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生命樹與魔法點心
《我家執事如是說 菜鳥主僕推理事件簿》 · 高裏椎奈 · 1.6萬 字
1
少女看着最後一片葉子,說當它掉落後,自己的生命也將走到盡頭。花穎不明白她的心情。
樹木和人類的生命不可能相連。花穎覺得少女真是異想天開,由於之後的故事再也沒有看進腦袋裏,他完全不記得少女得救了嗎?畫家最後怎麼樣了?
然而,現在比起理智上的理解,花穎從身體上感受到少女的心情。
「當那棵樹的葉子全部掉落後,我是不是就能離開這張病牀了呢?」
「恕我直言,因爲各式各樣的因素,葉子掉落所需的時間與您復原所需的天數是變動無法確定的。雙方達到一致的幾率非常低。」
花穎將放在枕頭上的脖子轉向另一側,在口罩下呻吟。鼻子阻塞,咳一咳發出聲音有助於呼吸。
面對眼前終於能呼吸的花穎,衣更月態度冷峻,看不出一絲絲的慈愛。至少在感冒的時候溫柔一點沒關係吧?因爲身體的熱度而滲出的淚水,讓花穎隱約有種悲哀的錯覺,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憐。
「衣更月,我不是想把那顆樹當沙漏。而是將毫無變化的病狀、彷彿時間停止的家裏、拋下我時間繼續往前走的外頭世界……那股寂寞轉化爲恐懼。」
衣更月略微看了下手中的沙漏,在手邊倒轉後,將沙漏放回桌上。花穎將手伸向牀頭櫃卻摸不到裝衛生紙的木盒。衣更月拿起木盒放到花穎枕邊。
花穎的鼻子就像塞了一顆皮球般,太陽穴受到壓迫,整個人恍恍惚惚的。這樣的狀態已經持續好幾天了。
「我希望這份像是會永遠持續下去的痛苦能有結束的一天。必須給時間一種肉眼能看到的界線。」
「給時間畫界線……嗎?」
「你應該也有一、兩次這種經驗吧?」
花穎擤出鼻涕,將手伸向牀外,鬆開握着衛生紙的手指。垃圾桶應該就正好放在正下方了。
衣更月沒有撿起衛生紙,花穎知道自己成功將衛生紙丟進垃圾桶裏了。衣更月拿的不是平日的茶具,他取出一個日式茶杯大的馬克杯,並且不像平常一樣先溫杯,而是直接將液體倒入杯內。
「換成我身邊的事物,是指給紅茶茶葉舒展開來後,持續變深的水色一個適當的終點嗎?」
「沒錯。」
「我會用沙漏代爲計算。」
「嗯?」
又回到否定的結論了。在花穎的腦袋無法順利運轉時,衣更月把托盤放在牀頭櫃上,扶起花穎的上半身。花穎一靠向夾在背後的枕頭,衣更月便呈上馬克杯。
「你在船上的時候在外面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吧?」
「嗯,我是頭頭啦。」
衣更月通報後沒多久,赤目便探出頭來。
「花穎少爺,那我先告退了。」
「……咦?」
衣更月重泡咖啡的動作漫長得令人討厭。
「消費者對自己的舌頭很誠實。就算別家店的客人會被騙,我也不擔心我們家的客人會被搶走。」
花穎隱隱對現實社會的嚴峻與亮麗外表間的落差感到不安,拉緊了披風的兩端。
「呦,花穎。你病得真嚴重耶。」
「幹部是指你嗎?」
途中,花穎雖然覺得有些寒意,但因爲太投入書中情節而不太在意,結果在天亮時,便覺得喉嚨有異物感。
因爲赤目無論如何堅持要用假名,花穎便妥協只要是國語就好。要是將人名一一代換成聽不慣的縮寫,感冒的花穎會越聽腦袋空間越小。
「這樣聽起來反而很怪耶。」
赤目還沒說被迫失去行動自由之後會怎麼樣。但是——
花穎放棄糾正赤目,隨赤目高興吧。
「就算只是表面,我爸也想表現出雙方是合作關係的樣子。所以,他要我們兩邊的幹部到對方的店裏去交換研習。」
花穎懂了。
2
「……回家後,可能是精神還很緊繃睡不着,所以我就開始看書,然後不知不覺就早上了。」
「相關人士是還好啦。但你試試看明明不相干卻要被迫失去行動自由…………
「我知道了。」
「對了,我上上週超慘的。」
「好啊。」
看着眨着眼睛,拚命想聽到正確答案的花穎,赤目用別的詞彙重新說一遍:
「嗯……要是傳染給他就不好意思了。」
衣更月口中跑出了各式各樣的人名,從聽了可以浮現臉孔的名字到與烏丸家往來花穎只知道名字的對象。就算只是形式上問候,有人掛念自己還是值得感謝。
「那位『青目先生』有多慘呢?」
「啊啊,就是有含礦物質還是電解質的那個啊。就算我說很酸不喜歡,每次感冒媽媽都會泡這個要我喝。」
「我這樣吐槽以後,他們就陷入沉默,氣氛超級沉重的。」
「咦?後續呢?」
「你爲什麼這麼不情願呢?」
赤目講起家人會如此嚴厲,大概是因爲他們長期以來疏遠赤目的緣故吧。聽說,赤目初期開店的資金是祖母以成年禮金的形式贊助的。就是花穎在船上看到的那位女士。
「只要講名字給我聽就好。」
「你留下來。不然我也不能幫赤目先生倒咖啡。」
「叫我刻彌就好了。不過既然你是病人,就不跟你計較了。」
「是。」
「然後,因爲旁邊的人也知道家裏一直都很不客氣地跟我保持距離,所以我的業績比較好會令他們很難堪。我倒是想吐槽說孩子都不小了,拒絕被孩子超越的父母才更難看。」
赤目彷彿看穿花穎偷偷在口罩下翹嘴巴的樣子,笑了開來。
衣更月趁花穎猶豫地放下馬克杯之際,替換花穎額頭上的退熱貼。新的退熱貼冰冰涼涼的十分舒服,頭痛似乎退了幾分。
重新聽對方這麼說,花穎再次確定了赤目的能幹。
不過,茶室的打掃卻是無微不至。不論是衛生紙、水還是糖罐,全都放在花穎觸手可及之處,平常沒有的垃圾桶則放在沙發後面。感受得出來衣更月與貼身隨從兼僕役長峻的用心。
一靠近馬克杯,熱氣便溫暖了花穎的鼻頭,淚水再度滲出眼眶。熱氣和酸味會鬆弛淚腺,真是太糟糕了。
「雖然這麼說不好聽,但你的成功對『赤目家』而言不是很有利嗎?」
雖然赤目笑得好不開心,但光是想像那個場景,花穎的胃便隱隱作痛。花穎這幾天固態食物只能喫蘋果而已,他希望赤目可以再多顧慮自己一些。
「久丞壹葉小姐、齋姬長十老爺同賴長少爺。接着是——」
衣更月不看筆記之類的東西,一個接一個背誦送禮者的姓名:
「赤目本家也有投資點心業。」
赤目很明顯是故意誤會花穎的意思。
就算問自己對不對,花穎也無可奈何。如果赤目不介意,衣更月留下來對花穎比較有幫助。無論如何,花穎現在的狀態光是要起身走路就需要很大的決心。
房裏的加溼空氣淨化器激活除菌模式,花穎自己也戴着口罩,他們採取最高標準的預防對策以免將感冒傳染給客人。
「他被解除Entremets•AKAME的幹部職位了。」
「我先把派出去研習的幹部叫TA.。」
要是說了的話,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吧。
「這是烏丸家家傳的檸檬水。請攝取水分。」
「中午過後,睡過午覺是一天裏狀況最好的時候。你跟他說如果那段時間他可以的話就來吧。」
這是赤目刻彌拼音的各第一個字母,完全感受不到本人想隱藏的意思。
(赤目先生在船上之所以沒精神是因爲……)
「不過,多虧你幫忙。要是警方介入的話,可能連賓客都要被帶去詢問案情。」
「別急。真的很慘,你要有心理準備喔。」
「是睡覺之後發生的事,這樣衣更月也沒轍了。」
花穎很介意上週在芽雛川家的宴會上,看起來沒有精神的赤目。再加上心中對於把赤目列爲嫌犯一事帶着罪惡感。
赤目喝了一口咖啡,兩手包着咖啡杯說:
花穎連回個話都辦不到。
衣更月收下馬克杯,將手放在花穎身後撤掉枕頭。花穎再次鑽入被窩,發熱的眼皮包覆着眼球,淚水舒緩了身體的疼痛。
檸檬水滲入花穎乾涸的喉嚨。那是宛如運動飲料、檸檬、梅子與蜂蜜溶在一起,難以一口形容的味道。
「別那麼陰沉啦。」
家族刻意疏遠的赤目,若事業成功或許會令大家有些尷尬,但花穎很難想像周圍的評價和實質上的利益會帶來什麼損害。赤目用一句話打消了花穎的疑惑。
花穎重新拉回聲音的記憶。由於鼻塞,耳朵也怪怪的,所以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將其他正常的單字聽成嚴重的單字了。
睽違數日的茶室感覺像在窺探花穎一樣,空氣十分陌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就連沙發坐起來都有些硬。
「赤目少爺來了。」
「我爸一臉運氣好的話想讓赤目家和經銷店家當起元祖店,取代我們店的樣子,但兩邊賣的東西完全不一樣,根本就不可能啊。大概就像抹茶蛋糕和抹茶一樣吧。不對,應該是抹茶附的落雁和菓子。」
「真是微妙的比喻呢。」
「失禮了。」
「弊?」
「只是說些話還好吧?」
「最近,赤目本家開始把我們店當成敵人了。他們一直以來都瞧不起我們店,覺得反正也做不久,不過結果似乎有些超越了他們的想像。」
赤目不像花穎從父親手中繼承整個家,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從零開始累積起來的功績。
似像非像。
「然後是赤目少爺希望拜訪。雖然我已經傳達您因爲感冒而臥病在牀,但赤目少爺表示既然如此就更應該前來探病。」
「抱歉,我什麼都不知道。」
船上遇見赤目時,他說他要陪祖母好拓展店裏的客源。不管那是爲了不讓花穎發現異狀的謊言也好,還是遭解職後仍然爲店裏盡心盡力也罷,一想到赤目的心情,花穎就心痛地想蹲下來。
赤目笑道。衣更月向赤目回以禮貌的眼神,將咖啡放在邊桌上。
赤目用自顧自的理由擅自原諒了花穎,將身子坐進跟花穎拉開距離的沙發裏。
「他被解僱了。」
「你說了呀……」
就算換個說法,內容還是一樣。
「我們過去一星期,那邊過來一星期,雙方學習彼此的技術,互相切磋——就是一場做給外界看的秀。」
赤目話說到一半,彷彿時間停止般半張着嘴,只留下無聲的話語。中央暖氣暖和了靜下來的房間。赤目拿起咖啡杯,感受潛入鼻間的香氣後,啜了一口,接着悠悠哉哉地將咖啡放回邊桌上。
…………」
「那就叫他青目吧。」
3
「探病的禮物即將送達。需要我拿明細過來嗎?」
遭到自己從零開始打造的店驅趕、被奪走容身之處是多麼悲哀的一件事。
「衣更月留下來比較好吧?花穎要是昏倒我什麼都沒辦法做喔。對吧?」
衣更月站在房間的角落後,準備俱全的赤目開始道來:
「赤目先生,你不要離我太近,要是傳染給你就不好了。」
「有利有弊。」
花穎常常很羨慕赤目的自信。雖然赤目說自己對甜食沒有特別興趣,但就連沒什麼來往對象的花穎,都聽過傳聞說他對點心材料與味道的堅持非常徹底。
赤目苦笑着揮揮手。
「我沒有打算拜託花穎投資還是關說,所以衣更月大可放心。」
「感謝您如此設想。」
這時候應該要否定啊,花穎心想。然而,處理烏丸家家計相關問題是執事的工作。赤目也是瞭解體諒這點,衣更月才能儘可能地表達感謝。
花穎總是比赤目和衣更月還遲鈍。
「雖然你現在感冒很不好意思,但陪我說說話吧。」
「當然!」
全身使勁的花穎一開始咳嗽,衣更月馬上蹲到他身旁遞上開水與毛巾。
「別逞強啊,花穎。你可以邊睡邊聽沒關係。」
「我沒事。」
花穎只拿起毛巾壓在口罩上,調整呼吸。
赤目客氣地笑了。
※
交換研習開始後,被派去對方點心店的青目,得到一個只有研習期間限定的副店長頭銜。
副店長既不像店長一樣握有實權,也不像甜點主廚一樣受到員工信賴,只是爲了「有協助業務」這個事實的裝飾,實際上地位比新進員工還低,可以說是那家店開了一個不存在的打工職。
點心店的員工都受過良好訓練,沒有人欺負青目。對他的態度近乎小心翼翼也是沒辦法的事。要員工面對跟赤目家有關的人不緊張纔是強人所難。
青目被分派的工作是篩麪粉。
甜點主廚仔細教導青目篩麪粉的方法,將各種商品需要的份量表貼在工作臺上。青目一天的工作量就算扣除掉早上已經準備好的份,不習慣的人做起來還是免不了會肌肉痠痛。
「這不是可以用機器嗎?」
「我們公司的方針是,正因爲了解制作者的辛勞,所以更重視人才,也能對商品抱持自信。」
「很沒效率呢。」
「店長,我從店裏拿一個蛋糕過來。」
「是客訴嗎?」
「謝謝,麻煩您了。」
開完會後回到店裏的店長,跟甜點主廚商量起這件事。
女員工配合放低聲量的店長,也再壓低聲音說:
「不,是關於店裏的蛋糕。」
「全部的味道都……變差了嗎?」
早班組製作第一批蛋糕,在進入完成階段時,後發組和銷售員開始上班,青目也在這段時間出勤。
甜點主廚用食指挖了另一塊蛋糕的奶油舔了舔,閉上眼睛反覆咀嚼味道,似乎感受不到最年輕員工說的不同。他接着用叉子刮下蛋糕本體喫了一口,眉間有如峽灣般刻下皺紋。
遭到店裏最高層的兩人質詢,最年輕的員工也一臉不敢妄言的樣子。隨着考慮越爲慎重,他的答案也越來越曖昧模糊。
女員工本着在前臺工作的習慣,先向店長道歉後,探頭探腦地打量四周。
「赤目先生,店裏發生什麼事了?」
「很抱歉,不是這樣的。」
「具體來說?」
店長想直直踏出步伐,卻撞到隔壁大樓的牆壁,幾次修正路線後,在大馬路上招了出租車。
拍板定案了。
「我也這麼想。明天開始讓他去更安全的地方。」
「好,回店裏去吧。我開完會回來就跟主廚談談看。」
「事情嚴重了。」
甜點主廚要專注聆聽的最年輕員工不要對外多嘴,讓他離開房間,重新坐回店長的面前說:
赤目這麼一說,花穎仰望沙發後方。衣更月宛如銅像般無聲無息地佇立,但一聽到花穎呼喚,眼珠便轉向自己,微微頷首。
現場只有最年輕的員工眼睛閃閃發亮。店長和甜點主廚緊閉休息室的房門,把暢銷的巧克力蛋糕放在最年輕員工的面前,吞了一口口水看着他。
「我覺得不一樣。雖然無法特別指出來是哪裏不同,該說是整體的份量感還是口感呢?」
「嗯……邊看別的食物邊喫蛋糕,會混雜不一樣的味道。」
「通常,過篩的麪粉烤過後口感會比較好。不均勻的麪粉會讓成品烤得不平均,因此製作點心時都要篩麪粉。不過,如果是烤麪包的話,有許多做法不會過篩麪粉。」
「不會,不會……謝謝妳跟我說。」
「所以,我猶豫要不要跟主廚說打算先跟店長……在裏面說的話別人會聽到,所以我想在這邊等店長準備去開會前過來,真的很抱歉。」
掌管廚房的甜點主廚一臉晴天霹靂,馬上叫最年輕的員工過來。最常喫這間店蛋糕的人,非他莫屬。
店長一邊感謝女員工,臉色卻像白紙一樣蒼白。
事後想想,最早發現問題的,是店裏最年輕的員工。
聽到甜點主廚熱心的說明,青目也接受了篩麪粉這項工作。
甜點主廚陷入絕望。被視爲人爲因素的青目已經跟製作過程沒有關係了,他那時候甚至還沒來店裏。甜點主廚最害怕的是自己纔是那個人爲因素。如果不知不覺間手藝變鈍了,連味覺都出問題的話,他的甜點師生涯就完了。
花穎在口罩下喝水,發炎的喉嚨在開水通過後得到療愈。
他咬咬蛋糕吞下腹中,歪着頭,再挖一匙,收起湯匙。年輕員工一出馬,普通大小的蛋糕只要兩口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女員工深深低頭,打開後門。門內洋溢着香甜。
最年輕的員工被問起蛋糕的味道後提到:
「這麼說來,前天我在家喫員工蛋糕的時候,有覺得怪怪的。我以爲是邊喫蛋糕邊看電視上的拉麪特輯舌頭纔會搞錯。」
在前臺負責販售的女員工中午時佇立在點心店的後門前。
「我們對原料的堅持不同於一般店家。從味道、安全、到進貨商的透明性,大家對能製作出讓客人打從心底享受的商品都帶着驕傲。我覺得你可以先從觸碰原料開始感受一下這件事。」
「也就是說要看做的是什麼囉?」
「主廚,廚房最近的分配工作有異動嗎?」
年輕員工在蛋糕前雙手闔十,一邊轉着深夜的綜藝節目,一邊如往常地用意大利麪湯匙大口挖着蛋糕。
「感謝今天的恩惠,我要開動了!」
「好神奇……篩麪粉的方式會影響味道到這種程度嗎?」
「從糕點到特色是綜合隨意的餅乾,應有盡有。是日本人最喜歡的店家類型。」
※
要是赤目在料理方面破壞性地不中用,造成店裏龐大的傷害,事情還比較簡單。但是他沒有說味道變差了,他說的是「改變」。
由於店裏不準員工穿制服出去喫飯,所以大多數員工會在休息室裏喫外賣或是自己帶的便當。因此,當店長一看到女員工時只覺得她很可疑。
「請他準備水果吧。去草莓蒂不會影響蛋糕味道。」
新人偶像對着比碗還要高出一倍的豬背脂油塊發出驚奇的聲音。
赤目嘲弄似地誇獎花穎。
就算對方的態度幾乎可以說是自大了,甜點主廚還是強忍着,要求青目理解:
「花穎,你雖然感冒,腦袋還是很靈活嘛。」
「正是如此。」
「比起問我,你問衣更月得到的回答會比較公平吧?」
當事人沒有注意到自己說溜嘴,繼續說明:
他是老闆僱用的店長,除了分配爲店裏的主管以外,跟其他的員工沒有什麼兩樣。點心的味道變質、客人流失、營業額下降的話,馬上會有人取代他的位置。大部份離開的客人都不會再回流,更改人事能解決問題還算好的。
「是一位經常光顧的年長女性。我按照研習時學的內容,不以年齡和外貌對客人帶有偏見,即使是常客,也要像面對第一次來的客人一樣保持適當的距離。就算是赤目本家的人也不會有特別待遇。」
『哇啊,碰不到面~這麼大塊的油,全部溶化不是會從碗裏溢出來嗎?』
店長從臉到脖子都變得一片蒼白。
「果然還是有哪裏不一樣。」
他自言自語地將頻道轉成音樂節目,直接倒向牀舖睡覺。
點心店允許他將「半成品」當成員工餐帶回家。那是用小麪包——也就是所謂的海綿蛋糕邊以及擠花袋內剩下的一點點奶油特別做的點心。由於不是商品,嚴禁分給他人,但由於年輕員工當初進公司的動機是熱愛甜食,所以他帶回家的「半成品」從不會留到隔天早上。
※
「昨天呢?」
最年輕員工像在家裏一樣雙手闔十,唰唰唰地用叉子切着蛋糕。儘管叉子又小又短,也不能阻止他對甜點的愛。最年輕員工僅花了幾秒的時間便清空蛋糕,接着確定地點頭說:
「奶油跟平常一樣。怎麼說呢……是蛋糕整體的感覺。像被下了魔法般讓整體味道改變的那種調調……」
第四天。
「要去外面喫飯的話,換好衣服再出去。」
最年輕的員工也同時發出沉吟。
「咦?可以喫商品嗎!」
「嗯?」
「赤目先生,舉行研習的店只有賣做法細膩的蛋糕嗎?」
「女客人說的還不到客訴那麼強烈。不過,她說昨天買的蛋糕喫起來感覺跟平常的味道不太一樣。」
甜點主廚悄悄地將一塊蛋糕帶到休息室裏,將最年輕的員工叫來。有了昨天的事,最年輕員工雖然不能肆無忌憚地開心,但甜點的魅力似乎仍然凌駕了不安。他一臉好心情地解決蛋糕,宣佈令人哀傷的結果。
「不要讓『他』負責麪粉了吧?說到變化,第一個就是他。」
「這樣好。」
『這就是現在大家都在討論的豬背脂山拉麪~』
最年輕員工看着一臉蒼白的甜點主廚,似乎也發現事情的嚴重性。他用叉子將留在盤子上的奶油集中刮起來,仔細地品嚐。
「有客人來打招呼。」
宛如被尖銳的針刺了一下般,店長微微皺眉。女員工的一句話,意外地將雖然大家表面上都很服從,心中卻對突然出現的副店長有所戒備的事實呈現出來。
看着女員工一副有口難言、穿着高跟鞋的腳跟緊踩在紅磚上的樣子,店長終於發現事情並不單純。
「沒有。爲了不讓大家養成壞習慣,犯下預期外的缺失,我都會徹底確認大家的工作順序。還是——」
聽見花穎戰戰兢兢地詢問,赤目的臉上失去了笑容。
店長與甜點主廚的決定在隔天運行。
「昨天……怎麼說呢?我不太確定,也有可能是那天的心情不一樣。」
女員工重現客人的說辭,再補上一句:「她是笑笑地說。」
「她沒有說好喫或難喫,而是說『稍微有點變了』。」
「我不會做出這種味道的蛋糕。」
店裏平安無事運轉,第二天員工們也漸漸不介意青目的存在了。
「都這樣了還是不行嗎?」
要說這幾天廚房裏有什麼變化,只有青目開始篩麪粉這件事而已。
「衣更月。」
「如果是私事,請在工作時間以外處理。」
花穎越來越不能理解了。
「我要開動了。」
「魔法?」
「啊,那種樣子。」
最年輕員工修正了先前隨便的口氣。現在重點不是口氣。甜點主廚拉開椅子,想要探出身。
「怎麼樣,蛋糕?」
甜點主廚脫下帽子向來看情況的店長搖頭。
「不行。」
「沒辦法,我先聯繫總公司,申請今天臨時休店吧。不快點找出原因,要是有客人去了診所,就會危及這間店的存亡了。」
店長沉痛的發言令休息室充滿了沉重的空氣。
「不過,有得到一條線索。他說味道奇怪就像魔法一樣。」
「咦!」
「你說魔法?」
甜點主廚將焦點轉向自己後,最年輕員工宛如被蛇盯住的青蛙迅速後退。再加上店長的追擊,可以說是前有狼後有虎。
最年輕員工的額頭上冒出汗水,愁苦的面容宛如蛋糕的甜味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拚命解釋:
「是印象,一種比喻。是像那種黑魔法嗎?蛋糕整體給人一種全部不一樣的感覺,但是光喫奶油的話,味道跟以前一樣。」
「就是這個……!」
店長因睡眠不足而腫起來的眼皮,睜得如銅鈴一般大。
「在製作的每個步驟試味道,找出原因。」
「對啊,這樣好。你分辨得出來蛋糕每個部分的味道嗎?」
甜點主廚對最年輕員工的問題,隱含託付的期待。
「我做!平日讓我帶剩餘蛋糕的恩情,我會在這裏發揮。」
「爲什麼……」
花穎的身體終於倒下了,要不是有衣更月的支撐,差點就要滑落到地上。
赤目在衣更月前去找他十分鐘後回到茶室。
花穎將手掌放在胃附近。直到今天早上,他連啃蘋果都覺得難過。雖說狀況有好一些,但要是得意忘形,晚上又會再發燒。
赤目如野獸般銳利的視線緊緊盯着花穎。
「嗯。」
「要不要邀請赤目少爺喫晚餐呢?雖然不建議感冒的您與他同桌,但距離準備晚餐還有一些時間。」
「赤目少爺在別間用茶。雖然他表示要回府,但我說必須先問過您的意思,便多事地請他留步了。」
「雪倉說如果您可以喫一口的話或許可以幫助病情回覆,也準備了您的份。」
「在本人強烈的要求下,赤目少爺正在看雪倉做菜。」
「花穎少爺……」
衣更月撿起落在地板上的毛毯。不知道是不是花穎的錯覺,雖然五感現在可能還很遲鈍,但身體卻十分輕盈。
「好主意。雪倉的法式焦糖奶油酥可是人間美味。」
衣更月發現花穎的狀況後,將手放在花穎的肩上。
「店長試着改變綜合參數中的天數,確定預算與實際收支出現問題是在四天前。剛好就是蛋糕味道改變的那一天。花穎——」
「是!」
花穎答應要陪赤目說話。他們還沒談完。
「我現在喫是不是還太早呢?」
花穎不自覺地綻放笑容,當他意識到自己在笑的時候,愈發覺得可笑了。
※
「我沒事。」
「幫我開窗。」
「能推測出來的是,趁機讓別人頂罪的隨機犯、一時衝動的竊盜犯,也有可能是某人對『青目少爺』懷有惡意,在店裏引起各種問題,企圖陷害『青目少爺』。」
搖鈴一響,不到幾秒鐘的時間,衣更月便打開房門,打開茶室的燈光。
「怎麼了?」
店長坐在黑色皮椅上,將視線轉向筆記型電腦,臉色並不好看。
「呵呵,衣更月,你想到很多惡劣的事啊。」
「您是覺得處罰太輕了嗎?」
花穎的意識清晰了幾分,鼻子也通了。
再次睜開眼睛時,太陽西斜,房間籠罩在一片深紫色中。
「呵呵。」
「是!」
4
「是。」
「真是太好了。」
「這樣的話,帳面爲什麼會不對呢?」
沒事,這個詞很棒。感覺只要出聲,就能自然而然發出這兩個音。
花穎邊聽衣更月移動的聲音,一面注意自己的呼吸。胸腔混合了外面的空氣,蔓延在體內的灰塵感覺全都一掃而空。
「總公司准許我們臨時休店。我甚至還跟老闆仔細地傳達了事情的經過,他們判斷不要勉強開店。」
「唔嗯。」
「不是,主廚,是帳面的收支不合啊……」
這一刻,店裏最年長的甜點主廚與最年輕的員工締結了緊密的羈絆。在一旁看着的店長也一副想拍手的態勢,眼眶溼潤。
頭腦無法順利運轉,好笑的心情佔據花穎的內心。
話語一出聲,記憶就像碰到柏油路的雪花般融化消失。由於殘存下來的心情並不差,因此花穎說的應該不是違心之論吧。
「主廚,你馬上過來。」
幾十分鐘後,事情有了突然的變化。廚房尚未開始烤海綿蛋糕,店長便滿臉通紅地衝進來。
「……有這種可能。」
「我沒事。」
「『青目先生』來到店裏後,蛋糕的味道變了。會不會是本來就對店裏不滿、一直想改變的內部員工拿『青目先生』當擋箭牌做的事呢?」
花穎大概是帶着笑容睡着的。
好涼。花穎吐了一口氣。他可以想像冷氣從後腦勺侵入發熱的腦袋中心,消除疼痛根源的景象。
辦公室是店長處理工作以及結算的房間,廚房的人很少進去,除非受總公司表揚的時候或是被開除的時候。
「我不討厭你的這種地方。我知道你雖然想得到人類的惡意,卻不是會那麼做的人。我不准你介意喔。」
「恩情是用報答的,成果纔是發揮。不過,大家都很佩服你對甜點的喜愛,拜託你了。」
「唔……」
衣更月今天也難得坦率地同意花穎的話。
面對衆人的關心,今天的花穎感覺比平常更開心。這是爲什麼呢?
「赤目先生呢?」
「這樣好」還是「做得好」,花穎腦袋中散亂浮現的每個辭彙,都無法化作聲音。他現在連保持眼皮睜開都覺得麻煩,震動聲帶跟打起精神起立需要同等的能量。
花穎眼中的色相歪曲,熟悉的房間彷彿被拉入異次元裏般,脖子也像是麻痹般地僵硬,只有縮成一團的心臟不斷加快脈動。
「太好了。」
「沒事。」
「我或許作了場好夢。」
「如果我是店長……」
兩人異口同聲地答道,返回廚房。
「等等,感覺不是很好。」
「…………」
花穎也從小就很喜歡喫法式焦糖奶油酥。
「其實,總公司提出條件要我在休店期間完成期中結算。一方面是要確認這件事對營業額的影響,一方面也是目前給我的處罰吧。但是不合。」
花穎將咳嗽壓在喉嚨裏。每當身體隨着咳嗽的震動晃動時,腦袋也隨着用力搖晃。體內的熱塊似乎在膨脹。
「店長,總公司說什麼了嗎?」
「花穎少爺,我拿冰枕過來了。」
甜點主廚一臉緊張,緊緊關上隔音房門。
但是,當沒了多餘的力氣,站在清澈的上空排除混亂的感情後,最後留在花穎內心的,是一個沒有任何問題、大大張着嘴巴喫驚的自己。就跟兒時聽到鳳告訴自己新事物,興起無限感嘆的小花穎一樣。
花穎將上半身靠在堆棧的抱枕上仰着頭,縮起被放上沙發的膝蓋。他的額頭和脖子上貼着退熱貼,雖然冰冰涼涼的很舒服,但黏在身上的異樣柔軟觸感也令他想逃離。
衣更月移動,影子落在花穎的額頭上。
花穎拉開毛毯起身,拿起邊桌上的搖鈴。黃銅的重量令花穎感受到現實的真實感。
「花穎少爺,您醒了。」
任誰看來,店長的樣子都很明顯地不對勁。甜點主廚跟在店長身後,來到了休息室旁的辦公室。
在遊輪上被指出自己沒有注意到的可能性時,花穎因爲自身的不成熟和沒有想到那一層的焦躁、以及衣更月顧慮自己有所保留,心情十分複雜。
赤目攤開雙手指尖相對,右手往上移說:
「如果你是店長,會怎麼做?」
花穎身體的重心搖搖晃晃,他已經漸漸不知道該往哪裏動才能將身體直直撐起。彷彿纖長的黃花龍芽草經風吹拂,前後左右緩緩描繪出曲線一樣。
「赤目少爺剛纔對法式焦糖奶油酥很有興趣的樣子。何不請他在餐後享用?」
「好。」
衣更月將室內鞋放在花穎腳邊。羊毛斜紋軟呢的室內鞋和花穎先前穿的圖案不一樣。仔細一看,茶室內細心地換氣,花穎用的冰枕和針織外套都換上新的了。
「我得聽赤目先生說纔行。」
「赤目先生呢?」
衣更月用比低吟還輕的聲音報告,在花穎的頭下放入包着毛巾的不凍凝膠。
「現在是留下他還不會失禮的時間吧?」
「我來聯繫總公司,申請臨時休店。請主廚以下的所有工作人員,馬上一起負責找出原因。」
所以內心纔會很坦率。
這次花穎是說給自己聽的。傍晚發燒容易復發。
天花板的紋路令花穎的頭腦紛亂,他放鬆視線焦點,將目光停留在半空中。
「店長整理一週的數據後,發現了問題,帳目收支不合。」
爲了維持生命而運轉體力,花穎沒有力氣去想別的事。
5
「我做了對不起人家的事,沒想到竟然聽客人說話說到一半就睡着了。」
「花穎,你臉色變好了。」
「是嗎?」
「你沒看自己的臉色嗎?」
赤目以嘲笑的口氣隱藏擔心的表情。
「剛纔話說到一半不好意思。」
「我說你可以睡啊。」
「你跟睡着的我說了後續發展嗎?」
「現在纔要說。」
赤目在單人沙發上落坐。
「那就聽我說囉。」
赤目修長的手指描繪着木製扶手的邊緣,一齊伸向扶手前端。
「第五天,店裏開始追查原因。首先是蛋糕的味道。」
「怎麼做?」
「讓各個員工待在負責的崗位,要他們製作幾種代表性的蛋糕。」
「排除掉『青目先生』。」
「青目?啊,對對對。另外也去掉了甜點主廚。他負責監看全場。」
赤目想起自己取的假名,敲了一下拳頭。
如果忘記的話,乾脆回到本名就好了嘛。花穎雖然這麼想,但因爲是自己讓赤目想起來的,已經來不及了。花穎決定乖乖聽後續發展。
「製作上沒有任何問題,喫起來卻不是本來的味道。」
「那就跟『青目先生』沒有關係囉?」
即將結束。
「進口路線也仔細檢查過,選的當然是公平貿易的產品。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纔要在完全不想去的芽雛川宴會上露臉啊?」
「第一天——」
樹葉落下。
對赤目而言,花穎或許是最後一片葉子。如果他想依賴自己延續錯誤的思考,那花穎就用這雙手摘掉那片葉子。
花穎手中的冰塊融化。
失去店面、失去容身之處,對赤目而言,花穎或許是最後一片葉子。要是花穎拒絕他的話,他這次可能就真的無處可去了。
有一個人。
平常花穎看到的赤目不是在開玩笑就是在嘲弄自己,因此不禁爲他意想不到的那份熱情折服。
花穎拿衛生紙擤了擤鼻水,重新換上新的口罩,將氧氣送入大腦中。他必須好好運轉腦袋,回答赤目的問題纔行。
「是啊。」
罪惡感跟頭腦中的理性生長在不同的地方,它們會在心上紮根。
「你店裏的麪粉?但是,你不可能到你自己的店去研習。」
赤目豎起食指,嘴角上揚。
「花穎,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咦?」
赤目不是說過了嗎?
「麪粉本身的品質並不差,不如說,是最高級的麪粉。」
花穎的腦袋發熱,他很想將一道道思考像糖果一樣黏在一起。他必須將自己的意思傳達給赤目。單純的否定會將他推得遠遠的。
「『青目先生』?」
說到一半,花穎吞下了後面的字句。
「店裏會用本來的麪粉一定有他們的理由。如果期望正確的變化,就應該確認事實,瞭解來龍去脈,把握現在的狀況後再來談未來。根據對方的狀況,蒐集對方也有利的條件後提出建議,這纔是大人的做法吧?」
「如果錯誤的環境阻礙正確方法的話,盡力做出成果讓對方認同也是一條路。」
「店裏打烊後,青目假裝忘記東西和店長借了鑰匙。再怎麼以赤目家爲後盾,店長當時也應該一起跟去纔對。」
「魔法的真面目原來是麪粉。」
「業者改變請款,帳目纔會和預算有所出入。總有一天會被發現。但是,青目相信自己做的是正確的事。他認爲當真相揭開時,顧客的聲音會證明自己是對的。」
「衣更月,冰。」
「你們的商品主打味道、安全和透明性吧?不使用僱用非法童工採收的原料,只要是跟產品相關的工作人員,就算是最上游也要支付正當的報酬。你們的作風不是很了不起嗎?但是,這間店用的麪粉實在很難說是最好的。」
遭店長抓着手腕的青目像是詛咒般,對廚房丟下他的憤怒。
「喜歡甜食的員工說海綿蛋糕的味道有點奇怪。大家一試喫,雖然有人沒感覺,但也有幾個人說口感不同或是味道不一樣。」
青目忿忿不平地皺起眉頭,瞪着排列在料理臺上的海綿蛋糕。
樹葉落下。
「店裏用的低筋麪粉有三種,是爲了配合混合的蘭姆酒和楓糖漿特別挑選產地的麪粉。不是什麼都是國產的就好。他像個門外漢一樣,誤把膚淺的知識當智能了。」
時間拋下花穎,擅自前進。
赤目夾帶一聲嘆息,擡頭看着天花板一隅。
花穎在抱怨的浪濤裏抓到空隙提問後,剛剛只看得到下巴的赤目才擡起頭,花穎好不容易看到他的眼睛。
只會流逝的時間就交給沙漏,他們可以將沙漏倒轉好幾次,再加上樹葉就好。
花穎知道赤目銳利的眼神正完全映照着自己。
「不行啊,赤目先生。」
「對啊。」
「一百!」
「爲什麼?我想不到換麪粉的理由。」
「你覺得是爲什麼?」
「『青目先生』今天沒有篩麪粉。」
花穎握緊拳頭,冰冷的指尖失去了知覺。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更應該要先改正那個環境。」
「那是什麼粉?」
「沒錯。你有聽過高筋、中筋、低筋麪粉嗎?」
不論花穎接不接受,時間仍然前進。
當葉子落盡時,結束的時刻即將來臨。
赤目真摯的視線將花穎縫在沙發上。
※
問題被丟回來了。花穎隔着口罩捏着鼻子,一按住穴道,阻塞的鼻子馬上變得通暢,氧氣通過的大腦似乎也跟着清晰。
赤目伸出修長的雙腿,將腦袋靠在沙發背上,身體幾乎成爲一直線地伸展開來。
「意思是麪粉分成三個種類嗎?」
「赤目先生,你說的是自己的店吧?」
花穎鬆了一口氣,口罩下的表情舒緩開來。本來,只是換人篩麪粉應該不可能讓味道產生多大的改變。
「你好清楚喔……」
最年輕的員工詞窮地縮起身子。他會退縮地答不上來,是因爲青目的話也有道理。好幾名員工氣憤地瞪着青目,但剩下的人都跟最年輕員工一樣移開了視線低下頭來。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喜歡那些勉強爲難爸爸的人。就算鳳扮黑臉拒絕他們,爸爸還是會因爲無法完成對方的期待而一臉抱歉的樣子。雖然那些被拒絕的人擺出原諒父親的嘴臉,但在我眼中,只覺得他們是傷害爸爸的人。」
「青目聯繫業者,請他們在甜點主廚上班前將可以說是最高級的純國產麪粉送過來,那是自己的店也使用的麪粉。然後,他換掉了店裏的低筋麪粉。」
※
赤目將手腕放在扶手上靠着椅背,脖子看起來因爲不安而縮了起來。然而,他的表情卻無所畏懼,將花穎推進不安的深淵。
花穎的認知太隨便了。
「!」
「赤目先生……」
花穎越過身後伸出手,衣更月立刻將冰袋放到花穎手中。花穎將冰袋放在脖子後。
「麪粉是小麥磨成的粉嗎?」
「我就是要說!」
「我只是做正確的事而已。」
「是有這種說法。」
「味道變化的原因在低筋麪粉。蛋白質含量大概有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十的間距,不同點心適合不同的百分比。然而,主廚發現所有的低筋麪粉都被換掉了。」
「是和業者勾結嗎?便宜買進劣質的麪粉,私吞差額一類的。」
「高筋麪粉是由硬質小麥做的,低筋麪粉則是軟質小麥,其中的蛋白質含量和性質都不一樣。中筋麪粉就跟名字一樣,性質位在兩者之間。分得更細的話,光是低筋麪粉根據蛋白質含量和等級就有區分了。全部加在一起,麪粉的種類不下一百種。」
「花穎,你很敢說嘛。」
花穎以爲在石臼裏磨好小麥就會變成麪粉這一種東西。光是知道麪粉有三種對他而言就已經是新大陸了,赤目卻搖頭說:
「剩下的話到辦公室再說。老闆馬上要過來了。」
赤目的眼神沉穩地看着花穎,像是在說:「那還用說?」
在員工們的注視下,青目甩開店長想帶他去辦公室的手,露出傲慢的笑容。
赤目同意得太過乾脆,令花穎措手不及。他已經做好赤目會反駁的覺悟,正拚全力維持思考運作好理解赤目的話。
「停止自己思考,把責任推到對方身上,不管三七二十一隻想要結果,連小孩子都辦得到。」
「麪粉。」
「那個……我覺得……」
「嗯……那是不是有員工認定用那種麪粉比較好,就擅自更改了店裏的採購?」
「所以,他被開除了。」
「咦?方向對了嗎?要是被發現就會變回原來的麪粉,一個不小心還會被炒——」
「說得對呢。」
「想要做正確的事,就一定要用正確的方法。」
「咦,赤目先生?」
「常有人說『講了也不會少一塊肉』對吧?覺得不行的話,對方只要拒絕就好。」
「青目篩麪粉的時候,發現低筋麪粉的原料小麥有兩個產地。他去研習的那家店應該是對原料很堅持,比起價格更注重味道、安全以及符合人道的貿易纔對。青目很憤怒,認爲這是刻意欺瞞重要的顧客。」
花穎因爲赤目沒有起伏的聲音不禁震了一下。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的身體,下意識地抗拒着。
「『青目先生』的想法或許是正確的,但方法錯了。」
「沒錯。如果製作沒問題,就只能追溯原料了。看是不是進貨有誤還是廠商品質明顯下降。店裏的員工全員出動確認,結果,甜點主廚找到了。」
「我做錯什麼了嗎?」
「現實是,當揭開事實後,青目失去了幹部的職位。」
不能動彈。花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對。
「方向對了。」
「我希望材料符合這間店標榜的品質標準,也就是改善錯誤。雖然會有客人離開,但只要重新鞏固更多客人就好。比起欺騙消費者以獲得名聲,做正確的事比較重要吧?喂,甜點控,我錯了嗎?」
赤目挑釁的笑容壓制住花穎,令他有些退縮。然而,花穎揮下冰袋,利用反作用力將上半身推向前方說:
衣更月從一臉茫然的花穎手中拿開冰袋,迅速撕掉他頭上的退熱貼,再放上新的冰袋。
花穎自己壓住冰袋,忍不住站起身說:
「『青目先生』是誰?」
「老爸店裏的店長。」
「你剛剛說他被解除Entremets•AKAME的幹部職位對吧?」
「副店長啊。」
赤目一臉若無其事,泰然自若地回答。
「我以爲是你去令尊的店裏研習……」
「我一開始就說老爸的店賣的是落雁和菓子了啊。」
「你是有說……但我以爲那是比喻。」
花穎膝蓋無力,跌落似地坐進沙發。
赤目沮喪的樣子,大概也是爲了讓花穎誤會的陷阱吧。
看着掉入疑惑漩渦裏的花穎,赤目無語地回了他一個洋洋得意的表情。
被騙了。不,赤目從頭到尾沒有說過青目就是赤目,是花穎擅自這麼認定。花穎的指尖隨着脈搏跳動而發熱,耳朵也充滿熱意,連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甘心還是難爲情。
花穎心想幹脆向誰求助好了,衣更月卻偏偏在這個時候離開房間。他在門前行的禮既優雅又諷刺。
「那﹑那你在船上爲什麼那麼沒有精神?」
「因爲被迫限制行動自由,我只是守規矩而已。奶奶要是不高興會很麻煩。」
赤目突然擺出冷淡的表情。
「你怕奶奶嗎?」
「正確解答。她既古板又沉默,明明只說了一,卻要你理解到十,對別人和自己都很嚴格,是那種就算得罪別人,還會說對方很可憐的老頑固。」
「什麼……!」
「青目」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沒有。」一臉不高興地含糊其辭。
赤目叫來澤鷹兄妹,讓妹妹開着自己的車回家,讓哥哥開赤目搭過來的老爺車。
「我以爲你是正義使者,原來是第二代第三代魔王啊。」
「喂。」
赤目一翻動大衣的衣襬,店長和甜點主廚便一副要跟來的模樣,他瞪了一眼將兩人留在廚房,走進辦公室。
花穎稍微虛張聲勢地裝作一副沒興趣的樣子,將手放上玻璃杯彎曲的杯腳。
「唔——不錯喔。」
他跟着唱道,沒有特定的對象。
碳酸水、檸檬和散發淡淡香氣的梅子酸,舒服地滲透進花穎的喉嚨裏。
「啊,你喜歡奶奶。」
注入玻璃杯裏的新月色液體中,冒着碳酸氣泡。
赤目插腰仰望天花板,宛如將吸進的空氣毫不保留全部吐出來似地看着下方。他的一舉一動都令店裏興起微微的波瀾。
「!」
店長和甜點主廚最先發現了一臉冷淡、內心閃過諷刺想法的赤目,兩人立正站好。女銷售員淚眼汪汪地肩並着肩,幾名員工看着「青目」,其他幾個人則向赤目投以驚訝的眼神。
「不愧是烏丸家的執事,拿了好東西呢。」
赤目沉默。花穎趕緊閉上嘴巴,赤目轉向另一邊說:
赤目抵達店裏時,廚房是一片熱鬧的戰場。
赤目以輕浮的笑容滔滔不絕枚舉的抱怨中,沒有嫌惡的語氣。
另一個嬌小的澤鷹將手放在眼鏡邊,行了個舉手禮。
「好的!」
那麼,要敬什麼呢?花穎想到了。
除了無言以對,也做些反應吧。赤目一嘆氣,「青目」像是要抗議般,眼光中重新出現不可一世的敵意。赤目把手放在脖子上,左右靠了靠。
※ ※ ※
澤鷹想壓下「青目」的肩膀,但是對付這種傢伙不需要用力。赤目迅速地把手放在「青目」拱起的肩膀上,在他耳邊低語:
細長的玻璃杯盛滿澄澈的香檳,細微的氣泡消失在水面上。
皮椅過去雖然不錯,但皮革的縫線脫落,坐下時軸心似乎鬆開,有種年久失修的感覺。要他們修理一下吧,整頓工作環境也是老闆的責任。
「老闆!」
赤目輕輕拍了兩下他的肩膀,返身轉動門把。
「我也有嗎?」
厚重的隔音門以物理的方式阻隔了怨忿的吼叫聲。
花穎一時興起想喝碳酸飲料的心情迅速消失。
「青目」嘴脣發紫,牙根發出微微的聲響。
「你就一個人對着牆壁亂吠吧,魔法師。」
「我爲您準備了檸檬水。」
「這是一九九六年的Henri Giraud。」
衣更月推着餐車回到茶室。香檳瓶放在冰桶中冰鎮,水晶燈的光線集中在托盤上一雙高腳杯裏。
「……!」
「就算這次只是一時的,卻會出現繼承我意志的人。最後笑的人會是我。」
澤鷹以高大的身軀壓迫「青目」,將他拉進辦公室。
「繼承意志?你只不過是沒有毅力貫徹到底,纔想強迫別人好樂得輕鬆吧?」
「澤鷹,把那傢伙拖到辦公室。」
「你纔是蔑視傳統的獨裁者!被家族孤立,只能倚靠成就。根本沒有人會真心認同你!」
赤目等着「青目」看向自己,在四目相交的一瞬間,以天生銳利的視線捕捉「青目」的眼睛。
「打擾了。要不要喝一杯香檳當餐前酒呢?」
原本只是順道去探病,卻意外地待了很久。在別人家的廚房學到很多東西。那是個技術與味覺的寶庫,在自己的天地裏獨自完成進化。
「花穎少爺是這杯。」
「我用碳酸水製作了檸檬水。」
「Jem’enfous我不在乎」
在這之前,先處理眼前的事。
赤目交叉雙臂,瞇起眼睛看着「青目」。澤鷹讓「青目」坐在椅子上,他試圖將大腿靠在狹窄椅面的邊角上,好不容易纔坐定。做了那麼大膽的事,卻是個怕事的男人。
赤目映照在車窗上的嘴角,不在乎地勾成一彎弦月。
「不正當的方法會令受惠者產生罪惡感。想做正確的事,就給我用正當的方法。沒本事正面贏過別人的傢伙,就算用無聊的小手段一時領先,別人也不痛不癢。」
「感冒快點好吧,花穎。」
「赤目先生,恭喜你平安無事。」
當赤目經過「青目」身旁的一瞬間,對方一臉憎恨地回頭。
花穎才這麼想,嘴巴就同時說了出來。
赤目來時聽的法國搖滾樂習慣性地填補車中的寂靜。窗外流泄的景色沉入睡眠的深淵,平靜而安穩。
「……知道了。」
「妳留下來,讓全體員工從頭學一遍我們家的低筋麪粉。」
心中想像馬克杯畫面的花穎,瞪大眼睛看着衣更月的手。
重視機能的辦公室絕不算寬敞。房間裏有桌子、書架,牆邊則收着兩張樸素的椅子。赤目將一張椅子擺在桌前,自己則坐進店長的黑皮椅。
看着氣得下脣發抖的「青目」,赤目完全不留斟酌的餘地。他從皮椅上起身,走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