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話DECEIVE 3

車內充滿沉悶的氣氛。

託暖氣的福，車內維持着舒適的溫度，可是卻沒有任何緩和氣氛的對話，感覺實在令人如坐鍼氈。

車裏唯一有活力的東西，大概只有排列在路旁的電線杆影子所製造出來的、充滿規律性的一明一暗吧。

我一邊小心不讓握着方向盤的阿姨發現，一邊輕輕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不太喜歡任何要乘坐的東西。不對，應該是討厭，超討厭。

如果只是蹺蹺板之類的東西也就算了，若換成汽車、電車之類的，就完全沒轍。

原因可能在於自己乘坐這些交通工具的經驗太少，不過我那個叫做半規管的東西，應該原本就很虛弱吧。

這麼說來，以前媽媽曾經一時興起，帶我坐了某個叫做雲霄飛車的詭異玩意兒，那次經驗真的糟糕透頂。

又快，又搖晃，又轉個不停，而且最後坐上去根本沒有意義，總之非常驚人。

乘坐途中有某種不太妙的東西涌到喉嚨的時候，我心想「與其在這裏丟臉，還不如……」甚至做好了自殺的覺悟。

值得慶幸的是，事情並沒有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不過我再也沒出現過再坐一次那不得了的玩意兒的念頭。

總之就是這樣，離家之後已經過了四十分鐘，

車子一路朝着我將來的新家，也就是特別養護設施前進。

至於爲什麼會出現這種狀況，可以想出很多理由，不過最重耍的原因，應該就是前陣子那件事吧。

打從我第一次使用能力的那一天起，阿姨就開始明顯躲着我。

當然，我並沒有告訴她自己擁有奇怪的力量，而且事情也沒有敗露。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但是阿姨似乎將事情朝着麻煩的方向誤解，從隔天起，那個豪華的家中就開始有自稱靈媒師或驅魔師之類的怪人進進出出。

那羣人真的可疑到極點，但阿姨好像非常中意他們，等到她開始相信那羣人說的怪力亂神的話之時，就是我不幸的開始。

不出所料，所有壞事都變成是我的錯。至於之後發生什麼事，哎，就請自行想像吧。

原本就打算一旦造成對方困擾就馬上離開，而且我對那個家也沒有任何留戀。

當我還在驚慌失措的時候，短髮女孩看起來似乎非常不滿，大聲喊道：「我本來覺得要是你死在我旁邊會很不舒服，所以纔打算借你的！」

「呃～～這個我應該沒辦法借吧。」

右邊、左邊，然後再次往右邊看去的時候，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根據阿姨所說，這裏似乎是聚集了像我這種無依無靠的小孩子一起生活的設施。

將身體拉開一大段距離之後，才發現遞出圍巾的人，是個年紀秈我差不多的女孩。

雖然不太願意，但是她都把圍巾圍在我脖子上了，實在無可奈何。

乍看之下還以爲是個男孩，但是她穿着裙子，所以應該是個女孩沒錯。

剛剛覺得這個女生突然從空無一物的地方出現，會不會是自己的錯覺？

我面帶苦笑地說完，短髮女孩立刻露骨地浮現出不滿的表情。

儘管我驚慌失措地試圖彌補，但是已經太遲了。

我毫無惡意地開了一個玩笑，在她面前「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但是話說回來，要我一直呆愣地就這麼站在正門前，可能會被凍死吧。

我在原地稍微跺了跺腳，可是身體沒有出現半點暖意，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短髮女孩抽抽噎噎地啜泣，同時還在每次啜泣的空檔輕聲說出「纔不是騙人的」、「不原諒你」、「絕不」等充滿攻擊性的抱怨。

「嗚哇啊啊！」我發出刺耳的慘叫，忍不住退後好幾步。

剛好媽媽也有同一個牌子的手錶。

這一點實在讓人有點在意，不過在這種狀況下，默默接受對方的好意，纔是最明哲保身的做法。

我一下車，阿姨就喀嚓一聲鎖住車門，看了看手錶。

短髮女孩說到這，突然像注意到什麼似地露出痛苦的表情，發出「唔……」的呻吟聲．

「這個……很貴嗎？」

女孩頭上戴了一個巨大的紫色耳罩，身上穿着感覺很暖和的外套，整體裝扮看起來似乎相當高檔，但是她的短髮卻毛毛躁躁，到處翹來翹去。

是不是觸動到什麼不太好的心事？我戰戰兢兢地發問，而短髮女孩只是冷漠地回應道：「也不算什麼不該問的。」

「啊？在哪裏，就在旁邊啊……」

但是相對的，短髮女孩的臉變得越來越紅，纔剛聽到她輕輕發出「嗚咕……」的呻吟聲，眼淚馬上跟着掉下來了。

「那個、那個……」

如果女孩是對我感到不耐煩，所以跑到別的地方去，那麼她的背影應該還在我伸手可及的範圍內纔對。

雖然不太清楚物品的價值，但是這個確實有砸大錢買下來的價值存在。

「咦，你不知道嗎？嗯～～……總、總而言之！我沒事的！」

這比剛剛女孩突然出現的衝擊程度還要高上許多。

矗立在擋風玻璃另一頭，有着淺茶色外觀的宅邸，大概就是阿姨所說的「設施」吧。

「爲什麼？」

「哎呀，因爲你剛剛看起來像是憑空出現，所以嚇了我一跳呢。一時之間我還以爲是幽靈呢。」

只有一瞬之間……在我眨眼之前還不存在的人類，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出現在眼前，遞了一條圍巾給我。

短髮女孩一看到我向後退開，身體明顯震了一下，隨後立刻滿懷怨氣地瞪着我。

我四處看來看去時，阿姨便走出車外，對我說：「到了喔。來，下車吧。」

當然，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把女孩子弄哭。

但是這類輕飄飄的心情也只出現了一瞬間。不斷吹來的冷風，讓我的身體以驚人之勢迅速感到寒冷。

仔細一看，圍巾上果然也繡着知名品牌的商標。

阿姨就這樣走進正門，消失在設施腹地裏，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

「啊～～嗯，謝謝……不過這條圍巾還真不錯啊。」

「……不行，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實在太冷了！再這樣下去會死人的！」

原來如此，她看起來似乎不多話，應該是個不起眼的女生吧。

心裏明明沒有這個意思，但是氣氛似乎變得有些感傷。

我不會要求外套這種奢侈的東西，至少一雙手套就好……

「咦？什麼時候……？」

啊啊，現在這個時候，就算是圍巾也好啊！

怎麼會這樣？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纖細嗎？

「別人好心要……」

我這麼一說，短髮女孩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慘了，我又做出蠢事了。

就在我再次嘆氣的時候，一路顛簸的汽車正好停了下來。

「我明明對你這麼親切。」

啊……我露出幸福的表情接過圍巾之後，才總算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女生意外地頑固啊。

我的身體從脖子開始漸漸暖了起來，再也沒辦法把圍巾拿下來還給她了。

在狂風吹襲下，原本體格就不是很好的我，開始發起抖來。

腦中回想起媽媽曾經說過「女孩子是非常纖細的」。

「啊，我、我問了什麼不該問的事嗎？」

雖然想過總有一天一定要以某種形式來補償，但是光憑現在的我，連要用什麼方法都想不出來。

應該說，阿姨啊，既然你打算自己過去的話，爲什麼要叫我下車呢？這肯定沒有經過任何考慮吧。

但是，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年齡相近的小孩更麻煩的生物了。

另外，只要她腳上穿的不是海綿制的鞋子，我也應該會聽見一些腳步聲纔對。

對於我這個打從出生以來就沒有交過任何一個年齡相近的朋友的人來說，眼前這座宅邸，真的跟動物園沒什麼兩樣。

當我把圍巾迅速退回去時，女孩臉上的表情相當苦悶，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了。

然後她盯着圍巾好一陣子，還以爲是在沉思什麼的時候，她這次又把圍巾直接圍在我的脖子上。

真不愧是知名品牌，暖和得驚人。

早知道就不要偷懶，多穿幾件衣服就好了。

我想起那隻表好像是貴得嚇人的東西，媽媽也很少戴在手上，一直都收在櫃子深處。

「咦？啊，好。」

「這麼說來，你說你從剛剛一直看到現在，是在哪裏看的？」

真要說的話，或許該說是自責之念吧。

如果只過幾分鐘就回來的話，倒還謝天謝地，可是如果需要十分鐘或二十分鐘的話，狀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啊啊啊啊啊！對不起！騙你的！是騙你的啦！我完～～全沒有這樣想喔！」

然而沉浸在幸福當中的時間也只有一瞬間。想到短髮女孩說出「剛剛一直看到現在」這句話，又讓我回過神來，瞪大了原本眯起的眼睛。

我邊說邊朝着圍巾伸手，結果短髮女孩像是在說二開始就這麼做不就好了」一般，重重哼了一聲。

「不是啦，我當然很感謝喔！只不過這應該是非常貴的東西吧？你這樣不行啦，怎麼可以隨便借人呢。」

「咦……」

「好、好冷！話說到底還要等多久啊……」

短髮女孩說完後，臉上露出了陰沉的表情。

剛剛還在眼前啜泣的短髮女孩，竟然突然消失無蹤。

而且還偏偏是在今天開始就會變成我的「家」的大門前，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說明時，阿姨一邊露出了尷尬的笑容，一邊舉出「和年齡相近的小孩一起生活，一定會比較有趣」之類的賣點。

現在要是被別人看到，我在住進去之前就會被當成問題兒童看待了。

「最近常有人這麼說。說『你是什麼時候待在那裏的』。」

應該沒有其他人在吧？我迅速張望了一下四周。

就算想要回到車內，阿姨早已親切地鎖上了車門，無法如願。

我一邊自言自語地說出喪氣話，一邊朝着四周望了一圈，不過這附近當然不可能湊巧出現暖氣設備。

在車內徹底溫暖起來的身體，如今暴露在北風之下。

「哇！啊，真、真是謝謝你。哈哈，那就借用一下吧……」

「還是借你吧。我從剛剛就一直看到現在，果然還是太冷了。」

先前那件事所造成的困擾，實在不是現在的我能夠彌補的。

心裏才這麼一想，眼前立刻親切地遞來一條圍巾。

我所接下的圍巾和女孩身上穿着的衣物相同，都是以給小孩子的東西來說似乎有些過於高級的物品。

「我去裏面和這裏的職員說幾句話，你乖乖在這裏等喔。」

然而不論我怎麼左顧右盼，都無法確認這兩者當中的任何一個。

太異常了。女孩用了不管怎麼想都只能以「消失」二字來形容的速度，將她的身形隱藏了起來。

「騙、騙人的吧……？」

我完全無法相信眼前所發生的現象，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騙人的到底是誰啊！」

那道聲音讓我再次嚇破了膽。

當我正在揉眼睛的那一瞬間，那個短髮女孩竟然再次出現在她剛剛站立的地點上。

若是平常，我應該已經大叫出聲了吧。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爲腦袋還跟不上現在急遽發展的狀況。

不過我現在沒有大叫出聲，反而是件好事。

在這個依然哭個不停的短髮女孩面前，若我再一次發出慘叫，她恐怕一定會朝着我的臉頰狠狠甩上一巴掌，讓我暈過去吧。

我心裏纔剛開始這麼想，眼前就看見了更加不得了的東西，忍不住緊緊咬住牙關。

短髮女孩的雙腳，也就是裙子下方剛好可以看見的膝蓋以下部位，正逐漸變得越來越透明，然後消失。

我再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噫……」。

原本只是開開玩笑的「幽靈」二字，意外浮現在腦海當中。

……等等。

這個女孩，該不會真的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吧？

因爲我前一陣子差點死掉，她誤以爲我是同伴之類的，所以纔過來打招呼？

然而我卻輕率地說出「我還以爲是幽靈」這種話，所以讓她生氣了……

「你一定以爲我是幽靈吧！」

一聽到短髮女孩這句話，這次換成我差點哭出來。

我因爲過度恐懼，已經開始在腦中念着「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的時候，女孩總算開口回答：

「真、真的嗎？太好了……」

「那麼，來。」

要是把房子弄壞了，到底打算怎麼賠償啊？連我自己都受不了自己。

短髮女孩的眼睛閃閃發光，像是我第一次使出這個能力的時候一樣。

「哦～～你好奇怪。」

「那麼，再讓我看看別的。」

相較於公園的女孩，媽媽的身影更能夠簡單回想起來。儘管回想得越多，心裏就覺得越難過。

眼睛一睜開，短髮女孩「喔喔～～！」地以至今不曾聽過的清晰聲音發出歡呼。

對了，因爲太拚命所以忘記了，我的確說了那種話。

「嗯、嗯！」

如果是這種感覺的幽靈，搞不好不只是口頭上，可能真的能夠變成朋友也說不定。

啊啊，行不通嗎？已經沒辦法了。要被詛咒了……

「咦？」

至少短髮女孩現在的表情，已經沒有當初剛見面時的陰沉氣息了。

果不其然，短髮女孩露出了懷疑至極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短髮女孩邊說邊笑了一下。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我能夠立刻變身成功的表演項目，就只剩下媽媽了。

讓自己出現在包含自己眼中的「人的眼中」的身影，變成「心中所想的形象」，大概就是我所擁有的能力。

這一招到底有沒有成功呢？

在那之後，累積了更多實驗結果後發現，我只能變身成「實際見過，而且能夠清楚回想出來的有機物」。

女孩說完，隨後露出了「算了，隨便」的表情，不再追問。

雖然很想反問「要說奇怪，你也差不多吧？」但是我不敢再亂說話，以免不小心踐踏了「女孩子纖細的心」，那就糟了。

「這麼說來，你叫什麼名字？」

更進一步，雖說是變身，但我沒辦法做到讓骨骼出現巨大變化之類的事。

短髮女孩還是一樣，一邊吸着鼻子一邊如此反問我。

背脊陣陣發涼，但我還是努力表現出落落大方的樣子。

放心下來的我立刻停止唸經，呼出一口長長的氣。

短髮女孩臉上的表情完全只剩下不信賴感，不過我還是自顧自地準備依靠「那個能力」，閉上眼睛試着集中精神。

「那你、你的名字呢？」

不出所料，我的嘴巴根本不聽使喚到無可救藥的程度。

我整個人害羞到臉上都快噴出火來了。

隨後，短髮女孩又懶洋洋地補上一句。

「呃，該怎麼說呢？就像是可以變身成自己想要的模樣……吧？」

「對、對呀！畢竟怎麼說呢……我們兩個很像嘛？呃、呃～～……那個……」

「啊、啊啊，嗯！好，下一個！呃，這個嘛……」

「……咦？」

「好有趣啊……！」

我還在猶豫到底該不該直接握住那隻手，短髮女孩已經搶先一步抓住我的右手，強制握了一下。

對不起，媽媽，被詛咒死掉實在太恐怖了。只要再一次就好………

讒出這句話的女孩，把向前伸的手更往前伸出。

「好，是朋友了。」

「那、那我就開始羅。」

我的淚水在眼裏打轉，如此卑微哀求，而短髮女孩則是有點卻步，說出了「咦？不，你在講什麼？」這毫不留情的回答。

我無意間望去，發現不知不覺間，短髮女孩的膝蓋以下長出了兩條腿。

我有點害羞起來，輕輕點頭回禮。

老實說，我不太想變成媽媽的樣子……但是沒辦法。

自從那天第一次發現這個能力，我就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讓阿姨他們發現，使用了這個能力好幾次。

聽到我的名字，短髮女孩「嗯嗯……」地微微點頭。

語畢，短髮女孩向前伸出了一隻手。

「……怎麼樣？」

難道幽靈也有各式各樣的類型嗎？

「啊，嗯，說得也是。呃……」

我全身冷汗地發問，短髮女孩則發起抖來。

連我也可以交到朋友。以前總是在公園裏羨慕不已的、能夠玩在一起的朋友。

「朋友……？」

「這、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啊……！」

「怎、怎麼樣？還滿有趣的吧？」

是啊。朋友，這可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啊。

聽見我的問題，這次換成短髮女孩回答。

基於好奇心，我試着變身成各式各樣的樣貌之後，知道了幾件事情。首先，我沒辦法變身成無機物。

「嗯、嗯！」

……三番兩次利用你，真的很抱歉。公園的女孩。

雙腳抖個不停。她說不定已經發現我在害怕了。

說到底，我根本沒坐過也沒親眼看過飛機這種東西，真的變得成反而比較讓人驚訝。

不行，我會被殺掉。一定會被詛咒還是作祟那一類的東西殺掉。

老實說，比起死掉，更恐怖的是不知道她會對自己做出什麼事。

啊啊，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當初就應該先和那個自稱靈媒師的可疑人物要個一兩張符咒了。

可能是因爲大受感動，她爲我送上了緩慢的幾聲拍手聲。

「啊哈哈，哎呀，謝謝～～謝謝……」

「咦，什麼？腳怎麼了嗎？」

我開始「回想起」這個女生可能會喜歡的樣貌……

啊啊，我的交友關係實在太悽慘了。早知道就和公園裏的小孩子們多多接觸了。

「對、對了！讓你看看我的絕招吧！然後啊，就是那個！我們就來當朋友吧！好嗎！」

「呃……不，沒什麼。」

「我、我叫做修哉。鹿野修哉（KANO Syuya）。」

曾有一次，我打算「變成飛機飛上空中」，但那時鏡子裏倒映出來的，是我嘟着嘴巴、張開雙手的怪模怪樣身影。

「不是『什麼』吧……當朋友！我們是朋友了，所以要握手。」

短髮女孩訝異地歪着頭。

很好，行得通！這個女生意外地好騙啊。只要繼續順利發展下去，應該可以成功讓她放過我吧。

閉起眼睛，「回想起」媽媽的外貌、氣味和聲音……

看她那個樣子，應該是真的非常中意吧。我應該不必再擔心會因爲詛咒死掉了。

只要「回想起」想要變成的姿態、氣味和聲音，我就可以變成那個模樣。

我也稍微使力回握了她的手，果斷地笑了笑。這就是短髮的「幽靈」女孩，成爲我值得紀念的「第一號朋友」的瞬間。

因爲實在太難爲情，我迅速地縮回了手，轉移焦點似地說道：「啊、啊哈哈，名字嘛！名字～～」

短髮女孩這麼一問，我「啊！」地喊了出來。

我腳下還有兩條完整的腿啊，到底哪裏像了？對方可是漂浮在半空中呢！我是笨蛋嗎！

要是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就沒資格大放厥詞說對方是自己的朋友。

「什麼？」

「還有，你到底打算握到什麼時候？」

而且就算變身成功好了，竟然打算在家裏變身成飛機？我到底是在想什麼啊。

但是話又說回來，自己一個人進行實驗畢竟有其限度，到現在還是有很多未知的部分，不過狀況緊急，現在只能依靠這個能力了。

要是現在退縮就輸了！於是我口不擇言地說出「總之你先看看吧？好嗎？一定不會讓你後悔的！」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我這麼一說，短髮女孩馬上發出「喔喔……！」的小小驚歎。

什麼嘛，這樣看起來，她不就只是個充滿朝氣的好孩子嗎？

「啊、啊哈、啊哈哈哈！討、討厭啦！我是真的、真的沒有這麼想啊！我們是朋友吧？」

睜開眼睛，就看到短髮女孩張大了嘴巴，呆滯地望着我。

短髮女孩似乎相當喜歡這個能力，眼睛眨也不眨，等着我變身。

因爲實在太恐怖，差一點就要哭出來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

「我叫做KIDO……」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短髮女孩正準備自我介紹的瞬間，正門方向突然傳來了前陣子纔剛聽過的不祥慘叫聲。

我連忙回頭，不出所料，看起來隨時都會口吐白沫暈例的阿姨就站在那裏。

……啊，忘了變回來了。

「爲、爲什麼連這裏也？難、難道是追過來了？是追過來了吧？啊啊啊……」

阿姨連珠炮似地這麼尖叫，然後突然一晃，暈倒在地。

下一秒，建築物正門裏面也紛紛傳出「怎麼了？」、「是慘叫聲！」等聲音。

糟了，這下真的糟了。

「欸，這個人是誰？」

我沒有理會短髮女孩的問題，全身冷汗直流，拚命思考應變對策。

然後，我立刻想到了最創新、同時也是最糟糕的方法。只能這麼做了。現在真的只能這麼做。

「喂，你能不能毫不留情地給我一拳？」

我抓住短髮女孩的肩膀，臉上擠出一絲微笑，哀求着她。

「……啊？」

短髮女孩的表情立刻恢復成當初剛見面時的陰沉面孔，朝我投來冷漠的視線。

不過事到如今，這種事情真的無所謂了。現在必須立刻恢復原狀纔行……

隨着設施內部傳來的「有人倒在地上！」的聲音，大量腳步聲正朝着這裏迅速逼近。

「好嗎？好嗎？你真的不必手下留情，好嗎？快點揍我！快點！」

短髮女孩臉上的表情完全抽搐了起來。直至剛剛的笑容影子已經徹底消失無蹤。

啪嘰！一聲清脆響亮的聲音響徹整座設施。

啊啊，再見了，我的第一號朋友。雖然時間很矩，不過這段回憶真的非常美好。

這就是自稱「KIDO」的女孩，將來也持續不斷毆打我的、完全不值得紀念的第一拳。

下一秒鐘，女孩露出了充滿殺意的眼神，瞪着我看。

不過我仍毫不在意，繼續搖晃着她的肩膀，接着女孩的表情像是發出了喀嚓一聲，轉換成另一個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