之后一直躺在病床上,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她的器官可以自行运作,能够睡觉、能够醒来,眼睛也稍微睁得开……不过,就只有这样。」

良彦哑然无语地看著狂热的宫司,随即又回过神来,问道:

「名草户畔是继承这间神社的大野一族的祖先,这一点绝对错不了。我听岳父说过,族谱也还留著,在这一带的古代史研究者之间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不、不是不是!这是认识的人拜托我……」

「想也知道她们只是懒得反驳你而已。说什么神意!就连去姊姊住的医院时也是这副德行,一有空就向人高谈阔论……拜托你别再这样子!我很困扰!」

「这正是名草户畔的指引!她一定也想修正被扭曲与扼杀的历史!没想到名草之冠会在今天重见天日!」

「名草户畔并不是战败被杀的。」

从房里走回来的宫司,一脸诧异地看著脸色大变的良彦。

达也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对他而言,身为名留古代史的酋长后裔,以及出生在奉祀该酋长的神社之家,或许只是种沉重的负担。

这根发簪和水墨画上的发簪特徵的确相似得惊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宫司观看实物,请他调查;但是看他这副模样,交给他之后可能拿不回来了。

「对了,你刚才说你姊姊住院……?」

「名草户畔的确和神武打过仗,但是在名草,为了保护子民,名草户畔选择主动投降,而神武也接受了。那应该是和谈。」

因此,良彦改问了另一个问题。宫司对只不过是前来参拜的良彦都如此高谈阔论了,对于亲生儿子应该也做过同样的事吧?

「把那个人介绍给我认识!」

「你、你看过这根发簪?在哪里!」

「我爸只是想拿它当作神主牌而已。大家早就对他那套故事感到厌烦了。」

宫司重新审视档案夹中的剪报,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见到智慧型手机上的照片,宫司忍不住颤抖著声音叫道:

良彦连忙从斜背包中拿出智慧型手机,还没拉上背包的拉炼便急著找出照片,和水墨画互相比较。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不同说法,良彦困惑地喃喃说道。宫司又滔滔不绝地继续说:

达也把背靠在小货车上,从树林的缝隙之间仰望蓝天。

达也喃喃说道。

不知道大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良彦以为他回去工作了,莫非他是担心良彦才折返回来?

「怎么了?」

「呃,这真的是名草之冠吗?」

「……对不起。」

「等、等一下,达也!他是你的朋友吗?那你也帮我拜托他!名草之冠应该被神武军带走了!只要知道出处,或许就能证明神武东征的记述有误!」

明明已该离去的达也用冰冷的眼神瞪著亲生父亲。

「深爱故乡的慈蔼酋长,为何受到这种待遇?我无法忍受只有天津神系受到赞美﹑被当成『正史』!为什么酋长议和、保护名草的故事没有留在历史上!」

良彦窥探纸张,那是幅古代画下的水墨画,画的是一个长发披垂的人跪在地上,向带著数名随从、貌似神武的华服男子献上发簪的场面。

「很像……」

达也恨恨地说道,对良彦说了句「走吧」,便拉著他的手臂走下阶梯。宫司不知在背后嚷嚷些什么,但是达也头也不回地穿越神社境内,走下通往停车场的阶梯,来到小货车旁才放开良彦的手臂。

「够了吧!」

达也的声音犹如压缩了肚子里涌上的愤怒般冰冷,良彦是头一次听见他发出这种声音。

不知何故,达也的声音让良彦感到颤栗,不禁打了个冷颤。

「大野,你知道这或许是名草之冠吗?」

「我身为古代史研究者,一直提倡名草户畔投降说。名草户畔并非逆贼,而是为了保护子民和乡里而投降,这件事该留在历史上。杂志也报导过我的看法。」

档案夹里保存的剪报日期是二十多年前,那似乎是刊载在周刊杂志角落的地方名人介绍专栏。既然没有其他报导,足见没什么人赞同并参与他的研究。

「不……」

温热微弱的风吹过田园,在附近流动。如今的气温比白天降低了一些,但是汗水依然沿著背部滑落。

「达也,你妈和奈奈实都赞同我的说法。把这则传说传承下去,是守护神社的我们的使命,也是神意。」

「我已经受够了……翻古时候的旧帐到底有什么用?说什么我们家的神社历史悠久,非得传承传说、保护传说,还说什么这就是神意。就算查明古代的事,『现在』会有什么改变?」

「关于这一点有各种说法,其实我也还没研究出结果来,毕竟那已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有一种说法是,爱戴名草户畔的子民们希望她能够就近保佑自己,所以在她死后分切了意近于舍利子的圣骸。」

他说得没错。

稍微恢复冷静的宫司叹了口气,向良彦说明:

达也的语气平淡,八成不是因为他已经调适好心情。事实上恰好相反,正因为他还不能释怀,才刻意从俯瞰的观点谈论这件事。若非如此,平时表情变化不多的达也不会露出这么伤感的眼神。或许他从四年前就一直自责到现在。

「……我的确觉得那跟我爸成天挂在嘴上的东西很像,不过我没有确切的证据……对不起,没跟你说。」

良彦险些囫囵吞枣地听过,但被某个关键字勾起注意力,连忙抬起头来问:

和天道根命给他看的发簪实在太相似了。

良彦简短地道歉。虽说他不知情,但毕竟是他害达也重提伤心事。

「抱歉。走吧!」

达也老实地为了自己未曾告知之事道歉,又继续说道:

「名草户畔、神武、天津神、国津神、神社……和神道……我全都不在乎。」

听闻「酋长」二字,让良彦一直以为那是男性,没想到居然是女性。

「可是,如今连大野家的亲戚都忘了名草户畔的事……」

良彦为宫司的魄力震慑,茫然呆立在原地。

达也把智慧型手机递给良彦,并催促良彦走下阶梯。

「你不用道歉……那场车祸全是我的错。」

「在你手上吗!」

「你从以前就老说这种话,害我们一直被找麻烦,你都忘了吗?」

「大野……」

「我妈去世以后,我姊一肩担下所有家务事,接送我打棒球、替我的比赛加油、做便当和煮三餐,全都是由她一手包办。她甚至决定要成为神职人员,继承我爸的事业,大学时也取得神职执照,前途正好的时候,却……」

刚才达也的确提到了这个字眼。良彦略带顾虑地问道,达也停顿一会儿才平静地回答:

宫司朝著陈列护身符等物品的授予所探出身子,抓起一份档案递给良彦,要他观看。

「当时的日本是母系社会,当然有女性酋长。直到海外移民进入权力中心,日本才变成父系社会。」

良彦再度观看照片中的发簪。既然是天道根命持有的东西,这根发簪很可能是真正的名草之冠,但究竟是神武接收了投降的信物之后转交给天道根命,还是名草户畔被杀之后夺来的,可就不得而知。身为关键人物的天道根命已经失去了记忆。

后方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茫然呆立的良彦不由得回过头去。声音的主人走向宫司,迅速将良彦的智慧型手机抢回来。

「现代的日本史料只描写轰轰烈烈的神武东征,在东征过程中遭镇压的人们却几乎没有著墨,提到名草户畔时更是扭曲事实,《日本书纪》里甚至把名草户畔描写成伏诛的逆贼。」

达也摀著胸口,痛苦地吐出这句话,并踉踉跄跄地抓住小货车的货架边缘。连忙伸手搀扶他的良彦跟著达也一起蹲下来,斜背包随之从右肩滑落,掉落在地面上。由于良彦并未拉上拉炼,皮夹等物品都掉到柏油路上。

「咦?『她』……名草户畔是女的吗!」

宫司走进铺著榻榻米的房间,从随意叠放的文件堆中找到一本书,并在授予所窗口摊开夹在书里的纸张。

或许对于达也而言,重要的不是古代发生了什么事,而是该如何改变现况。四年前,应该正好是达也读大三的时候;他没打职棒,而是留在家乡工作,或许和姊姊入院有关──良彦这么猜想,应该不算是过度揣测吧?

「你没看到萩原很为难的样子吗?」

「我只想过普通的生活……」

「咦?等一下!这是……」

「形状如此一致,绝不可能是毫无关系的物品!不,甚至可说绝不可能不是名草之冠!这就是我和岳父、岳祖父长年寻找的名草至宝!」

「可是,你知道我爸到了医院,听到我姊的伤势以后说了什么话吗?他居然说要是女儿死了,就没人能够传承名草户畔的传说。亲生女儿在生死关头徘徊的时候,那个人的脑袋里还是只有名草户畔。」

「原来如此……」

达也略微迟疑地叹一口气。

良彦目不转睛地盯著画中名叫「名草之冠」的发簪。

良彦战战兢兢地询问。如果名草户畔选择投降并与神武议和,就不必将遗体砍成三截示众,也不会留下这种传说了。

达也紧握的拳头泛白颤抖著。

「我和姊姊在学校被欺负的事,你敢说你不知道吗?医生也说妈妈可能是因为心力交瘁,导致老毛病恶化才过世。全都是你害的。」

「你没事吧?」

良彦想起洋治曾说过,就连这一带也没几个人知道名草户畔是谁。两千多年前的酋长或许早已淹没在漫长的历史之中,连血亲也不再忆起。

「有热忱是件好事,不过他似乎有点走火入魔了。」

「身为名草酋长的名草户畔将酋长的信物『名草之冠』献给神武,做为投降的证明。这代表她放弃在名草的所有权力。」

「……我常常在想,我们明明一起出车祸,为什么我只有骨折,姊姊却变成那样?」

与两人相隔一段距离的黄金喃喃说道。良彦也一样,见到宫司这副模样,似乎能够了解达也为何会疏远父亲。

达也回过头来,视线贯穿了父亲。

「……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尴尬的一幕。」

良彦忍不住皱起眉头。

良彦仍在迟疑,宫司已经硬生生地抢走智慧型手机,一脸陶醉地看著照片。

「投降……?」

他的眼神空洞,一反平时的多话模样令人看了很不忍心,良彦怀抱悲痛之情凝视著这样的达也。

「不过,那到底是不是真货,没人知道。就算是真货,也成不了名草户畔投降或被处刑的证据。」

长发披垂的人手中的发簪上,有著熟悉的圆形贝壳装饰品。

宫司连同智慧型手机紧紧握住良彦的手,令良彦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呆立原地。他总不能说这根发簪其实是神明的吧。可是,面对如此急切的宫司,他该怎么拒绝?

达也顶著一张苍白的脸,视线摇曳,回忆著当时的情况。

良彦无言以对,只好闭上嘴巴。他也不想干涉父子间的问题,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咦?」

「呃……假如名草户畔不是战败被杀的,那为什么会留下遗体被切成三截的传说呢?」

「当时我也坐在车上……」

「这种形状……七片装饰品……还有簪身的花纹……啊,这根本是奇迹!就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

宫司连忙追上转身离去的儿子。这或许就是他长年以来追寻的名草户畔投降说的证据,现在终于找到了。

良彦早就注意到达也的脸色很差。如果是因为自己让达也忆起了不愿回忆的过去,那么良彦可就难辞其咎。

「我只是有点晒昏头而已……」

过去曾在艳阳底下追逐白球的达也,露出自嘲的笑容说道。但是,当他看见从良彦的包包里掉落出来的物品,表情倏地冻结。

「萩原,你……」

「咦?什么事?」

良彦正在捡拾皮夹及记事本等物品,达也带著悲痛的目光询问:

「你……是差使吗?」

一瞬间,良彦陷入了时间静止般的错觉,蝉鸣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咦……你怎么知……」

面对意料之外的指摘,良彦慌张失措,视线停留在和皮夹一起拿在手上的宣之言书。

「啊,这个吗……」

这么一提,透过高龗神的差事相识的遥斗,也是看见宣之言书才判定良彦是差使。

「大野,你知道这是什么?」

良彦询问,达也咬牙切齿地闭上嘴巴,瞪了良彦一眼后,突然站起来,坐进小货车的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咦?大野?」

良彦拍打著车窗,但达也头也不回地开车离去。

「大野!」

良彦追赶著驶出停车场的车子,然而,达也驾驶的小货车毫不迟疑地开上道路,转眼间便扬长而去。

「……为什么?」

被留在停车场里的良彦呆愣地喃喃说道。他做了什么惹达也生气的事吗?

「祢在说什么?」

「要怎么了结这段因果呢?」

「──啊?」

男神望著遥远的彼方,五官端正的嘴角浮现微笑。

注3:美豆良 みずら,又写作「角发」,日本上古时代的贵族男性发型。

注5:大奥 江户城里将军的妻妾居住的地方,将军以外的男人禁止进入。

宣之言书上浮现天道根命的名字,十之八九与她有关。在这个房间里看见天道根命成为本次交办差事的神明,时机之凑巧,令大国主神大吃一惊。不过,这正是大神的本色。现在大国主神为了何事烦恼,想必大神也是了然于心。

「局面也该有变化了。」

夏季的夕阳依然炽热、强烈地照耀大地,京都的街道彷佛被封闭在赛璐珞片之中,染上不可思议的颜色。

黄金无视混乱的良彦,一派镇定地说道:

「……哎,应该很棘手吧。」

读完《源氏物语》,大国主神又从良彦的书架上拿少年漫画来看。祂把看到一半的少年漫画放在肚子上,如此说道。

大国主神坐起身子,拉开窗帘。

良彦一头雾水地反问,黄金说道: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语,良彦放声大叫。

「我也是辗转听说的,所以一时间没联想到,不过,他若是名草户畔的子孙,又出身于神社,那么应该就是他了。」

注6:熊野诣 意指前往熊野本宫大社、熊野速玉大社、熊野那智大社三地参拜。

注7:绘马 许愿或还愿时供奉在神社或寺庙的彩绘挂牌。

注4:相殿 同时奉祀两尊以上神明的社殿。

「不,严格来说不是。」

目睹整个经过的黄金,摇著尾巴走向良彦。

「说到了然于心,那尊方位神亦是耳聪目明啊。」

注8:币殿 位于本殿与拜殿之间,供香客供奉祭品的社殿。

「那、那他是我的前辈啰?」

「因为他拒绝当差使。」

注1:山鉾 神社祭礼时使用的一种拉车。搭载山形屋顶,并插上长刀或矛,供神灵降临。

「……好啦,不知道良彦会怎么做?」

「……真是造化弄人啊。」

「你的朋友就是曾被任命为差使的男人。」

注2:御旅所 在神社祭礼过程中,祭神巡幸时神轿暂时停放的地方。

在堆积如山的漫画旁,躺在地板上的大国主神看著智慧型手机的画面,叹了一口气。画面上没有来电通知,也没有简讯通知。祂很想再打一次电话询问进展,但若是良彦又叫黄金来听电话,祂可受不了。祂本来以为良彦他们傍晚就会回来,谁知道太阳都快下山了,他们依然没有归来的迹象。思及这件差事的复杂性,或许他们今晚会在和歌山过夜。

大国主神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刚才在电话中,大国主神的心思被一语道破,不由得慌了手脚;虽然祂设法蒙混过去,不过黄金大概已经发现祂别有所图吧。其实就算祂和盘托出,黄金应该也不会责怪祂,但祂想搭顺风车在先,实在难以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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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诸神的差使 1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狐狸与抹茶圣代
  4. 04二尊 名言低潮期
  5. 05三尊 龙神之恋
  6. 06四尊 年复一年
  7. 07说书
  8. 08后记

第二卷诸神的差使 2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名泉的倾件
  4. 04二尊 穷神的忧郁
  5. 05三尊 她的眼泪
  6. 06四尊 夫妇的问题
  7. 07后记

第三卷诸神的差使 3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天降设计师
  4. 04二尊 单人角力
  5. 05三尊 童子之杓
  6. 06四尊 橘子之约
  7. 07后记

第四卷诸神的差使 4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梦中簪正在阅读
  4. 04二尊 真相的下落
  5. 05三尊 N王的遗言
  6. 06附录 穗乃香的状况
  7. 07后记

第五卷诸神的差使 5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天孙之镜
  4. 04二尊 英雄好鸟
  5. 05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
  6. 06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7. 07预兆
  8. 08后记

第六卷诸神的差使 6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东国武者
  4. 04二尊 神明与兄妹
  5. 05三尊 给亲爱的姊姊
  6. 06后记

第七卷诸神的差使 7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白银男神
  4. 04二尊 嚆矢之月
  5. 05三尊 谎言与罪行
  6. 06四尊 湛蓝的满月
  7. 07后记

第八卷诸神的差使 8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4. 04二尊 真·大和屋金长传
  5. 05三尊 世事多变,唯神不变
  6. 06附录 恐怖的兜风之后
  7. 07后记

第九卷诸神的差使 9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双龙
  4. 04二尊 过错
  5. 05三尊 悲叹的天空

第十卷诸神的差使 10

  1. 01四尊 拔不出的刀
  2. 02五尊 自己的角S
  3. 03六尊 过去与现在
  4. 04七尊 赎罪与决心
  5. 05八尊 所爱
  6. 06终 说书
  7. 07后记
  8. 08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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