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我家執事如是說 菜鳥主僕推理事件簿》 · 高裏椎奈 · 2615 字
過去會發出喀答喀答聲的電車現在變得十分安靜了。
那時,長程旅行的移動時間很無聊,他都會期待看到隔壁軌道車子並行的畫面。當靠窗座位沒有軌道時,他便會讓動物的幻想馳騁在視野裏。不過,由於最近的列車非常迅速,感覺兔子和山羊好像會被車子拋在後頭,很可憐的樣子,因此他決定眺望山景就好。
真一郎在包廂座位的窗邊發呆,山間裏的校舍落入他的眼簾。孩子們在運動場上玩耍,身上五顏六色的衣服緩緩隨着景色流向後方。
「花穎幾乎沒有通過同年小孩的生命禮儀就長大了。」
真一郎喃喃低語,交叉左右兩隻腳。
吵架、作弊……雖然絕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但也有些事只能靠沒有獲得稱讚的經驗才能學習到。
「陪他玩的對象只有我這個老人家,還是會有不足之處吧?」
「毫不留情吵架的鳳?應該連祖父都沒看過吧?」
真一郎惡作劇地窺探鳳的反應,鳳則是露出了莫測高深的笑容。還真是個有很多祕密的總管呢。
「本來該撞牆學習、妥協後納爲自己一部分的那些東西,花穎是七零八落地統統混着抱在一塊了。」
才覺得他很固執但又不可思議地聰慧,雖然任性卻異常豁達。
說直接點,就是生存方式很笨拙。
「花穎少爺的坦率在某些人眼裏是寬容,某些人眼裏很麻煩,又會讓有些人不把他當一回事吧?」
「因爲那孩子實際上很簡單啊,從小對什麼事都會馬上表達自己的佩服。」
雖然對家長而言,這不是什麼值得笑的事,但只要一想到花穎開心的樣子和他學到新事物時誇張的神情,真一郎的臉便自然而然地柔和起來。
「雖然有點遲了,但人生怎麼會隨時隨地做什麼都是好事?」
與人發生衝突、迷惘、挫敗。
和小時候相比,現在受傷傷口會更深,復原也會更慢吧?儘管如此,如果逃避一一感受這些事的話,花穎的精神就會脫離本質,最後,他會變得沒辦法面對自己。
所以,花穎的執事不能是鳳。
「如果我說:『你的不成熟很重要。』的話,衣更月會哭嗎?」
「失禮了。」
就算不是所有的事。
「好……好的!」
「!」
※ ※ ※
廚房因爲驚愕而暫停。
「!」
「我原本想以雞肉爲主,多攝取一些夏天的青菜,但因爲裏面有真一郎老爺不喜歡喫的菜,所以在考慮是不是在前菜里加個烤牛肉。」
「峻,準備浴室和換洗衣物。」
「花穎少爺。」
衣更月一面默默進行手中的動作,一面蒐集記憶片段。
「雪的事情等冬天再說。」
「唔……」
司機駒地從廚房後門露出和善的臉龐。
(雖然花穎前幾天的憤怒是演的……)
如果花穎因此而氣衣更月的話,他也有心甘情願承受的準備。
衣更月將浴巾乾的部分滑過去,蓋住花穎的腦袋。
「你的徒弟真可愛呢。」
峻表情懦弱地幫腔。陷入苦思的雪倉虛幻地披了層陰暗的外貌,彷彿在房間角落訴說怨念、不能看的那種存在。其實,那是個希望所有小孩都能公平分配到她全心愛意的母親姿態。
「衣更月執事,我去接真一郎老爺了。」
花穎因爲浴巾遮住視線發出哀鳴。
峻丟開馬鈴薯和菜刀,奔出廚房。
衣更月將一條浴巾披在花穎的肩上,一條蓋住他的腦袋。
衣更月回應後門立刻打開,園丁桐山發現了衣更月。
「衣更月,跌到池子裏了。」
「喔——衣更月。」
衣更月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臉。現在,他一定露出了身爲執事以來不曾出現過的表情。
「感覺現在狀況迷失到一個奇怪的方向了。」
「我和佩洛一起追蚱蜢,結果抓錯目測距離了。」
雪倉活力十足地拿出鍋子,選擇調味料,在廚房裏四處奔走。衣更月將要追加銀餐具的事記在腦袋裏,準備去佈置晚餐廳的桌面。
「……哇!」
衣更月衝上三樓,抓了一坨布品補給室的浴巾,回身奔向庭院。
(他還說了什麼呢?)
真一郎遭鳳訓誡了一句,感覺連自己都變回孩子了。
花穎傾向喜歡大火徹底燒烤過的食物。
叩叩叩。
「恕我僭越,風雖然能吹乾衣服卻會奪走您的體溫。雪山上比雪更恐怖的,是持續吹不停的寒風。」
「可是花穎少爺對烤牛肉還好吧?」
後門外有人在敲着門。
小狗甩着尾巴,小鳥的影子掠過地面。
儘管花穎悠閒地回應,警衛小狗卻不安地在他的腳邊打轉。
衣更月撞見了悠哉走在池子和宅邸間的花穎。
烏丸家的警衛是花穎僱用的雜種小狗,在庭院裏四處跑來跑去,偶爾會引發一些問題。桐山過來這裏就表示小狗平安無事吧。
微風拂過花穎的頭髮。
時間是預定的兩個小時前。
「麻煩你了。」
「你說花穎少爺跌到池子裏了嗎?」
衣更月送駒地出門後,視線回到了白板上。上面是從廚師數不清的拿手好菜中精挑細選所組成的晚餐菜單。
「讓我開心只是爲了要保護自己——」
花穎用手揭開浴巾一角擡起臉,但因爲他實在溼得徹底,衣更月換了條掛在手上的新浴巾擦拭花穎的頭髮。
花穎想擡頭。
花穎假裝解僱自己時也是一樣,儘管衣更月全神貫注地解讀花穎的企圖並配合他,但如今回想起來,花穎生氣的方式實在很難說演得有多好。
爲什麼會這樣?
「我沒事。今天有出太陽,也有風。」
就算花穎覺得煩這也是衣更月的職責,他沒有特別要討花穎喜歡,即便花穎覺得衣更月的照顧很不體貼也不妨礙衣更月工作。
在那些責問衣更月的謊言裏,花穎沒有一句話批評衣更月的工作。只是說什麼衣更月做事俐落是因爲工作年資,照顧花穎是分內工作等等,大部分都是單純的事實。
只有一次也是。
花穎判斷錯誤的話,衣更月便會建言。
「太棒了。」
「那就帶去地下的淋浴——」
貼身隨從兼僕役長峻邊削馬鈴薯皮邊插嘴道。
主人的噴嚏讓執事的臉變青了。
「又是警衛嗎?」
「真一郎老爺……戲弄人也請點到就好。」
面對真一郎時,衣更月不必深入思考只需遵從命令,面對花穎則不同,他必須時時運轉腦袋,設想最壞的情況和最好的應對方式。
衣更月原本覺得無論誰怎麼想都不會妨礙自己工作,然而,原來花穎對衣更月的工作以及衣更月對他的照顧感到開心嗎?
小狗一定非常驚嚇吧?可是,到底是怎麼跌的才能在那個淺水池裏連頭都全部溼透呢?水滴自花穎的髮尾源源不斷地落下。
要是花穎做出危險的舉止衣更月會阻止。
「那就用小一點的湯碗,兩道菜都喫吧。前菜用有分格的盤子,湯品也加在那裏面,這種形式怎麼樣?」
桐山溫馴地點頭。
雪倉闔起雙掌,表情明亮起來。
「是花穎少爺。」
真一郎向鳳套話,鳳則是惜字如金地靜靜微笑。
「衣更月?」
他將懷錶收進口袋,流暢相連的鎖鏈碰觸了他的指尖。
「所以,我考慮要做花穎少爺喜歡的濃湯。這樣一來就會增加一道菜,對胃造成負擔……乾脆刪掉真一郎老爺不喜歡喫的青菜,刪掉後就不需要烤牛肉,也沒有濃湯了,怎麼辦呢?」
浴巾吸水溼濡後沒多久就變重了,現在不是對無禮舉動猶疑的時候。
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