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er Time Record -side №2 [2]-
《阳炎眩乱》 · 自然之敌P · 1.3万 字
夜深了,房间响起颇大的水声。洗完所有盘子的我,仔细确认有降温之后,将加入鲽鱼鱼块咖哩的锅子塞进冰箱里。
应该能撑上几天,但现在是夏季,所以这样不太好。MARI似乎挺喜欢的,或许分成小包装冷冻起来会比较好。
啊,对了。还得想想明天的菜单。由于意外状况独独剩下大量鲽鱼,白天得去购物,不然晚上的菜色就会很单一了。这么说来,打扫浴室用的海绵也差不多快烂了,就顺便买一买吧。
家事真要说的话是做也做不完。话虽如此,也差不多该开始打工了,否则就要开始担忧钱包了。虽然我偏好去关照过我的花店工作,但毕竟那是日班,果然还是找夜班的工作比较好吧。
我思考著有的没的不习惯的事,忽然间我发现自己正要再洗一次才刚洗过的盘子。
好险好险。要是不适可而止的话,我说不定迟早会喂MARI吃海绵。我将海绵放回固定在水槽的不锈钢海绵架上,歇会儿之后走向客厅。
不知怎的不想回自己房间,我举步正要走到沙发坐下,此时身穿睡衣的MARI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出现了。
大约一小时以前她就嚷着「我要睡了」进房了才是。怎么回事,是作了可怕的梦吗?
早在我开口问她以前,便传来了MARI带着睡意的声音。
「……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咦?」
那是很罕见的提议。MARI不是会主动做家事的那种人,偶尔举手说要做也只是倒倒茶之类的事。
要说高兴确实很高兴,但不巧的是没有剩下那种需要她帮忙的家事。我坦率地露出笑容回应她。
「嗯,我正好做完了,没关系的。下次要是有需要,再让妳帮忙。」
「……嗯,我知道了。那我要去睡了喔。」
MARI说着摇摇晃晃地返回自己的房间。尽管她想睡了,她的脚步看上去还是相当危险,让我忽然在意起她变短的头发。
MARI不怎么在意,但她以前一头及腰的白色长发,现在已短得碰不到肩了。
即使是男人剪头发也会说些类似「变得轻盈了」的话,对体重轻的MARI来说,那会不会是影响到体干的变化呢?
尽管我想说些什么而再次张开口,但在我犹豫不决的期间,MARI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在关上门的声响过后,短暂的余音消失,接着寂静再次来临。
「那我们一起去吧。虽然现在出去还有点太早了,下午去的话,或许还可以逛逛摊贩吧……」
「还真是立竿见影」——我不由自主望向身旁的MARI,她的双眼果然直盯着会场瞧,而为了不要冲出去压抑走路速度的模样,总觉得很可爱。
即使如此,我却自己邀人去烟火大会,连我自己也觉得是桩怪事。真的是只要在这孩子面前,连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
「说得也是。为了不要忘记,得仔细地观赏。」
我大意了。要是弄个不好让床单飘落下去,说不定就要闹出什么事了。我默默地胆战心惊,坚定了自己要买长睡裤的决心。
*
一边哄着受到各种事物吸引目光的MARI,我们两人走在铺着柏油的堤防上,不急不徐地往河川下游走去。
我事先弄成只要加热就能吃,看样子她确实吃过了。证据就是空的纳豆容器倒在地板上。
像这样受到她天真无邪的询问,便能理解到自己尽是依靠着世上的道理啦、常识啦这些东西活下去。
平常只有星星和月亮高挂的夜空,居然会绽放花朵,倘若我也不知道,应该会感到怀疑吧。
尽管很慌张想往后退,但我考量到手上的杯子,就只有头往后仰了。
「……等等,SETO。傍晚才去不会有点太晚了吗?」
我们两人一起平静地坐在沙发上,我朝红茶呼呼吹让它冷却下来,忽然间MARI说出了那件事。
因为我没有慎重做好入睡准备就倒进被窝里,身上的穿着打扮要说是休闲也还稍嫌不足。
烟火大会的会场距离基地并不远,令人担心的暑气到了这个时间,其威力也缓和了不少。
结果昨晚我迟迟无法入睡,在朝阳升起的时候我突然间想起要准备早餐。
MARI的声音代替闹钟传来,是在太阳就要高挂天顶的时候。
我边想边说,MARI一下子表情变得开朗,用要撞上我肩膀的气势贴近我。
我牵着脚步不稳的MARI的手下了石梯,那里有着一片「夏季庆典就该如此」的情景。
MARI说着露出微笑。
纵然被面前的桥挡住看不见全貌,但配合弯曲的河川画出一个巨大圆弧的堤防边可以看见有好几个帐篷并排着。
她手上的托盘并排放着两个茶杯。冒出的红茶香味,让我自然而然绽开笑容。
并且大概在未来,我也没办法像这孩子这样活下去。
那诡异的帐篷是什么东西啊。在说明的同时我感到自己不怎么了解摊贩的定义,说了非常杂乱无章的话。
「……那么在枯萎以前,我们得仔细观赏才行呢。」
「早安,SETO。虽然不早了。」
独自一人留在客厅的我,想让脑袋休息一下闭上了双眼,然而脑中自然而然地思考起MARI的事。
「不,那并不是那种类似游乐设施的东西!该怎么说呢……像是会卖些只有在那里才吃得到的东西啦,有能玩奇特游戏的店铺啦,有戴面具在卖东西的可怕大叔的帐篷之类……」
「对了。今天有大会喔。我昨天买鲽鱼的时候听说的。」
「啊,抱歉抱歉。MARI妳搞错了,所谓的烟火是在晚上观赏的。夜空会像这样啪的一下绽放出光之花喔。」
与即将结束暑假的世间相反,全世界今天也依然是盛夏。
让人冷静不下来的会场氛围,用声音、气味招手让前来的人们情绪振奋起来。
「是飞机云。」
「这、这样啊……」
「在、在空中……光之花……?」
我将它捡起,当我走到放在厨房的垃圾桶那边,便跟要前往客厅的MARI碰着正着。
望着刚好转向十一点的时针,我开口提议。
我急忙担心起MARI的视线,但她本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歪歪头。
然后我对于自己马上鲁莽地跳了起来感到后悔。
经我这么一说,也许是能接受这套理论,MARI的神情恢复原样,「嗯、嗯」地轻轻点头。
虽然我内心一惊,但也回了句「早安」,今天一整天总算也是开始了。
这么说来,这或许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
至少在遇见这孩子以前,我是这样活过来的。
简直就像在对儿子说教那样的措辞,让我不禁面露苦笑,但毕竟我对于自己睡太久也有所自觉,于是立刻跳了起来。
沿着河边吵吵闹闹的摊贩屋檐,颜色五彩缤纷绵延不绝。
大会、大会……一般来想总觉得指的是「大会」,但如果从鲽鱼的那件事联想,也有可能说的是「大海」(注:大会与大海的日语读音相同)。
「变化……是吗?」
委婉地将MARI赶出去,我迅速换上居家服走到客厅。
同样在堤防上前进的人群中,能零零星星看到有人穿浴衣,那不经意地成为了路标。
「没错!就是那个!老大说我最好去看看。」
「啊,好像有什么活动!」
「我、我是说真的。天黑才能看得清清楚楚,烟火是在晚上观赏的。虽然马上就会消失,所以应该说是大家为了不要漏看就聚集起来……」
意外地云量并不多,对于附近的人们所说的「是放烟火的好天气」这句话,我深感同意点了点头。
与寂静相反,我的内心在骚动。
「喔,妳是说烟火大会的事吗?」
「风雅?那是什么?」
MARI瞧见这一幕,或许是以为被我嘲笑,鼓起通红的脸颊。
MARI再次对事物显示出兴趣,她边说边指出前进方向。
「本、本来就是那样吧?在暗暗的地方就没办法赏花了嘛!」
我一瞬间在想「什么意思」而整个人定格,但随后发觉已忍不住笑出声来。
*
话虽如此,正因为是现在这个季节,说到大会的话就是那个了吧。
她明明是去超市买东西,为什么会从叫老大的人那里拿到鲽鱼这件事是个谜,不过我大概知道MARI想说什么。
然而,我笨拙的说明似乎命中了MARI的好奇心,只见她喘着粗气说:「那非得去了……」
「可是天色很暗就看不见喽,有电灯吗?」
「总觉得真是风雅呢。」
虽然还没亮起灯光,但看到穿庆典服的男性把类似灯笼的东西移到店前,不管怎样都会让人感受到意趣。虽说是烟火「大会」,但那种样子是典型的「庆典」装扮。
「不行啦!不可以因为没事做就睡到这时候!」
傍晚的那件事,老实说也很令我意外。她居然会说要一个人去买东西,这件事应该是头一遭吧。她至今一直都是光要外出就畏惧害怕,因此她的心境上铁定有所变化吧。
「大会?」
无论是缠绕在皮肤上的湿气,或是刺耳的蝉叫声,都没感觉到变弱的倾向。
我受到声音的影响抬头望去,望见碧蓝硃红交织的立体天空中,有一条鲜明耀眼的白线。
「咦?嗯……经妳这么一问,其实我也不清楚耶。」
确实,试着思考的话,也许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为了不让内心受到那种预感所困,直到因困意让脑袋变得迟钝为止,我都专心一致地数着秒针的声响。
我对着面带笑容说出那些话的MARI,竭尽全力露出笑容回应道。
「咦?不,要看烟火的话,我认为这时间刚好……」
「摊贩?那是什么?逛逛?很开心吗?」
每当一步又一步前进之际,就会陆续增加人影,不久后我们成为庞大队伍的一部分,终于来到会场的右侧。
尽管从前曾经被邀去参加爸爸的高中校庆,但说到底光是因为人多,我就打退堂鼓了。
想必完全无法跟脑中花朵的形象连结起来吧。我一副想要表达「我可没骗人喔」的样子,MARI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才刚觉得鼻子受到卖炒面的摊子释放出的酱汁香味吸引,巧克力香蕉、苹果糖等等,外观漂亮的摊贩甜点活泼的色泽又夺走了我的目光。
挂上蓝色旗子的刨冰摊旁边,有像是配合旗子颜色的钓水球池,响起带有清凉感的水声。
迷惑着五感的夏季庆典,虽然有在电视还哪里看过,没想到竟会如此充满魅力。
我像是不知所措,觉得脑袋晕晕的,忽然之间身旁双眼闪闪发光的白发女孩飞奔了出去。
糟了,果然还是忍耐不了了吗!
我急忙伸出手,总算是抓住她的后颈,MARI「咦」一声发出短促的尖叫。
「啊~~!不可以一个人去啦!要是迷路的话该怎么办!」
「SETO好小气,有什么关系嘛!快点把钱给我!」
才刚说完,化为欲望奴隶的MARI的手就悄悄盯上放在我口袋里的钱包。
啊,MARI堕落了呀!
我躲到一步之遥的地方,逐渐拉开距离。
「呵呵……好了,快点给我钱……棉花糖……捞乌龟……」
「呜……!」
怎么会这样……庆典竟能让人疯狂到这种地步……!
也因为来到这里之前有很多时间,于是我轻易给予她关于摊贩的知识造成了反效果吗?
我领悟到在「嘿嘿嘿」盯着钱包的MARI双眼中,已经没有能用道德观念说动她的余地了。
但是我岂会轻易将钱包交给她。由于出乎意料的高级鱼受到严重打击的我家家计,可说已是风中残烛了。
当然我也不打算说什么只能逛逛而已,但将钱包交给那孩子会有什么下场……
虽然能够想像,但我保证肯定会变成超乎想像的那种后果。
「不、不然!就这么办吧!」
捞金鱼……唉,真讨厌。把生物当成游戏对待,让人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哎呀,我也没想到妳会那么乐在其中。妳要是那么喜欢,再多玩一下也没关系喔!」
![《阳炎眩乱》8 summer time reload Summer Time Record -side №2 [2]-插图(1)](/uploads/novel-images/a4/a45290911ab1750b9de0a0c4f9c35c5e7dd0625bef898f90afb02aae02b7957a.jpg)
「喔,欢迎光临,小姑娘,今天叫哥哥带妳来了吗?」
悬挂的裸灯泡所照亮的帐篷内部,比起从外头看的印象要来得亮多了。进店里之后我才察觉到,外头的太阳已经渐渐下山。
从周遭传来像是压低声音的小小欢呼声。
MARI莫名带点算计的回答,让我肩膀抖了一下。那皱紧眉头毫无迷惘的双眼……那是会获胜的眼神。
「……嗯,我明白了。约好了喔。」
在旁边看可能不了解,但是这块糖片非常脆弱。只要施加的力气大小稍微不对,就会轻易折断了吧。
另一方面我的「船」还处于「船帆附近的线条似乎有点穿透了吧~」的阶段,还没有半点能航向大海的样子。
太过用力会破掉,要是太放松注意力又无法持续,在某种程度的紧张感之中,我专注一致地移动着针……
MARI为了确认,就这么踮着脚尖蹦蹦跳。照MARI的身高,看样子是眼前的人群挡住了她的视野。
反正就算她说不中意,只是去看看也没有损失吧。我牵起MARI的手,一边绕过人群一边朝着目标的摊贩前进。
我突然把手掌摆在她眼前,MARI便停下了动作。太好了。似乎还听得进人话。
虽然也有抽签的摊贩,但是单价稍嫌高了点。况且那似乎很难分出胜负……
「哇啊!小、小心点!赶快交给老大!」
少年们的视线集中在我和MARI身上,他们的面前有慌了手脚,惨遭拦腰折断的「船」帆。
「老大?」
不,说到底只要MARI的「郁金香」完成,即使完成了这种「船」也毫无意义。是谁选了这两百圆的破船?是我。
他们各自手上的粉红色糖果薄片,分别浅浅刻着应该仿照「船」和「陀螺」的图案。
呜……
MARI集中精神的侧脸有如刀刃的刀锋一般凛然,锐利的视线持续望着手边的郁金香,那副模样简直像个木匠。
因此这金额与难易度恐怕是成正比的吧。奖金越高就越困难,越低就越简单的话,跟MARI之间比赛的规则就该考虑把那当成准则。
这个人就是向MARI推销鲽鱼的罪魁祸首啊!
「嗯~好好玩!居然有那么有趣的店,烟火大会好棒呀,SETO!」
「咦!啊,呃,那就这一块谢谢。」
哈哈哈,不用你多管闲事。
总而言之,不开始刻就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用手拿起附近的针,像要开战那样开工。喀喀喀地在沿着刻得浅浅的图案慎重地移动着针。原来如此,哎呀,这可真的好像会上瘾。
接下来我软弱地回答。真的是再丢脸不过了。
毕竟「郁金香」所标的金额是六百圆。考虑到是刚刚少年苦战的「陀螺」的约六倍,要攻克应该需要不少技巧吧。
「SETO,你安静一下。」
尽管没有玩过,但「KATANUKI」大致上的规则我曾经从爸爸那边听说过。
得意洋洋的我一回头望去,便看到MARI已经就坐,单手拿针开始喀喀地削掉「郁金香」图案的糖果薄片。
在周遭少年们轻微的喝倒采声中,我们半是被强行拉进帐篷里,视线落在老大拿出的图案表上。
这孩子怎、怎么回事……不,别想了,幸助。这不是一如往常可爱的MARI嘛。别有用心什么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之后我静静望着MARI花了点时间传授少年们「诀窍」,接着为了寻找下一个摊贩,我们离开了「KATANUKI」的帐篷。
「是『KA』TANUKI(注:出现在日本庆典摊位上的小游戏,若能用牙签或针将糖果薄片上的图案完整挑出,就能得到奖品)喔。」
就这样第一场比赛,以MARI的彻底获胜作收。
MARI面露疑惑的表情,读出毛笔字写的字。
哥哥……我是不否认啦,看上去果然是那样啊。嗯嗯。
「跟、跟我比赛摊贩的游戏。要是MARI妳赢了的话……钱、钱包就交给妳。相对的要是妳输了,今天就要听我的话喔。」
少年们大家都同样使用针或是牙刷等等,设法为了割出那张图而在奋斗当中。
我知道MARI的个性似乎很热衷于家庭代工,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发挥出她的才能。
「……TANUKI(狸猫)?」
「快、快看!SETO!是我赢了对吧?」
我的视线从老大一口白牙闪闪发亮的脸上别开,就这样窥视着坐在身旁的MARI手边。
「好久没看到『好作品』了。虽然哥哥似乎有点耍诈呢。」
把这小小的糖果薄片上头所刻的图喀喀地弄出来,如果没有破掉提交给老板,就会得到与图案相对应的奖金。
哇啊!
我们到达的帐篷下,用粗糙的三合板替代桌子,有好几名少年一脸认真地弓着背。
「好~MARI。那第一场比赛就是看谁能得到更多奖金……话说,咦……」
「……那、那个怎么样,MARI?」
总之先在附近晃晃。
MARI转过头,双手放在身体前方握紧成小拳头,发出心情极佳的声音。
老大「嗯」的一声重重点了下头,随后从收钱用的塑胶盒里拿出六枚一百圆硬币,用像在赠予奖杯那样子的夸张动作交给了MARI。
「啊哈哈,还请手下留情。」
「那一开始要比什么?可不能耍诈喔。」
尽管想不到摊贩游戏能耍什么诈,但因为事出突然,我没特别想过要比什么东西。
看起来是「陀螺」,像给本垒板加上头和尾巴那样的图,下面标着一百圆。
啊,「郁金香」剩下的那一片,也只差一点就要被割下来了……郁金香……船……郁金香……
单手拿着郁金香,感觉现在就会跳起来的MARI,我压着她的肩膀,将郁金香送到老大那边去。
我的手指指向一排摊贩中,离我们稍微前面一点的黄绿色帐篷。
「是啊。老大,你今天嗓门也很大呢。」
在上头排列的十几种图案中,从一目了然的东西到让人有点不解的东西,有各式各样的Q版图。
接着我指向「船」,付了两人份的钱,坐在被用来代替椅子的塑胶酒箱上。
只剩下我蠢蠢的声音,帐篷包围在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之中。
在它旁边像是「浇水器」的图案是三百圆。在那上头「葫芦」形状的图是五百圆,记载着各自的价格。
在胜利的余韵推波助澜之下,MARI的脚步也变得轻盈,我在后头像用追的一样继续前进。
「既然对象是小姑娘妳,那我也得大放送一下才行呢。挑个喜欢的给妳,妳从这里选吧。」
解除了紧张感的我,望了下没能完成的帆船发出冷笑。
尽管在金额上输了,但MARI六百圆的「郁金香」没完成的话就是零圆……换句话说,我应该算是踩在务实的线上吧。
糟、糟糕,我完全大意了。
KATANUKI很便宜,也能打发时间,因此我还觉得「这个好!」。但这孩子果然在这种地方很精明。
相对的我所选择的是两百圆的「船」。
跟我对望的老大摆出一脸像在说「很好吃吧」的神情,露出跟晒黑的肌肤毫不搭,闪耀白色光辉的牙齿。嗯,很好吃喔。虽然用很多香料下去腌了。
尽管每个上头都没有标名字,但无论如何重要的是图案下方标的数字吧。
MARI看都不看我一眼吐出冷酷的话语,她的表情正可谓是认真两个字。
「郁金香」确实是很有她风格的选择,但它的难易度恐怕不低。
几乎就在同时,MARI和少年们发出了欢喜的声音。
「啊。」
MARI的杀气一下子退去,用一如往常的状态回到我身边。
「比一场?」
想必是老板吧,头上绑着白色毛巾、身材魁梧的男性,用粗嗓子朝着MARI喊。
我可以说是彻底地、完全落败了。
……还有让花瓣漂亮绽放,MARI的「郁金香」。
只见老大也大大露出他的白牙,啪啪啪地为MARI送上赞赏的掌声。
我不由自主地瞧了瞧旁边,吓了一跳。MARI从「郁金香」上把不需要的糖片几乎都剔掉了,不知不觉间终于达到了只要再拿掉一片就能过关的地步。
「比、比三场。」
啪。
「拿去,是这个吧。我刚刚稍微听到了,你们是要比赛来着?年轻人就喜欢这个呢!大叔我会好好盯着,不会让你耍诈。」
换句话说就是「看哪边能赚到更多的奖金?」……嗯,这不是很有趣吗?
我装成无所谓的样子说完,MARI用一副像是「那招可没用」的模样短短回了我一句「不了,没关系。我们约好的」。
「……话说小哥你想玩哪一块?」
「好诈!」传来少年们喝倒彩的声音。吵、吵死了,我知道啦。我也没办法啊,因为缺钱。
算了,我也没打算对许下的约定反悔,于是重新振作起来寻找下一个摊贩。
不过我作梦也没想到,第一场比赛就尝到败北的滋味。为了不要让她不开心得适当地手下留情,怀着那种天真想法的过去的自己真是可恨。唉,为什么没有深思熟虑就许下了那种约定呢?
话虽如此,既然事情变成这样,唯独在下一场比赛中输掉这件事,绝对不能发生。
家计若是继续受到打击的话,真的从明天开始就要过舔味噌的日子了。当然,MARI也不例外。
就算是为了MARI,下次也一定要爽快地赢过她……
我反覆思索着这些事,牵着MARI的手漫步走向热闹的会场。在这种人潮中闲晃,几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经验,但或许是拜身高所赐,我并没有什么困扰的地方。
视野也很广,能看到大多数的摊贩。有没有什么让人迸发灵感的摊贩呢……
「那是什么?」
我不禁停下了脚步。
前进路线上右斜前方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格格不入的货柜屋。
尽管颜色与装潢不同,但跟大多数的摊贩一样搭有帐篷,由于巨大的货柜有如理所当然一般占据了行列,要说异样也确实很异样。
仔细一看,货柜墙面上的迷彩图样是用喷漆涂装上的,简直就像从哪里的战地被突然召唤过来的坦克那种样貌,完全没有任何一点风雅可言。
「那、那是什么店啊,咦……咦!MARI!」
就在我的目光受到货柜屋吸引的一瞬间空档,MARI的身影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该不会又受到什么东西吸引,跑到哪里去了吧。糟了,要是在这样的人潮中走失,连手机都没带的那孩子,要找到她的方法根本……
我的心脏怦怦狂跳,全身开始流起冷汗。
应该还没走远。总之得赶紧找到她……
「……敬礼!咦,有点不对?……敬礼!」
找到了。
在那个迷彩货柜屋前,MARI跟身穿迷彩装的两名男性,看上去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MARI噗的一下鼓起脸颊,喀锵喀锵地玩起手上的摇杆。
「是怎么回事呢?不过这也是种乐趣。」
但是操作说明有一半都是那种话题,我真是有点服了。
哔!
上头写的应该是店名吧。因为在黑色的招牌写上红字很难看清,但幸亏太阳还没下山,能勉勉强强读出来。
接着它们飞快地逼近眼前,用跟那花俏外表完全不相称的锐利尖爪,唰唰地陆续对我操纵的角色造成致命伤害,可以说除了恐怖以外已经没有其他能形容的了。
「他们说这里是『耳机ACTOR』喔。SETO,就在这里比下一场比赛吧。」
就这样室内的灯光消失,布幕上终于投影出游戏的开始画面。
「我、我也是随时都能开始。」
在并排坐下的我们面前,各自有个黑色的高脚桌,上头放着我想应该是电视游乐器用的无线摇杆。
「只要敌人一来就按下去,只要敌人一来就按下去……」
意外地很正经。
于是我握住了MARI的手,就在我的双脚要踏出去的那一瞬间,却遭到一股神秘的立定力量阻止。一回头,只见MARI用手「嗯、嗯」地指向迷彩货柜屋,试图向我传达些什么。
可是我都已经这么狼狈了,MARI的遭遇应该更悲惨吧。
……?
「哎呀!是这位小姑娘的哥哥吗!我还担心她是不是跟同伴走失了!」
据了解,这个「耳机ACTOR」好像是对战型的射击游戏。
接着在我发呆的期间,切进画面里的「Finish」字样宣告了战斗的终结,战绩就用不着说了,有着天差地别般的差距。
「敬礼!」
理应朝着MARI猛冲的敌人们,大家都同样停下动作,随着MARI「嘿咻、嘿咻」的低声吆喝,持续被射穿脑袋。
*
「今天没问题。可以。」
各自按下开始钮之后,就出现选择难易度的画面了。
不过先不论外观,身穿迷彩服的他们,都是些很随和的人。
「……呃,这该选那个才好呢?」
「两位客人进场了!敬礼!」
MARI刚刚是说了「敬礼」吧。然而她的姿势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傻瓜殿下(注:日本谐星志村健的经典搞笑角色,会发出「Ain」的叫声并做出手臂平举内弯的搞笑动作)不断在做那个经典笑哏的姿势。
尽管并不怎么符合对于「庆典摊贩」的印象,但最近也经常有这种摊子吧。虽然我没什么听说过。
「……所以,这是个简单的射击游戏。要是不了解操作,就替你们重新说明。」
就算回想起来也找不到获胜的记忆,但就算这样也不改我「有经验」的事实。
即使我拼了老命狂按按钮,举着枪乱射一通,画得很花俏的「敌人」们轻轻松松地就用轻盈的身手陆续躲开子弹。
「嗯,是故障了吗?」
随着悦耳的音效,画面暗了下来。
也许是看到我刚才慌张的样子,MARI以满怀失望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既然会在庆典会场摆摊,也就代表应该有调整成适合大众的内容,想必也不会出现大幅落后这种事情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这绝~~~~对是奇怪的店啦!应该说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店家!不,一定是一间恐怖的店。MARI妳不是对恐怖的东西没辙吗?对吧!对吧!」
「真是的~明明没玩过的东西比较有趣呢~」
我看见在货柜的门上头,钉上似乎经过复古加工的夸张招牌。
我唰地一下立刻转身。嗯,最好不要跟这样子的人们牵扯太深比较好。带上MARI赶快走吧。就这么办。
最后一次确认的声音,没想到竟令我心脏狂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游戏纪录档听说是借来的,但有确实经过持有者的同意。
在「耳机ACTOR」这个游戏标题的后头,浮现出诡异的城市风景的轮廓。
「没错,我才一下没注意人就不见了。哎呀~哈哈……来,MARI我们走吧。」
「呼。咦,SETO?好、好像差太多了呢……」
我们一步一步穿过的货柜屋里头,似乎附有简易的冷气装置,相较起外观,意外是个为客人着想……不对,是个很贴心的空间。
那两名男性一面热心指导MARI的姿势,一面俐落地做出帅气敬礼,恐怕就是那个货柜屋的老板吧。虽然似乎不是坏人,但不论服装或是态度,果然完全不合时宜。
「耳机ACTOR—舞姬的归还—」。
别说大家都能玩,根本是大家都会被杀死的残忍无情难易度,在我口吐白沫的时候,旁边还传来「最高难易度的刺激感如何啊!」那样悠哉的声音。你说得对,是最强的刺激感呢,可恶。
「……SETO,胆小鬼。」
从中央分隔开来的对战画面的左侧,MARI的战斗画面中,该怎么说,发生了相反的凄惨事件。
「那么两位准备好了吗?」
虽然对于双眼离开自己的角色感到不安,但反正我也只是拿着射不中的枪在砰砰乱射,于是我置之不理,望向MARI那边。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们家的孩子似乎打扰各位了……」
因为外观是那副德性,我还害怕里头会是一片怎样疯狂的世界,但看样子是我杞人忧天。丢了不必要的脸。
果然是这孩子啊。她是猎人。MARI露出猎人的眼神。
因为爸爸喜欢,所以我们一家人曾经一起玩过游戏,可是姐姐强得不像话,所以没什么愉快的回忆。
「停、停下来了~~……」
即使我偶尔想说跟KANO「来玩一下吧」,也许因为我们两个的个性都不太在意输赢,总是在中途就无疾而终。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摇杆确认手感。真的好久没有玩过电视游乐器了。
暖色LED灯照亮了仔细糊上缝隙的室内,有种宛如私人包厢的风情。
「我、我也没办法啊。这种前所未见的摊贩,一般来说都不会随随便便走进去……」
据说他们平常都在当地各自从事工作,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怀几年前遇到的这款游戏,终于在这次的祭典如愿以偿地出来摆摊。
啊,MARI果然很可爱。不过真令人悲伤,现在的我们是敌人。
「那么要开始喽。集中精神。」
无法逃走、也无法争论,只能发出「啊啊~~」的悲惨叫声死去的敌人们的身影,可以说只能用可怜来形容了。
纵然我看不出他有在担心的样子……我是否该相信这是他们让人看不出来的关心方式呢?
「哎呀,只差一点就行了。再增加一点角度……嗯!就是这样!敬礼!」
「啊,好的。」
「呜呜呜呜哇啊啊啊!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咦?我还没做任何操作,难易度就选好了,这代表……
我急忙重新握好摇杆,「游戏开始」的文字令人印象深刻……忽然之间,数量惊人的敌人,把画面挤得满满的开始横冲直撞。
「嗯,随时都没问题。」
虽然不是刻意为之,但我登场的方式不知怎的像是个监护人。发现我的MARI则悠悠哉哉地向我招手说:「啊,SETO,这边这边。」
「哈!只要选择你们喜欢的就可以了!顺带一提我自己的推荐是……」
MARI把身穿迷彩服的他们所做的说明,用自己的方法解释并复诵。
然后正面悬挂着简易投影布幕,似乎是用设置在后头的投影机投影出影像的系统。
啊,能让你们感到有趣真的是太好了。真的很对不起。
因为他们讲得很高兴,我们也自然不会觉得厌恶。
以没玩过游戏的MARI和我来说,肯定是我比较有胜算。我会赢。我要在这场比赛中获胜……唉,怎么觉得自己成了个非常卑鄙的家伙。虽说确实是如此。
MARI喘了口气之后那样说,很内疚似的嘴角抽搐。看样子她似乎有所自觉。
「MARI~……妳用了『能力』吧。我知道喔。喂,妳认真看着我。」
「我、我没有耍诈喔。真的啦。」
但是MARI完全不打算看我这边。真是的,这么倔强是像到谁啊。
尽管光从结果来看是MARI的第二场胜利,但再怎么想这都有争议。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在这个货柜里继续争吵,因此我站了起来。
「唉。总之我们到外面好好聊聊。真是的,居然把『能力』用在这种事……上……」
对战结束画面消失,不知不觉间布幕上显示出以「排行榜」为名的名单。
在№1的条目中,由于打出完美战绩,恐怕会有MARI的名字。
然后我看到排在她之下的几个名字,顿时语塞。
№1 MARI
№2 SHINTARO_K
№3 ENE_
№4 KIDO_
№5 HARUKA_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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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么了,SETO?你没事吧?」
直到MARI浮现出很担心的表情往我这边跑之前,我都没有办法呼吸。
「SETO!这样很危险!你走慢一点……」
脑袋里浮现出「他们」的脸孔。大家都如同在严斥我般,用毫无生气的眼神望着我。
可恶……难以前进……
总而言之我要前进,大家太碍事了,我明明得赶快、赶快逃脱才行……
『好厉害~明明在这么拥挤的人潮中还能奔跑,他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不行,别想了。别回想起来。都已经决定要忘记一切了不是吗?
所以我不再迷惘。我要将您不负责任放弃的这个「未来」,全都献给那孩子,我已经决定好了。
突然遭到强烈的晕眩感侵袭,心脏像要爆开似的怦怦直跳。
「……痛!」
绝对不会让那孩子孤独一人。那就是我的「幸福」。
『实在是少得意忘形了。真的是哪里都有呢,那种不替别人着想的家伙。』
只要能让那孩子不感到悲伤,我会成为骗子、成为罪人。
虚伪也好、幻影也罢,处处破绽的这个日常生活,我会永远持续下去。
没错。MARI没有使用。MARI她没有发现。MARI使用了「KIDO的能力」,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那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件了吗?』
我的右脚跺地跺到发痛。
嘲笑、蔑视、厌恶和毫不在乎的杀意,从四面八方飞进我的脑子里,搅动我的脑髓。
带上MARI,尽可能逃得更远……!
尽管穿迷彩服的人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似乎很担心的言语,但我实在无法回头。
「没有……!」
是我听漏了吗?怎么可能。我不可能会听漏那孩子的声音。
不对,这是我的想像。不能被束缚住。我已经决定要忘记了。
吵死人了!住嘴、住嘴、住嘴!
我驱使就要裂开的脑袋全速运转,总之就是向前迈步。
MARI、MARI、可怜的MARI。
犹如活地狱一般的世界中央,唯独对于那孩子的思念,能让我勉强继续保持思考。
……我听见了「声音」。
响彻黄昏的那些「声音」,简直就像蝉叫声一样响起轮唱。
总而言之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我拨开人群,胡乱朝着无人的地方走去。
「……!」
疼痛、喘不过气还有笼罩着我宛如剧毒那般的「声音」,使得我忍受不住发出了尖叫。
我无法抑制「能力」突然迸发。不仅如此,「窃取」还收集前所未有的众多「声音」,随意地在我脑中一一列出。
……一个人?
『真的假的,我今天明明是第一次约会,也识相一点吧。』
这是偶然吗?还是在警告「想要忘记」的我呢?
『哇,那个人脸色超糟的……谁去叫警察来吧。』
奔跑。
我确实握住了她的手。我也没有感觉到她放手。即使如此,为什么MARI不见了?
要踩下的脚步感到迷惘,绊到之后,我迅速前进的身体用力地撞到地上。
我说,蛮不讲理的神明,只有您察觉到了吧。
什么都办不到也没关系,什么都记不得也没关系。只要我做到所有她办不到的事就好。
住口。
吵死人了、吵死人了……
多年以来,我早已把蝉叫声跟同伴们的声音相互重叠。
一心奔跑着。
不论是长发、消失的同伴还是这个夏天的记忆,为了那孩子我都会忘记。
就算我抱着拼死的想法将意识集中在这附近的「声音」,却无论如何都唯独找不到MARI的「声音」。
我没有回答MARI的话,接着粗暴地抓起她的手飞奔到了货柜外头。
为何?为什么这里会有他们的名字?
我刚才确实听见了。
只要那孩子能永远不变,永远像现在这样待在我身边,我便再也没有任何愿望。
「……不对。」
所以拜托,拜托千万别回想起来……
人、人、人。我在注视着自己一大片的疑惑表情中,一个劲儿地东张西望。可是……
「对、对不起啦!我、我真的耍诈了。所以你生气了对吧?喂,SETO……」
……假设是MARI「消失了」的话?
『哇,他的表情看起来超拚命的,好好笑。他在想什么啊,都暴露是「一个人」来烟火大会的事了……』
快逃。只能尽快逃到没有半个人的地方。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他们」无法度过夏天。
『等等,那家伙刚刚撞到我了。居然一句抱歉都没说,真的给我去死吧。』
寄宿着那个令人太过痛苦的「能力」的眼球,我一边压制住想挖出它的双手,一边想办法站起来环顾这一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