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爲了安撫陷於恐慌的沙漠之人，多花了點時間。

在帳篷中的八人中，除了騷亂中死掉的一人外，其餘都發誓服從《黑狼公》。當然，預言者也包括在內。

希望別隻是表面上的服從，雖然有點擔心，但亞爾德還是接受了他們的宣誓。

配置沙漠之人的地點必須慎重挑選。要兼顧各族的人數，還得考慮其各自的傳統文化。些許的習慣差異，有時候會造成決定性的不知。帝國的歷史便是此類麻煩先例的寶庫。

舉身邊的例子來說，就連擁有相同文化的北嶺人，在狹窄空間中共同生活也會露出焦躁。在不到半年期間就變成這樣了。與集居無緣的文化，肯定會促進不和。

不過，眼下讓他們先遷移纔是亟待解決的事情。總之，決定讓所有人朝達古旺河上游前進。險峻的山嶽地帶，用來藏身並不壞。有人願望的話，也可以直接定居在那裏。

決定把盜賊騷亂的所有責任推給死掉的紅手套男人――炎之手。把他交給二皇子的使者，就說這個男人是所有事件的主謀。《黑狼公》領地中也有盜賊作亂，使者也是知道的。所以抓捕盜賊也沒什麼不自然的，就算失手殺掉……大概會遭到抗議吧，作爲過失，對方是能接受的吧。

不過，遺體不能就這樣讓他們帶回博沙國去。用鹽醃着首級如何？傑沙魯特去找阿吉魯商量過，還是用從北嶺帶來的雪凍住後送過去吧，阿吉魯如是說，或者還是臉部爛掉的比較好？

被他們尋問後，亞爾德回答說――用味道不重的那種，對於使者們來說也比較輕鬆吧。

真是累人的對話。

把收尾工作全部交給他們，亞爾德回到府邸。與沙漠民衆的對話雖然是有必要的，而且對他們的習慣也很有興趣，但亞爾德的身體卻只有一個。而且，那還是個非常虛弱的身體，不能浪費體力。他的工作在別處。

塔盧琴被罰停飯一頓，他正是精力十足的年紀，應該能忍得住，不過塔盧琴對這個懲罰沒什麼後悔的反應倒是讓亞爾德有些鬱悶。罰飯是不是沒什麼用？……想想，其實自己也沒什麼食慾。因爲太累了。

「大公，您沒事實在太好了！」

出來迎接的石冉佳，似乎消瘦了。在窩藏沙漠王族的事情被亞爾德知道後，他原本胖乎乎的圓臉完全一變，表情總是惶惶不安。如果罵他，看上去反而顯得自己像個壞人似的。

「正使在哪裏？」

「吉斯凱爾大人，正在他中意的女演員處休息」

找茬把他叫來，雖然閃過這樣的想法，還是算了吧。

「那麼，明天，你去通知他，就說已經討伐了他們要找的罪人。如果希望的話，可以爲他們交給他們首級。另外，給副使同樣的通知」

「明白，那麼，那邊的情形如何？」

「讓他們發誓服從。對了，關於坦達神殿的傳說，你知道多少」

到底是誰先騙誰的啊。

「你挺耿直的嘛」

「這太殘忍了，殿下說過如果您回來後不立即向她稟報，就要解決小人」

亞爾德把手指埋入沐浴在星光下帶着淡淡光暈的皇女長髮中，輕輕試着梳了一下。

「您說『如果有必要的話』？……大公，這也太」

「哈？」

「其他還有什麼要報告的嗎？」

「是，那麼小人就從命了。史莉婭，你要我爲作證喲，我可是非常努力地想稟報公主殿下的」

「即使在下不報告，吾王應該也早已知道了吧。您去過沙漠那裏吧？頭髮上有沙子喲」

目送石冉佳恭敬地鞠躬，離開走廊，亞爾德嘆了口氣。把視線轉回到史莉婭，心中一驚，她怎麼在哭？

「常被人這麼說。不過……在下聽到了一件意外的事呢。在北嶺服侍您的女官，她們的名字您都不記得嗎？」

「太好了，那麼，晚安，大公」

「目前沒有什麼需要報告吾王的事情，只能說基本上一切都在按預定進行」

「我去端茶來」

「您不冷嗎？」

「別去找她，算我拜託你了」

嘛，也是啊。要在這種話題上削減睡眠時間，可就太說不過去了。

還以爲她要盤問一番，但皇女卻低下了頭。大概是思考該說什麼吧，沉默格外漫長。

努力不去嘆息，亞爾德向皇女問道，

伸出的手，這次趕上了。抓住史莉婭的手腕，把她拉回來後，少女驚訝地抬頭看着他。

「不，沒必要。你出去吧」

就如同塔盧琴無法對皇女的願望說不一樣，侍奉皇女的騎士們，似乎也無法期待他們作爲抑制力的作用。

心想着應該沒那麼用力，一邊鬆開抓住的她的手腕。少女左右搖頭，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如果這句話能讓在下當作所有的回答，那麼便如您所說」

「……你這時候應該說非常抱歉」

「機緣巧合之下，曾經拜託宓夏夫人代爲照顧，但總不能一直麻煩宓夏夫人，所以我收留了她」

「是嗎」

「在下明明向您說過那麼多次，千萬不要跟着同行」

慎重考慮後，將至今爲止的大致情形說了出來。原本是三皇子的官家爲了陷害色誘亞爾德從娼館買來的少女，而這樣做的原因又是基於猜測他與皇女之間有不可告人的關係……這些，到底是說不出口。根據占卜，她似乎有《銀鷲公》的血脈……這件事，也是多餘的吧。

石冉佳這張惶惶不安的善人臉，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討厭過。

「那麼在下的說明就可以省略多了」

等等，伸出的手抓了個空。石冉佳已經走到走廊上。

金髮隨着光線的強弱變化不停，好有趣呢，忽地這麼想到。亞爾德自己是黑髮，如果日光強烈，最多會顯得有些茶色。說起來，小妹曾經試圖把髮色弄得明亮，但努力過度，變成了一頭蓬亂的白髮。當時覺得染髮真是件傻事，現在才明白，她大概是憧憬這樣的頭髮吧，想要一頭亮麗頭髮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有個自稱是預言者的人。我想盡可能多的知道些關於坦達神和預言者的事情。幫我收集一下」

「好的」

雖說是早春時節，夜晚還是很冷的。石頭上也佈滿寒氣吧。可是，皇女的一瞥似乎顯得更冷。

亞爾德苦笑道，

皇女皺起些眉頭，嘀咕道，

「如果不公平對待，就會被以爲寵着誰……所以，不去叫她們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就行了。有事的時候，就找正好在場的人」

『我們總會有暢談的機會』，預言者是這麼斷言的。希望避免在不知對方根底的情況下與她再次會面。

被迫與皇女同行的女官們，幾乎都是出自有些名頭的貴族家系。之所以會跟着皇女來到北嶺這種邊陲之地，大多是家裏無法給出名分會成爲家族瑕疵之類的情況。不過，此舉應該還有政治上的意圖吧，連名字都記不住，侍奉的意義可就泡湯了。

「既然回來了，就快點來報告」

「那麼，您覺得如何？」

「我去雖然去了，但發生了些什麼，卻不太清楚。又聽不見下方的對話……」

「主人」

聽到石冉佳得意洋洋地這麼說，亞爾德落下肩膀。內容姑且不去說他，聲音實在太響了，如果不快點把這個男人驅走，皇女就要被吵醒了。

「這是命令」

石冉佳眨了眨眼。

是皇女。

「要解僱我的代官？她應該沒有這樣權力的。聽好了喲，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重新僱用你的」

「太慢了」

「原來如此……受教了」

「怎麼了？抓疼你了？」

「不是的……非常對不起，我一看到主人，心裏的石頭就落地了……只是這樣」

皇女的頭，大概在他肩膀左右的位置上。

「你……」

「……哈？」

「大概是因爲您深受衆人的敬仰吧」

「是嗎，讓你擔心了，抱歉」

「我看上去就那麼沒信用嗎？不僅是吾王連我的僕人也不信任我」

從努力露出微笑的史莉婭背後，傳來一個不高興的聲音。

皇女落下肩膀，一幅受不了的表情。

「坐吧」

室內蠟燭稀少，比走廊裏更顯得幽暗。皇女的上半身穿着平時的男裝，坐在露臺邊緣上的石質長椅上。皓月雖然已經落山，羣星卻在夜空下，讓屋外比室內更明亮。

被嚴厲地這麼一說，明白最後的抵抗也以失敗收場。把手落在史莉婭的肩膀上，示意她退開。

「……是」

「我都聽到了」

「如果您說的是剛纔那位服侍您的女官……她曾經是三皇子府上的人。去年，她因爲代替柺杖攙扶我，所以也被捲入了那場騷亂之中」

「非常抱歉」

「史莉婭，你也去休息吧」

「娜奧女官的名字，您不是能記住嗎？」

「唉？不可能，我明明有清理――」

「報告什麼？」

「你騙我！」

「你連女官的名字都能記得嗎？」

與鞠躬離開的史莉婭交錯而過，亞爾德走入房間。

「如果沒其他事，你快點去睡吧」

亞爾德嘆了口氣，這麼一來睡眠時間肯定又要減少了。時間已是深夜。連日來的重務，壓得體力處於極限。明明沒有陪皇女折騰的空了。

亞爾德閉上生，走向露臺。

話到這裏就斷了，沒有下文。如同催促般，亞爾德接口道，

「明白」

「安靜，別吵醒吾王。等她明天起牀後再向她稟報」

亞爾德的笑意更深了，皇女表情一沉，接着發怒了。

「我這就去通知」

「啊，等一下」

「箭……沒傷到你吧」

「夜已經深了，不如把報告留待明早――」

「是兄長的……」

「在」

「那些個，很麻煩」

不出所料，當他來到走廊時，隔壁房間的大門已經開了。從門縫中偷偷望着外面的是史莉婭。臉色戰戰兢兢的，但一看見亞爾德後，就立即鬆緩下來，鬆了一大口氣。

「娜奧是我的乳母。不是普通的僕人」

「我只是告訴他們，服從的話就救他們」

「坦達嗎？不，我不是很清楚……」

「我記不住女官的名字」

沒有脫去外套的時間實在太好了。一邊這麼心想着亞爾德一邊往皇女身邊坐下。不出所料，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寒氣仍然能滲透進來。

「啊……對了。公主殿下說過等您回來要向她報告」

「我想說的不是這種事」

「可是，殿下非常擔心您……我也……萬一主人有個什麼」

「那個，就是您回府的事情。差點忘記了呢，得馬上去纔行」

亞爾德感到臉上肌肉在抽搐。心中吐露着其他的話語，再見了，睡眠時間，與被子的再會，又要延後了。

與喫了一驚抬起頭的皇女視線相匯，他微笑着說道，

那張慘兮兮的臉把史莉婭給騙到了。

亞爾德鎖緊眉頭。雖然皇女一幅爲他擔心的表情，但此時不是嘴下留情的時候。

「《天地輪》您是如何處理的？」

規定是在日落之後開始。那些潛伏的射手們收到攻擊號令，是在夕陽即將落下的時候。在那種時候那種地點，根本沒有回到這裏準備《天地輪》的時間。

皇女心情不爽似的聳了聳肩。

「嗯」

「什麼嗯？您到底是怎麼做的？」

「在鳥背上」

亞爾德頓時感到頭暈眼花。差點要從長椅上掉下去了，拼命努力才撐住。

「您竟然做那麼危險的事！」

「有騎士陪着我，並不危險」

「我要給他懲罰，是誰？」

「沒有必要，是我命令的」

「就算是主君的命令，也有不能遵命的時候。不明白這點，就不勝任做一個騎士。所以，我要懲罰他，是誰？」

皇女緊閉嘴巴，不告訴他。哼，亞爾德說道，

「您不說也就罷了。我會自己確認」

「亞爾德，這都是我自己不好」

「吾王您也必須明白，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不是您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就能結束的。不過，因爲您不適當的命令而需要受處罰的，不是您，而是服從這命令的部下」

「……我知道了，所以別懲罰騎士了」

「不行，這樣無法作爲儆戒」

如果今後還有這樣的情況，絕不能讓皇女置身於危險之中。光是把她帶出去就已經是個大問題了，竟然還來不及回來趕上《天地輪》，真是豈有此理。

「什麼事？」

――嘛，現在當然也不是不麻煩。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後悔吧。後悔十多年前，眼睜睜見着沙漠屬民在面前被殺卻無能爲力。所以這次纔想救他們，如今的話，你是能夠救他們……不是嗎？」

「在下入睡前，如果您能握着在下的手，講故事給在下聽的話，就實在太好了」

「您若是討厭的話，在下就獨自前往。如果您也願意，便請同行」

「我覺得你並不愚蠢」

皇女握住亞爾德的手，小巧的手，非常溫暖。作爲貴族妙齡少女的手來說，有些硬質。這是揮劍、駕鳥的戰士的手。

「在下冒昧了」

「這我知道，事先聯絡，也是這個目的吧」

皇女點了點頭。

「不，在下是笨到無藥可救的那種人。不過，總之，明白了。非常感謝您」

「……謝我什麼？」

「您明察。在下是您的副官，接手上代《黑狼公》領域，與博沙國爲臨，這些都是衆所周知的事實。這樣您自報家門之後，再說知道沙漠盜賊的情況，也就有了可信度」

亞爾德剛一沉默，皇女便抬起視線，試探般看着他。彷彿在擔心會不會捱罵似的。

在不和自己說話的時候，少女就不會說真心話了？亞爾德對此非常懷疑。

「王喲，你的話太缺乏深思熟慮了」

皇女低下頭，似乎又在尋找該說的話語，不久，他低聲說道，

只是雖然麻煩卻也感覺開心，不過，說到感覺的話，還有個更深刻的問題。

「王，您不必給屬下幫助，應該是屬下給予您幫助纔對」

「原來如此，王的想法，在下明白了」

雖然覺得剛纔拜託她的事已經夠麻煩的，但皇女卻以幹勁十足的表情追問。

皇女嘆了聲，抬頭看向亞爾德。

思索了一會兒，又氣又驚之後，才終於承認，能夠說出來。

「你，要去二皇兄那裏？」

「謝謝您點醒在下」

雖然睏意連綿，但必須再堅持一下。

無言以對。

皇女的表情就像已經受到了足夠的懲罰似的，她不是那種會慶幸自己逃得懲罰的性格，所以這招纔會有效吧。

原以爲阿吉魯應該沒那麼姑息皇女的，再加上需要一個統領現場的指揮，所以就請他來沙漠了，沒想到看錯人了。

對此自己竟然覺得欣慰，這倒是有些意外。如果是去年的話，大概會覺得很麻煩吧。

――很好，學了一招。

「沒事吧？」

「懂了」

「不必多說。您知道嗎，在下今天非常勞累。在這裏陪您打交道，也許是對在下愚蠢的一種懲罰。不過，就算是懲罰也是有極限的，如果您要說的只有這些，就請讓在下休息吧」

「非常感謝――不過，您同行之事，請對二皇子保密」

「那麼……還有件事想拜託您」

這次輪到他尋找語句了。

皇女說得對。自己幾乎沒有意識到，這就是償還吧。

「非常抱歉」

「明白了，我試試」

只要使用恩寵之力，就無法撒謊。如果皇女不是真心的，也就無法擁護二皇子。

「……無論怎麼樣都要懲罰嗎？」

「有件事，只能您才做到，可以拜託您嗎？」

「是的，或者該說，直到您說出之前，都沒發現的在下，實在很愚蠢」

連綿的睡意。

「當然要一起去」

沒有再旁觀下去的從容了，無論怎麼封鎖消息，祕密都會泄漏。一旦窩藏沙漠王族的事情暴露，亞爾德就完了。當然，發誓絕不拋棄他的皇女也會完蛋。雖然不至於被取走小命，北嶺的支配權被收回，軟禁在皇宮裏將是肯定的。

「以前，你曾經說過。父皇爲了保護自己，不得不穿越沙漠。從父皇的立場來看，這是合情合理的決定……不過，你還說了，爲什麼自己沒能阻止」

「是的。可能的話，您與二皇子聯絡的時候，也同樣這麼說。這樣，使用恩寵之力便能確認，說的內容是否相符」

「我――」

對於生命的珍貴並非無知，少女瞭解孰輕孰重，也明白該放手時的果斷。更知道拯救一方，就意味着必須捨棄除此以外的東西。在這一點上，肯定遠遠比亞爾德更有經驗。

「您指什麼？」

「請您聯絡二皇子，請他務必協助我們」

「不……別在意」

「是的」

一想到自己是爲了如此私人性質的欲求，而將多少人置於危險之中，就不禁害怕起來。這種事，應該放手纔對嗎？――現在還不算太晚。把所有人，全部押送到帝都。只要做好被罵做無恥之徒的準備即可。

「你是說把二皇兄也捲進來？」

「是的，二皇子需要友方。《天地輪》中的援手，以及原沙漠民族的馴化。無論哪個對於二皇子來說都是很有吸引力的提議吧」

皇帝沒那麼好說話。這點，亞爾德還是懂的。

「……哈？」

不過，不知道亞爾德的想法，皇女繼續緩緩地，靜靜地，說了下去。

「就連我這樣的小丫頭都覺得那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你也沒有說出來吧。但是，你其實想救所有人吧，亞爾德」

「我呢……老實說，對那些叛逆者是死是活，根本無所謂。我害怕的，只是你爲了那些傢伙而有生命危險。不過，搭救那些傢伙，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對此我也是能理解的」

皇女眨了眨眼。亞爾德的話似乎讓她感到意外。不過，她很快回應道，

「理由是什麼？說說看」

「聽上去很有趣呢」

再怎麼搜索枯腸，也找不到適用的話語。什麼不能輕易許諾，什麼教唆自己利用主君太過於膚淺之類，雖然想到很多，卻都不適合眼下的情況，最後都拋棄了。

「……之所以請您報上名字，擁護二皇子，是有其理由的。其一，是爲了讓二皇子相信您」

「至少讓我在和你說話的時候，說說真心話」

亞爾德苦笑。如果不一起去的話，可就困擾了。因爲必須在適當的距離裏，給她點事做。

如果爲皇女的安全着想，就不能把她藏得遠遠的。必須明白這是下策中的下策。上策是給她一個能感到責任感的任務，把她留在適度的距離位置上。

嘆息後，他低下頭。

「會被意圖陷害二皇子的人給敵視。恐怕……會被那些準備槍打出頭鳥的人當成靶子」

皇女確實做了件蠢事。但是，對年紀不到自己一半大小的少女發火，也不同樣是件蠢事嗎？

「就算不是他，也會有其他人去做。僅此而已」

「只有這些嗎？還有沒有其他的？」

「首先，通過皇帝陛下身邊的傳達官，給二皇子事先知會一聲，就說會在《天地輪》中擁護他。然後，《天地輪》進行時，反駁那些彈劾二皇子的聲音。二皇子沒有謀反的意圖，之所以增加也是因爲沙漠盜賊出現結夥大規模行動……報上自己的名字，擁護皇子，雖然有些危險――但無法避免」

「……真的？」

皇女說的，讓亞爾德嚇了一跳。自己對這個少女說過這種話？

斬斷話題後，皇女浮現出受傷的表情。糟糕，亞爾德心想，這可不好。

明明知道她不是個會老老實實接受保護的少女。一不小心，把願望錯以爲是現實。人爲什麼就這麼愚蠢呢？

皇女皺起眉頭。似乎稍微考慮了一下，很快微微點頭道，

「懲罰是必要的。請您別想偷偷放水。這也會是不當的命令，對此請好好思考。順便說一句，在下這次也犯傻了。應該挑選一個更懂事的騎士――或者不帶上阿吉魯副團長」

「……非常抱歉，在下說得過分了」

二皇子又怎麼樣呢？――如果在天平的一邊放上叛逆者們的話，另一邊就必須擺上相稱的人情債。人的生命與人情，根據判斷的個人不同，價值也會不一樣。要是能像砰砣那樣，以一定的重量來計算就輕鬆多了。

「我沒有幫上你的忙嗎？」

完全不明白這是在說什麼，努力不讓焦躁感滲入到聲音之中。

「……所以說，您指什麼？」

「所以，亞爾德。你可以更加依靠我，多利用我的血統和出身吧。你不明白嗎？……我不喜歡總是被人從背後守護着，好像欠債似的」

亞爾德按着太陽穴。現在可不是能說好睏的時候。

「好吧，不過，該怎麼跟他說？總不見得說，請幫我們窩藏叛逆吧」

「只要作證說，在我臣下的領地中也有盜賊作亂就行了吧」

――我怎麼沒有大人的樣子啊，笨蛋，冷靜！

「沒關係，我纔不想被那種人當成友方。真想快點一戰滅了他們」

「說吧」

「當然，王也有錯。可是，您是我們的主君。無法給您懲罰。所以騎士會連您的份一起受到懲罰。今後，你就會慎重的思考自己的行動吧」

「你說的危險是什麼？」

「首先，請您原諒在下的冒昧。如果要保護倖存的沙漠遺民，就會給您惹麻煩，這我早就知道了。如您所說，我確實是無法捨棄曾經因爲捨棄過而追悔莫及的東西。不過……太過於危險也是事實，所以在下希望分散他們」

「阿吉魯，可是斬了想殺你的那個人喲」

「二皇子那邊，也許會問您爲何提出援助。屆時，請您回答說，理由會在直接拜訪時，當面告訴之。《黑狼公》將就如何加強沙漠的防禦，去他那裏拜訪」

「你還是老樣子，依舊那麼不懂察言觀色」

「可是……」

皇女長嘆一聲。

「請您在明天的《天地輪》開始前，先與二皇子聯繫。另外提醒傳達官注意，別被陛下知道」

「這不像你」

皇女眨了眨眼。

「你是認真的？」

「只是想稍微放縱一下」

皇女愣住了。不過，只是短暫的一瞬間。很快臉上升起硃紅色。又生氣了？亞爾德心想她可真是夠忙的。

「不準捉弄我！難道你還在記仇嗎！」

「您在說什麼呢？莫非您覺得自己做過什麼足以讓在下記仇的事嗎？」

笑着回問，亞爾德站起身。

「別扯開話題，我――」

「您已經給在下足夠多的幫助了」

「我什麼也沒做嘛」

「不，您已經做了。您理解在下，相信在下，交付在下的意志，讓在下深深感動。不過，可能的話――」

「什麼？」

「――請您再多給在下一點信任，比如，不必跟着去沙漠那裏參觀」

皇女皺起臉。

「那是因爲你平素的態度有問題」

「看來您還是在誤會呢。就像剛纔說過的那樣，我不打算白白捨棄生命。您竟然認爲屬下是個不會事先準備好保命手段的傻瓜，這實在讓我意外」

「夠了，你說的我都懂了」

「如果您能理解，自然最好不過……真的懂了？」

「囉嗦！」

「既然您說了在下平素態度云云之類的話，那麼這種程度的確認可得坦然接受纔行」

「在下說過了，那就是犯人」

「閣下想留在這裏的理由是什麼？」

過了一會兒，貴族將視線轉向背後的騎士。

吉斯凱爾稍微探出些身子。

就算突然高燒也並不奇怪，對此有所認識。不過，同時也明白，此刻不是能休息的時候。真麻煩。

博沙王的正使提出面會要求，是在午前的早些時候。不必立即去理他，亞爾德把會面延遲到午後。與代官結束了許多商議後，聽從建議小睡了一會兒。因爲身體感覺有點發熱，有種暈倒的預感。

吉斯凱爾嗤之以鼻似的笑起，瞪着亞爾德。平日的那幅怠惰感一掃而空。一邊心想着原來他還有這麼一幅表情，一邊回答道，

「不矛盾」

從露臺回到房間，在退出房間前，亞爾德又一次看了一眼皇女。她還站在長椅上。注意到亞爾德的視線，皇女傲慢地問道，

「打算說謊的人，是不會以『你覺得我會說真話嗎』這種來開場的」

――亂想什麼呢。

爲了能在有事的時候用鳥，把塔盧琴留在了身邊。不用期待他會做些沏茶端水，換洗衣服，刷平衣服皺褶之類的技術活兒。不過要是伶俐的僕人，就不會把主人從牀上叫醒了，所以說這樣其實也不錯。

「你隨便決定我很難辦的，調查有必要」

「要是受到閣下的傷害，會挨主君罵的」

――這是怎麼回事？

「閣下這是在置疑本公說過的話嗎？」

――要忍。

「與您說話，讓在下的心情變得輕鬆了許多」

「沒有證據，但卻是事實。既然是本人說的，那就是既定的事情，吉斯凱爾閣下」

吉斯凱爾似乎不是普通的蠢貨，但也不像是卓越出衆的男人。他沒學過什麼像樣的對話術吧，如果說謊，亞爾德自信能看穿他。

亞爾德眯起眼看着對方。爲該怎麼開場考慮過各種方案，看來是多費事了。對方明明什麼也不在乎，爲什麼只有自己不得不花心思去設想？

亞爾德以膝蓋上握合雙手。

「不是稍微喲，皇女殿下的年齡即使再翻一倍，也趕不上在下的年齡」

「你覺得我會說真話嗎？」

希望生命結束之前完成隱居心願，爲此，只有先來完成這麻煩的任務。

「遵命」

「沒有必要」

吉斯凱爾一臉陰沉地說道，

2

「那麼，閣下還有什麼要事嗎？」

「很有趣呢，在下已經說過罪人受到處罰，作爲證據會把首級交給閣下。那麼閣下還有什麼理由必須留在本人的領地中」

亞爾德想知道其理由。所以只能把他逼入死角。爲了讓緊閉起嘴的貴族開口，他繼續說道，

「首級不會說話」

亞爾德年紀也不小了，頭腦也還算是靈活。自認在可能的範圍內還算比較會周旋。然而，鼓舞人心這種活兒，實在是無能爲力。

這不是一個有難度的問題吧。除了『爲二皇子』的答案以外，沒有其他在面子上可以過得去的回答。不管實情如何，都不認爲會聽到除那以外的其他答案。

「爲了讓我的主人滿意」

剛一愣，皇女便雙手叉腰。

「換一種問法吧。就算本人是個突然發跡不知情形的貴族，《赤犬公》家是支持大皇子這種事，還是有所耳聞的。然而，閣下卻報上《赤犬公》家的名字，又稱自己是二皇子的部屬。這不是很矛盾嗎？」

「在下見到他的時候，他的頭還沒有與身體分開。在下親耳聽見他這麼說的」

皇女不依不饒。

「你說討伐了盜賊，有什麼證據？」

「閣下似乎誤會了什麼呢」

她的資質會爲她聚集人才，然後被某個勢力擁戴，就算是末子，也會陷入危險狀況吧。幸好她是女孩。不得不收拾掉各個皇兄，猶如走鋼絲般命懸一線的未來，實在不適合皇女。

「你不讓無關人退下嗎？真是個沒眼力見的男人」

亞爾德嘆了口氣。

「您在這裏的生活還滿意嗎？由於諸事紛擾，在下一直沒有能夠招待您的機會，真是非常遺憾」

「幹嘛」

吉斯凱爾自大地斷言。亞爾德心想，說得不錯，如果首級會說話，那可就變成鬼故事了。

「閣下，是爲在誰操勞？」

雖然睡了個午覺，卻一點沒有消除疲勞的感覺。爲了從牀上爬起來，需要經過一段相當的掙扎努力。

因爲是換好衣服再洗得臉，所以袖口周圍被不小心弄溼了。反正待會要見的是吉斯凱爾，沒有必要太在意這種失禮的小細節吧。

「請坐」

「我侍奉的是北嶺王。閣下不可能不知道」

「讓無關人退下」

――就能瞄準帝位了吧？

亞爾德剛走入房中，使者就站起來。

如果她身爲男子，亞爾德一想到大門另一邊留下的少女――如果她身爲男子。

雖然是出於禮節才這麼說的，吉斯凱爾卻早已經一屁股坐下了。比起傲慢，用敷衍這個詞來形容他似乎更適合。

「這話真是有趣」

「有趣？」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那個人就是我們追蹤的對象？」

不過，只有叫喚亞爾德的聲音，絕對不會聽見。

吉斯凱爾閉上了嘴。如果說懷疑的話，就是明顯的侮辱。被遂走也無話可說。可是，如果不懷疑的話，就必須拿完證據返回博沙國了。無論變成哪種情況，吉斯凱爾都再也待不下去。而他似乎很想留在這裏。

「所以我不說了，沒證據能證明那就是――」

接着，他重複道，

「總之，讓我繼續調查」

亞爾德不得已地回到現實中，說出能夠想到的最無機可乘的話語。

揮了揮手，護衛的騎士不聲不響地退出。聽到關門聲從背後響起時，亞爾德問道，

「非常抱歉，在下是個無知的臣子」

「那是一段堪比您目前一半年齡的歲月」

「什麼？」

「主君？你纔是，在爲誰辛勞？」

「如果要首級的話，在下已經備妥」

太累了，居然開始胡思亂想了。爲了儘早休息，亞爾德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很遺憾，這張臉是天生的」

「有證言，他承認自己在博沙國兇行」

「只憑大公的一己之言，不能作數」

「不過比我年齡稍微大點，有什麼了不起的」

「誰理你，快走！」

――好孩子氣的舉動。

鞠躬退出到走廊中，事實上，少女做得要遠比她自己認爲的更好。

人有所謂的天賦。

「您也請儘早歇息。祝您一夜好覺，夢醒無憂」

「是神的預言」

「是啊，閣下追蹤逃犯而來，爲博沙王代傳需要協調調查和逮捕的委託，本人確已敬悉。我的部下在追蹤盜賊的途中，失手殺掉了對方。所以把首級交給閣下，閣下帶着回去，足以覆命」

亞爾德微微挑起了眉毛。

「那麼，請閣下給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吧。你是爲什麼，纔想留在這裏的」

「我告訴你，你對我的事情根本連那麼一丁丁點都不知道」

「我是博沙王正式派遣的正使」

勉強忍住隨時會鎖緊的眉頭，亞爾德像是催促他說下去似的點了點頭。

皇女站了起來，抬頭朝這裏望了一會兒，突然又爬上長椅。被她挑戰似的回瞪着，終於注意到皇女是爲了稍微提高她的視線才這樣做的。

吉斯凱爾語塞了一剎那。

「沒有證據證明那就是我們要的犯人」

「不過是區區二十二歲的差距，我離二十二歲只有七年而已」

明明如此，吉斯凱爾卻沒能回答。

皇女則能下意識就做到。作爲人上之人來說，可算是一種難得的資質吧。

「等再過八年，我要讓你再也說不出什麼您的年齡還不到在下的一半之類的話……可惡，你這張好像什麼都知道的臉……真叫我火大！」

活着是一件麻煩事，爲了活下去，堅持的忍耐是必不可少的。忍耐是需要獎勵的，這種時候，亞爾德會在腦中描繪夢想的隱居地來獎勵自己。在那雲霧繚繞的深山幽谷之中，靜悄悄佇立的木屋，只有風吹過時樹葉的摩挲聲會傳入耳中，偶爾也會掠過鳥獸的啼鳴吧。

吉斯凱爾凝視住亞爾德。彷彿能從他臉上瞧出謊言痕跡似的。

「囉嗦，快滾回去睡覺！」

「博沙國中出現了預言者。我們追着盜賊來這裏，也是因爲那傢伙這麼預言過」

「……寄存神之語的人，會說出指示盜賊逃亡地的話嗎？」

「別問我，我討厭預言者」

沒想到居然會意見相同。

「那麼，二皇子相信預言，結果，閣下便被派到我這裏嗎？但是，這雖然能解釋閣下來我這裏的理由，卻說明不了閣下想停留的原因」

「預言不止這些。我在這裏會遇上某人。那個人物將是一掃沙漠盜賊的關鍵存在」

更加壓低了聲音，吉斯凱爾繼續道，

「那個人會這麼問我――閣下，是爲在誰操勞？」

反射性地想捂住嘴巴，感覺這句話好像剛剛說過。可能的話，真想當成沒這回事。

「……這種事，不是常常會被人說嗎？」

吉斯凱爾擺出非常不爽的表情，卻又忠實於使命似的，認真回答道，

「這種話，怎麼可能有人會說」

嘛，也是。對於任職明確的貴族，提出這種問題，只能被認爲是在挑釁。而亞爾德當然就是在挑釁。對方如果發怒便正中他的下懷。因爲他估計這樣應該能看到某些進展。

卻不想，事情會朝這種方向發展。

「可是……」

「我立場的可疑，是衆所周知的。家族所屬的派系與所在任官的地域不同。當然可疑到不行。不過，反過來，誰也不會來過問。如果問的話，就可能同時得罪兩方。這才叫聰明」

換句話說，問出這種問題的你就是笨蛋。亞爾德聳了聳肩。

「世上的聰明人真多，這是件好事」

「預言者說過。如果想確認，就反問對方，『你纔是，在爲誰操勞？』，如果那個人又說，『我侍奉的是北嶺王』，那麼肯定沒有錯，就是此人……直到遇見此人爲止，我當然都不能離開這裏。追捕盜賊不過是副使的使命。交給我的命令是，把預言中的人帶回去。大公，請您協助我王」

在話說完前，貴族離開椅子彎腰跪下。剛纔的傲慢不知扔到哪裏去了，他對着暴發戶低下了頭顱。

「預言者，也許有某種能力。這點我承認。但是，沒有必要相信那就是絕對的力量。不，是不能相信」

「哦哦，這真是過分的要求喲。對了……那麼，這樣說您覺得如何？在盜賊團的所有人中第一個遇見上代大公的，其實是小人。上代大公說想給惡鬼付買路錢，尋找中間人。雖然付買路錢也算是種常識吧。不過帝國人可是很罕見……因爲惡鬼的地盤在沙漠的東側，帝國人很少來這裏」

說到這裏，亞爾德按住額頭。頭不是快疼起來，而是已經疼起來了。爲什麼要爲這種男人發火，爲自己的單純而失神。

「這好像說明不了你活下來的理解」

盜賊是賭命的買賣，但變成這樣的理由恐怕不止這個吧。

「感覺她好像爲我的壽命作保」

亞爾德望着麻煩的使者。雖然對方說了這種荒唐無稽的事，但反過來，也能說明不像是假話。吉斯凱爾這個人，亞爾德已經有些認識了。剛纔的那段說明，讓他心中的許多石頭落地了。

「誰說這很輕巧？說到底，將祝福變成詛咒，將未來當作私物的行爲，這是寄存神之語者該做的事嗎？相信那種事，且還想去實現它，你爲什麼還沒發現自己在做什麼」

「小人瞭解。副使大人，小人也會萬無一失地請他離開，請您放心。所以，您還是多多休息會兒吧」

「那些人――」

「感覺嗎？那麼，你的回答是什麼？」

「原本，我就必須向二皇子問候纔行。面朝沙漠的博沙國與我的領地，有着共同的問題。要說會談地點的話，比起請博沙王來我的領地，還是由我親自拜訪更爲妥當。難道還有錯嗎？」

不過，並不打算順水推舟。亞爾德停住腳步，問道，

黑髮預言者的聲音，就好像當場聽見似的浮現在耳旁。沐浴在夕陽下，染上赤色的身姿，還有那恍惚的表情。

就算狠狠瞪過去，對這個男人也沒半點效果。

「我們性格不合」

「那人，是預言者？」

「然後呢？」

下巴差點掉地上了，幸好努力忍住。這算是什麼威脅？

但麻煩的是，今後她的幸福，似乎與自己密切相關。這是能推測的。

亞爾德左右搖了搖頭，這故事聽上去好假。

「那種事，我可不會答應」

「那麼，請你朝不相信的方向前進，拜託了」

「好像是的呢」

「什麼意思？」

預言變成現實的瞬間，對她來說恐怕是至福的時刻吧。這能理解，對方想怎麼感覺幸福那都是對方的自由。

「是個女人，一頭黑色長髮……身材不差呢。但我卻一點出手的興趣也沒有」

「你相信預言者說的？」

「預言只有這些？」

「你不是有個三條舌的別名嗎？再來編個故事聽聽吧」

聽到亞爾德的話，吉斯凱爾眨了眨眼，看起來他動搖了。

「鬼才知道他是誰。但不管怎麼樣，沒人管用我。就連我家老頭子都求我別去大皇子那裏任職，叫我改投二皇子」

「……大公，您真是位讓小人爲難的人呀」

吉斯凱爾抬起頭，與亞爾德剛一視線相匯，就非常討厭地扭曲起臉。他到底是想讓自己同行，還是不想啊？如果問的話，他大概會回答，不是我想讓你同行，而是二皇子希望吧。

完全人畜無害似的眨了眨眼，男人笑了。

「我原本是打算賺筆小錢，所以一開始狠狠抬高了要價。那位花錢爽氣的老主人呢，居然按照我說的價給我了。於是就想再多要點，這個那個的向他糾纏，然後老主人這麼對我說，『付了這麼多，只作爲買路錢可不行，多餘的就當作見面費吧』，當時劍就架在我脖子上啊。沒辦法，只好爲他做帶路人，在老主人見到老大後，第一句話問『你就是惡鬼嗎？閣下的大名如雷貫耳。有沒有興趣和我顛覆一個國家？』」

「――我，當然不相信那些」

「你肯去博沙國了？」

這太愚蠢了，蠢到讓頭都開始作痛。

「都死了」

「要說長也算是長吧。不過，在曾經的盜賊團首腦中，我算是短的喲」

「不是我相信，而是二皇子殿下相信，我奉命行事。既然是命令，我可沒得選擇」

「可是……」

吉斯凱爾笑了。

催促着他說下去，石冉佳微笑着，露出彷彿懷念往昔似的表情。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把他趕跑了」

「輸給別人定下的話語，你真能忍受？閣下是活生生的人。爲什麼不相信日積越累的努力才能創造自己的未來？被詛咒囚禁，自己去實現那詛咒的未來，這是何等的不幸。請你放棄吧」

代官聳了聳肩。

亞爾德無言以對。找不到能說的話――預言者左右了二皇子的行動……

想要培養出這種只會靠着一時衝動和直覺來行動的人，只要告訴他你的未來早就已經註定便可以了。眼前，便站着一個完美的實例。如果只有註定好的明天會到訪，那麼做什麼都是無用吧。自己的行爲所帶來的結果，應該也不會去想做算計――如果一切，都早已註定。

《赤犬公》家的人會在二皇子那裏就任的真相，竟然會是這麼回事。

吉斯凱爾像是思考似的閉了會兒眼。馬上又睜開。亞爾德心想，他有雙大眼睛呢，難怪會覺得他相貌還算不錯，是這雙眼睛的關係嗎？

「所以，我也不喜歡預言」

吉斯凱爾毫不客氣地死死打量着亞爾德後，換了種語氣，問道，

沒能，立即回答。

「如果我說想侍奉你，你會怎麼做？」

瞥了他一眼，貴族微微有些畏縮。似乎是內心的冷意滲透到視線中了吧。就是因爲這樣才被傳稱爲冰之尚書官的吧。自己憑什麼必須要僱用沒教養只會憤世嫉俗品味又差勁的三流貴族？

「常被別人這麼說，所以給我講真話」

「鬼才忘得了」

早就決定去博沙國，因爲那是爲了看清二皇子是個怎樣的人物所必要的行動，沒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種發展。

「請別這麼做，怎麼可以自己斷絕自己的未來。那種詛咒，請你忘了吧」

如果就這樣答應下來，看上去就像是相信預言似的。這就不符合自己的本意了。

「如果要去博沙國，還是相信預言者的話比較好。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會重視你，把你當作能爲二皇子出力的賓客」

「我討厭預言，這點早就應該已經說過。說得再準確些，我討厭被別人隨便決定的將來。那麼，請閣下回博沙國吧。我會吩咐部下，給你行些方便」

亞爾德盯着這張臉猛瞧。傑沙魯特算是一個，這個男人也同樣是個會說謊的人。所以，唯有靜靜下令道，

――不會所有人都得救。

好的好的，認同似的點了點頭，他抓住亞爾德的手臂，迅速轉回朝屋內走去。如果個子夠高的話，大概會來抓住肩膀吧。不巧的是，亞爾德的個子老高，而石冉佳的個子則忒矮，雖然肝子倒是圓滾滾比亞爾德大上數圈。

「您是說您與吉斯凱爾大人？」

「那是因爲人小從不去危險的地方吧。老大原本是盜賊的事情，雖然算是個祕密，但還是有人知道的。不過，知道我也曾經是他同夥的人，基本上是沒有的。所以我才活下來了吧」

「預言者說的，不過是實現也理所當然的事情。爲了推動一把，纔將你這個使者送到這裏。甚至還附上罪人逃入我領地的誘餌，都做到這個份上了，那個所謂的預言還沒有實現，纔會是怪事。你不這麼覺得嗎？預言者，從一開始就盯上了我。所以，作爲條件，才加入『我侍奉的是北嶺王』這句話――在我的領地中，肯定會回答侍奉北嶺王的人是誰？」

――這是早就已經註定的。

「除了他還能有誰？」

「……在我作爲騎士正式佩劍的時候，有個來賣祝福的人。我老頭子是個小氣鬼，沒給錢就要趕對方走，然後那個人就這麼說，騎士殿下，您總有一天會毀滅您的主人……」

「如果我說不的話？」

「因爲小人出賣了同夥喲，老大說要去阿爾汗，脫離盜賊團之後呢……所有人，都墮落了。不再像以前那樣了。和他們待在一起，總有一天會被抓住。對他們大失所望後，向官員密告，將盜賊團一網打盡。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好說的喲」

與石冉佳在中庭不期而遇。

「那麼，我也遇上過他」

「說得輕巧――」

受夠了。

「被她說了什麼討厭的未來嗎？」

「我會拒絕，告辭」

他還真想得通。

吉斯凱爾站起來，俯視着亞爾德。

石冉佳小聲嘆息。

亞爾德剛一發愣，吉斯凱爾就用無聊的口吻宣告道，

「如果大公您不老老實實地去二皇子那裏，我就請北嶺王僱用我」

「我說過侍奉的是二皇子吧。雖然老頭子叫我繼續努力，但我想差不多該換換主人了。二皇子作爲主君來說並不懶，我可不想毀了他」

「出現在二皇子那裏的預言者，是個什麼樣的人？你遇見過嗎？」

「大公，您似乎有些生氣呢」

在對方說出更麻煩的事情之前，亞爾德急忙走出房。給守在走廊門口的一個騎士下令：把吉斯凱爾客氣地送出府邸。接着，去找自己的代官。

「你和傑沙魯特相處的時間很長嗎？」

「有一件事，讓我先告訴你吧。我也討厭預言」

總是掛在臉上的那副慈眉善目些許皺了皺，石冉佳望着亞爾德。

說到這裏，石冉佳聳了聳肩，說什麼接下去就是他們兩人單獨對話了，小人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之類明顯的藉口。

二皇子是真的相信？還是用來作爲趕走吉斯凱爾這個男人的藉口？或者，各佔一半？又或許有其他什麼理由？

「您是說吉斯凱爾大人？」

吉斯凱爾抬頭看着站起身的亞爾德。

「好像是的」

「沒有其他還活着的？」

「我身上帶着成捆的能讓北嶺王難以拒絕的介紹信呢。想把我推給人的傢伙，要多少有多少。醜話說在前面，《赤犬公》家可不是無力的弱勢家系」

「爲了讓你不能說不，所以我纔來的」

然後，就會培養出這種一眼看上去就是愚蠢的不幸男人。

「不準對我撒謊」

「……那麼，你到底是在爲誰操勞？你還沒有回答」

「盜賊團可是不是那種說洗手不幹就能洗手不幹的地方喲。當初決定跟着老大一起走的，只有幾個人。他說要去阿爾汗當官，願意跟着他的都是頭腦簡單的傢伙，這種人在盜賊團中可不多」

「你呢？」

「小人不一樣喲。做中間人的，不會與其他人一起住。在小人準備下一次牽線搭橋時，傳來了老大把以前同夥的腦袋作爲禮物，送到阿爾汗當官的消息。小人聽到消息後覺得情況不妙，便腳底抹油溜了。也因此，在帝國的大部隊到來時，逃過一劫」

如果還待在沙漠，確實會沒命吧。

「除了那幾個和老大走的人之外，盜賊團的其他幾個隊長在拒絕跟老大走的時候，便通通被幹掉了。因爲他們都是些腦袋不簡單的傢伙」

「你的意思是還是腦袋簡單些才能活得更長久嗎？……這個故事編得還算可以」

「小人的意思是，這也可以算是一種教訓。好了，三條舌的本事也就能說這麼多了喲，這下您可以放過小人了吧。話說回來，您爲什麼突然會想起問這些？」

因爲擔心預言，這理由說不出口。

如果神之力增強，感覺不遠的未來，傑沙魯特可能會與那個賜給他名字的鬼神再會。如果非人者居住的世界的邊界開始崩潰，鬼神一定會尋着它自己名字的引導，找到傑沙魯特。

沒有把以前的名字告訴過別人，那麼別人知道的可能就真的是零嗎？――剛想到此，便覺得自己太天真了。

傑沙魯特不會依靠任何人。他的名字，恐怕真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

「關於那些窩藏的人」

「嗯？」

「他們都知道傑沙魯特就是以前的惡鬼。姑且目前爲止是全部交給傑沙魯特。但我想換成其他人」

「可是，想讓那些人聽話的話，老大是最適合的人選喲。而且，他現在也沒那麼大的殺氣了」

亞爾德凝視着石冉佳慈眉善目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

「是啊，恫嚇，支配是他擅長的吧。可是，我的部下絕不是殺人的盜賊」

「您現在才說這個恐怕……」

「正是因此，我才說的」

石冉佳困惑地縮了縮了，輕輕向亞爾德攤開手。

從古王國主動向帝國投誠，到被吞併的這段歷史經過平淡無比，史書上的記載也是一筆代過。不去力爭作爲國家的主權，交出所有一切――條件應該是非破壞，非暴力，保證生命財產，還有平等。

恐怕，除他以外的人，是無法這樣從視覺上把握皇家恩寵吧。如果能的話，早就出現類似的小道傳聞了。

突然這麼想到。

「沒關係，我會負責的」

「……是亞爾德嗎？」

「放心吧，我會保證不出聲的」

人爲什麼要囚禁於過去？把還沒有造訪的未來作爲即定之物來接受？

在猶豫中，他等待。

亞爾德是不會妨礙到皇女的，因爲身懷過去視恩寵的他，與皇家的恩寵沒有半點關係。與其說是不會妨礙，倒不如說是無法妨礙才比較準確。

「我知道你在房間裏」

不過，皇女似乎以爲史莉婭在問她。

被她含着苦笑地命令坐下，亞爾德隔着小桌與皇女面對面。從沒見過的小點心，盛在模樣可愛的精緻盆子裏。香草茶熱得彷彿會燙人，這麼熱，卻絲毫不減茶香，真是不可思議。

「是」

屈膝半跪在地，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可以是可以」

在他鬆開皇女的手站起來的這段時間內，史莉婭畢恭畢敬地關上了門。

「我端茶點來了」

「您這樣，還不如回房歇息」

3

――簡直像是假死似的。

亞爾德微微一笑，把史莉婭從房中推了出去。《天地輪》進行時，擁有恩寵之力的史莉婭如果待在同一間房中反而不妥，平時總是讓她出去，所以沒什麼問題。

手指指腹一邊探着脈搏，亞爾德一邊開始祈禱別出事。恩寵之力的負擔，看來並不只有自己。神之力對人之身來說過於沉重了。她的那些皇兄們會爲這個年幼的小妹着想嗎？

被關在門外的史莉婭有點可憐。不過，亞爾德想親眼看一次《天地輪》。不僅是因爲應該確認同席會不會有問題，同時也是因爲錯過這次以後恐怕就沒機會了。

――血與悲鳴，死與破壞，絕望之晨。

這段話，可以解釋的幅度太大了。肯定還有不是這麼含糊的，更加嚴密的契約……但隨着恩寵之力的薄弱化，契約本身大概也被遺忘很久了吧。

手拿着火種，室內昏暗得越加厲害。點起牆上的燈臺，把蠟燭放在小桌上。搖曳的燭光照耀下，皇女的臉色很是蒼白。他脫下自己的上衣，披在少女肩上。

「您的臉色不好，在下擔心」

「是啊」

「早就知道了」

無法忘記過去，使得他們被過去束縛。也因爲被束縛，所以未來也就定下。其中的心結，是無法解開的吧――雖然知道，亞爾德也無計可施。

光條的流動勿明勿暗，且時快時慢。並非全部同步，是因爲對應各人的發言，才能看到的現象吧。

――是在爲二皇子辯護吧。

光條有時同時亮起，討論的進行似乎並不怎麼有序。那條像是二皇子的光線穩穩地支撐着全體，但是說不定，這已經盡其所能。看上去並不像是在積極地參加討論。先不說關於光條身份的猜測是否正確，能夠從各條光上感到個性，真的是很有趣。

打斷對方的話，亞爾德抬起視線。在包圍中庭的二樓的窗戶上，映着天空。琉璃窗中的天空，看起來如此狹隘。

「唉？」

先祖到底結締了什麼樣的契約？

皇女抬頭看着亞爾德，問道，

――跳得好慢。

石冉佳瞠目結舌，不過很快表情一整回答道，

「那麼，在下失禮了」

「誠惶誠恐……要不要在下爲您號脈？」

「不，沒有。退下吧，直到我叫你，別讓任何人進來」

「幹嗎突然來號什麼脈？」

仔細看去，包裹皇女身體的光流，每一條都帶着不同的顏色，亮度也不同。將所有光流如同搓成一根繩似的光，最爲顯眼，顏色接近於透明，相當明亮。

――依照誓約，我們一族以忠誠和力量爲交換，享有陛下和陛下一族的守護與養育。

「怎麼能讓主人負責」

外面傳來史莉婭的聲音。

「可是……小人和他都是盜賊。雖然小人沒有親自弄髒過這雙手，但卻一次次做過其中穿針引線的角色。我也是殺人犯的同伴」

乍看之下，皇女好像只是沉默地坐着，但這只是表面上。光芒在其全身上下馳走。特別明亮的是額頭，彷彿寄宿着星辰一般。

嘀咕着，他低下頭。

已經沒有人知道。

這次之所以能順利進行，是因爲站在站在浪尖的是亞爾德這樣一個，即非盜賊死黨，外貌看上去也不像帝國侵略者，同時預言者在後推波助瀾的關係吧。

「這樣我會難做的……主人！」

皇女坐在房間深處的椅子上。像是確認亞爾德進入般微微動了動視線，不過也僅此而已。之後就沒任何反應了。

也就是說勉勉強強趕上了吧。

――不，還不算晚。

「結束了」

史莉婭似乎學會怎樣迂迴地提意見了嘛，把拒絕的理由，推到亞爾德的主君身上。

敞開的窗外，天空染上了一層火燒雲的赤紅。天空還挺明亮，是因爲太陽尚未完全落山。

「那個……可是，您的臉色這麼糟糕，如果被公主殿下知道我置之不理的話，會捱罵的」

亞爾德調整了一下呼吸，心裏祈禱別撞上龍氣，坐到房間的角落後，觀察起皇女的樣子來。

窗外的天空，失去了光亮，只有火燒雲的夕紅不斷變深、變濃。以這幅天空爲北景，端坐一動不動的皇女，身影漸漸變亮，讓人覺得好似非這個世界的存在。

――神之力。

「您的身體……？」

原以爲長公主會在一旁窺視，看來並沒有這回事。像她那樣強大的力量，肯定會一目瞭然。

「是的」

他所知道的，只有孩提時的記憶中銘刻的那場惡夢，以及惡夢中成爲囚徒的先祖說過的話。

「那個……我去端茶點來。平時都是這樣的，殿下說過結束之後，身體會很冷……所以，我去端些熱的東西來，主人也請一起喫點」

除此以外，應該還存在一個只侷限於亞爾德一族和皇帝之間簽訂的約定。

第一眼就感覺像是皇女的那根光條，維持着穩定的光量，緩緩流動，但逐漸開始明滅閃爍，速度也開始變化。

這次是亞爾德回答了。

沒有比怨恨，更難以消解的東西。

亞爾德說到，早就知道了。

「那麼點燈……」

不等回應，門就開了。史莉婭剛踏入房間便瞬間止步，好像擔心什麼似的問道，

應該早些來的。這樣的話，有皇女的配合便可以嘗試許多事。

「這樣挺爲難的呢……那麼，你就代我挨訓吧」

「沒事，茶點放那邊」

以後，《天地輪》會持續一段時間。提供觀察的正確性，有的是時間。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僅僅是想多了？還是應該這麼想？這樣會是正確答案還是錯誤答案……

「我對你們所寄望的是未來。請幫我做些身爲殺人盜賊的一夥所做不到的事情。侍奉我，便是如此」

上代大公試圖窩藏的亡國王族們，不想輕易就接受援助，也是因爲傑沙魯特背叛者的身份使然吧。這肯定是永遠也無法釋懷的事情。

「是，那個，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您還是回房歇息一會兒吧，這裏結束後，我會通知您的」

皇女好像已經進入《天地輪》的準備階段。

在日落之前，亞爾德來到皇女的房間。剛看到他的臉色，史莉婭就勸他回去。

如果控制全體的是二皇子，那麼也就不奇怪了。皇女的光，憑直覺就能分辨。雖然並不那麼明亮，卻散發着暖洋洋的光芒。雖然還想分辨出三皇子的光，卻似乎行不通――雖然肯定是感到強大的那些光條之一。三皇子曾經竊取皇帝的傳達官，遠距離控制北嶺的朝議。他所具有的恩寵之力，應該絕不會弱小到哪裏去。

亞爾德一笑，史莉婭也羞怯似的，鞠了一躬。看見她拎着下襬，快步在走廊裏跑去後，命令護衛別讓其他人進來，便關上門。

如同退潮似的，光條從皇女全身消退，嬌小的身體看起來比平日更幼小，看到她肩膀劇烈地上下抖動，亞爾德靜靜起身，打開門，朝守在外面的史莉婭點了點頭。

皇女眨了眨眼，彷彿這句往左讓她終於回到現實中來似的，抬起頭，看向亞爾德。

雖然不知道理由，卻知道是這麼回事。也正因此，纔會這麼說。

接過火種正想回到房間的時候，他的袖子被抓住了。

「被你這樣的人說實在是……」

「不是這樣」

「還是我來吧，我還有話對王說」

人不能擁有的神之力。這種力量的變強，就說明危險迫近了人世。

「明白了，如果是您的命令，小人會嘗試去這麼做。不過，從那段過去中逃不脫的並不僅僅是我們，大公您也一樣喲」

脈搏的間隔非比尋常的慢。《天地輪》進行時，也許要比這更慢。不，並不限於《天地輪》，龍種每次使用恩寵時，他們的脈搏就會變慢，讓心臟強制沉眠。

「我得到過公主的允許，只要有時間就可以來見她。你沒有聽說嗎？」

因爲知道，所以纔想拒絕。

――是二皇子吧？

亞爾德心想她眼中是個什麼樣子？ 這幅模樣就算被誤以爲亞爾德身體糟糕到跌倒在皇女的腳邊，其實也不奇怪。

就算沒有預言之流，人也是如此的不自由。

「請恕在下唐突，敢問狀況如何？」

「二皇兄，似乎在懷疑我。雖然我說會幫助他，但他好像不怎麼動心」

亞爾德呼呼吹着茶碗的動作停了下來，抬頭。光是沒有清楚拒絕，就讓她難以理解了吧。皇女表情黯淡。

二皇子的反應，對於亞爾德來說是意料之中的事。突然提出施援，不引起懷疑才叫奇怪。因爲本來就是沒什麼接觸的兄妹。不過，應該也不會隨隨便便地拒絕。

「他並沒有拒絕吧」

「嗯」

「這個結果很好，《天地輪》中談得又怎麼樣了？」

無精打采的皇女，看上去格外嬌小。不經意地，就用上了鼓勵的語氣。

「因爲像平時一樣，有人明嘲暗諷地說二皇兄以討伐橫行沙漠的盜賊爲藉口，擴增兵力，意圖謀反，於是我就插嘴了。說北嶺宰相《黑狼公》治理下的領地與博沙國接壤，同樣也深受盜賊之苦。徵兵並不是藉口之舉，《黑狼公》向我報告，希望負責與博沙國的聯繫。這樣說就可以了吧？」

「很好」

「可是……」

皇女抬起低着的頭，噘起嘴巴。

「您怎麼了？」

「他們說你是個膽小鬼，過度害怕」

亞爾德眨了眨眼，皇女似乎心情變得惡劣了。

――什麼啊，原來是爲這種事在沒精神啊。

「您爲在下辯護了吧」

「說你是膽小鬼什麼的，北嶺沒有一個人會相信！」

「在下倒是他們說的也有道理」

「不準這麼平淡冷靜好像在說別人一樣！」

「因爲我來到這裏，三皇兄纔會盯上北嶺。煽動北地蠻族，說我這裏好對付。所以纔不得不讓鳥兒們飛翔起來。如果鳥兒們不會飛的話，這裏根本就沒有什麼軍事力」

「別說傻話」

大概是在皇宮中，少女聽過不少吧。據她說有許多不把她這個小丫頭當成一回事的口無遮攔者，那對於練習耳力來說倒是個不錯的環境。

「那又怎麼樣」

「我知道你沒說出來的意思了。必須把二皇兄從現在的狀況中解救出來。趁此機會，全力展示翼之騎士團的實力，對吧？」

太聰明也是個問題呢。亞爾德忍住嘆息，直蕩蕩地面對皇女的眼睛回答道，

「孤立……」

「不不，吾王已經通過自學領悟了，您真是出色」

「……原來如此」

「真的只有人心中才可以存在嗎？」

「其他，還有可以出售的東西嗎？」

「只要尋找，總能找到」

「人，是非常愚蠢的。所以，不用期待放任不管，戰爭就會漸漸消失。所以，我們只有主動介入。而期間需要的是外交實力。軍事力，您可以當作是一種資本。失去鳥兒機動性的軍事力，北嶺便沒有外交性的價值」

「您的皇兄長們的爭鬥，應該並非吾王所願。爲了保持平衡的近道，便是您主動與二皇子結盟」

「有些人，只要活着的時候快樂就好」

亞爾德聳了聳肩。

「你給我稍微傲驕點」

皇女笑着沒有理他。亞爾德清咳一聲後，繼續說道，

「在下並不想聽正確答案，只是希望知道吾王是怎麼想的」

「您說的對。在這場騷亂收宮之後，只要大張旗鼓地宣傳，北嶺準備給各種紛爭提供助力」

「那麼，會變成戰爭？」

「感覺你好像是在故意問一個我肯定會答錯的問題」

「您知道爲了保持平衡，什麼是必不可少的嗎？」

皇女小聲嘆了口氣。

「如果說打破平衡狀態的是力量，那麼讓其恢復的也是力量。北嶺所具備的天賦力量，既非經濟實力也非政治力，只有軍事力而已。這是就是北嶺這片土地的宿命。吾王無須煩惱。就算是皇女殿下以外的其他人成爲這裏的上位者，也會採取相同的行動」

「看上去好像是作爲二皇兄一個人的友軍，其實，並不是這樣。對嗎？」

「那是，二皇兄……」

「總之，我照你說的做了。向二皇兄提出，接下來《黑狼公》會前去造訪。不過他好像不怎麼歡迎」

亞爾德小心翼翼地喝了口茶後，指出道，

「恐怕會。雖然在下也想盡可能避免。因爲在下是個膽小的尚書官」

皇女斷言，不服輸地回瞪着他。

猶豫了一下，但不想浪費時間在口舌之爭上，決定採用萬能的回答。

「恐怕不是。襲擊博沙國的盜賊，在下覺得可能是另一羣人」

「您的維護讓在下深感光榮，不過皇家之人，有時雖然會把自己認爲是第一流的尚武官，卻從不會把自己視爲第一流的尚書官。既然在下是尚書官，被人說沒有能力、不敢戰鬥、不知危險也是理所當然的」

亞爾德點了點頭。

「嗯？什麼事？」

趁着皇女被表揚後表情鬆緩開來的時機，亞爾德見縫插針地又問道，

「獲得正確的情報是重要的大前提」

皇女嘆息着，答道，

亞爾德微笑了。這是他去年告訴她的。那時，皇女當場反駁說我纔不要那樣。心中的自由，就算存在也沒有意義。

「是的」

「吾王是決定留在這裏等在下回來嗎？」

「您說哪裏不對？」

「您在擔心什麼？」

「有件事，需要先提醒您注意一下」

「您說得對」

「可是，戰爭可以得到國家、地位、財富，不是嗎？」

「您獨具慧眼」

「天空，也沒有自由呢」

「在下會努力的」

「一旦孤立，就算被羣起攻之，一敗塗地也很正常。變成那樣，不會有任何人會伸手援助。所以孤高自持，可算是下策」

「遵命」

「您應該爲具備軍事力而高興」

「非常抱歉」

「那是……對了，就是知己知彼吧？」

正因爲情報的流通速度之快，皇家纔會如此之強。而且，第二強的已經是北嶺。不過，並不是說有情報就好。情報的用途，說到底不過是爲了得出正確的判斷。

「人，是愚蠢的生物」

皇女沉默了。

「啊……是嗎？說起來距離確實相當遠呢」

突然，說出了一個並不算壞的答案。

「你要是問我以此前提該怎麼行動……我只能說，見機行事」

「我覺得是，保持平衡」

「所謂外交的基礎，其實是避免孤立」

「可是——」

「王喲，有件事您必須明白。這是基於所有思慮的大原則」

皇女看着他，又嘆了一聲。

給表情顯得還沒有想通的皇女一些思考的時間，亞爾德喝了口茶。溫度終於開始適中了。

「那是因爲他們愚蠢吧」

「靈魂的問題，不在我的所知範圍內。非常抱歉，在這點上我力不從心。在下能夠說的，只有歷史所得出的事實」

「要讓我們北嶺的力量，被狠狠地抬高價格」

「不對」

皇女臉上，泛出理解之色。

「是嗎？」

「在」

「什麼叫這點程度的小事！……你很勇敢，他們憑什麼這樣隨便說你！」

「聽流亡來的人說，博沙國中對於沙漠屬民的警戒非常強，還有藉着管理的名義，施暴和搜刮金錢，造成難以生活，遊民不斷增加。上代窩藏的王族與那些人似乎沒有關係。在博沙國主導行兇的，似乎另有其人」

皇女皺眉思考，不一會兒問道，

「可是……」

「……沒學習就說出的正確答案是沒用的，我剛剛纔被你這麼說過吧」

聽到這些話的皇女，表情越來越難看。要是哭出來可就棘手了。這樣子應該不至於掉眼淚吧。不不，不好說呢。皇女的思考方式估計不論，僅就她的感性而言，實在難以把握。

「這麼一來，豈不是走上以前的老路了嗎？你說過，過去的北嶺之所以整個成爲傭兵團，是因爲除了士兵以外沒有其他可以輸出的東西。難道你想讓我把子民的生命當作商品來出售嗎？」

既沒點頭也沒否定，看起來似乎在專心思考接受亞爾德說的這番話。

「怎麼可能！我當然要去！」

「不準這麼平淡冷靜好像在說別人一樣！我剛剛命令過你」

二皇子治理下的博沙國與《黑狼公》領，雖然接壤。但是，都擁有範圍相當廣闊的荒漠和無人地帶。

臣下的名譽引起的亂子，常常是在這類局面中。既然皇女很在意亞爾德的名譽，那麼不更深刻地理解這類問題，會讓事情變得麻煩。

「我……我沒有像皇兄他們那樣學習過政治」

「對了，吾王是如何看待外交的基本？」

「是的，當下，被孤立的，您認爲是誰？」

「你不說死後靈魂不能得救之類的嗎？」

「……戰爭消耗、破壞所有一切東西。人什麼也得不到。爲了培養優秀的戰士，您知道需要花掉多少經費嗎？浪費戰士的生命，是絕不能容忍的。戰爭的花費高昂無比。你死我活的爭鬥，代價無比高昂。稍微有些反思便會明白那是筆劃不來的買賣。可是爲什麼世上的戰爭卻從沒停止過？那正是因爲人是愚蠢的生物」

皇女垂下眼。短暫的沉默後，朝着亞爾德的眼神中，滲着一抹悲涼。

「亞爾德」

「如果當事人在結束一生前，沒有失去的話，可以稱得上是相當幸運吧。但就算再晚，死後也會受到制裁。偶像毀滅，一族人被清洗。那些曾經緊跟在後的人，都臉色蒼白地急着撇清關係逃之夭夭。歷史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由於引人注目，北嶺也有可能陷入孤立」

皇女長嘆一聲。

「確實會有誤會，通過戰爭能得到權力和利益吧，但是憑藉暴力得到的東西，早晚肯定也會失去」

「什麼？」

「如果這點程度的小事就打破您的平靜，在下可無法帶您同行」

「至少在下是這麼認爲的」

「不學習卻碰巧得到的正確答案沒有任何價值，左思右想反覆驗證的纔是學問」

自己被人用勇敢這個詞來形容的時候，一般都會被加上「枉費」這個前綴。嘛，這樣也好。

「原來是這樣啊，和商隊雙六一樣呢。一開始賺太多，也會變得孤立吧」

「該做的事，我都懂了。可是，讓二皇兄頭痛的那些盜賊的根源，是那些沙漠叛逆吧？這不等於是已經解決了嗎？」

輕鬆倒是輕鬆了，卻無法避免敷衍痕跡過於明顯。皇女一副非常不服的表情。亞爾德急忙轉開話題的方向。

「所以……請您有所心理準備」

「說我無法對皇兄們自相殘殺視若無睹的人是你吧。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那麼，只能做些能做到的事」

「您有什麼主意了嗎？」

「我有主意？像我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似乎不會有能思考事情的腦袋呢」

撿起從亞爾德肩上滑落的上衣，放在膝蓋上，皇女帶着笑面朝向他。

「別說是什麼孤立了，他們根本沒把我當成是對手。女人的想法，似乎根本沒有入耳的價值」

――這副模樣，看來是被欺負得不淺啊。

報上姓名爲二皇子說話的行爲，並沒有被其他皇子正視。反而被當成是受到膽小手下唆使的笨丫頭了吧。以皇女的性格，想必是難以忍受的。

「非常抱歉」

等把低下的頭再度抬起後，遇上了皇女的視線。一瞬間，想起了皇帝，心中頓時一驚――眼神沒有在笑，她相當憤怒。雖然明白她怒火的對象不是自己，卻被嚇得差點魂飛魄散。不不，要是真的魂飛魄散反而好了，這樣就不必被捲入進去了。

帶着那樣的眼神，皇女朗朗宣告道，

「不必道歉。從現在開始，我會一五一十地好好回敬他們的。這不是很刺激嗎」

4

就在第二天，陸伊帶着精神十足的鳥兒們到來了。碰頭地點，是塔盧琴上次找到的地方。

因爲是事先通知過的正式拜訪，備妥人手堂堂正正地出去迎接其實也可以。但亞爾德的宅邸設計當初並沒有考慮過使用鳥兒，從中庭難以直接飛越，集中在露臺上也有個極限。除陸伊以外，隨行的騎士還有六人。這是考慮了最小限度作戰行動，且爲今後延長滯留時，能採取輪班制所得出的人數。

本來，是希望人數再多一點的，但鳥兒數量不足實在無計可施。

「年青的那些，多少都可以用上了」

換言之，鳥兒的發情期大致結束了。那麼，皇女也可以回北嶺了吧？這提案到底是沒說出來，因爲只會浪費時間。

當事人的皇女，正在和鳥兒們打招呼。進入鳥羣之中，眼下正被巨大的鳥喙和翅膀包圍着，一臉幸福的模樣。

雖然那個樣子，讓亞爾德覺得她好像是個與其年齡相稱的小女孩，但同時也疑念，貴族家的小女孩被巨鳥們團團包圍真的也會是這種表情嗎？簡而言之，這是一幅奇怪的光景。

「王因爲是微服出行……所以表面上，作爲我的隨從」

陸伊浮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歪起頭看着亞爾德。就好像在問他，此行會出現用劍斬不了的東西嗎？鬼才知道，雖想這麼回答，結果還是聳了聳肩膀，避開這個無言的提問，說出一個更現實的提案。

「我放心了」

「你覺得，那算是恩嗎？」

被突然推銷恩寵，亞爾德苦笑起來。

「是嗎？可是，他來了啊」

「我也什麼都沒聽說」

「如果是劍的話，我們已經夠用了」

還有就是，他的通稱是泉之守護者。

陸伊一笑道，

「如果你要穿過一次的衣服就再也不穿第二遍的話，以我的財力可供養不起呢」

「不是在下」

「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提到，我會派上用。如果要去沙漠的話，請帶上沙漠屬民」

「是的，我知道大公是我們的恩人」

「因爲光是受恩於大公，讓我過意不去」

「你是，阿爾汗的倖存者？」

「有何要事」

「那就好」

感覺好像這是在恥辱青年似的人，想道歉，但忍住了。這是爲了自己安全的措施。亞爾德如果認爲這是錯的話，讓騎士的立場置於何處。

「啊……」

――啊呀啊呀。

當然不是去沙漠，而是去博沙國……這話沒有說出來，亞爾德猶豫了一下。無論他再怎麼說，這位青年的心中都已經認準了。亞爾德會去沙漠――因爲預言者就是這麼說的。

「您在說什麼呢！怎麼可以冒穿紫色肩衣！」

「……哈？」

「你把我們的目的地告訴他了？」

「在這種情形上，《黑狼公》還動不動就調用鳥兒……對嗎？」

「原來如此，然後呢？」

看着一臉喫驚表情的青年，亞爾德接着又提出一個突兀的提問。

「這是指引之星的引導」

陸伊剛一插口，青年便平淡地回答道，

這也是即答。

聽到陸伊的提問，亞爾德回答道，

「之後我會考慮的。能賣個高價的季節還很遠，沒有急着的必要」

從年齡上看，這位王子也許還不記得阿爾汗的滅亡。故國毀滅之時，他是剛剛出生的嬰兒，或者是剛剛學會走路的兒童吧。

就連不記得那些被踏平的都市國家名字的帝國貴族們，也難以忘記阿爾汗吧。因爲那裏既是接近沙漠東側邊緣的地方，也是一塊激烈之地……同時也是降將傑沙魯特以其勇猛果敢的戰鬥風格聲名遠播之地。最重要的是，那是一個讓他們享受到豐富水源的地方。

事實上，搬鳥糞這件事還是希望她能剋制一下。不過，所有駕鳥的人員，盡數被廄舍長調教過，不可以浪費富貴的糞便，養成了收集糞便曬乾的習慣。雖說節約是美德，可要是被皇帝知道讓皇女做這種事，腦袋恐怕會保不住。

如果不是這世道，這位就是皇太子殿下……不，是阿爾汗之王。傑沙魯特坦白窩藏沙漠屬民的時候還說過，其中就有阿爾汗最後的王妃與王子，對此亞爾德不可能忘記。帳篷中，青年說過是代替母親前來參加的。他所說的母親，肯定是元王妃。

「只提到，大公會去沙漠」

「您還是一幅辛苦沒完沒了的樣子啊」

「指引之星？」

青年將背上的短刀從刀鞘中拔出，與長劍一起用劍帶捲起，迅速扔給陸伊。陸伊接過後，朝阿吉魯用下巴命令道，

從鳥兒中間回來的皇女，用下巴指了指東北方的天空。什麼也看不見呢……亞爾德心想。

就算有人覺得那是受到脅迫也不奇怪，早就有這種心理準備了――事實上，雖說先動手的是對方，但畢竟是殺掉了不服從者。

「母親說過……爲了維持清淨神的恩寵，不能接觸穢物。比如，衣服只能穿一次之類，在王宮中，母親似乎曾經是這樣生活的。但是，如今實在――」

感覺好像最近才聽過類似的對話，一邊這麼心想着，亞爾德一邊瞥了一眼皇女。對方似乎也想到了一起，視線相匯了一下後，馬上又分開。

「沒錯。就算能用上的鳥兒增加了，但需要用到鳥兒的地方，卻遠在現有的數量之上。啊，對了，有件事是關於冰。要用來製作商品的話，勉強趕上季節了喲。冰室的空間也夠大，正好能貯存足夠的冰」

「那是率領沙漠民衆的預言者的通稱……是不是，有什麼預言？」

所有人都盡情地滋潤喉嚨，清洗身體，汲取水源。然後，投入劇毒，拍馬離開。

和皇女說的一樣，不一會兒功夫，鳥兒到達。坐在上面的並不只有阿吉魯。

提問的是陸伊。阿吉魯屈膝半跪，低頭道，

在他背後，站着一個同乘者。銀髮和嫩葉色眼睛的特徵十分顯眼，想忘也忘不了――他是那個自稱泉之守護者的青年。

「這樣問有些突兀……你擁有，清淨神的恩寵嗎？」

「……恐怕？」

「亞爾德，是你所阿吉魯叫來的嗎？」

「因爲此人說無論如何都要過來……」

用馬車慢吞吞地在山道上搬運的話，冰塊會溶掉。雖然他有一瞬間進行長距離移動的方法。但並不認爲他背後的人會同意讓他來用做生意。莫非，他的意圖並不在生意上……而是藉着運輸冰塊的名義，盯上了租用鳥兒。這倒是很有可能。

「強迫他來的人是我。他沒有罪」

青年低着頭，熱誠地說道，

「大公，您所得到的並不僅僅是損失，這一點我會向您證明」

皇女似乎也發覺了，於是低頭後退。

「請務必帶我同行」

「是的」

沒有猶豫，如此簡潔，反而覺得難以對付。

「恐怕是有的」

看來沒有接下來要這麼做那麼做的指示，亞爾德鬆了口氣。

陸伊是朝着阿吉魯問的，但以阿吉魯否定前，青年就回答了。

琺如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有點髒的衣服，各處磨損的皮質長靴。但他並沒有以此爲恥，這博得了亞爾德的好感。雖然生爲王族，卻沒有固執於身份。而是柔韌地應對眼下的人生。

在回想起那張列有大量名字的一覽表的同時，也想起那時候爲了接待前來對配偶組合提抗議申述要求的一波又一波人羣，亞爾德感到好似有種東西賭在了胸口。雖然那時候對所有來人都聲稱自己什麼也不懂，全部交給了廄舍長去處理，但還是不斷有人帶着同樣的事情來找自己申訴……那份辛苦，居然全部付之東流。

被皇女用相同的話教訓過。雖然裝成傳達官的話，就可以接受高級多得待遇，各種意義上都很方便……亞爾德嘆了口氣。陸伊暗中一笑。

「查一下他」

琺如邦沒有猶豫，猶豫的反而是亞爾德。

面對不解地反問的皇女，亞爾德微微揮了揮手。這個青年，沒見過皇女。要想裝成隨從的樣子，就從現在開始。

被看着，陸伊也左右搖頭。

恩，陸伊歪起頭。

「指引之星是什麼東西？」

「可以讓我和他單獨相處一會兒嗎？」

「雖然也想過讓她裝成傳達官」

「村子再建設，也不太順利。果然，還是因爲鳥兒的數量太少了」

傳聞中皇女是個被寵壞的野丫頭，除此以外，她的皇兄們並不知道得太清楚。誰都不會以爲她會穿上粗布衣，搬鳥糞吧。

「什麼？」

「他要求壟斷北嶺的冰塊生意」

「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納格賓讓我帶話給你」

「具體來說，那種恩寵能做些什麼？」

「琺如邦」

「如果能讓我收掉兵器的話，就可以」

沙漠都市國家，無一例外都是圍繞水源建立發展的。不過，其中無論質量還是豐富程度都最有名的當屬阿爾汗。

「好像和平時一樣，又好像不一樣……總之，就是混亂呢。廄舍長深思熟慮後決定的繁殖計劃，幾乎都讓鳥兒們隨波逐流順水推舟地給破壞了」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能淨化水源，無論是怎樣的泥水，都可以變成清水。若是您將前往沙漠的話，大概能派上用吧」

「那個樣子，誰都不會懷疑的吧」

身體檢查結束後，騎士們退到聽不見對話的距離上，亞爾德走到青年面前彎下腰。

「敵人並非都是能用劍斬斷的東西」

「……她也是這麼說，所以放棄了」

「爲什麼，要跟我同行？」

回答之後，亞爾德皺眉了。商人納格賓不是個簡單人物。這個要求中，肯定有什麼深藏的含意。

「北嶺那邊，情況還好嗎？」

看着亞爾德，青年將腰上的佩劍從劍帶中拔出，橫放在沙土上，跪拜在地。恭順的姿勢固然很好，但這也太誇張了。

青年點頭道，

雖然對皇女說過，能夠作爲商品的只有軍事力，但是底牌當然越多越好。

「很好，不過，這還是不要被其他人知道的爲好，你有和別人說過嗎？」

「沒有，那個……至今爲止，除了母親以外，我基本不與人做長時間對話」

「預言者呢？」

「我與指引之星，纔剛剛認識不到二十天。她是一位不可思議的人……連母親都願意與她對話」

「原來是這樣」

――厭惡污穢呢。

元王妃大概無法捨棄以前的生活還有意識吧。對她來說，世界便是污穢的集塊。而這樣的她會和兒子以外的他人對話，肯定是非常驚人的事情。

「可是，爲什麼不能告訴別人？」

――因爲這會讓皇帝害怕。

心中即答，但當然說不出口。真上皇帝最害怕的是沙漠另一頭的兄長。血之束縛。爲了扯斷一切，他踏破沙漠，滅亡商隊都市。爲了不讓任何人通過，往水源中投入劇毒。而這一切只是爲了至少在他自己駕崩之前，保證不會有任何追兵到來。

如果知道有人能夠淨化水源，皇帝會怎麼做？

「很久以前，有一個從全智之神那裏獲得尋找失物之恩寵的男人。那是在沙漠以西的一個小國中，距今三百多年前的故事」

不去理會表情莫名的青年，亞爾德繼續說道，

「只要是人曾經得到過的東西，男人都能找到。哪怕是再怎麼分散離兮，再怎麼損壞，從無聊的玩具，到高價的寶石，無論是誰的東西，他都能找到。男人的傳聞，在整個小國中，不，是越過國境向遠處流傳，被無數的人拜託，他不斷回答不斷回答甚至到了聲帶都快斷掉的地步。不久，他被某個國王召見」

對於亡國的王子，亞爾德能做的，只是教他一些作爲恩寵持有者的心得。

「國王命令男子。給我把青春找出來。男人回答，那就在國王逝去的日子裏。國王大發雷霆，命令衛兵殺了男人。接着，男人這麼說道「謝謝，我終於可以自由了」――恩寵之力是神之力，而在人世中則會變成過於強大的猛毒，甚至毀滅恩寵使用者」

比如，就算命令北嶺人不準與鳥兒心意相通，也是不可能的吧。皇室的人們也是如此。對傳達官，不可能讓其拒絕履行職務。這早已是，在這個世界中，作爲理所當然的存在被認識的。

阿爾汗的王家所擁有的恩寵，只要阿爾汗這個國家繼續存在，也許並不該隱藏。不過，如今卻不行。

「您的意思是世上充滿危險？」

「要是你被皇帝找到，沒有人能庇護你。因爲沒有人能夠保證直到你停止呼吸爲止都不再使用淨化之力。我，不會訂下做不到的約定。而且……雖然這不是我這樣的外人可以插口的，但根據我聽說的，清淨神賜予的恩寵是爲了淨化被邪龍污染的水源，用來拭去人之力所無法淨化的污穢，這種神之力是一種恩惠吧。我覺得不應該輕易使用或是大加宣傳」

扮演僕人的遊戲，她似乎挺中意的。面對語氣禮貌的皇女，阿吉魯也配合道，

「不準說得我好像肯定長不高似的，閉嘴」

「如果通往未來的道路是註定的，那麼無論走還是不走，都不是自己的自由。所以我不喜歡這種狀況」

「枉不枉費我倒是不知道」

「在，怎麼了？」

「這是換班的騎士要我帶來的」

「可以叫阿吉魯回去了？」

「爲什麼？」

等亞爾德坐上鞍具後，讓鳥兒站起，皇女也躍上鳥背。琺如邦同乘的騎士位置似乎也在隊伍後方，鳥兒往後走去。

――皇家與北嶺的恩寵，也是成對的力量嗎？

「是什麼？」

「好像是娜奧女士拜託他的。『在不能昏倒的時候，請使用這個，換句話說……這不是用來治療，而是用來不倒下的藥』，她是這麼說的」

「出發！」

「他看上去不像是這麼回事」

「騎乘！」

隨意甩着手，朝自己鳥兒走去的陸伊，明顯樂在其中。皇女雖然光火，卻無法大聲反駁，一言不發地朝鳥兒走去。

可是，琺如邦是認真的。

「遵命」

「這次她只說，大公會前往沙漠……只告訴了我這些」

「是啊，我是因爲繼承了邪惡的血脈，無論什麼都會去懷疑呢」

「這是什麼意思，說得好像我好像是怪人似的……」

「這次？那麼除此以外，你還聽過其他預言嗎？」

「是不能吧。所以我希望她不要說出來。以非神之身，輕易說出不該凡人知道的未來。這隻會讓我困擾」

「亞爾德」

亞爾德正想接過的時候，手指卻摸了個空，那重要的紙包被陸伊搶掉了。

「這也算是浪費嗎？」

「聽說，倖存者只有他和他的母親」

「這就好，那個――」

被趕出原本一族應該守護的地方，事到如今纔來說這些有什麼用？要是被這麼反駁，也不太現行。可是，青年簡潔地回答道，

「如果您不是怪人的話，請爲此高興吧」

一招手，皇女就不失時機地守在那裏。迅速將紙包收入懷中，消失不見。

「請允許我與您同行」

「這個不太好說，您母親的身高怎樣？」

「阿爾汗是流經沙漠地下的水脈根源。污穢充滿了沙漠。坦達神殿遺址的水源，也已經污染……雖然我盡己所能淨化過了，但污染還在繼續擴展」

「在下懂了」

「……你，爲什麼能那樣，像煙囪似的拔高……」

「可是，神啓，是不可抗逆的」

「帶他一起去。幫我看看還有沒有能夠同乘的騎士」

「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稱我爲戰士，說我是『爲拯救主而戰鬥者』」

與心靈連接的力量所相反的，就是心靈遠離的力量嗎？總覺得有點不對。或者說，力量肯定成對的學說本身有誤嗎？

未來視，與過去視是成對的力量。兩種力量難以分離，沒有能夠逃脫的手段。

亞爾德有些猶豫，但因爲琺如邦奇怪地回視着他，所以決定不再猶豫說道，

「阿吉魯大人，麻煩轉告娜奧女士。我拜託她找的應該是用來治療的藥」

「偶爾，我也想變得更善良點喲。啊，鳥兒好像找到了。阿吉魯，可以回去了……不，等一下。你不是說有什麼要轉交給大公的嗎？」

皇女還沒簡單到憑這樣就結束的程度，過了一會兒，話題又繼續了。

「如果你敢叫我矮冬瓜，我就不理你」

「叫你矮冬瓜就行了」

「我，不喜歡預言者的所作所爲」

只有這點，或許該感謝那個元同僚。如果在帝都的尚書局，就沒機會坐上鳥兒了吧。也不會再見到陸伊，遇上皇女，和麻煩的預言扯上關係……不過只有預言，無論身在哪裏，也許都會追蹤而來。

琺如邦一臉認真聽着亞爾德的話，不久，下定決心似的說道，

「只要找到願意讓這個青年乘坐的鳥兒，總不能把他留在這裏不管，畢竟是元王族」

亞爾德有些猶豫。雖然這青年不諳事故，卻應該對沙漠的情況很熟悉。惡劣氣候的對應之類，皇女的騎士團可能無法立即習慣。也許有能用到他的地方。

「聽說，好像是因爲不明白症狀，無法開處方」

這過讚了。亞爾德沒有那種意圖。他只是在沒有任何像樣交代，也沒有斟酌時間的情況下，單方面地接過被推過來的這件事。

撣了撣沙子，站起來，亞爾德朝陸伊出聲道，

陸伊點了點頭，叫來部下。接着，將保管的劍朝遲了一步站起身的青年遞出。這是把像是沙漠屬民會用的，有弧度的彎刀。

聽到亞爾德說的，阿吉魯點頭顯示明白後，轉身走開。今晚他應該能回到北嶺。就算是以身體爲資本的健壯騎士們，也需要休假吧，剛這麼想，袖子被人拉了拉。

是皇女。

「……很矮」

被那個預言者操縱的感覺，怎麼也揮之不去。要是能因爲一句『這是神啓』來放棄一切思考該多好。

「是把好刀」

憑好奇心提問，從此以後該杜絕，亞爾德心中狠狠想到。

青年無言地接了過去後，就跟着帶他來的騎士走去。既然和阿吉魯一起同乘過來的，應該沒問題吧。只有與鳥的投緣度，是無法隨便調節的。

「就會說小氣話……」

好像不是這種問題吧，皇女擅自給亞爾德開藥這件事，應該叱責嗎？不，應該感謝纔對吧」

「那個……你覺得我還會長高嗎？」

「這真是可憐。看來是從小聽着怨言長大的吧。您得小心點」

陸伊一聲令下，騎士們紛紛躍上鳥背。又要組成隊形了吧，反正亞爾德和皇女是隊伍的最後。

亞爾德與皇女同乘一匹。皇女的庫拉露孵蛋，這次，載着二人的是隻年青的雄鳥。脾氣似乎很不好，但是被皇女瞪了一眼後，立即老老實實地盤腿彎腰蹲下。總覺得有點同情這隻鳥了。

又是這個啊，亞爾德苦笑着回答道，

「這個還是交給隨從保管吧，要是交給本人的話，肯定會每天都用的」

「因爲老師您是位善良的人」

由於亞爾德和陸伊都是高個子，挾在兩人中間的皇女看上去格外矮小。

「爲什麼？」

又是這種回答啊，真希望他能乾脆點反駁自己。

「一般來說，個子嬌小的女性更受歡迎，這麼說您可能不會高興吧」

「就是我的名字。總不見得叫我公主殿下或者北嶺王吧」

「在我們的立場上，懷疑纔是正確的做法吧」

青年露出打從心底喫驚的表情。

那麼，必須讓這位青年和其母回到阿爾汗。大概是看出亞爾德的想法了吧。琺如邦靜靜地左右搖頭道，

副團長鞠過躬後，走上前，從懷從摸出一個紙包。

「最好還是先決定稱呼」

「――邪龍污穢得不到淨化的狀態，是從那場戰爭之後，一直持續着。我這樣想沒錯吧？所以，會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影響？」

「那是作爲王族，必須守護的地方。而我沒有守住那裏，苟延殘喘地活着。如果被民衆知道我的血統，肯定會被罵死……我和母親沒有可以容身的地方。賦給我們容身之地的，是大公您」

就好像是從地底中響起的聲音。沒想到皇女會在意個子的高矮。有些煩惱該怎麼回答，但沒必要陪着皇女一起認真爲這種事懊惱，所以便把想到的事直接說出來了。

「行」

「指引之星，沒有給你任何預言嗎？」

「還有一件，你可以告訴我嗎？」

「真年輕呢，他對故國沒什麼記憶吧？」

「你這是僭越行爲，矮冬瓜。給我準備好鳥，馬上出發」

「哈？」

雖然經歷過不止一次，但飛翔的瞬間，真的如同魔法。腳下，鳥兒的肌肉一抖，展開羽翼。瞬間裹着風，飛翔而起――這要不是魔法，還能是什麼？

「我回不了阿爾汗」

「我纔不要」

「很枉費吧」

「明白了，如您所說」

陸伊輕巧地這麼一說後，皇女的心情急速下降。雖然沒有說什麼，但看錶情就能明白。

「總之，代在下向她問好」

「有影響」

下方廣闊無際的沙漠，在陽光下或銀或金地閃閃發光。美得讓人無法想像，這裏曾經吞噬了無數生命，並埋藏着邪龍的骨骸。

回想起聽青年說過，與預言者相遇是二十天前的事，催促着青年說下去，青年點頭回答道，

「如果有影響的話，會是怎麼樣的？」

陸伊皺起眉頭，優雅地表現出不快，看着青年，歪起脖子道，

這種時候應該參考一下親人的身高吧。皇女父親的皇帝，個子很高，或者說從沒給人矮小的印象。與皇女同母的三皇子也一樣。不過，實情與否不能肯定。可能是站立位置的高低差距不同，或者對方是坐着，無法準確比較。

最重要的是，對清淨神的恩寵很感興趣。失去淨化之力的阿爾汗，變成什麼樣了？趁此機會想確認一下。如果有應對必要的話，只能依靠這位青年的力量了。

「個子太高，被人抱起的時候很費功夫」

「被抱起……」

「一般來說，女性被抱起的機會衆多。所以還是小個子的女性更好嗎？就算在下這麼說，您大概也是不會高興的吧」

「我不喜歡別人故意說得讓我高興」

「原來如此」

「我當然也不是爲了讓誰高興纔想長高長低什麼的。我，那個……只是希望個子再長那麼一點點」

「是這樣嗎？」

「話說回來，你被抱起的次數太多了」

我當然也不是想被抱起才讓別人抱起的。不過，確實好像被抱起的次數太多了。

「在下明白了」

「雖然我還沒有抱過你」

「在下需要您伸手幫忙的地方，其他還有很多」

「等我長高了，我想抱你」

「在下會注意不要讓體重增加」

「多少胖點了沒關係，反正我力氣也會長的」

有一種話題漸漸朝着奇怪方向前進的錯覺，不，這大概不是錯覺吧。就算亞爾德再怎麼是個與男子漢氣概之類的東西無緣的男人，被年紀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年，說什麼想抱你之類的話，也不得不認爲這其中哪裏搞錯了。

「您真是寬宏大量，吾王喲」

「什麼？」

「身爲像王這樣地位的人物，不用親自去抱起別人。命令部下去做就可以了」

「不準說無聊話」

這也是事實，在皇家之中處於孤立。與強大的貴族也無緣。所以，把目標放在宮廷之中。扮演着可憐的少爺角色，博得女性的同情。女性是不可小覷的情報源。就算愚蠢，也能主導流言，如果聰明的話，還能左右夫君和兒子們的行動。

「非常抱歉，在下說了不中用的話。對了，有件事應該向您彙報」

一番喫驚地說完後，皇女再次向亞爾德轉回頭。接着，她笑了。

「雖然沒有確認是不是同一個人。不過，根據二皇子的正使所說，他被派遣到我的領地，也是因爲預言者告訴二皇子，爲了討伐沙漠的盜賊，某個人物的協助是必不可少的」

「記得」

「是事實吧」

「您是說……磨牙嗎？」

「我說啊，亞爾德。你可是四大公家之一的當家啊……差不多，也該有點身爲大貴族的自覺了吧。如果鳥兒們入住帳篷的吧，讓騎士輪流值班就行了。可是，你不同。讓《黑狼公》和鳥兒們一起住在帳篷中……根本不可能」

「指引之星……」

「在下覺得她並不是騙子。那是與古王國……與我的恩寵成對的力量。兩種力量之源的神，也是成對的存在。所以，我能明白」

「是事實」

因爲看到了，所以亞爾德才會昏倒。皇女也知道這件事，相信他沒有說謊。

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此嘶啞，感到喫驚，他乾咳了幾聲。無言的時間似乎比想像中更漫長。

不過，當然不能與皇女同室而眠。鄰室絕對要確保。好危險，亞爾德暗中擦了把冷汗。差點就要自討苦喫。要是被皇帝知道，自己竟敢和皇女同睡一室，這次肯定小命不保。

被皇女說了那麼多次，卻好像還是沒有清醒。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怕死。

『我可以保證』，預言者的聲音回想起來，他閉上了眼。自己也許能活得更長壽一些，這種假定讓自己覺得不習慣。自己早該死了，就算隨時死去也不奇怪，事到如今，才意識自己一直帶着這樣的想法活到現在。

「能得到您的表揚，深感光榮」

「你還有什麼啊？」

接着過了一會兒，皇女都沒有開口。打破沉默的是亞爾德。

「另外……雖然有些危險，想請您試一下投石問路」

對那件事很擔心，想去確認。可是，討厭被告之確鑿的未來。不想與她扯上關係。因爲貿然去相信對方的力量，會有苦頭喫的。

「《天地輪》的時候，鳥兒們會對您有妨礙嗎？」

「不，很好玩」

「您還記得在下曾經對您說過的故事嗎？我在帝都幻視到的，遙遠往昔的預言。『軍隊越過沙漠，魔物在世上現身』」

「三皇兄，也處於孤立之中吧」

「明白了」

「太軟弱了。總之，鳥兒對《天地輪》應該是沒有影響的。騎着鳥兒參加的時候，也沒發生過什麼――」

「那就再好不過了，不過，抱我的那些人會樂在其中之類，請恕在下孤陋寡聞，實在是從未聽說過」

「有何事？」

「真少見，你也有不知道的時候啊」

三皇子確實處於孤立之中，比任何人都明顯。原本就沒有貴族的支持，很難說是繼承者之爭的有限候補，在上次的新年祭中更是明白無疑。皇帝對他採取的手段，沒有絲毫寵愛，甚至還可以說是在疏遠。再加上，原本關係不錯的同母皇女，也給他送上了斷絕關係意義的花。

「沙漠，偶爾能飛一下也不錯……不過，沒有綠色，還真是寂寞」

「確實」

「在我逗留的這段時間內，你沒有暈倒過呢。這附近的氣候是不是挺適合你的？」

「是的」

皇女露出驚呆的表情。

「很奇怪嗎？」

「你只要提出要求就會有」

不過，皇女似乎沒當成一回事。

「然後呢？」

「未來？難道說？」

「……也是」

「聽說……他在宮廷中，尋找助力」

「請您在《天地輪》中說，有傳聞在某個大貴族的府上看到過三皇子的身影」

「不小心把正題放到最後了。那個預言者，似乎在二皇子那邊出現過」

「預言者曾經命令其他人，『做好戰鬥的準備』，『那個日子已經臨近，無須彷徨』，預言者指示其他人服從我，大概不是爲了反叛吧。她說的『那個日子已經臨近』，在下以爲莫非是指……與那次幻視有關的日子？」

――要是不用這麼做就好了

「不至於讓賓客住在靠近廄舍的地方吧」

皇女轉過頭來。

「人生，有很多無聊事」

「換成打呼也沒問題」

「您希望北嶺也能多一些綠意嗎？」

就算身爲帝國貴族，女性也是無法在政治的表面舞臺上登場的。如果讓她們發現被壓抑的不平等感，就能成爲可靠的友方。

「話說回來……《黑狼公》領，真是相當不錯的好土地呢，很漂亮」

「您覺得好玩，自然最好……那麼，《天地輪》的參加，就視爲與平時一樣吧。表面上您是我的隨從，所以可以出入我的房間。如果有一間毗鄰的房間就更好了」

「……原來是這樣」

對於三皇子，不管皇女是否願意，都得讓他徹底孤立。

「讓這個消息擺上檯面吧」

「喂喂，又要我下令嗎？多依靠我一點……然後，你想怎麼做？把皇兄們的事放一邊，跑去找那個預言者把話問清楚嗎？」

「北嶺的時候您身處最上層的房間，離廄舍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這次，並不知道能否確保這樣的地方」

今天的皇女真是特別聰明。

「不影響吧，在北嶺的時候，也沒有因爲《天地輪》出過亂子」

「你就說，隨從有磨牙的習慣，如果不準備一間毗鄰的房間，會爲難的。雖然記不清是誰了，但將軍之中的某人，就是用這招獲得房間的」

當然，三皇子就是以此爲目的。對於被欺凌者，他是很敏銳的。就連在那羣自己人中都被避忌害怕的咒師，他都能成功拉攏，貴婦人之流了，自然不在話下了。宓夏的多次報告中，都可以看見這種徵兆。

準確看透不滿與不安，讓人產生對被強者壓榨的疑問。這件事本身，並不是壞事――只要他沒有一顆爲了達成自己的野心，利用一切的心。

亞爾德，皇女叫到他的名字。沒辦法，只好睜開眼，卻見一雙紫色的眼睛迫在咫尺。她的眼神沒有迷茫。

話說到一半，皇女才發現這說的是部下不願回想起的事情。聲音變低，沒有轉折詞，就中途斷開了。嘛，也好，有前例在的話，就不必擔心鳥兒了。是件好事。

他愣愣地對此思考了一會兒，突然注意到眼下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下次能和皇女悄悄對話還不知道會在何時，有些事該趁現在先說出來。

――怕死，沒什麼好丟臉的。

「我記得，確實是什麼封印鬆動了」

聽到皇女的喃喃自語，亞爾德無法回答。

「總之……在《天地輪》中，對於我出發前往博沙國之事，不必遮掩。因爲我這裏不會配屬傳達官，所以請在我們到達那裏後，再連上《天地輪》」

――需要心理準備的，或許是自己。

是嘛，嘀咕着，皇女的頭轉回到前面。雖說是組隊飛行，但數量只有區區八隻。與以前從北嶺飛往帝都時相比顯得寂寥形影單薄。

原來如此，亞爾德心想，這倒是挺有道理的。

不由說出真心話。

刺激三皇子，查探哪一道光條纔是他，這雖然也是動機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希望皇女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

「什麼？」

「鳥兒會進入普通的廄舍嗎？也許會在府邸的某處搭個帳篷。而且爲了安撫鳥兒們，也還是住在一起比較――」

「大概是季節正好的關係吧」

皇女的臉上，一瞬間表情消失。

亞爾德，只是這麼說。

沒想到她輕易就讓步了，剛鬆了口氣，她突然轉過頭來。

晴空萬里的天空，沒有一片陰霾，沙漠在微風中起伏。美麗卻單調，漫長的飛行，讓人一不小心就要睡着了。

「在下不知道」

亞爾德再次發出原來如此的感慨，看來，今天的皇女似乎很聰穎。

「您說得對」

「嗯，如果多些綠色，食物的自給自足也就不會那麼困難了吧」

亞爾德是想顧及臉面問題，但皇女卻哼哼道，

自己，還能再活多少年？

比起血親，更重視部下，相信亞爾德，這話皇女說過多次。這雖然是可貴難得的事，但真的到那種時候，皇女真的能對曾經親近的兄長見死不救嗎？

「剛纔失禮了，指引之星，換言之就是沙漠的預言者，她似乎是那個遺蹟中生活的一族末裔。她們一族侍奉的是太陽神兼預言之神、宣告未來之神――坦達神，她正是其恩寵的被授予者」

與冬季的北嶺或者殘暑中的帝都相比，似乎無論哪裏都是樂園。

讓皇女選擇了自己而不是她的兄長，沒有後悔嗎？有確信真的該這麼做嗎？

「神出鬼沒啊」

「我的人生都是快樂的事」

低頭看着映照着陽光下的皇女的金髮，亞爾德輕嘆一聲。

――危險人物。

「因爲抱起你的時候，都是在你身體不好的時候。所以纔沒人高興的吧」

試探般，皇女打量着亞爾德的表情。想從她的視線中逃走，他閉上了眼。

僅僅是擁有恩寵之力者同處一室，就會造成不安定。鳥兒如果會造成影響也並不奇怪。

「您明察」

「還是改成會說夢話吧」

「你這傢伙依舊有一堆事沒告訴我」

沒有巨樹，冰雪封鎖期漫長的北嶺，似乎不合皇女的胃口吧，剛這麼想，卻突然聽到一個更現實也更符合爲政者的回答。

「是你嗎？」

「似乎是在下」

「那麼，沒什麼好猶豫的」

「……哈？」

「那人能看見確實的未來吧？恩寵之力不會說謊，所以在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我們肯定能獲得成功。這是那個預言者自己也承認的吧。換句話說，沒有必要猶豫，但也沒有必要着急」

皇女看着亞爾德。口氣輕鬆，但通過視線能明白，她在爲亞爾德擔心。

繃緊的臉，不受控制地鬆緩下來。真是的，拿這個少女沒轍啊。

「王……」

「嗯？」

「您真是慧眼」

「是嗎，你可以再多表揚表揚我喲。對了，你去那個什麼預言者那裏的時候，必須把我上，聽懂了？」

看到亞爾德點頭後，皇女才向前轉回去。

不過，亞爾德有種感覺――與預言者對話的時機如果到來，他會自己一個人去。並且，這會是正確的選擇。

他們是如同互爲光影般的存在。相遇的話，某一方就會成爲光的主體，另一方都就成爲落在腳下的影子，這是必然的。

拯救主，她是這麼稱呼亞爾德的。『我會服從您』，她也這麼說過。可是，再怎麼想，她都不像是會站在影子立場的人。

現在的積累會成爲過去，並能改變未來，亞爾德一直都是這麼認爲的。不過，要是能看見絕對會成真的未來，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過去，總是跟隨在註定的未來身後，成爲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