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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尊 谎言与罪行

《诸神的差使》 · 浅叶なつ · 2.4万 字

天底下竟有如此绝望之事?

月读命已经分不清嘴角是因为愤怒还是悲伤而微微颤抖,只感觉到全身上下的血液几乎为之逆流的冲动从腹部底下冒上来。因为嘶吼过度而沙哑的喉咙,仍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想迎回妻女?事到如今,祢还在说什么?」

虽然在弟弟的协助下顺利进入高天原,但是尚未见到姊姊大日孁女神,就被环绕在祂身边的信奉者逮个正著。戴著猿、鸟等面具的祂们,是远在月读命现世之前便已诞生的知名天津神。信奉者只是表面上的假象,其实祂们掌握了高天原的实权,将大日孁女神当成傀儡操纵。

「安排妻女远走他乡的,不就是月读兄祢自己吗?」

戴著鹿面具的神,语带嘲笑地说道。月读命察觉身旁弟弟的脸色黯淡下来,便更加大声地说道:

「没错,但那是为了防止妻女遭受池鱼之殃,是为了让祢们明白我是独自治理夜之国,没有任何战力,也没有后盾!」

月读命企图窃据高天原的谣言,不知是几时开始流传的。起先,月读命只觉得可笑,完全不当一回事;但后来情况越演越烈,天上只须一神的偏激思想蔓延于众神之间。就在月读命盘算著该与姊姊好好谈一谈的时候,祂察觉有股势力正企图扳倒自己。对于摄政高天原的祂们而言,身为大日孁女神的弟弟且聪颖过人的月读命,同样是眼中钉。

再这样下去,或许连心爱的家人也会受害。

如此暗忖的月读命安排妻女远走他乡,远离居住的宫殿。祂有自信能从天上保佑妻女。然而,独自一神度过的日子,带给月读命超乎想像的寂寞与痛苦。祂既不能向温柔的妻子吐苦水,也不能从孩子的可爱笑容寻求慰藉。祂曾想过对姊姊说出一切,但高天原戒备森严,莫说要进入,连要通报住在最深处宫殿的姊姊都办不到。

「姊姊一定不知情。」

月读命唯一可以商量的对象,便是弟弟须佐之男命。

「倘若知情,绝不会放任祂们胡作非为。」

近来,大日孁女神被当成一块名为伊耶那岐神之女的活招牌。祂在隔绝外界的地方生活,想必对一切一无所知。

「兄长,事到如此,我们去找父亲商量吧,祂们实在太过分了。」

「不,贤弟,不能这么做。如果连这点小事都无法解决,父亲会对我失望的。」

只要继续忍耐,其他人见状,一定会转达真相──月读命如此相信而忍耐许久。久而久之,祂身心俱疲,不再注重仪容,感应妻女的存在成为祂唯一的寄托。

然而,从某个时刻开始,祂再也感应不到妻女了。

任凭祂如何从云层间定睛凝视、竖耳细听,都无法捕捉妻女的存在。怎么会感应不到自己的家人?祂难以置信,每天持续寻找。

毛骨悚然的恐惧感从脚边悄悄爬上来。

「月读命,妻女的事随尔处置,想接祂们回来就请便吧……前提是尔找得到祂们。」

「兄长,如今祢只剩和魂,一旦离开神社,就连我也难以追踪祢的行迹。为何做出这么鲁莽的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从未如此要求,是尔自个儿要安排祂们离开。想接祂们回来就请便吧。」

「尔的妻女早就已经死了。」

须佐之男命毫不掩饰焦躁之色,一股电流般的麻痹感透过祂脚下的地面传到良彦脚边。

「良彦,『再次创造荒魂』真的是不可能的事。这等于是让一尊神明重生……我们并非如此万能。」

「你向其他神明打听过荒魂的消息吗?」

「越是听闻,舍弟的,所作所为,我就越不明白,祂究竟,在想什么。」

「是我,说要来的。」

良彦屈下身子,用右手挡住脸以免被吹走。落叶和小石子毫不容情地敲打身体。

听了戴著老翁面具的神所说的话,月读命皱起眉头。

白银男神笔直地凝视著弟弟。须佐之男命不明白祂的视线有何含意,似乎有些困惑。

「啊,不必管我,我只是陪他们来而已,毕竟月读命的状况不太好。」

「说归说,总不可能完全没察觉啊?」

「差使兄,对于我们,神明而言,凡间的,庄严建筑,原本就非,必要之物。当然,凡人建造,神社时的,真心诚意,会成为我们,的力量,但若是,无人祈祷,神明的力量,依然会,慢慢衰退。」

「用不著瞪我,我不会碍事的。」

须佐之男命粗壮的手指指著良彦的额头,光是风压便造成犹如石砾砸中般的冲击,良彦顿时眼前发黑,眼皮底下火花四散。大国主神从后支撑踉跄数步的他,用冷静的口吻告知:

大国主神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下来。

「其他重新创造的方法……」

「须佐之男命,尔怎么不阻止令兄呢?告诉祂即使来到这里,祂的心愿也不会达成。难道尔等以为我们会通报大日孁女神吗?」

信奉者们以袖子掩口,嗤嗤笑著。

「……有点意外……」

良彦和两尊男神一起在车站前搭上巡回巴士。距离终点站约有四十分钟的车程,从终点站再搭五分钟的车,即可抵达须佐之男命当作根据地的神社。现在正值通学时间,路上有几个小学生在家长的目送下坐上巴士。这辆巴士似乎也兼作校车的样子。良彦望著他们,对坐在最后排座位上的大国主神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月读命走上前,护著被压制的良彦。

「……没想到你竟会找上门来。」

「兄长……」

「说要帮忙的某尊神明才是异类吧?」

「那祢可以还给祂吗?」

戴著猿面具的神故意装傻,现场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如果有方法可以取回……」

「我说过了,没有!」

须佐之男命打断良彦,再次厉声说道:

「以为人多势众就能取胜吗!」

当良彦从天空移回视线时,不知几时间,须佐之男命已经出现在本殿旁。

良彦看不见此时大国主神是露出什么表情。

「没有,这件事不适合四处宣扬。再说,这毕竟是差事,靠凡人的力量解决才是正理。」

月读命仰望著下雪的天空,良彦也循著祂的视线抬起头来。他越来越不明白将自己的名字赐给这片土地的须佐之男命这尊神了。

至于大国主神则是欲言又止,暗自叹一口气。

「兄长的荒魂已经被我吞食了!焉能取回!」

闻言,良彦忆起须佐之男命的样貌。祂那强壮的筋骨和充满自信的存在感,远远超乎过去所见的任何神明。

「……对不起,我只是想问清楚荒魂的事……」

戴著老翁面具的神说道,信奉者们迈开脚步,涟漪般的笑声依然没有退去。

「嫌疑?尔在说什么?」

「……只能问祂本神了。」

良彦宛若要驱散心中的迷雾,如此说道。

「差使对决岳父这场好戏,我怎么能够错过呢?」

「……大国主神。」

「父亲指派姊姊治理高天原,兄长治理夜之国,而我则是治理大海。我一直很不服气,为何独独我分到那种大水池?教我又羡又妒!所以,我才想夺取警备不如高天原森严的兄长辖地,现在的情况就是结果。要说几次,你那颗小脑袋才能理解!」

一行人在终点站下了巴士,徒步前往神社。虽然巴士司机说搭乘计程车很快就能抵达,但是对于阮囊羞涩的良彦而言,既然走路能到,就没有其他选项。村落沿著河川的支流分布,直逼山地。天空飘下雪花,但稻田与农田之间的小路依然闲静。一行人配合走不快的月读命,呼著白色气息,步行约四十分钟。抵达神社之后,良彦总算明白一路上的异样感从何而来。

「兄长……」

「这……」

戴著老翁面具的神感叹地耸了耸肩。

「在尔看来,须佐之男命,是什么样的,神明?」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这么做只是白费功夫!」

巴士毫不胆怯地在狭窄蜿蜒的道路上前进。

须佐之男命的脚边传来沙粒摩擦声,周围的空间窜过一道道电光,彷佛在反映祂的焦虑。

「这是祂的决定,我们不该说三道四。」

良彦模仿黄金的口吻。这么一提,不知祂现在在做什么?

──天底下竟有如此绝望之事?

「你还不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吗!」

月读命用戴著手套的手擦拭起雾的窗户,突然呼唤坐在良彦身旁的男神。

「大国主神……」

刺耳的窃笑声。

「这才是祢的真心话?」

「而且不光是兄长,居然连大国主神也带来了。」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吞食荒魂,之事,究竟是不是,事实……」

须佐之男命紧握拳头。

「纵使鲁莽,我也必须,见祢一面。」

犹如雷鸣的声音撼动空气,乘著暴风袭向良彦。

「那我的嫌疑……」

「祂都跟你挑明是白费功夫了,你居然还想去找他,我真是佩服你的精神力。」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我会帮你打圆场的。」

「尔该不会以为凡人和神明一样没有寿命吧?」

「我想夺取夜之国,为了不让兄长碍事,所以吞食了祂的荒魂。现在凭什么要我帮忙取回荒魂?」

大国主神换边跷起脚,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算祂不肯老实回答……或许也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须佐之男命碰了一鼻子灰,满腔的激昂无处宣泄,吹袭良彦的暴风也在瞬间消散,恢复宁静。

对于记忆无法保留的祂而言,弟弟是唯一的路标,如今这个路标却应声崩塌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窜过良彦的心头。带月读命前来出云真的妥当吗?有另一个自己如此询问他。

同样是奉祀须佐之男命,良彦知道好几座比这里豪华许多的神社。然而,这里没有池塘,也没有修葺有加的庭园,朴素得不似那尊拥有豪放传说的须佐之男命所有。

「我已厌烦了。大伙儿,走吧。」

月读命不顾出声制止的须佐之男命,如此询问。

那是一座悄然融入村落之中的小神社,既没有红漆鸟居和庄严的随神门,也没有雕梁画栋的建筑物,只有原木拜殿和深处的大社造note本殿。神社境内虽然宽敞,但没有铺碎石子,而是维持沙地的原貌。从空中飘落的雪花停留片刻后,便缓缓消失在地面中。

「或许是脑袋疲累过度,没想到这一点吧。」

被月读命护在身后的良彦开口。

注1:大社造 神社本殿建筑样式的一种。

须佐之男命一气呵成地说出这番决绝的话语。

「差使兄,拗不过我,才让我跟来的。」

「我还以为须佐之男命的根据地会是多么惊人的地方……」

位于良彦斜后方的大国主神说道。闻言,须佐之男命对女婿投以凌厉的视线。

面对月读命的接连发问,大国主神一反常态地拣选言词,转动视线。

「果然如刚才,所说的一般,是一尊,该敬而远之的,暴躁贵神吗?」

月读命对于弟弟的评价向来是温柔细心,这是祂头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没有!荒魂与和魂乃是神的根源,岂能轻易创造!」

「祢想想,吞食哥哥的荒魂可是大事耶!一定有什么原因导致祂这么做。只要能够解决这一点,或许荒魂就会回来了。」

这是个直率的答案,但是听起来也像是拒绝多谈。

信奉者们并未停步,继续窃窃私语。

「月读命,尔忘了自己安排妻女逃往何方吗?为了让祂们混入凡人间,尔是将祂们以凡人之身下放凡间的,不是吗?」

「须佐之男命的说法虽然蛮横,却合乎情理。你不觉得继续争论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吗?」

「这里充满了,爱戴,须佐之男命的,凡人心意。」

巴士在小学前停靠之后,便从市区驶进狭窄的山路,前往郊外。道路旁即是深谷,被指定为天然纪念物的奇石连绵不绝,不可思议的光景拓展于车窗外。灰蒙蒙的云逐渐覆盖天空,随时可能化为雪花飘落。

「祂该早点去接妻女回来的。」

良彦重新站稳,喉咙深处唔了一声。连大国主神都这么说,他只能妥协了吗?

「可是……可是……」

良彦紧握拳头。月读命摩擦发疼的双手,用失去色素的眼眸仰望天空的身影闪过脑海。

「这样实在太残酷了……」

夹在光芒四射的姊姊和性情暴躁的弟弟之间,月读命的纪录与记忆逐渐淡去,祂只能这样度过漫长的时光吗?被畏惧须佐之男命的众神敬而远之,没有朋友,无人支持,孤单无依。

连回忆都从祂的心头一点一滴流失。

「祂一定很痛苦!」

不知何故,大国主神闻言露出受伤的表情。

良彦甩开大国主神抓著自己肩膀的手,回过头来。

「为什么其他神明都视而不见!为什么没人谴责夺走哥哥荒魂的须佐之男命!神明都是这么冷酷无情吗!」

「冷静下来,良彦。月读命的荒魂被须佐之男命吞食的事,众神并不知道。就连我也是刚刚才得知。」

大国主神轻拍良彦揪住祂胸口的手,温言劝谏。

「夺走夜之国也是大事吧!难道没人察觉?」

「……只要宣称哥哥病重,自己代行其职,倒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一瞬间,大国主神的眼神似乎飘移了。但在良彦继续追问前,月读命先一步开口说:

「贤弟,我也有话,想问祢。」

须佐之男命的背部微微一震,将视线转向哥哥。

「是关于,荒魂在身时,的我。」

「兄长……」

「我是,怎么生活?怎么说话?怎么笑的?」

「……这是……」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

「够了!要我,相信什么!要我,相信谁!反正,都会忘记!」

月读命对天高举烙印在身上的证据。

说著,良彦自个儿也觉得不对劲,歪头纳闷。

须佐之男命静静地倒抽一口气。月读命把视线移向自己的双手,轻轻地握住拳头。

「兄长!请听我说!」

月读命柔和地抽出自己的右手,触摸弟弟的脸颊。

银色的双眸捕捉了眼前的弟弟,变色的双眼正是失去荒魂的象徵。须佐之男命凝视著这双眼睛,流露明显的动摇之色,半开的口说不出半句话,嘴唇不住颤抖。

「贤弟。」

「──被拔去了……」

「良彦!」

月读命似乎完全没听见弟弟的声音,仰天长笑。祂的步履蹒跚,泪水滑落脸颊。

月读命凝视著青筋浮现的双手,呼吸越发急促。双脚使不上力的祂,摇摇晃晃地将没有指甲的双手烙印眼底,看起来活像在跳著拙劣不堪的舞蹈。

月读命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复述,凝视著自己的双手。白银的双眸渐渐动摇,呼吸紊乱,手指僵硬。

「……你是谁?」

「……是谁?」

「相信,祢……?对我,隐瞒真相的祢,还敢这么说?」

「是什么,驱使我,这么做?」

「为何我会,大闹高天原?」

「舍弟,受了什么,惩罚?」

「好啊!我这就听,让我好好听听!」

「也不记得,上次,拿下手套,是什么时候。」

「我连,自己的手脚,为何发疼,都不明白……」

「良彦,别说了。」

「等等,兄长!」

「我记得那是须佐之男命大闹高天原的惩罚……」

面对眼前的光景,良彦呆愣地喃喃自语。

「……何必在意这种事?」

「祢……知道什么吗……?」

在这股无可抵抗的强大力量引导下,良彦发出了声音。

「兄长是因为失去荒魂而染上疾病!所以手才会发疼!」

「请相信我!即使必须与数亿人为敌,我仍会与兄长站在同一阵线!」

须佐之男命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唯有此时,强悍的男神才露出弟弟的面孔凝视著哥哥。

「住口,差使!」

「象徵生命的手脚指甲,剪掉了胡须。」

欲哭无泪的双眼已然放弃希望。

闻言,须佐之男命凝视著大国主神,祂的讶异之情甚至更胜于月读命。

询问的声音嘶哑,一口气涌上心头的感情伴随著一抹悲伤流遍全身。

「……为什么……」

失去的记忆片段,剎那间将双手染满鲜血。

祂用颤抖的手摀著脑袋,询问日渐凋零的记忆。

「为什么月读命的指甲会……」

良彦打断大国主神,甩开被祂抓住的手臂。

须佐之男命就著月读命的话语逐一劝解,从祂身上,良彦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虑,不禁放开揪著大国主神胸口的手,皱起眉头。须佐之男命在著急什么?

须佐之男命迅速用自己的手包覆月读命的双手,彷佛欲封住祂的动作。

「兄长……」

须佐之男命插嘴说道,但月读命的视线并未从良彦身上移开,再次询问:

大国主神倒抽一口气。今早见面以后,祂的一言一行快速闪过良彦的脑海。周到的出迎,直接了当的协助提议。

绝望窜过歪斜的嘴唇。

「……拔去,指甲……剪掉,胡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兄长!不是!不是的!」

「祢只是忘记而已,无可奈何。」

「手脚和胡子……」

「这是……怎么……回事……」

受罚的不是须佐之男命吗?

月读命叫道,掩盖了须佐之男命的声音。祂的双眼蕴含著从平素温和的祂难以想像的妖异光芒,贯穿了弟弟。

「……没有错?那我,为何受罚?」

大国主神用比平时强烈的语气说道。响亮又柔韧的声音,让手足无措的须佐之男命恢复眼中的光彩。

「良彦……」

没错,受罚的应该是须佐之男命才对。

金色长发,纯洁无瑕的眼眸,天真无邪的稚嫩笑容,牵著的小手。这幅画面在一瞬间浮现,又被吸入黑暗中,消失无踪。

「兄长!这些事祢不必知道!」

月读命的声音打破良彦和大国主神间猜疑的氛围。

「为何祢有,乌黑漂亮,的长须,我却没有?」

「原来,受罚的,是我……换句话说,在高天原,大闹的,不是弟弟,而是我!」

一阵笑意逐渐涌上,月读命僵硬地抖动肩膀,模样好似发条动力即将用尽的可悲人偶。

「兄长!兄长没有错,没有被怪罪的道理!」

「我既不是,老翁模样,也不像祢那般,充满力量。」

「祢是在,怜悯我吗?还是在,嘲笑我?嘲笑什么,也不记得的我!」

「多么,滑稽啊!」

「因为祢病了!」

大国主神加强抓住他手臂的力道。

须佐之男命的喉咙深处发出呻吟。月读命凝视那双深邃的碧眼,脑海突然闪过某人的脸。

还有深信不疑的自己。

先前良彦完全没有联想到,是月读命的这番话刺激了他的脑袋。他似乎在《古事记》看过同样的关键字。

哥哥缓缓转动脑袋,捕捉了弟弟的双眼视线,比融化在脸颊上的雪更为冰冷。

「这不是你该追究的事。」

彷佛空气凝结又碎裂一般,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祢倒说说看,哪里不是!」

须佐之男命大声呼喝,但良彦的喉咙精确地说出下一句话。

月读命看著露出的双手双脚,歪起脸颊,露出冷笑。

「犯不著为了这种事耿耿于怀。」

隔一会儿,须佐之男命勉强从喉咙中挤出这句话。

「兄长!」

「请珍惜现在拥有的事物吧。」

月读命逼近默不作声的弟弟,全力宣泄所有焦虑。身上有罪行的痕迹,却独缺记忆,这个状况带给祂几欲发狂的恐惧。

月读命并未回应须佐之男命的呼唤,祂缩起身子,双手因为剧烈的痛楚而微微颤抖,翻起的袖子底下露出的白色手臂和太阳穴浮现青色血管。不久,祂双手上的黑色手套变为黏稠的液体,从指间流到地面上。脚上的白袜也同样融化滑落。

良彦抬起头来,眼前是大国主神那双熟悉的眼眸。不知几时间变大的雪掠过了睫毛。

「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遭软禁起来……」

划裂喉咙的咆哮声。

月读命伸出没有指甲的双手,带著近似发狂的笑容问道:

祂的语气十分坚定,彷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背后驱策良彦。

「受了什么,惩罚?」

大国主神开口制止,须佐之男命则是用杀气腾腾的眼神瞥了良彦一眼,但良彦并未理会,仍继续说下去。盯著他不放的白银眼眸催促他这么做。

须佐之男命一脸悲痛地呼唤呆若木鸡的月读命。

「追究是什么意思?」

「……须佐之男命流放凡间时──」

「良彦,回去吧,请大神重新分派寻找荒魂以外的差事就行了。」

大国主神强硬地拉起良彦的手臂。然而,祂们的声音听在良彦的耳里显得十分遥远。良彦回溯记忆,喃喃说道:

月读命推开走向祂的须佐之男命,以双手摀住脸庞。没有指甲的指尖渗出鲜血。

祂的手脚没有指甲,红肿溃烂的皮肉直接外露。不断飘落的沉重雪花触及手脚之后,便如同泪水一般渗透融化。

「差使兄。」

「月读命,清点自己缺乏的事物无济于事。」

「到了明天,我又会,忘记今天的事,对祢微笑……再怎么受骗,都浑然不觉的我,还能,寄托什么……」

须佐之男命伸出手,但终究未能触碰哥哥,只能黯然握住拳头。

「这是,何等的,耻辱!何等的,空虚!」

听闻这道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呻吟,大国主神皱起脸庞,撇开视线。良彦只能愣在原地,凝视著白银男神。

「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包括,我自己!」

白银之神凝视著自己的手掌,痛苦地闭上眼睛。

「现在的我,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最后,月读命如此喃喃自语,随即竟突然被耀眼的光芒包围。

「兄长!等等!」

连须佐之男命的呼唤也被这道光芒吞没。

不久,光芒褪去,月读命已消失无踪,泛白的地面上躺著一块银粉点缀的湛蓝勾玉。

雪还在下。

无声地下著。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大日孁女神毫无头绪。

当祂察觉侵蚀高天原的巨大愤怒与绝望时,已经被带出宫殿,藏匿在天安河原附近的洞窟里。

「思金神!」

连入口都被岩石堵住,大日孁女神只能在黑暗中呼喊。泥土、水的气味与湿气一同缠绕全身。

「快解释!为何我必须躲在这里!」

在洞窟内回荡的声音弹回自己身上。无论如何捶打,冰冷的岩石仍文风不动。大日孁女神感觉到不安与焦虑逐渐逼近。完全阻绝光线的此地,同时也阻绝了祂身为太阳神的使命。无论是高天原或凡间,没有阳光便会彻底荒芜。

「思金神!快回答!」

「……我是不是……跟踪狂……?」

「换句话说,吉田穗乃香对我有兴趣?」

「倘若我和面具党勾结,早就取代祢了。」

不容分说地将自己带来此地的,是高御产巢日神之子思金神。祂是一尊头脑清晰又聪颖过人的神,同样被那些老神打压,无法发挥长才。对于立场相同的大日孁女神而言,是令祂感到格外亲近的神明。

「──请别说笑。」

「……思金神……原来祢也和面具党勾结……?」

「这样正好适合套出真相,不是吗?」

「想说早安……」

「……」

在早晨的喧闹声中做出的这番告白,令望不禁睁大眼睛。

思金神的声音从岩石彼端清晰地传来。

昨天,穗乃香恳求画廊的店主让她观赏手边所有的羽田野画作。每一幅画都有满月,不是新月,也不是弦月,而是柔和照耀大地的满月。这代表什么意义,穗乃香只能推测。更何况,穗乃香并不清楚羽田野与望之间的关系。

「不、不是的……」

「那是……」

「记得是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妈妈只要看见我画画就会哭。从前她明明都会称赞我画得很漂亮。」

望投以傻眼的视线,如此笑道。

「……我、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一阵子。」

「咦?有、有那么好笑吗……?」

「你果然是个怪人。你应该多展现这种有趣的一面。」

上完上午的课,简单地解决午餐后,穗乃香来到望所在的美术室。

──然而,或许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有个美少女当面说她对我有兴趣,真是我的光荣啊。」

「我去画廊看过一次画。他画了很多风景画,全都是夜晚,而且天空中一定有……湛蓝色的满月。」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我才有趣……换句话说,只要保持自然就好吗?」

穗乃香越来越无法辩解,最后终于闭上嘴巴。严格说来,穗乃香去了美术室三次,还专程跑去画廊看画,就因为那个画家和望似乎有关系。一思及此,一股危险的气息突然飘荡起来。

「我去查明这场骚动的起因,请在这里等候。」

然而,这道清晰的声音让穗乃香抬起头来。

穗乃香坐在教室里的椅子上,宛若在聆听某种神圣的话题般专注。

大日孁女神握住拳头,紧咬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该不会是我吧?」

「因为祢是首领。」

穗乃香尴尬地道歉,望哑然无语地凝视著她。在望的注视下,穗乃香连忙寻找言词。

穗乃香在到校的学生之间发现一名个子高出一截的女学生,便离开了背部倚著的墙壁。独自行走的望嘴巴埋在黑色围巾里,亮色发尾随著脚步弹跳。

「之前,大人一直跟我说爸爸已经过世,听了外婆的话,我才知道爸爸尚在人世,还有叫什么名字……他叫羽田野唯司。」

「不过,我不讨厌这样的你。」

是自己的招呼打得太突然了吗?或许该等视线对上之后再开口。后悔涌上心头,穗乃香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往下垂落。

望从头到脚打量著愣在原地的穗乃香,露出苦笑。

「不,不好笑。」

「不行。」

「有、有人说,我好像对其他人没兴趣……其实不是这样子。可是看了我的态度,也难怪人家这么想……所以……」

从窗户射入的晨曦,照亮熙熙攘攘的晨间走廊。

下定决心要说出自己的秘密后,穗乃香便迫不及待地在一大早付诸行动,但似乎有点操之过急了。

插在头发上的珠饰,在黑暗中发出空虚的声响。

穗乃香在对方走过自己面前时开口打招呼。望的视线移到穗乃香身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之情。对于她的反应,穗乃香自个儿也感到困惑。

穗乃香困惑地看著手拿室内鞋蹲在地上的望。在楼梯口等人,果然太夸张了吗?

「天气这么冷,你在这里干什么?」

经她如此一说,穗乃香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变得更红了。她只顾著找时机向望打招呼,压根儿没注意到寒意。

「我一直刻意隐藏,不想让别人发现……这就是我的秘密。」

笑意未消的望,好不容易才穿上室内鞋。

面对意料之外的发展,穗乃香手足无措。这是头一次有人问她是装傻还是天然呆。看见她的反应,望停下脚步,用手抵著墙壁笑道:

身体内侧强烈乾涸,彷佛像沙子那样自脚底崩塌。取代眼泪挤出的声音参杂血腥味。

「祢关在里头,高天原和凡间都会被黑暗包围。」

「我就是想说这件事……因为只有我知道松下同学的秘密,实在过意不去……」

穗乃香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与望四目相交。只见望噗哧一声,开始狂笑。

闻言,望目瞪口呆。一阵笑意随即涌上,她抖动著肩膀,捧腹大笑。

望大剌剌地坐在附近的桌子上,盘起手臂。她的视线投注在眼前的画布上。

从穗乃香的位置只看得见望的背影。她现在是用什么表情说话、心中怀著什么感情,穗乃香只能揣测。

「早安。」

造访画廊的隔天是必须上学的日子,穗乃香比平时更早出门,在楼梯口换上室内鞋以后,她并未上楼,而是留在原地眺望到校的学生们。早上冷飕飕的,穿著大衣的学生口中同时吐出早晨的问候与白色的气息。和同学一同前往教室的人,边打闹边走进校门的男学生们,把书包放在鞋柜前、前去晨练的运动社团成员。每天重复上演、理所当然的景色,如今看来就像是电影中的一幕。

「问她为什么哭,她也不肯说。我觉得与其让她难过,不如别画了,所以后来就不在家里画画。」

穗乃香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快被楼梯口的喧嚣声淹没。

望这番细若蚊蚋的话语,让穗乃香想起昨天看到的羽田野的蓝月。

这番骇人听闻的话语中夹杂著自嘲的笑意。祂确实拥有这等本领。

望擦掉因为笑过头而渗出的眼泪,再度迈开脚步。一旁的穗乃香搜索著言词说道:

「这是没有自觉的装傻吗?吉田穗乃香是天然呆?」

说著,望俐落地将画材一字排开。歪歪扭扭的管状颜料,用来代替调色盘的摊平牛奶盒,形状大小各有不同、使用已久的画笔,装水用的空果酱罐,以及渗著颜料的布。这个季节比较不易乾燥,所以她还准备了一台小吹风机。

到头来,没有一尊神是支持自己的。

穗乃香深深地点头,肯定望的话语。

「呃……我、我不知道……」

「……我可是伊耶那岐神的女儿……高天原的首领……」

「这年头,这样的家庭很常见。虽然生在单亲家庭吃了不少苦,但是我很感谢妈妈和外公、外婆……只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在书包上别著相同钥匙圈的低年级生跑过两人身边,室内鞋和走廊地板摩擦,发出鸟叫般的啾啾声响。

「你的脸颊都变红了。」

祂凝视著同样漆黑的虚空。

「我爸本来是在广告公司工作,在我四岁的时候,他想再次挑战梦想,就改行当画家。当时正值养孩子需要用钱的时候,却少了我爸的收入,光靠我妈兼差的薪水当然不够用。外公担心女儿和外孙女,硬是把我们带回娘家。听说离婚也是外公硬逼著爸妈离的。妈妈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被外公说服,盖下印章。她看见我的画,似乎想起当时的事……想起不信任丈夫的自己。」

「早、早安……」

「有、有那么好笑吗……?」

话说出口,穗乃香发现她更能客观地看待自己了。虽然有些部分并非出于她的本愿,但大致上就是这样。或许周围的学生正是敏锐地感受到这股格格不入的感觉。

「我觉得我必须主动表现出来……」

「还来了美术室两次。」

原来自己只是名为首领的傀儡?

「带我一起去!」

望架起画架,放上只画好月亮的画布。第五节课已经开始,校舍内出奇安静。

答覆立即传来,女神不禁屏住呼吸。

「我爸妈在我小时候离婚了。」

穗乃香把半张脸埋在水蓝色围巾里。被这么一说,她觉得十分难为情。望朝著教室迈开脚步,穗乃香也小跑步追上去。

穗乃香不解其意,微微歪起头。望察觉她的疑惑,继续说明:

「我一直认为自己必须表现得普通一点……可是,其实我不知道怎么样才是『普通』,只是摆出知道的脸孔而已……有时候,我心中明明有千言万语,却装出一点感想也没有的样子。」

「……可以这么说。」

「……人不可貌相,没想到吉田穗乃香这么有行动力。」

望一面在鞋柜前脱鞋,一面漫不经心地反问,随即猛然醒悟地抬起头来。

「哦?等谁?」

「所以才跟我打招呼?」

「可是,我实在很好奇,就跑去问外婆为什么妈妈看到我的画就会哭。起先外婆一直跟我打哈哈,直到我上了国中以后,她临死前才在医院的病床上跟我说……妈妈是因为我的画和爸爸的很像,所以才会哭。」

「……啊,呃……我……」

「……对、对不起……」

「……现在逐渐弥漫高天原的毒气,连祢都能毫不容情地杀害。倘若首领不在,谁来治理高天原?难道祢又想把大权全部交给那些阴森森的老神吗?」

从故作平静的声音中可隐约感受到热度。隔著厚重的岩门,大日孁女神似乎看见祂的背影。

「……我妈一直很后悔,可是她说不出口,也不敢去找我爸。我一再劝她去找爸爸,她却说事情已经过去了。」

「甚至埋伏等待我,好热情啊。」

「咦?啊……」

「为什么!」

画布上的女性。穗乃香之前一直以为她是在仰望月亮,如今却突然从她的背影感受到拒绝之意。

「……松下同学,你想见你爸爸吗?」

一直专心聆听的穗乃香小声问道。望略微思索,寻找言词。

「要说想不想,大概是想吧。」

「大概?」

自信缺缺的答案受到质疑,望不禁微微苦笑。

「我想,我应该是希望一家团圆。」

模糊的幼时记忆中仍留有父亲的声音。

「……羽田野唯司为什么只画满月呢……」

望喃喃说道。她虽然猜到答案,却无法完全肯定。穗乃香不知该如何回答。要给人希望很容易,而且动听的安慰话语总是很受用,不过,穗乃香觉得现在的望适合的应该是其他话语。

「……松下同学呢?」

穗乃香静静询问无所事事地把玩管状颜料的望。

「松下同学为什么画蓝色的满月?」

望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再度望向画布。

「你现在不必说出口。」

穗乃香拿起画笔,极为自然地递给望。

「──画吧,这样更能表达你的心声。」

『当湛蓝色的满月升起时,便是再相聚之时。』

良彦自出云归来已经过了三天。即使钻进被窝,他也睡不著。他连自己是怎么回家的都记不清楚。昨天和今天他都有去打工,但只是机械性地进行身体早已记住的工作,同事的闲话家常全是左耳进、右耳出。

那一天,月读命在自己的眼前化成勾玉。祂拒绝以神明之姿显现于人世,将仅剩的和魂变换为物质。虽说事先不知情,但良彦为了月读命四处奔走,换来的竟是揭发祂的过往,将祂逼上绝路。

良彦倚著卧房的床铺,迷迷糊糊地仰望天花板。这种没有答案的自问,他不知已经重复多少次。到头来,自己远赴出云,不但未能完成差事,反而只以伤害两神收场。

「……女婿。」

「我的同学也要参展。虽然作品没有得奖就不会被展示,不过她一定会得奖的。」

「别再干涉我们兄弟俩。」

「……这是怎么回事?」

如今他已知道《古事记》中记载的须佐之男命罪行其实是月读命犯下的,但他还没有机会问明详情就回来了。两神之间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古事记》中描述成须佐之男命所为?还有,为何须佐之男命至今仍假装是自己所为?不明白的事越来越多。

黄金以冷静的眼神告知:

「有点……」

「黄金,祢跑去哪里了!」

「说话啊!黄金!」

「其实我是想让良彦先生看一幅画……」

要不要出去走走──穗乃香如此相邀,是在黄金回到良彦家的两天后。

背对著良彦他们的须佐之男命缓缓屈膝,捡起雪花飘落其上的勾玉,开口说道:

「嗯,有。」

比平时多话的穗乃香在良彦身旁熟门熟路地往前迈进。良彦再度观看穗乃香给他的传单后便将传单折好,放进大衣口袋里。穗乃香说话难得如此斩钉截铁,想必很欣赏那幅画和创作者。

大国主神用介于斥责和恳求之间的语气说道:

「不然呢?」

「对。她的画很漂亮。」

「……我的表情有那么黯淡吗?」

祂的回答之中听不出明确的感情,更加激怒良彦。

「不行。那里熟人太多,反而静不下心。」

大国主神一反常态,带著压抑情感的眼神,承受良彦的责难视线。

在月读命消失无踪,只剩下雪花不断飘落的宁静境内,良彦询问两神。

黄金继续追问,良彦抬起头来。

「瞧你那副窝囊样。」

两人约好中午过后在车站前见面。穗乃香带良彦前往的是步行约十五分钟可达的京都御苑。这个地方现在铺上碎石子,种了许多树,整顿得像座公园,但是在江户时代以前,是以天皇居住的御所为中心,聚集约两百户王公贵族及朝廷官吏宅邸的公家町。要进入留存至今的御所等建筑物需要许可,不过周边的园区是二十四小时开放,供民众休闲散步。良彦也曾经来这里跑步锻炼,清晨及傍晚都可看见遛狗的民众。

闻言,良彦皱起眉头。

祂小心翼翼地拭去雪花,握紧勾玉。

「我这边搞得焦头烂额耶!」

要说绿意,那里可是天然的。

「……祢早就知道了?」

「哦?有点意外。」

「因为我觉得被绿意包围,就能够打起精神。」

穿著灰色查斯特大衣的穗乃香重新披好滑落的水蓝色围巾。

「不履行……?」

「这样啊……」

黄金跳到床铺上,啼笑皆非地搔了搔耳后。

「月读命的名字仍在宣之言书上,若是没有盖上差事完成的朱印,差使很可能被视为不履行差事。」

隔一会儿,黄金啼笑皆非地说道:

「大主神社的后山不行吗?」

黄金打破砂锅问到底,良彦不禁唔了一声。遗忘所有真相,听从弟弟摆布,表面上看来,月读命过得很空虚。要问这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幸福,良彦一时间答不上来。这样的日子虽然虚假,但确实给予月读命一时的安宁。

良彦透过树枝的缝隙仰望天空。这里的树木全是人工种植的,其中一角是自然公园,也是能够看见野生动物的宝贵场所。到了这个季节,大多树木的叶子都掉光了,但是走进森林里,仍教人几乎忘记这里是京都的闹区。穗乃香望著良彦,微微一笑。

良彦倒抽一口气。他似乎是头一次看见大国主神的双眼不带任何笑意。

倘若《古事记》中记载的须佐之男命的罪行,其实是月读命的所作所为,现代日本人所知的神话将会产生巨变。

他不过是在找对象发泄无处宣泄的情感。

「……那我反过来问你。」

「与我何干?谁教你要自讨苦吃。」

「所以我提议寻找荒魂的时候,祢才那么反对……?」

这句话让良彦回过神来。

「如果我事前就告诉你,办理这件差事可能会揭露须佐之男命与月读命的过去,你会怎么做?」

「传单?」

「所以我才叫你别追究啊。」

在飘雪的皓白景色中,始终背对著他们、未曾回头的须佐之男命身影,深深地烙印在良彦眼底,挥之不去。

「一切都是你的决定。」

「即使是因为差事无法达成,差使的本领还是会受到质疑。」

「……说话啊……」

「你终于笑了。」

大国主神抓住良彦的手臂。运动鞋因为沙子而打滑。「我还──」良彦咕哝著,却无法接著说下去。

「我爱去哪里,是我的自由吧。」

宣之言书上的月读命神名,依然维持著浓重墨色,换句话说,大神要良彦继续办理这件差事。然而,差事神已经消失无踪,接下来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做?纵使要想办法,但一想到自己的恣意妄为或许又会造成伤害,顿时便干劲全失。从前办理差事时,他总以为不放弃才是关键。即使乍看之下困难重重、即使看不见答案,他仍相信最后一定能够解决问题,让神明恢复元气。如今,这样的途径竟如朽木般脆弱地坍塌。

面对良彦的问题,穗乃香略微思索过后摇了摇头。

黄金无动于衷,笔直地回望良彦。

穗乃香微微歪头,撇开视线,迈步向前。看著她的背影,良彦心中萌生一股小小的罪恶感。为什么先前一直没发现?他咒骂迟钝的自己。今天穗乃香约自己出游,一反平时的沉默寡言拚命说话,带自己来能够打起精神的地方,全都是为了他。

「带那个凡人离开吧。」

许久不见,那双黄绿色的眼眸依然带著看透人心的色彩。良彦本想回嘴,却又打住话头,回望著祂的双眼。

「最坏的情况下,绪带或许会断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明白,其实他非常明白。

「这么重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真厉害。你有信心?」

听到这番雪上加霜的宣告,良彦再也说不出话来。

「大闹高天原的……是月读命?」

熟悉的声音突然介入良彦的思绪。良彦连忙转过头来,只见金色狐神就在窗边。

「那可是须佐之男命长久以来一直独自守著的秘密!揭穿它,对月读命真的有好处吗?」

「……祢也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该怎么做才对……?」

看著笑意未消的良彦,穗乃香松一口气喃喃说道。

「黄金!」

良彦无力地吐出这句话,把脸埋在床上。真是差劲透了──他的脑袋一角如此冷静地暗想。最近已经没什么感觉的右膝旧伤突然又开始发疼。到头来,原来自己一点长进也没有吗?

良彦接过穗乃香递来的纸张,摊开观看。只见全彩的传单上印著「全国学生美术展」字样,展览期间为二月上旬起。

责备黄金一点道理也没有,只是迁怒而已。

「我、我没这么说!」

「这件事绝大多数的神明都不知情,连须势理和宗像三女神这些须佐之男命的亲生儿女也一样,我怎么能够随便说出来?」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言词犹如回荡于冰壁之间,冷冰冰地传入良彦耳中。

「……当然是……想办法换个安全的差事……」

「听话,良彦。」

「心情低落的时候,我常来这里,还有……植物园。」

「哦?你的意思是,就算月读命永远没有荒魂也无妨?」

「……太好了。」

「但是展览还没开始,所以我只拿了传单来。」

面对黄金的问题,良彦垂著脸庞,开始思索。

「那个同学就是之前你在电话里提到的人?」

良彦紧握拳头。无处宣泄、沉积于胸中的话语倏地成形,脱口而出。

「既然祢知道,为什么不更强硬地阻止我!事关三贵子的过去耶!」

良彦朝著床铺挥落拳头,他知道自己的眼眶湿了。

良彦不禁笑了出来。这个理由确实符合自幼便能看见山上神灵的她。经她这么一说,良彦多少也能明白这种心情。这应该是出于她不愿让人担心的体贴。

「我还以为你已经振作起来,没想到仍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起来更像傻瓜。」

即使受到良彦谴责,黄金依然不为所动。

「不能再让你承担了。」

连众神也不知情的沉重真相,突然压到良彦的双肩上,同时,他感受到一股体内深处正在淌血般的痛楚。然而,混乱的感情让他无法找出痛楚的根源,只能任凭大国主神将自己拉离现场。

「……你听黄金说的?」

黄金瞥了无法回答的良彦一眼,短叹一声。

前几天,穗乃香联络良彦时,曾说黄金有话想对良彦说却不能说,莫非指的就是寻找月读命的荒魂会揭露祂的过去之事?

「走吧。」

良彦尚未告诉她月读命的事。虽然办理差事遇上困难时,良彦常找她商量,但这次的事良彦尚未理出头绪,无法对别人说明。原以为和自己同一阵线的大国主神最后也撒手不管,带来的打击远远超乎良彦的想像。

穗乃香侧过身子。

「祂没告诉我详情,只说你现在很沮丧。」

白色的气息随著她的含蓄笑容飘荡,随即又消失无踪。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不过,总比什么也不做要好。」

御苑中的人不多,除了当成捷径穿越的当地居民以外,只有几个观光客。再过一阵子赏花期到来以后,游客的数量应该会大幅成长。

「我真是敌不过你……」

良彦抓了抓头,面露苦笑。

「你成长得很快,越来越像个大人了。」

仔细想想,穗乃香是高中生,照理说是无法在星期一的午后和他相约见面,但良彦的脑袋迷迷糊糊,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已经确定直升大学的穗乃香,现在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到校,从春天起她便是大学生,即将展开新的生活。

「……我真是太没用……」

良彦停下脚步,再度仰望天空。

「也许是我自以为了解差使的使命……太过托大了吧……」

他接下的第一份差事,是让方位神黄金吃抹茶圣代。虽然本神拒不接受,却无法违抗大神,至今仍为了要求重新办理差事而与良彦一起行动。之后,良彦与许多神明相识,替祂们完成差事,也渐渐培养出自信。

「……要是无法获得月读命的朱印,或许我就不能继续当差使。到底要我怎么办啊?」

穗乃香不发一语地望著故意用说笑口吻说话的良彦。

祖父从前也是差使,所以良彦才同意接任,但无法否认的是,起初他觉得麻烦透顶。本来以为范围仅限于关西,谁知竟然要远赴九州和关东,交通费还得自己出。考量到自己的年龄,也该认真考虑重新找一份正职工作,却突然要他替神明办理差事,这样的生活根本无法好好找工作。

「不过……或许这是个好机会。」

良彦半是叹息地喃喃说道。

不当差使。

说得好听点是基于责任感,但要说只是情感尚未整理好似乎也不算错。无论为何者,若是绪带在现在的状态下突然被切断,良彦绝对无法接受。

「还是说你不想当差使了?」

「烦恼的表情吧……后悔﹑难以释怀和心痛。」

继续当差使,只是自讨苦吃而已。

过去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可能性如今浮上台面。

良彦吸了吸鼻子。不能在穗乃香面前掉泪。不过多亏她,良彦似乎理出头绪了。她的话并不多,只是静待良彦冷静下来,但这样的距离感反而令人自在。她那连同周围的空气一并包容的空间,彷佛在表达对良彦的支持,让良彦很开心。

「我还在想祢怎么一直不回来,原来是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我现在不会问祢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等到祢能说了以后,记得跟我说。」

「嗯。其实,大国主神要我别追究,祂说不能让我承担这种事。」

大国主神把双手插在连帽上衣的口袋里,叹了口气。

「怎么会呢?我这么为祢痴迷。」

「我还以为祢又跑去找其他女人。」

穗乃香的问题毫不留情,反而照亮良彦心中的每个角落。

大国主神面露苦笑,搂住妻子的纤腰。女人的直觉果真不容小觑。

「……我实在太窝囊了,连自己都感到作呕。什么出云之王?到头来,我和其他那些视而不见的神明并没有两样。」

「……我想当差使。」

──祂打算独自守著这个秘密到什么时候?

「非但如此,我连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还把他扯进神明的纷纷扰扰中。」

「须势理……」

任风吹拂的大国主神察觉到降临在附近的气息,缓缓地拉回思绪。

「那是个祢无法安心把身后交给他的人吗?」

穗乃香用平时少有的强烈语气说道:

「……月读命老爷的名字还没从宣之言书上消失吧?」

「──虽然可说是站在祢这边……」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良彦从未像今天这么深切地感谢她陪在身旁。

「祢真不会撒谎。现在的祢可不是思念女人的表情啊。」

清风吹过两神之间,朝著湖面而去。

良彦欲言又止。缩在内心角落闹脾气的感情抬起头来。他知道装作一无所知,用动听的藉口粉饰太平,视而不见,是最轻松的做法。

良彦用手摀著心窝。当时,他完全没想到原因是什么。

这句话漂亮地射穿大国主神的胸口。

「既然这样……」

「那只是一种修辞……」

「如果是我──」

须势理毗卖打断丈夫,将朗若明星的双眼转向大国主神。

大国主神微微一笑,触摸妻子的美丽脸庞,将如绢布般光滑的肌肤纳入掌中。

「与祢无关。」

「哎呀,除了我以外,祢还有其他想保护的人?真教我吃味。」

良彦想起拥有一双玲珑剔透眼眸的大国主神。虽然不知道详细经过,但得知真相的祂,想必是为了尽量减轻良彦的负担才这么说。祂主动提议同行,应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大国主神终于把视线转向须佐之男命,失去哥哥的三贵子么弟。

「……这件事祢告诉谁了?」

「如果是我,就能和祢并肩奋战。」

打算扮演坏人到什么时候?

「啊,不,不是这个意思。」

闻言,良彦心头猛然一震。

「嗯,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

面向湖面的须佐之男命突然开口说道。

「我好歹是出云的大国主神,神脉不少。」

「……我现在好像明白为何那么痛了。」

「……真是傻瓜。我是,祂也是……」

「良彦打电话给我,说祢都不接电话。」

「很不巧,谁也没说。这件事太过沉重,我完全没有和人分享的念头。再说,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了解当年事件的全貌,也无从求证。我所知道的,应该只是祢们长年隐瞒的历史的一小部分而已。」

「那我是什么表情?」

「既然这样,就代表大神老爷还没放弃。」

为了找工作、很耗交通费,都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起风了。风儿在倒映著阴沉天空的湖面上掀起涟漪,偃倒四周的芦苇,吹得衣服翻飞。冷风舔舐著肌肤,隔著帽兜都还听得见它的低呜声。自从诞生为神以来听过无数次的风声始终不变,告知季节与天候,带来凡人的生活气息。稻穗香﹑晚饭的味道﹑某人的笑声,有时甚至是狼烟与临死前的恸哭。

一群大雁飞过上空。当大国主神的视线从它们的队列移回来时,须佐之男命已经不见踪影。

「兄长的罪行只有当时便已存在的少数神明知道,祢还年少,又是国津神,应该扯不上关系才是。」

须势理毗卖从大国主神的牛仔裤口袋中抽出智慧型手机,放到大国主神手中。

过普通的生活──

「可是,听到祂那么说的时候,我这里好痛。」

「……穗乃香,谢谢你。」

自父亲的辖地出走时,这尊女神从未期望大国主神护著祂的身后。

在清澈的冬季空气中,穗乃香不发一语地微笑。

LED灯提示著来电纪录。打开一看,不知几时间多了十几通来自良彦的未接来电。

「我……」

良彦凝视著紧紧握住的手掌。

直到太阳下山、夜幕低垂,大国主神依然待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此时,身上散发淡淡磷光的须势理毗卖现身了。被风吹起涟漪的湖面沉落于漆黑之中,看不出与陆地之间的界线。

大国主神神色未变地念出这段夸张的台词,越到后半声调变得越平板。虽然不知道须佐之男命为何而来,但祂正为了将良彦以最坏的形式牵扯进来而沮丧。为了不让良彦接近须佐之男命,祂特地安排良彦与暴行受害者大气都比卖神见面,谁知却毫无效果;无可奈何下,只好与良彦同行,以寻找适当的时机喊停,劝良彦放弃,不料最后竟然落得与他一同见证结局的下场。祂的计画全数失败了。

穗乃香笔直凝视著良彦。

「好厉害,正确答案。」

「祢是来接我的吗?」

良彦身旁的穗乃香静静地问道。

「我终于明白自己该做的事。」

「听到祢这声『岳父』,真令我反胃。」

想起自称出云之王,却采取了和黄金完全相反行动的祂。

「就这样半途而废,我不甘心……」

「不问问看怎么知道?」

良彦笑道,脑海中的迷雾已然散去。

大国主神也将视线移向湖面回答:

大国主神收拾心绪问道。须势理毗卖端详丈夫的脸,微微歪头。

「……祢是怎么知道的?」

不知几时间,大国主神缓缓地握住拳头。和良彦一起在场见证,大国主神也察觉了一些事。当良彦说「祂一定很痛苦」时,不知何故,首先浮现于脑海中的不是月读命,而是岳父。

「良彦先生却先放弃了,行吗?」

只会再次伤害别人,再次痛苦而已。

「虽然月读命变成那副模样,但秘密还是可以继续保守下去。如果祢们希望这么做,我乐意帮忙。毕竟那是我诞生前的事,我原本就不该置喙。就这层意义而言,我可说是站在祢这边。」

就不会听见力量衰退的众神,那些不成声的声音。

「如果那个人是我就好了。」

说来不知是幸或不幸,由于长年以来都是由须佐之男命代行其职,纵使月读命不再现形,也没有任何大碍。须佐之男命牺牲自己维持的世界,依然毫无滞碍地反覆著日暮与天明。正因为如此,大国主神认为维持现状也无妨。挖掘陈年旧事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不过,或许他并不希望我把身后交给他……」

被一口驳斥,大国主神不禁唔了一声。真不愧是祂的妻子。

大国主神耸了耸肩。因此,祂才不愿让其他人知道。

大国主神含糊地说道,叹了口气。老实说,祂很想对眼前的妻子道歉:没能拯救祢的父亲,对不起。然而,既然须佐之男命希望「维持现状」,祂就不能对须势理毗卖说出实情。

苍蓝贵神现身于空无一人的宍道湖沿岸狭路上。面对祂,风儿似乎也有些顾忌,并未吹乱祂的头发和胡须。

「有什么事吗?岳父。」

「请恕小婿无礼。小婿不才,惭愧至极。敢问三贵子之一的须佐之男命老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在脑中准备的种种说词尽数粉粹。大国主神试图自圆其说,视线摇曳,结果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呆愣地望著漆黑的湖面。

「该做的事?」

须佐之男命的视线并未与大国主神交会,而是保持一段距离望著湖面。

良彦知道自己的眼眶湿了。

话说出口,他才察觉自己心中有这样的感情。

「还有,良彦要我代他传话。」

「……祢真的要这样下去吗?」

既然祂是神明──正因为祂是神明,大可以从一开始就撒手不管。

过普通的生活,就不用吃这些苦。

须势理毗卖转向大国主神,清了清喉咙,深深吸一口气,模仿良彦的口吻开口。

「大国主神,祢这个王八蛋!我早就已经在追究了啦!如果觉得凡人不该干涉这些事,就别叫凡人当差使啊!正是因为有些事只有凡人才做得到,所以才需要差使吧?神明和凡人不是相互扶持的吗?别说什么不想让我承担之类的鬼话!听了很感伤耶!都到这个节骨眼,就一起承担吧──他是这么说的。」

听了须势理毗卖这番铿锵有力的话语,大国主神忍不住笑出来。祂垂下头,咬紧牙关,忍住逐渐渗出的泪水。

「……说得真直接啊。」

双眼微微湿润。不难想像良彦愤慨的模样。确实,有些事只有凡人才做得到。事实上,良彦已经打破过去任何神明都无法改变的现状,即使造成了将月读命的和魂变为勾玉的结果亦然。

他应该愿意一同承担吧,承担连神明都觉得沉重的过去。

「祢变了。」

须势理毗卖拭去滑落丈夫脸颊的泪珠,温柔地微笑。

「从前祢不曾对凡人投入这么多感情。对于神明而言,凡人便如天降的一粒雨滴、飘落的一片树叶,祢却像朋友一样关心良彦。」

听了妻子的指摘,大国主神愕然地瞪大双眼。

「……站在神明的立场,这样是不是不妥啊?」

大国主神自己也早已隐约察觉,经妻子这么一说,祂变得更加不安。

「要是祢逾越了分寸,我会斥责祢。」

须势理毗卖嗤嗤笑道,手指从丈夫的脸颊滑落到脖子。

「不过,我还是有点吃味就是了。」

夫妇的窃笑声溶入冬夜之中。

得知妻儿已死,月读命因为愤怒与绝望而失去理智,在一时冲动下做出惊人之举。高天原的美丽田园化为荒野,虫子四处蠕动;被四射的戾气打中的动物与神明,全都化为剥了皮的肉块气绝身亡;乾净的水井涌出粪便,储存的作物全数腐烂、散发恶臭。任凭老天津神用尽方法,毒气仍以超乎其上的速度吞噬了神圣的织坊,扩散到高天原的最深处。

最后,终于扩及大日孁女神的宫殿。

「事情的原委我都明白了。」

当祂在这里虚耗光阴时──

「这样的事实在是前所未闻!」

月读命下了床,勉强用自己的双脚站著,双眼却散发出异样的光芒,肩膀上下抖动,不断喘息。祂的视线笔直地望著倒在脚边的大气都比卖神,似乎没有听见须佐之男命的声音。

「不,若是这么做,岂不等于昭告天下大日孁女神娘娘完全没有察觉到面具党的企图吗?」

黑暗包围了高天原。

哥哥﹑姊姊,是否正流著无形的泪水?

「月读命老爷的伤带有不可思议的诅咒,若不另行设法,只怕难以痊愈。」

须佐之男命紧咬嘴唇。有我陪在身边,我会保护兄长──祂想这么说,但话语到了喉头却说不出口。

没错,正是如此。

众神正欲阻止须佐之男命,却被思金神举起手来制止。思金神毫无动摇之色,微微别过头望著身后的须佐之男命。

须佐之男命尚未告知哥哥自己代为顶罪之事。一方面是因为,知道哥哥必然会反对,仍在寻思说服的方法;最重要的是,祂希望等到月读命的身心都镇定下来后再谈这件事。

「不久后,高天原发生的事应该也会传到这里。在那之前我们便会离开。」

「三贵子之一的月读命老爷居然狂怒至此!」

「住手,兄长!祂并非面具党!」

「我不会再上当!岂能继续当祢们的笑柄!」

「没错,为了凡人,该以此事为优先!」

倘若成为维系太阳与月亮的大海正是祂的使命──

变大的雨声覆盖了惨剧。

「不会的!」

须佐之男命一面散发磷光,一面缓缓问道:

长剑掉落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月读命凝视自己染血的双手,大声叫道:

须佐之男命静静地接受思金神的叩头谢罪。身在凡间的须佐之男命也听过思金神的事迹。因为才能出众而被调任闲职的祂,让须佐之男命联想到姊姊。

天安河原点起亮晃晃的火把,火光摇摇晃晃地照耀著须佐之男命与相对而坐的思金神。

「这就是事实!是丑恶又可悲的我──须佐之男命犯下的罪行!口传口、字传字,将此事千秋万世地流传下去吧!」

在思金神的呼吁下,众神的议论声暂且平息了。

凡间正在下雨。不知是不是受到大日孁女神隐身的影响,明明是大白天,却如同傍晚般昏暗。覆盖天空的云层是暗红色的,不时传来骇人的雷鸣,凡人都为此感到不安。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天,月读命依然未醒,只是不断作恶梦,反覆说著「我绝不饶祢们」之类的呓语。

须佐之男命静静地把手从思金神的肩膀上拿开,还剑入鞘。为了表示祂对姊姊大日孁女神并无反抗之意,祂将佩剑留在原地。

环绕著须佐之男命与思金神而坐的众神祢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为何偏偏是太阳神与月神?

「兄长……」

「才刚听家父提及祂们目中无人的行径,没想到就发生这种事……原谅我。」

不久,被回溅的鲜血染红半边身子的月读命喃喃呼唤。

「……我刚才杀了谁?」

如此询问的哥哥,眼眸已然恢复平时的色彩。

大气都比卖神虽然贵为天津神,却不时下凡,指导凡人农业,在高天原被称为怪胎,与其他天津神几乎没有往来。正因为祂是这样的女神,须佐之男命才会求助于祂。

接著,祂头也不回地奔向月读命所在的大牢。

「大气都比卖神!」

须佐之男命比任何人更加赞同思金神的话语。那么,要怎么做才能保护两神?怎么做才能收拾局面?

「姊姊就拜托祢。祂知道这件事之后一定会动怒,请祢设法平息祂的怒气。」

须佐之男命不顾思金神的制止,用发自丹田的声音喊道:

「我……又造杀孽了吗?」

「……思金神,我只想得出这个办法。」

须佐之男命立即奔上前去,然而,月读命灌注浑身之力的一击毫不容情地斩断大气都比卖神的躯体,鲜红色血液汩汩流出,犹如生物般在地上爬动,流向低处。

须佐之男命松一口气。祂为了制止发狂的哥哥上前抱住对方,却立即被震开来,因此失去意识,待祂醒来时,哥哥已经被捕了。哥哥平安无事就好。

思金神不快地说道,垂下视线。

「……不过,大海纵使狂暴一些,也没有人会惊讶。」

「八百万神听令!」

祂们对于凡人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神明。

思金神的话语在祂目睹须佐之男命于火光中缓缓起身时中断了。嘈杂的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须佐之男命更加握紧拳头,将腹底涌上的复杂情感化为炙热的气息吐出来。

「贤弟……我已经无药可救了。我一定又会犯下罪行,伤害别人……」

「将美丽的高天原变成荒野,杀害动物与神明,使得大日孁女神哀叹不已的,是我须佐之男命!」

当须佐之男命听见大气都比卖神凄厉的惨叫声赶到现场时,祂看见的是长剑出鞘的哥哥。

「家兄现在的情况如何?」

「──不,我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海蓝色的双眸在火焰的映照下发出钝光,脚下的河床碎石在祂的践踏下发出了声响。

须佐之男命带著月读命逃离高天原后,前去投靠住在高天原与人世之间的大气都比卖神。女神对于神态憔悴的月读命倍感同情,并未询问理由便收留了两神。

告诉自己保护大海即是保护凡人的,正是哥哥。

「别责怪自己!振作点!」

众神各怀心思,各说各话。听了犹如夏蝇般嘈杂的众神议论声,须佐之男命静静地握紧膝盖上的拳头。祂们如此焦急是有原因的。思金神说高天原之所以陷入黑暗,是因为大日孁女神耻于自己一无所知,自囚于天之岩屋户。再这么下去,连凡人生活的凡间都会受到影响。

周围的众神又开始议论纷纷。

「诸位请先冷静下来吧!」

「我又造杀孽了?用这双手……」

「……齐聚此地的众神啊。」

「大气都比卖神没事的。如同植物播种、再次萌芽一般,祂能够重新再生。」

「应该要立即释放祂,并要面具党向祂赔罪才是吧?」

正因为无可取代,所以更加棘手。

月读命一离开高天原便失去意识,现在徘徊于半梦半醒之间,替祂查看伤势的大气都比卖神如此告知。

「祂们高不高兴不是问题。我们神明该考量的是人世的秩序、凡人的幸福,不是吗?为此,大阳和月亮都必须继续发光,不容蒙上半点阴霾。」

在查明原委前,月读命便已被捕,关入大牢。为了镇压祂失控的力量,祂的指甲被拔去,胡须也被剪断。

「该死的面具党,这回居然扮成女子来愚弄我!」

「我知道。给尔添了麻烦,实在过意不去。」

「刚才我也向面具党问过话。祂们成群结党的时候很强势,一落单便立刻出卖同伙求饶,要得到祂们的证词并不难。之后,祂们会接受应有的审判。」

「大日孁女神娘娘和月读命老爷均是三贵子之一,岂能独尊其一,贬低另一方?」

只见须佐之男命在一眨眼间来到思金神身后,拔出腰间的剑,抵著思金神的喉咙。

须佐之男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出奇清楚。现在该怎么做?这个问题化为核心,支配祂所有思考。

在口中轻喃的话语,在膝上紧握的拳头。

须佐之男命抱住骨瘦如柴的哥哥。

四周传来火把的爆裂声。须佐之男命迷迷糊糊地望著火星飞舞。

「须佐之男……」

「兄长!」

须佐之男命仰望著漆黑华盖覆盖的天空。照亮白昼、照亮黑夜的光芒对祂而言,是永远的路标。

区区污名,何足挂齿?

「刚才还像只野兽般低吼,现在已经变得冷静一些,待会儿祢可以去探视祂。」

「这样身为高天原首领的颜面可就尽数扫地了!」

「我很羡慕姊姊分封到高天原!早就想毁掉这个地方!对于光是哭泣就能让草木枯萎、让大地响动的荒神须佐之男命而言,易如反掌!」

「当务之急,是将大日孁女神娘娘请出来。」

「……贤弟。」

须佐之男命高声说道,声音响彻整个高天原。

「兄长!」

到了第三天早上,悲剧发生了。

听了这道与划过天际的雷鸣声相仿的吶喊,众神只能屏住呼吸、睁大眼睛,聆听须佐之男命的宣言。

须佐之男命的制止声和大气都比卖神的惨叫声交错。

气氛倏地大变。

「祢们忘了三贵子的最后一神吗?」

「别做傻事。我知道祢的想法。但是,祢以为这么做,大日孁女神娘娘和月读命老爷会高兴吗?」

「用这双害死妻女的手!」

「太阳和月亮都是天上不可或缺的。无论发生何事,我们都必须保住双方的颜面。这是我们的使命。」

「思金神!把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当成事实!当成高天原最大的丑事散播出去,长久流传于人世!明白吗?这就是祢的使命!」

「难道要弃凡人于不顾吗?」

太滑稽了──须佐之男命冷静地暗想。凡人若是看见这些神明,不知有何感想?若是看见只能坐在这的自己,不知有何感想?虽然继承了父亲伊耶那岐神的强大力量,却只能眼睁睁看著疯狂与颤栗吞没自己,逐步扩散。照理说,祂比任何人都更有义务阻止这场灾难发生。

「可是,下一个被我斩杀的若非如此呢……?」

须佐之男命轻声说道,微微地笑了。

「不过,虽然面具党罪大恶极,也不能完全不追究大日孁女神娘娘和月读命老爷的过失。高天原蒙受的损害如此之大,只能揭露所有真相,请两神负起──」

「定然会被质疑祂毫无作为!」

月读命用颤抖的手触摸须佐之男命的脸颊。

「要是我对祢拔剑相向……」

曾经那么可靠的金色眼眸,如今摇曳著不安的色彩。

「到时候,祢下得了手杀我吗……?」

面对如此残酷的问题,须佐之男命不禁屏住呼吸。

「祢、祢在胡说什么……」

祂勉强从喉咙深处吐出这句话。

听了弟弟的回答,月读命微微一笑。

「……我这是多此一问。心地善良的祢怎么下得了手杀我呢……」

吐气般的话语代表的是灰心?还是安心?

「贤弟,如果祢还为了那件事耿耿于怀,可否听我一个请求?我知道在这个关头搬出那件事,是很卑鄙的行为……」

祂在说什么?须佐之男命露出讶异的表情。只见月读命缓缓调匀呼吸,再次凝视弟弟的眼睛。

「将一切的罪恶和记忆封进我的荒魂里吧。这么做是为了预防我再次伤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须佐之男命不解其意地反问。也许祂其实明白,只是脑袋拒绝理解而已。

「变为空壳之后的我就拜托祢了。那样子应该会比现在好应付一些。」

逐渐被光芒包围的月读命,最后脸上似乎带著笑容。

「兄长!」

然后,月读命一半的魂魄在弟弟的怀中改变了形状。

「──祢听好,大气都比卖神。」

聪慧的长女用稚气未消的语气说道。除此之外,祂似乎一无所知,天真无邪的双眼望著须佐之男命。

这就是我们兄弟俩的心愿。

这道声音毫不留情地灌进混浊的记忆中。大气都比卖神不禁暗想,从前须佐之男命的眼神就带有如此强烈的觉悟吗?祂的双眼犹如包藏狂风暴雨的大海,压抑著剧烈起伏的情感。

须佐之男命接过翡翠勾玉串连而成的发饰,微微一笑。姊姊要祂们转交此物,代表祂已经平安离开岩屋户,并支持弟弟的决定。想必是思金神成功说服祂了吧。至于姊姊心中有多少挣扎,现在思之无益。

大气都比卖神恢复意识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衣服一片通红、手持染血长剑的须佐之男命。

长女歪头询问,模样煞是可爱。须佐之男命点了点头。

「杀祢的是我,祢是被须佐之男命所杀的。」

须佐之男命朝著高天原祈祷,向发饰吹了一口气。只见发饰如沙粒般崩塌,粒子生出五尊幼小的男神。须佐之男命嘱咐祂们为母亲大日孁女神分忧解劳,将祂们送回高天原。

姊姊,请别哀叹,请别自责。

三姊妹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这里头灌注了力量,能够保佑爹爹。」

雨仍在下,下个不停。

「……是吗?」

须佐之男命将其余的事交给年幼的女儿们,拉著哥哥的手,在雨中迈开脚步。指甲被拔去的手脚教人不忍直视,缠绕其上的布条眼看著就要松脱。仅剩和魂的哥哥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大概得花上几天才能镇定下来。如今月读命已放弃荒魂,祂的使命必须由自己一肩扛起。

在如此述说的须佐之男命身后,大气都比卖神似乎看见一尊陌生的白银男神。

「这样好吗?」

「……但愿这套剧本别出任何差错。」

──负罪者,吾也。

「……一举一动、用字遣词全都模仿兄长也不坏啊。」

「嗯,这样就好。从彼此的随身之物诞生的孩子,也就是尔等,足可见证我和姊姊坚定不移的誓约。」

带有不可违抗之力的话语犹如回声,在脑中不断回荡。当大气都比卖神察觉这是咒术时,已再度失去意识。

不久后,雨停了,金色阳光从云层间洒落。哥哥举起双手遮挡阳光,眯起眼睛仰望天空。看著祂宛若幼童的动作,须佐之男命想起从前被哥哥不容分说地推下悬崖的往事,不禁微微一笑,随即又流下无声的泪水。

请祢继续大放光彩,在天上燃烧,遍照所有生命。

不久后,年幼的三女神前来寻须佐之男命,表达照料大气都比卖神之意。祂们是藉由大日孁女神吹出的气息,从须佐之男命留在高天原的佩剑诞生的。三女神递出一个金色发饰,说是大日孁女神要祂们代为转交。

「祢好心在雨天收留我,却被我忘恩负义地斩杀了。这件事祢千万不可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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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诸神的差使 1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狐狸与抹茶圣代
  4. 04二尊 名言低潮期
  5. 05三尊 龙神之恋
  6. 06四尊 年复一年
  7. 07说书
  8. 08后记

第二卷诸神的差使 2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名泉的倾件
  4. 04二尊 穷神的忧郁
  5. 05三尊 她的眼泪
  6. 06四尊 夫妇的问题
  7. 07后记

第三卷诸神的差使 3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天降设计师
  4. 04二尊 单人角力
  5. 05三尊 童子之杓
  6. 06四尊 橘子之约
  7. 07后记

第四卷诸神的差使 4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梦中簪
  4. 04二尊 真相的下落
  5. 05三尊 N王的遗言
  6. 06附录 穗乃香的状况
  7. 07后记

第五卷诸神的差使 5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天孙之镜
  4. 04二尊 英雄好鸟
  5. 05三尊 大地主神病相思?
  6. 06四尊 惠比公的草鞋
  7. 07预兆
  8. 08后记

第六卷诸神的差使 6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东国武者
  4. 04二尊 神明与兄妹
  5. 05三尊 给亲爱的姊姊
  6. 06后记

第七卷诸神的差使 7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白银男神
  4. 04二尊 嚆矢之月
  5. 05三尊 谎言与罪行正在阅读
  6. 06四尊 湛蓝的满月
  7. 07后记

第八卷诸神的差使 8

  1. 01插图
  2. 02说书
  3. 03一尊 稻草人眼中的天空
  4. 04二尊 真·大和屋金长传
  5. 05三尊 世事多变,唯神不变
  6. 06附录 恐怖的兜风之后
  7. 07后记

第九卷诸神的差使 9

  1. 01插图
  2. 02
  3. 03一尊 双龙
  4. 04二尊 过错
  5. 05三尊 悲叹的天空

第十卷诸神的差使 10

  1. 01四尊 拔不出的刀
  2. 02五尊 自己的角S
  3. 03六尊 过去与现在
  4. 04七尊 赎罪与决心
  5. 05八尊 所爱
  6. 06终 说书
  7. 07后记
  8. 08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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