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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話 小矮人居住的宅邸

《我家執事如是說 菜鳥主僕推理事件簿》 · 高裏椎奈 · 1.5萬 字

1

傭人一定會犯錯。

當然,這不是推崇失敗,也不是企圖過分小看傭人。

他們盡忠職守,即使面對成爲烏丸家第二十七代主人剛滿一年的花穎,也像是對待長年服侍的主人一樣盡心盡力。

料理很美味,宅邸與庭院維持得美輪美奐,移動中的車子也十分舒適。

儘管如此——不,正因爲他們是優秀的傭人,身爲主人才更不能忘記這則訓誡。

他人的失誤有時候會看起來很不可思議吧?或許也會覺得「怎麼會犯這種錯呢?」而費解。不過,最想問這個問題的,會不會就是犯錯的本人呢?

理應運行過的順序沒有發揮機能;儘管確認過好幾次,卻像是眼睛被矇住似地漏掉了某個部分;因出乎預料的外在因素而束手無策。

當面對這種預期外的事態時,如果他們是認真的傭人,會爲了挽回自己的錯誤而更認真工作,也可能彌補損失,思考新的對策以防錯誤再次發生。

而從頭到尾看着這部分,並予以監督的角色並不是主人。

是執事。

執事負責統籌傭人。若是依循自古以來的慣例,執事只對男傭人有職責,女傭人的指揮則交給管家。此時管家擔任的都是服侍主人配偶的工作。

然而,花穎未婚,家裏傭人的數量也沒有多到要分男女,因此,烏丸家所有傭人都由執事監督。執事向上報告時,都是已經正確應對之後的事。主人不能破壞指揮系統。

寬容的主人所應做的,只有聽取報告,然後大方地頷首說聲:「這樣啊。」

花穎站在入口大廳往二樓的階梯中間,東張西望,四處窺探。

沒有聲音,也沒有人的氣息。

由於執事衣更月做事總是無聲無息,花穎有時候會有種在家裏體驗鬼屋的感覺,不過大家似乎只是不在他視線可及的範圍內罷了。

花穎迅速邁出步伐,皮鞋尖踢到了樓梯的地毯壓桿。

沉重的黃銅長杆沿着階梯躺在角落。大概是僕役長峻掃除時拆開後,漏裝了一根回去吧。要是花穎因此絆倒甚至受傷的話,就會衍變成大問題了。

現在,只要峻明天自己發現修正,事情就能平安落幕。

(傭人一定會犯錯。)

這是人之常情。一開始會看着它完全闔上的大門,也會隨着慢慢習慣後只憑手感就關門。由於不停反覆相同的動作,人的意識很快就會移到下一個階段,這麼一來,忘記將固定零件裝回去也不奇怪。

是硫磺味。烏丸家雖然沒有引入溫泉,但飄散的氣味就是溫泉街的那種味道。

「這樣的人才能創造出前所未有的新事物吧。」

即使在家中,跑步也是不合規矩的,大聲調用傭人也說不上是舉止優良。花穎快步走入書房,調整呼吸,輕拉搖鈴垂在牆邊的繩子後,馬上坐到沙發上,裝成一副已經舒舒服服待在那裏好幾小時的樣子。

衣更月不可能沒有注意到。如果他注意到卻沒有向花穎報告的話,就是希望花穎相信他的本事,不要提出來。但是——

花穎擡起手肘,扭轉上半身看着身上現在穿的衣服:針織外套上沒有毛球和脫線,襯衫連袖口都有熨平。褲子的長度恰到好處,襪子如同新品,皮鞋則宛如調溫過的巧克力般散發光澤。

花穎拿起放在桌上的月曆,在內心命令自己不準臉紅。

「我聽說他曾經以服裝造型師的身分一個人到國外去。」

身爲主人,當傭人在視線所及外多少有些鬆懈時,並不會予以責罵。確立事情的先後順序分配勞力、有技巧偷懶的傭人甚至可以說是優秀的傭人。

雪倉是掌管廚房一切事物的廚師,一家三代服侍烏丸家,從身體內部守護他們的健康。是繼鳳之後在烏丸家工作最久的人,如果是她的話,除了峻,也會注意到宅邸裏的細微變化吧。

「衣更月。」

「我完全沒有意思要懷疑鳳的籌劃用心喔!」

花穎將住在廄舍的小狗帶出來,在庭院裏散步走着。

花穎去浴室比較快。

不知衣更月是否注意到花穎雙手在桌下來回交疊、隱藏焦慮的模樣,他行滿三秒的注目禮後,又花了三秒擡起視線。

「峻不像您可以掌握細緻的色調。我覺得他應該沒想那麼多。」

「是的。不過,峻那時候有的只是開心的心情,而不是對自己的信任吧。他在那邊不太順利,回來的時候一臉消沉。」

房外響起敲門聲。

花穎看準雪倉的出勤時間,走進穿過庭院西側的小路。

「您說得是。再過不久就是驚蟄了。」

花穎想,峻或許剛好在這樣的階段。

就算實際上閉眼也沒有意義,因爲是味道。

纔想着他是不是頂着一副什麼都沒在思考的樣子在打如意算盤,有時卻又看似苦惱其實只是想睡覺。不過,真一郎卻掌握了連花穎自己都不清楚的「花穎行爲原則」。

花穎瞪着衣物間的門扉幾秒後,轉身離開。

雪倉一低頭,輪廓不太明顯的五官便覆上陰影,加上駝背的姿勢,令她看起來更顯陰鬱,但表情卻是非常明朗的笑容。

「跟往常一樣,爲家裏效力盡責。」

「……好令人介意。」

「感覺螞蟻都會過來。」

「我的眼睛可以捕捉到細微的顏色差異,將親和度高的顏色放在一起、排除沒有一致性的顏色就像分辨圈圈叉叉一樣。但是,即使在看不見其中差異的狀態下,峻幫我搭配的衣服顏色從來沒有讓我覺得不舒服過。」

「沒事。」

「早安,花穎少爺。」

父母的觀察力不容輕忽。以花穎來說是真一郎,峻的話就是雪倉。

或許只要不是黑色制服便能舒緩雪倉的氣質吧。此刻上班路上,雪倉米色的長版西裝外套衣襬下,可以看到灰色的格紋長裙,脖子上則圍了一條中紅花色的圍巾。

「對執事而言,主人的呼喚沒有大小之分。不過,我記得您剛纔似乎是爲了沖掉袖口沾到的楓糖漿前往浴室。我擔心是不是有哪裏不周到呢?」

「對了,大家的狀況怎麼樣?」

「嗯,爲了無聊小事叫你。你可以走了。」

「您的溫情實在令人感動無比。不過,僱用、管理傭人是執事的職責。我遵循前任執事鳳訂下的勞動規定,薪資方面則是依據市場物價而定。」

「我明白。」

花穎站在二樓走廊盡頭前的衣物間,微微皺眉。

再隔一天。

花穎在心中默唸訓誡,因沒有釀成大禍的安心,以及表現出好主人應有舉止的充實感而露出微笑。

「啊,花穎少爺。」

「是沒關係啦。」

看來,是自己白擔心了。花穎反省自己與衣更月相比還不成熟的主人姿態,深感後悔。下次拉搖鈴的繩子前得再多加三思纔行。

聽見花穎脫口而出的話語,雪倉害羞地微笑。

花穎出聲後,腳步聲的主人馬上行禮致意,側身站到細窄小路旁。

衣更月說沒問題的話,那就是真的沒問題或是已經解決了吧。

花穎關上浴室門,依序瞪着衣物間和樓梯。

踩着石子的腳步聲逐漸靠近。花穎命小狗等待,一副剛剛纔經過這裏的表情,計算來者的腳步與出場時機。

那是從大門穿過庭院一端、通向側門的石子路。石子路與鏈接正門和正門玄關的道路分隔開來,主要爲傭人移動時使用,卻不像宅子裏的傭人區域禁止主人踏入。

花穎用腦海中的繮繩拉住想馬上詢問的心情,暗自忍耐,比平常更悠哉地從沙發上起身,改坐到書桌的椅子上。

「這樣啊。峻在我們家工作也快一年了吧?他習慣烏丸家了嗎?那個,我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他有沒有哪裏覺得不自在或是不滿意。」

雪倉含蓄的口吻令花穎腦海中浮現峻強顏歡笑的樣子。

「雪倉,妳來得真早呢。」

「是峻送我的生日禮物。」

花穎擡起放在桌上的手臂。自己原本到二樓的目的是浴室。他在茶室品茶時,被窗外東奔西跑的小狗引開注意力,不小心打翻了鬆餅附的楓糖漿罐。

這種時候,花穎會深切感受到真一郎是自己的父親。並不是指基因決定了一切。有時候只要相處的時間一久,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也會越來越像,能夠理解對方。不過,基因和共處時間加起來是最強的組合。

「對喔!」

是整裏時粗心大意嗎?

輕薄的圍巾與雪倉白皙的肌膚十分相襯,沒有令彼此失色,配色十分優雅。

2

小時候,花穎曾不假思索地抓起螞蟻,柔嫩的手指慘遭齧咬。此刻,那份疼痛的回憶鮮明地在腦海裏復甦,令他打了一個冷顫。獨角仙的腳會穿破皮膚,瓢蟲會留下惡臭,螳螂的鐮刀什麼的更不用說了。所謂共存,並非零距離的親近,看開彼此無法理解以及不要過度接近纔是真諦。

滲進袖口的楓糖漿沒有像水一樣蒸發,而是黏糊糊地附在手腕和桌上。

花穎站在客用浴室前喃喃自語。

衣更月恭敬回答,無論是發音還是服裝都很完美,他的工作沒有疏漏的前例。當然,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鳳的位置,雖然花穎有時也會因衣更月的冷淡而傻眼,但感受得出衣更月對工作的責任感非同小可。

不過,這麼明顯的情況,實在很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是烏丸家的執事,衣更月。

花穎直直盯着雪倉的圍巾,吐出白色氣息。

「驚蟄過後,沒多久就是春分了呢。」

從衣物間關閉的門縫中可以覷見衣料一角。由於衣物間屬於傭人區域,花穎沒有機會進去,但裏面應該有充分的空間纔對。

然而,別的地方卻不好。

花穎的父親真一郎,對花穎而言是很難理解的人。

優秀的執事即使面對無法高明帶出話題的主人也不會令其丟臉。就算是沒有意義又無趣的對話內容也能馬上回應。這份體貼反而讓人氣悶。

花穎對雪倉沒有任何不滿,卻也能理解初次看見雪倉的人見她站在暗處裏的身影時驚嚇的心情。到頭來,明朗也存在各種類型。

「這種顏色品味,真的只能說是一種天分了。」

「奇怪了。」

雪倉戴着手套的雙手摀在嘴邊,眼睛圓睜,戰戰兢兢地放下手臂。

「也不到吩咐的程度……最近,天氣變暖了吧?」

隔天,樓梯的地毯壓桿正確無誤地用固定零件裝好了。

房門打開,一名高挑的男子出現在眼前。從頭到腳無懈可擊,即使款式老舊的西裝與不協調的領帶配色也無損他優美的姿態。優雅的聲音與表情宛如隔絕感情般冷淡。

只是享受行走的人,對背後傳來的聲音是沒有防備的。任何人一開始都是如此吧。一旦傾聽過一次,停下腳步回頭後,便會開始害怕邁出下一步,畏懼不存在的幻罵聲,胡亂尋找正確的道路。儘管世界上根本沒有一種萬人通用的「正確」,卻產生錯覺,以爲別人出聲指示的道路纔是捷徑。

花穎在衣更月目送下離開書房。步上階梯後,他迅速朝衣物間的大門瞥了一眼,白色的衣角依舊無所適從地夾在那裏。

因爲不管怎麼說,衣物間收納了一年四季的衣服與鞋子,並保留了能夠熨燙以及修補衣物的工作空間。再怎麼慌慌張張關門,衣服都不會掛在會夾到衣角的位置吧?

「這條圍巾很棒呢。」

「花穎少爺,您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嗎?」

「就是這樣才厲害。」

「是,花穎少爺,敬請吩咐。」

(明朗啊……嗯。)

客用浴室的浴池不同於使用馬賽克磁磚的家庭浴池古色古香,而是後來纔打造的檜木浴池。由於有完善的暖氣設備,花穎也常有使用這裏的機會,但近來他很喜歡按摩浴,所以經常泡家庭浴池。

花穎的能力是五感的延伸,峻的感性則是接近第六感。

「謝謝您。雖然這樣說很像傻媽媽,但我也覺得峻的感性是種天賦。不過,那孩子自己好像沒有實際的感覺……」

感性無法轉化成數字。在藝術和美術的世界裏,不可能明訂出所有人都一致的價值。人們只能仰賴自己的心前行,再評論他人的心所走的道路。

「需要我拿替換的衣服和熱毛巾過來嗎?」

甚至不認識那些在背後低語的面孔。

習慣是好事,工作效率提升後也會減輕體力和精神上的負擔。然而另一方面,也不能否認提升的效率會產生意想不到的疏忽。

一打開浴室門,原本微微感受到的味道變得更加強烈,幾乎要令人捏住鼻子。

「打擾了。」

「我可以將您的這番話傳達給那個孩子嗎?」

「啊——」

「峻選的衣服顏色和髮型我都很喜歡。」

「那昨天的衣服您也滿意嗎?」

「嗯?穿起來很舒服。」

花穎覺得對話的齒輪像是卡住沙粒般有一瞬間的摩擦。

「真是太好了。因爲能夠服侍您,峻每天都很開心。」

雪倉的表情和瞳孔的顏色沒有任何改變。要說跟對話開始時有什麼不同,頂多是似乎因爲寒冷而縮起脖子的程度。應該是走路後暖和的身體逐漸冷卻了吧。要是讓雪倉感冒,就是危害烏丸家和雪倉家全員的健康。

「早餐前請給我溫暖的飲料。」

「謹遵吩咐。」

雪倉慎重地行禮恭送,花穎便無法繼續留在原地了。

花穎在和式茶室前停下腳步,於緣廊坐下後將小狗抱到膝上。小狗的體溫傳到大腿上,夏天時有如稻草般的狗毛已經脫落,換成柔軟的毛髮,摸起來十分舒服。

從雪倉的話中感受不到峻有什麼異常。本來花穎預估,如果雪倉在擔心峻的話,提到他名字時瞳孔應該會浮現迷惘的顏色,也曾想過雪倉或許會直接對花穎坦白。

眼睛會說話。古人的話有道理。期待、說謊、迷惘、膽怯、憤怒、求助……內心一從平靜的狀態動搖,就會顯露在眼瞳的顏色上。不知道是瞳孔還是血流的關係,花穎雖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卻看得出瞳孔顏色會伴隨情感而變化。

雪倉的瞳孔顏色沒有變化,也感受不到她想說謊到底的強烈意志。

(那些不是疏失嗎?可是,如果說是故意的話就更奇怪了。)

花穎擡頭,從卡住的思考中放鬆意識。

三月的庭院中,彷彿有各式各樣的生命都從睡眠中甦醒,窺探着四周。花蕾含苞,枝葉露出新芽,甚至連泥土都有股柔軟的感覺。天空蔚藍遼闊,小鳥啁啾,寧靜安和。

若不是這樣,那道細微的聲音不會傳到花穎耳邊,而是在封閉的室內消散而去吧。

「——」

花穎再次覺得聽見了從茶室方向傳來的低語,隔着紙門問:

「有誰在那裏嗎?」

而且每一種金屬都是珍貴的資源。似乎也有一些礦物經過加工後,會直接用在飾品或顏料上。

「明顯不一樣的是硫磺吧。」

衣更月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隱隱刺着花穎的良心,光是抱着小狗並不足以緩和他冷漠的形象。

微風將月桂樹葉吹得沙沙作響。雲朵飄過,遮住了日光,桐山的眉眼陰暗低沉。花穎左腳後退半步,腳跟踢翻一顆小石子。桐山回過頭。

「『此外,在某些文化圈中,硫磺也被描繪成使惡魔現身所需的燃料或鬼魂經過的痕跡。』」

(如果衣更月是真心覺得宅邸的業務正常運行的話呢?)

衣更月的話令花穎蹙起左邊的眉頭。隨侍在側的人會從主人的舉止學習禮規,成爲一名紳士的話,是誰的責任就非常清楚了。

花穎藏身在屋後,口乾舌燥,倒抽了一口氣。

花穎在廄舍前和小狗分別,邁向玄關。

花穎關在書房裏,以蘸了藍色墨水的鋼筆開始在便條紙上羅列:

如果確認是傭人的疏失,那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能確定事實並非如此的話,大大方方地要求衣更月處理就可以了。

所以他有瞬間不敢置信如今自己眼前的光景。

花穎雙手磕磕碰碰好幾次纔將書放回書架。他一走出走廊便快速通過大擺鍾。

「不舒服。」

「你們剛剛在說什麼?」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貼身隨從在現代雖然是一種傭人的職位,但發源自中世紀的教育制度。」

「我完全沒有這種意思。」

衣更月行禮,將茶葉放入茶壺。

衣更月冷淡無情的態度令這個回答顯得更加刻意。

明明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

「……衣更月,我只要你老實回答我一件事。」

桐山的工作有濃濃的感情——花穎是這麼認爲的。

「花穎少爺有命,我必賭上執事的驕傲完成。」

桐山像是確認手中物品似地看向柴刀,低聲回答。

「既然花穎少爺是一名紳士,那麼峻也會紳士地盡到他的職責。請您不需過度擔憂,放心生活。」

「我們在討論關於地球暖化的議題。」

化學書上寫的內容和課堂上教的並沒有太大差異:硫磺難溶於水、擁有大約四百四十四度的高沸點。硫磺本身無臭,俗稱的硫磺味是硫化物、硫化氫和二氧化硫。

他大概是真的覺得沒有什麼異常吧。衣更月是如果花穎的襯衫鈕釦鬆開,就算在領帶下面也能眼尖地看出來併爲他扣上的人。很難想像他會看漏連花穎都注意到的變化。

花穎纔剛發出聲,峻便幾乎與行禮同一時間奔出玄關,跑向主屋。

花穎感嘆地翻著書頁,掃過本文旁的小專欄,身體一僵。

樓梯地毯的壓桿、夾在衣物間門縫裏的衣襬、客用浴室的硫磺臭。

然而,衣更月沒有注意到業務上異常的這種事,就像天地顛倒般不可能發生。如果是衣更月,會在花穎感覺不對勁前先一步察覺,在產生問題前重新檢討勤務制度吧。

「不用,我只是在想事情。」

花穎切開奶油卷麪包送進口中,用微微的甜味與咀嚼覆蓋不安的思緒。

衣更月的聲音聽起來低了半階。

「失禮了。」

「你想說如果峻有問題,原因在我身上?」

「是的。」

「你們的工作沒有脫離一般業務範圍,正常在運行嗎?」

「——我知道了。」

「沒有……只是……在砍樹……」

「……!」

聲音瞬間消失。

衣更月面無表情、若無其事地回答。

這麼一想,小狗也擁有警衛的職務,是衣更月的同伴。花穎把小狗塞給衣更月,從緣廊起身,拍掉沾在身上的狗毛。

(爲什麼?)

詢問他的話,或許有可能從新的角度詳細探查出情報。由於花穎並不那麼擅長應付蟲子,因此平常不太積極前往溫室,但從庭園裏的樹木也可以看出桐山的工作狀況。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要回去喫早餐。」

就算說衣更月是和三個長相相同的人一起分擔工作,花穎也只會稍微驚訝一下便接受這件事吧。只有一個人的話,就像是鞋匠的小精靈一樣。

「硫磺和各種金屬關係都很好呢。」

礦物書的切入點似乎不太一樣。硫磺的英文語源是「燃燒的石頭」。人們從礦山中挖掘與金屬結合的硫化礦物,用在銀工上的螺狀硫銀礦,從輝銅礦和斑銅礦中取出的銅則被視爲極爲珍貴的工業資源。

「我以爲請傭人做出符合工作的舉止,是身爲僱主理所當然的要求?」

詢問的聲音顫抖,彷彿會反彈回來似地。就算再怎麼相信一個人的人品,當親眼目睹對方揮舞蠻力的模樣時還是會腳軟。

聽到衣更月的詢問,花穎慌慌張張地移動叉子。

「花穎少爺!」

花穎在書房的書架上尋找化學與礦物的書籍後取出來。

「桐山,你在做什麼?」

住在鞋店裏的小精靈深夜替忙碌的主人縫製鞋子。早晨,當主人睜開眼睛時,做到一半的工作都完成了——是個夢幻的童話故事。

獨白從花穎口中逸落,並立而行的小狗擡起鼻子仰望他。

「啊……」

(鞋匠的小精靈?)

3

花穎現在「感受得到不對勁」。

任何人都有狀況好與不好的時候。下意識的壓力、累積的疲勞、甚至是氣壓變化,人類的身體很容易出問題。如果需要休養,花穎也能讓他們放假。

磅一聲,一股特別大的震動傳來。桐山橫掃柴刀,砍入月桂樹的樹幹。他多次擊打刀面,終於把樹砍倒。

花穎伸出雙手,從衣更月手中取回小狗,放到地面上。

當大家沉入夢鄉時,在家裏四處晃盪的小精靈。只有花穎發現他們的存在。

庭園裏的樹木健壯地往大地生根,枝幹朝天空悠然伸展;綠色的葉子洋溢生命力,落在地面上的影子輕輕淺淺,證明它們沒有擁擠重疊,每棵樹都確實沐浴到陽光。

衣更月沒有一絲一毫的迷惘與猶疑。

「這個習慣現在已經廢除了。過去,好人家的父母會將兒子交託給上層貴族,目的是跟着主人學習宮廷禮儀規矩。因此,貼身隨從的別名又叫『gentleman’s gentleman』,紳士旁的紳士。」

在正座打開拉門的衣更月身後,峻彈起似地端正姿勢。

茶室內傳出腳尖摩擦榻榻米的聲音,紙拉門打開。

重要的是事實,而不是微不足道的牢騷。

「我第一次聽說呢。」

花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般地反覆叨唸,悄悄轉頭看向身後。沒有任何人。不可能有人。可是,這間宅子有前科。

此外,桐山製作的蔬菜和果醬是人間美味,傳達出他是多麼珍惜這些作物,悉心費力地呵護它們長大。

花穎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懷疑,正準備將餐巾放到膝蓋上的手停下了動作。

「那棵樹生病了嗎?」

「花穎少爺。」

寂靜就像是剛剛纔發現花穎在這裏,下意識隱藏氣息般的不自然。不過,只有這麼一間屋子的茶室,裏外都無法藏匿到底。

「花穎少爺,請恕我多言,傭人也有自己的隱私。要將超過工作範圍的探問說成主人的英明之舉會有些困難。」

花穎一臉茫然地盯着穿着工作服的寬闊背影。

大門久候大駕似地敞開,衣更月等待着花穎。像這樣,彷彿能夠瞬間移動、就算經過廄舍與花穎也幾乎沒有距離差,臉不紅氣不喘地迎接主人,就是衣更月。餐廳已經準備好早餐,麪包和雞蛋也散發着熱騰騰的蒸氣。

「那我回去打掃了。花穎少爺,我先退下了。」

在這個家中,最熟悉石頭和土地的,應該就是園丁桐山。

「我馬上準備。」

桐山正揮舞柴刀砍着蓊鬱茂盛的樹木。他粗壯的手臂一揮,兩、三根樹枝掉落,青綠樹葉掉滿地。要說這是修剪也實在太過粗暴,看起來就像隨便揮刀砍樹枝一樣。

花穎反擊衣更月迂迴的言詞,衣更月的眼神暗了下來。

看完,花穎以一種封住這些文本的氣勢闔上書本。

過去,當翻遍所有地方卻還是找不到的東西,意外地出現在應該已經找過的場所時,真一郎會笑着說是小精靈的惡作劇,訝異於媽媽那麼不擅長找東西。對只看見東西消失前以及東西出現後的人而言,會認爲什麼事都沒發生也是沒辦法的事。

桐山正在砍伐的樹木是月桂樹,葉子也會拿來作爲香料用在料理上,花穎小時候也有好幾次請大人讓自己摘葉子的經驗。花穎記得,一般月桂葉在調理後都會拿掉,但他摘葉子那天,雪倉特別幫他放進盤中,讓他得以在餐桌上向父母炫耀。

「花穎少爺……」

「我在砍樹。」

這種狀況很不舒服。

把心情化爲言語後,花穎才終於有了貼切的感覺。

如謊言般完美的衣更月說謊時,一定像真的一樣。

「花穎少爺,需要拿別種口味的沙拉醬嗎?」

「不想跟我說嗎?同事之間感情融洽很好啊。」

桐山喘着氣,肩膀上下起伏,碎裂的月桂樹悽慘地散落在他的腳邊。柴刀刃上纏繞着樹液,沾滿泥土的麻布手套還緊緊握着刀柄。

花穎無法漠視異常,是因爲他覺得不舒服。

桐山回答。他的眼神空虛,低沉的聲音彷彿發條鬆脫的音樂盒。

「這樣啊,那打擾你了。」

花穎隱藏自己的動搖轉身,快速離開現場。

簡直像另一個人。

花穎認識的桐山不會粗暴地砍樹。桐山雖然沉默寡言、不太親切,但說話非常坦率,看人的眼神也很正直。有什麼東西正在侵蝕桐山。

花穎在玄關前放慢腳步,回頭看向後方,臉色蒼白。

桐山從屋子後方往這裏而來,右手垂着柴刀,左手拖着月桂樹,厚底鞋彷彿要將泥土踏硬般地移動。

(不是吧?這種畫面,我在恐怖電影裏看過耶。)

花穎內心太過混亂到目光泛淚。

花穎想平復心情,找個地方待着來冷靜思考。

花穎小跑步穿過庭院,奔向廄舍旁的停車場。

附有車棚的停車場停駐了三輛汽車。置於中央的是真一郎的國產車,但不太常見到他搭乘,左邊是特殊場合使用的古董車,右邊的那一輛則是花穎平常的坐車。

右邊那輛車的後車門開着,司機駒地正用手持式吸塵器清理地面。

「駒地!」

「花穎少爺,您在慢跑嗎?」

花穎奔向露出悠哉笑容的駒地,坐進車子後座。

「開車。」

「咦?那個,要送您去哪裏呢?」

「哪裏都可以。」

花穎一出聲催促,駒地儘管心中奇怪卻還是關上車門。他將手持式吸塵器放在架子上,戴上白手套,坐上駕駛座。

去海邊就會遠離家裏。假設要去到有沙灘的海岸的話,即使抵達目的地後馬上回來也要兩小時。冬天的這個時節,海邊應該也人煙稀少吧。

便利商店的門打開,駒地毫無遲疑地走出來。

和平常不一樣。花穎將下巴靠近左肩,湊鼻聞着座椅上的香氣。

「不好意思。」

「今天還沒有,但我們昨天有一起去喫午餐。」

『「看不見的東西,不能看。」這件事。』

花穎暫時先停止短促的呼吸,把氣吐到極限。這是他從前曾向鳳學過的瑜珈呼吸法。抵住閉起來的上齶吐氣,再從鼻子深吸一口氣到肺部深處。

4

花穎回答,迅速確認車內與車窗外。附近是人行道,原本在打掃中的車子會缺個幾樣平常準備好的物品。

花穎腦海中浮現裝在紙盒裏的鮮豔巧克力,回想喫的時候的記憶,與留在車內淡淡的香氣做比較。

但是,現在談話的對象是駒地。即使花穎說的是無聊的話也會好好配合回答,花穎說話時從頭到尾都會應和,宛如老好人代名詞的人就是駒地。

撥號聲中斷,花穎的耳畔響起溫柔的聲音。

可是,「有什麼跟平常不一樣」這件事已經不是猜測了。

花穎從車後的窗戶向外看,桐山立在原地,一路看着車子離去。

「咦……」

「請在這裏稍等一下。」

(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們是和花穎熟悉的僕人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陌生人,即使冒名頂替駒地和桐山混進家中,應該也不是想一輩子待在這裏吧,他們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駒地逃避的視線,瞬間瞥向收着手機的口袋。

電話通了。花穎安心後又重新繃緊快要鬆開的緊張神經。

花穎模糊的問題令駒地歪着腦袋,一臉困惑。

「哈哈,聽您這麼說我真高興。」

衛星導航所顯示的畫面是花穎還認得的區域。

花穎像是把身體甩出去般將全身交給後座的靠背,肩胛骨壓着座椅的軟墊。一股香氣與塵埃一同飛舞。

「我帶您去個什麼地方吧。您喜歡的話,要不要去海邊看看呢?」

駒地緩緩打着方向盤。花穎終於稍微回覆理智,低頭說:

『喂?』

駒地惶恐地縮着脖子,花穎對後照鏡回以微笑後,低垂雙眼。人有心情不好的日子也沒關係,但遷怒樹木不像桐山會做的事。

「車子不在他就知道了吧?你不會爲了私事開車。」

「等一下,我有印象。Entremets•AKAME有這種香氣的巧克力。是白巧克力基底的……玫瑰……不對,薰衣草?」

奇怪的事接二連三。是花穎太敏感了嗎?

駒地一出去便將車門上鎖,走進店內。

小精靈?鬼怪?還是外星人搞的鬼?花穎搖搖頭,一意識到要和別人說時,花穎纔對這股困住自己的恐懼有多離奇產生自覺。沒有人會相信他吧?

「駒地,你最近有和桐山說過話嗎?」

「唔——這樣啊,是不是今天肚子裏的蟲不開心,比較易怒呢?啊,我說的是像肚子裏的蛔蟲、懶惰蟲這種比喻。」

駒地指着立在左手邊的正方形招牌,流暢地將車靠過去後在停車場裏停車。他熄滅引擎,解開安全帶。

駒地和方向盤一起歪着腦袋。他在紅燈前停車,左手流暢地操作儀表板。

「把車開回家。」

是連回想都很過分的一件事。

「沒什麼,我看他跟平常不太一樣,所以有點介意。」

「咦?是嗎?」

「駒地,好香喔。」

花穎遠遠看着便利商店,從冰箱玻璃門上的倒影可以看到駒地在陳列架後耳朵貼着手機的樣子。他將手機放進口袋,從冰箱裏拿出三瓶保特瓶,走向收銀臺。

「您順利考完試真是太好了。對了,花穎少爺,您會不會冷?我剛剛打掃時調了外循環模式,好像忘記換回來了。」

然而,事情卻並非如此。駒地彎眉,露出生硬的苦笑,死纏爛打地說:

「請您繫上安全帶。」

「駒地,你有水嗎?」

「要往哪裏開呢?」

「鳳!」

「花穎少爺,久等了。」

花穎收下保特瓶後,駒地轉向前方,發動引擎。

「沒有,我想不到有什麼特別的。」

「鳳。」

「大家的樣子好奇怪,都做一些平常絕對不會做的事,而且衣更月什麼都沒說。明明如果有什麼的話,他應該是最先發現的人才對啊。」

「說……什麼?」

駒地溫和地回答,撥動撥杆,方向燈等距離閃爍的聲音似乎成爲範本,緩和了花穎的心跳。

花穎在車子發動前跑進便利商店的巷子裏,消失在駒地的視線中。他利用車輛單行道,擺脫對方追來。在清一色類似顏色的住宅區裏,路標特別顯眼,成爲花穎的夥伴。

「啊,有便利商店。」

駒地發動引擎。

駒地坐進駕駛座,將瓶裝水遞給花穎。花穎立刻將手機藏到身後,背手掛掉電話。

花穎趁駒地退縮之際跳出車外。

電話撥號聲在沉默中徬徨。

「是薰衣草,沒錯。赤目先生拿來當唸書慰勞品讓我喫了以後,說那有安眠的效果,還問我困不困?不會很想睡嗎?」

「不跟衣更月執事聯繫沒關係嗎?」

(就像是某個人頂着他們的面孔取代本人一樣。)

「什麼老規矩?」

駒地趁等待紅綠燈時操作儀表板,從空調送出來的風變強了。

「您已經考完試,又難得出來。不然,美術館怎麼樣?我聽說現在有大英博物館的雕刻展。」

「你剛剛打掃的時候做了什麼嗎?」

「很抱歉,我去準備一下。」

「好的。」

「花穎少爺?」

『花穎少爺,您是不是忘了宅子裏的老規矩了呢?』

(快點!)

花穎扣住安全帶的手在發抖。

花穎從口袋裏取出手機,按下緊急通話的文本,選擇通信錄最上面的號碼。手機畫面切換,開始撥號。

「他有沒有說什麼?」

花穎幾乎要停止呼吸了。

「那是……」

駒地細長的眼睛通過後照鏡,窺視了花穎零點幾秒。

無論他們的真實身分是小精靈、鬼怪還是詐騙集團都沒關係。

桐山怎麼了?眼神和說話都像變了一個人似地。說到變了一個人,峻犯下不可能發生的疏失也是這幾天的事,兩個人的變化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快點,快點!)

「我想想事情,在附近也沒關係,你暫時隨便開吧。」

有些人會巧妙引導談話的方向或是強行主導對話,鳳曾經告訴花穎這是社交場合上必須的技術。有些不肖之徒會用甜言蜜語哄小孩,套出家裏或是父母的情報。爲了從這些人手中保護自己,必須注意對方正在誘導話題,自然而然取回談話的主導權。

這不像駒地。桐山也是這樣。

車子宛如在地面滑行般移動開出停車場,在玄關前的圓環改變方向,駛向正門。

車鎖全部同時解除,駕駛座的門打開。

「是什麼樣的香氣呢?」

「回去。」

人類的身體只要專注吐氣,之後就能自動吸入空氣。吸入的空氣溶進血液再分佈到全身。花穎肚子周圍感到一股熱意,內心則相反地平靜下來,有如寧靜無波的水面。

鳳以教誨的口吻靜靜詢問。

「雖然不冷,但我很渴。」

如果駒地的話裏沒有隱藏別的心思,應該會乖乖遵照花穎的意思纔對。

「我要回去。」

駒地想讓花穎離開家裏。

(駒地剛剛是改變話題了嗎?)

是別人的話,就代表本尊在某個地方。

「沒關係,我聽得懂。以前是聽不懂蝙蝠就是了。」

「現在在家附近的話回去也沒關係。」

花穎說的話哪裏讓駒地高興呢?覺得反問是件很不識趣的事,花穎垂下眼簾。視網膜浮現幾何圖形,淚水緩緩浸上眼球。

「駒地,你爲什麼想留住我?」

「除了安眠,他好像說還有什麼其他效果……」

花穎抵達家裏的正門,想要輸入密碼卻瞪大了眼睛。

宅邸方向飄出一股煙霧。

(晚了一步。)

不過,要後悔是之後的事。花穎打開正門,全力奔過庭院。

5

隨着靠近宅邸,花穎看見煙霧分成三道竄上天空。從煙霧帶着淡淡的顏色看來,可以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燃燒方式。

有一羣人,遠遠望着吐出煙霧的屋子。

「花穎少爺?」

峻迅速回過頭,緊接着,衣更月、桐山、雪倉將花穎的身影收入眼中。一輛車子追在花穎身後,駒地慌慌張張地打開車門。

「對不起,我留不住少爺。」

果然,有人下令不要讓花穎回家,其中理由根本不必問。

「花穎少爺。」

「衣更月。」

花穎喊他的名字,與他呼喚自己的聲音重疊,他無法忍受自己的無力而握緊雙拳。

「衣更月以執事的工作爲傲,在這種異常狀況下,不會對我說工作都正常運行這種厚顏無恥的謊話。」

所以,花穎原本心想或許衣更月也是被巧妙騙過去了吧。就算他們鐵定是不同人,但說過以烏丸家爲第一優先的衣更月旁觀宅邸冒煙的姿態,還是帶給花穎不小的衝擊。

「雪倉是……分不出來……」

雪倉看着花穎的眼神跟從前一樣,看起來體貼、擔心,如果是假的,就太悲傷了。

「但是,峻不會對工作偷懶;桐山不會毫無理由砍掉用心灌溉的樹木;駒地即使聽到我說無聊的話也會配合,會在我想要的時間帶我去我想去的地方。想冒充人的話,太沒有做功課了!」

「冒充?」

峻歪腦袋的樣子實在太過像本人,反而令花穎更加憤怒難耐。

「我也知道不可能啦!因爲你看起來像沒注意到一樣,所以我纔打算用自己的方式確定狀況後,再評估應該採取的行動。」

在壁爐的煙霧緩下來前,花穎移動到日式茶室。衣更月面向花穎,嚴厲的語氣令花穎耳朵都凍僵了,產生一種遭人推到乾冰裏的錯覺。

鳳開心地呵呵笑着。

衣更月他們摸索不會留下不舒服味道的方式,最終找到的是月桂樹和薰衣草這類藥草。這兩種藥草都有自古便用於燻蟲的紀錄,香氣也都受到人們的喜愛。

衣更月加強語氣。花穎下意識地擡頭後才發現自己剛剛處於低着頭的狀態。心中沮喪的同時,還有想端出主人應有姿態的懊惱。

「據說也有很死心眼的地方。」

不讓主人看見身影,爲了主人而行動。如果說這棟宅邸裏有小精靈的話,那就是他們了。面對誠懇的小精靈,請一杯牛奶作爲答謝才符合禮儀。

不過,花穎同時也被衣更月狠狠唸了一頓。

「雖說他從以前就非常投入工作了,但最近幾乎像是不當執事就不能呼吸一樣。」

「嗯?」

種種一切,都是知道花穎怕蟲而展現的體貼。

「……衣更月?」

衣更月話中的冷意令花穎發熱的耳朵瞬間蒼白。

花穎實在無法接收到峻這個問題的意義,也不自覺瞪大眼睛。

6

花穎不用看鏡子就知道,自己現在臉紅的程度是出生以來的最高級。

「對他來說,應該是世界上最好的家吧。」

『我們在討論關於地球暖化的議題。』

接着,衆人又忙着準備讓衣物間的衣服避難。因爲如果點殺蟲劑時衣服還未收疊起來的話,會沾上味道。

腦海中的詞彙被擊中,驚訝令原本蓋在花穎眼前的迷霧都散了開來。

「花穎少爺悲天憫人情懷之深,難以估量,以致於我做出膚淺的判斷,實在深感羞愧。我打從心底鄭重向您道歉。」

鳳的聲音低了下來,是因爲顧慮到桐山的心情吧。

「鳳,這不好笑,你爲什麼沒告訴我?」

鳳的聲音與從壁爐塵埃中散發微微香氣的薰衣草,令花穎心中滿溢幸福的滋味。

大家坦言,本來他們計劃在花穎沒有使用房間的時間帶一間間房慢慢燻,但聽到駒地知會已帶花穎外出後,便決定立即迅速運行燻蟲作業。

「萬一——」

「鞋匠的小精靈……」

「我沒擔心那種事。一開始我也沒有覺得大家很怪,只是在想可能是像鞋匠的小精靈那樣,有什麼跑進家裏來了。」

「能讓衣更月做到這種地步的,應該是很棒的家吧?」

『燃燒硫磺令蟲子窒息是十九世紀便已開始實行的方式。然而,燃燒硫磺時所產生的二氧化硫雖擁有殺菌、防腐、漂白等作用,其產生的氣味卻難以稱之爲優雅。』

『是月桂樹吧。』

「執事的工作是屬於我的。除了鳳以外,我不會讓任何人插手。」

『那麼,用蘇格蘭威士忌代替牛奶怎樣?酒窖裏剛好有正適合的二十年酒款。』

「……這樣啊?」

衣更月說,事情的起因是擁有咖啡色翅膀的入侵者穿過入口大廳的地毯。實際上他大量使用了更加委婉的表達方式,但說直接一點,就是宅邸裏出現蟲子了。

衣更月深深低下頭。

「趁我沒注意的時候……」

「花穎少爺,雖然沒規矩,但在您賜教前,有件事希望能報——」

「可是,因爲駒地看起來不希望我回家,一想到家裏有什麼,我就覺得一定要早點回去……」

儘管是別有用途,但要砍掉悉心培育的樹木,桐山的心情一定很悲傷。

「我下次會這樣做的。」

『說得有道理呢。』

『花穎少爺。』

困惑的花穎視線遊移不定。衣更月掩手在他耳邊輕語。

衣更月他們趁花穎睡覺時快速撤除入口大廳的地毯,好像就是在那個時候,峻忘記將一根壓桿裝回去。

『昨天的衣服您也滿意嗎?』

花穎駁回衣更月的要求,傾全身殘餘的力量瞪着眼前的五個人。

※ ※ ※

衣更月不是因爲花穎幼稚的念頭而無言嗎?眼前的衣更月與平常冷淡的樣子散發出不同的氣氛。表情雖冷,但臉孔透出的情緒與無動於衷完全相反。

雪倉坦承,她看到峻爲了衣物間整頓導致能穿的衣服不多,想方設法煩惱的樣子,纔會擔心地這麼問。

「!」

鳳半開玩笑地說道,呼吸裏摻着隱忍的笑意。

「大家?花穎少爺,原來您喜歡蟲子嗎?」

衣更月的回答正如他所說。

雖說只是好幾棵樹木中的其中一棵,但一想到桐山必須將一手栽培長大的月桂樹砍斷的心情,花穎也很心痛。

貓咪依偎在陽光中,微風輕拂三色堇的葉子。遠處傳來陣陣波浪聲,店員在櫃檯旁打瞌睡。

鳳都溫柔提出諫言了,花穎也無法再繼續無意義的逞強。

花穎奔回家時宅子裏升起的煙霧,是壁爐燃燒月桂樹和薰衣草所產生的結果,大部分都穿過了煙囪。衆人會到屋外,是因爲如果在緊閉門窗的室內煙霧瀰漫的話,可能會對人體造成傷害。

並肩而坐的男人望着花壇裏搖曳的三色堇詢問。鳳將咖啡杯放回杯碟,與說話者的視線重疊,一起欣賞紫色與黃色的小花。

花穎一句話轉了又轉,含糊地問。如果花穎是個聰明成熟的主人,就能在所有事情結束後聽取衣更月的報告,優雅地點頭說聲:「這樣啊。」了吧?雖然他無法彌補自己的不成熟,卻也想對大家的忠誠表達感謝。

『再過不久就是驚蟄了。』

『請原諒我。因爲大家說想暗中解決這件事,不希望驚動到您。區區鳳身爲烏丸家傭人一員,實在沒有不點頭同意的道理。』

※ ※ ※

「把我的傭人大家還來!」

「真的是什麼事情都瞞不過鳳呢。」

衣更月的眼睛痙攣似地微微眨了一下。花穎想起雪倉他們溫暖的微笑,雙手壓住發熱的耳朵遮掩。

聽見花穎帶着哭腔的抗議,鳳的口氣透露溫和的柔軟。

衣更月也和鳳說了一樣的話。

『你們的工作沒有脫離一般業務範圍,正常在運行嗎?』

「……」

遙望馬路的室外座位上,鳳斜傾咖啡杯。

『原來如此,原來您是這樣想的啊。』

「我不想聽!」

花穎不知道衣更月在說什麼。雪倉綻露出大大的微笑,桐山手足無措地背過臉,駒地臉上則是浮現害羞的笑容。

「雖然他和新主人之間彼此還不太能放下心防就是了。」

『似乎無論哪個時代,宅邸裏出現的害蟲與害獸都讓傭人大傷腦筋。確保、整頓能讓主人舒適生活的環境,是我們日常業務中的第一優先事項。』

大聲呼喊的喉嚨隱隱發麻,灼熱的吐息散開。在花穎的瞪視下,僵立的衆人中唯有峻目瞪口呆地開口:

「鳳,有什麼方法可以報答大家對我的體貼嗎?當一位好主人是已經決定好的事就不用說了,如果有能在近一點的時間內,我可以馬上辦到的事就好了。」

衣更月將蟲子出動的驚蟄節氣帶入對話中,在不讓花穎本人意識到的情況下,確認花穎是否有注意到咖啡色翅膀什麼的。

『您的誇獎是我的榮幸。默默守護家裏的小精靈是我憧憬的大前輩。』

※ ※ ※

開朗的笑聲震動花穎抵着話筒的耳膜。

『謝謝您。這樣我也放心了。』

「驅除害蟲是日常業務中的一環,請您不必憂心。」

「衣更月怎麼樣了?」

鳳微笑,男子嘴角上揚回應。

回答後,鳳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彎眉笑道:

『是的。』

這也是真的。衣更月和峻當時似乎正一邊討論防蟲措施,一邊提到因爲地球暖化,蟲子提早甦醒,蟲出沒線正在北移的話題。

「衣更月跟我解釋,說他們在比較好密閉的浴室測試,雖然用的是天然素材的殺蟲劑不會傷害屋子,但殘留的味道比預期還強烈,所以決定採取別的方法。」

「您在我們傭人身上察覺到異常,請不要回家,而是找真一郎老爺、鳳或是警察也沒關係,把自己藏在絕對安全,並且與異常無關的人身邊。一切都是我們過於愚笨,表現出可疑的舉止惹您懷疑而該覺得慚愧,不會對您有半句怨言,請放心。」

「咦?什麼?你說爲了什麼道歉?」

「他的勤勞當初在學校也是大獲好評。」

桐山只是單純不會隱瞞,駒地則是幫忙採購薰衣草,裝了滿滿一車運回家後,正在打掃散落在車內的花瓣。聽完後,一切都說得通了。如今回想起來,駒地拿蟲比喻時所展現的多餘顧慮,也是意識過剩的失言吧。

黑貓突然豎起鬍鬚,擡頭環顧四周,望着天空打了個呵欠後,將下巴靠在虎斑貓的背上,舒服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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