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

紛飛雪花讓人感覺舒適的，只有最初的瞬間。

尊重術者希望儘快施法的意向，一行人身着防寒衣，抱着包袱，走入小屋。裏面空無一人，術者是在外面？還是在樓頂？抑或在地下室？將報酬放在一角，坐到指定的位置。

剎那，景色轉換。

一眨眼，便到北嶺了。這實在是過於突然與輕描淡寫的移動。

——這是什麼力量啊，太驚人了。

搖搖晃晃地踏出一步，撲哧一聲，陷入雪中。傑沙魯特抓住他的手臂，一連喊着尚書官大人，一邊將他拉回來。

「你知道城堡的方向嗎？」

亞爾德眨了眨眼。傑沙魯特的眉毛已經開始積雪了。

「哈？」

「那個笨商人說他不知道」

「所以我才討厭冬天嘛」

這樣站下去，所有人都會成爲雪雕。亞爾德一邊這麼心想，一邊打量周圍。

沒有想像中那麼厲害，但還是遇上了暴風雪。

周圍過於黑暗，能見度幾乎爲零。勉強能夠看見折斷的柱子——準確來說，是能看見被雪覆蓋，尚能保留外觀的斷柱。

「大概，知道」

傑沙魯特點點頭。『大概』這個詞他也許不太願意接受，但他沒有說出來。

「拜託你了」

「儘快喲」

「別妨礙尚書官」

一邊祈禱體力能夠多保留些，亞爾德一邊向周圍張望。

亞爾德將希洛巴的幻影稍許往前推進了些。

亞爾德尋找着那隻羽色稱不上很漂亮的鳥兒身影。一點點加速追溯時間。

不過，暴風雪對面黑黑浮現的，正是北嶺的主城。雖然大半被大雪埋沒，但肯定沒錯。

「鳥？」

「請放我下來」

頭腦轉不過來，連一半問題都沒有答上。但他還是不停地向亞爾德發問。尚書官大人喜歡的食物是什麼？討厭酒的話，有什麼喜歡的飲料嗎？說起來，上次送給您的酒瓶空空如也了吧……

沒去堅持要自己走，他已經快沒有力氣了。

——拜託了，過來接我吧。

「知道了，老朽來背吧」

一直在思考。之所以能駕御希洛巴，大概是因爲那隻鳥兒有很強的心靈對話能力，能夠了懂亞爾德的想法吧。

亞爾德恍惚地環視周圍。焦點似乎在晃動，希洛巴的身影來飄移，好像有數個它在那裏。

傑沙魯特解開繩子，亞爾德搖晃着站到城門前，手抵大門。

越過傑沙魯特揹着他的肩膀，看見了一個斜坡。前面有處巨大的黑影。

在它對面的，就是自己，還有……懸崖。如果不小心向邊一邊踏上一步的話，絕對是死定了。

「早就知道了」

「開門！」

感覺胸口附近傳來聲音。傑沙魯特在問什麼。

途中，休息了兩次。商人從懷中取出個小瓶子湊到亞爾德嘴上。強烈的味道刺激了鼻子。

商人拎着的玻璃燈，就是他的東西。淡淡的光暈讓黑暗微微迴避。黑黑延伸的影子的命運，大概是被夜晚吞沒吧。但是正因爲有光纔會有影，這是亞爾德長大後才知道的。

傾聽着傑沙魯特分開積雪的聲音，閉上眼。

巨鳥沒有搭理亞爾德——朝這邊走來。看來他們似乎正站在正道上。

「老朽走在前面，喂，商人。你來背尚書官」

讓希洛巴再前進一些，鳥兒無視那道工事，朝着斜面跑了上去，作爲路線來說無法參考，但城堡的方位已經知道了。

「我們有什麼寫明瞭要陪你一起到城堡的字據嗎？不必廢話，走吧！」

這是幻影嗎？在注視之中，影像開始淡薄，眨眼便消失於暴風雪中。

可是，能想到的辦法，只有這個。

神雖然賜予人類各種恩寵，但人並非神，所以無法使用複數的恩寵。也是由於這個原因具有過去視能力的亞爾德，絕對無法掌握心靈對話。像北嶺人那樣與鳥心靈相通，是萬萬不可能的。

「尚書官閣下」

也就是說，鳥兒有能夠讀懂人們心靈的力量。

據說北嶺的騎士，能夠與鳥兒心意相通。帝國人爲了駕鳥也必須做到這點。

「是城堡……」

受驚睜開眼，夢消失了。所見的是黑色的石制城門。

「有塊不自然高出的地面」

商人的手拍了拍亞爾德的背。

「商人，快跟上。老朽可不會照顧你」

冒險中帶上繩子是基本常識，他想到。之前他確實考慮過帶上繩子。雖然這次兩手空空，但大概是有誰顧慮周全地想到這點了吧。

「沒有，門衛嗎？」

尋找能夠用來集中意識的對象，第一個想起的是巨鳥的身影。

世界在搖晃。閉上的眼皮底下，希洛巴正近距離打量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不可思議地望着他。

「燒得好厲害，這下麻煩了」

朦朧中，鳥的輪廓顯現出來。

能看見好像窗口的燈火。俯視下方的城牆箭眼中，也能看見淡淡的光芒。

傑沙魯特聽見了。

希洛巴，肯定能聽到亞爾德的心靈之聲。

「走了」

「這算是過河拆橋嗎？」

亞爾德已經連抓住傑沙魯特後背的力氣都沒了。要問爲什麼沒掉下去，那是因爲不知何時起，他被繩子綁在其背上。

——希洛巴。

「是啊，這是門喲。已經到城門了，尚書官大人」

亞爾德剛插話，兩人便閉上了嘴。商人彷彿在逗他似的說道，

「雪太大了」

當然了，希洛巴到底能不能聽見，亞爾德並沒有把握。如果猜錯的話，就是在白費力氣。

無意訓中手貼在腰際。護身符由於放在防寒衣的內側，想要握住是不可能了。

「背是沒問題，但揹着這麼高個的人，如果拖後腿我可不管……」

「往這個方向」

眼罩遮住的白色容貌，緩緩轉向亞爾德的方向。手掌滑入長髮之間，開始解下眼罩。纖細的手腕上拷着沉重的枷鎖。

「沒事，請跟着鳥前進」

「分不清道路，再怎麼保存體力也沒用」

商人轉了圈眼珠。

傑沙魯特頷首道，

雖然抱怨着，但納格賓還是背起了亞爾德。幾乎在背上的瞬間，哇啊，他叫了起來。

傑沙魯特沒有再多說些什麼，暴風雪颳得更大了。而商人則不斷地嘀咕着向亞爾德提問。都是諸如：您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有沒有什麼能帶到帝都去的北嶺特產啊？之類的問題。

希洛巴的話，肯定來過這裏。而且，應該回城了。

不過，體力正消耗。他看見的是數十天前的景色。與追溯到明天或前天不同。

「……嗯？」

「門……」

聽到他恨恨的嘟囔，傑沙魯特一笑了之，

「因爲暴風雪所以裏面人聽不見嗎？」

「那樣你的體力會不夠用的」

「在下，來喊」

喜歡喝酒的人似乎都這麼說。想把臉挪開，可惜沒有成功，被強灌了一口氣。果然是酒。

「哈？剛纔惡鬼兄全力喊過了喲，可是好像沒人注意」

——哦不，並不是完全兩手空空。

解釋起來很麻煩，所以亞爾德揮了揮手示意讓他來。不過他的手揮得實在沒勁。

「啊！惡鬼兄，是城堡，城堡啊！」

「尚書官大人好像說了再往左邊點！」

鐵鏈輕響。

「開門！」

「這個方位正確嗎？」

亞爾德沒有帝都人的血脈。雖然在故鄉也算是古王國中的一支名門家系，但心靈對話的能力是完全不用指望的。

在視野範圍的盡頭，亞爾德停下希洛巴的活動，固定住。並不困難。就好像呼吸一般，不必思考更不煩惱該怎麼去做。只是，隨意就行。

「請喝一口吧，這是藥」

商人的視線彷彿洞穿了滿天飛雪。但這種天氣想要找出道路恐怕很困難吧。

「快走吧。雖然雪把周圍的外貌都改變了。但這塊地形，我有印象。大概能找對路」

——快過來吧，希洛巴。

「好像有。不過，該怎麼進去？我可不願意在這裏被凍死呢」

「是作戰工事。古老的，防衛線。沿着那裏前進，就是通向城堡的道路，大概……」

「稍微，往左。這裏原本是鳥兒通行的道路，所以兩邊有斜坡」

呼喊的是傑沙魯特。他握緊拳頭，敲着厚重的大門。以鐵鏈吊起的大門是石頭製成的，夏天的時候，一直敞開着。到了冬季纔會關上。

搖曳燈火的對面，是鏽跡斑斑的窺孔，咯吱作響的門扉，還有鏡中浮現的人影。

額頭貼在大門上。涼嗖嗖的，感覺很好。

已經不是孩子了，一邊想着一邊閉上眼。

手指着的，是留在視野中的過去景色。現在是什麼模樣，就不清楚了。總之，不能放掉好不容易纔抓住的希洛巴的幻影。如果讓它溜掉，可沒信心能夠再次捕捉到他。

「——能看見嗎？」

眨着眼想讓模糊的視野變得清晰一些，影子的輪廓變淡，如同羽毛般散開。

爲了貼近希洛巴的幻影，亞爾德邁出一步，但很快就被雪埋住了。

「這裏沒有道路，城堡在那個方向」

——幫幫我，希洛巴。

——希洛巴。

「那邊，能看到一個突出物——」

——龍？

嚇了一跳，以爲自己不小心把心裏想的話說出來了。但其實說話的人，是傑沙魯特。

它們是以心靈相通爲前提才願意載人的生物。所以不認爲只有希洛巴是個例外的笨鳥。

「來吧，希洛巴」

輕輕低語之後，慢慢坐倒在地。

商人慌張地抓住他的手腕。

「振作點！尚書官大人如果比我更早退休的話，我可是會困擾的。千萬不能睡，喂，尚書官大人！尚書官大人！」

傑沙魯特拎起亞爾德。

「商人，尚書官就拜託你了」

「拜託給我？……惡鬼兄想怎麼樣？」

「爬上去」

「別瘋了。這牆壁上裝了尖鉤，雖然這裏看不清，不過確實在最頂上有尖鉤。現在雪又大又冷，光想靠手指來支撐體重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的比自己還多呢，亞爾德一邊這麼心想一邊眯開一條眼逢。接着『啊』嘀咕道，

「來了」

門動了。

嘎啦嗄啦地響起鐵鏈捲起的聲音。石門抬起一條縫，縫隙下可以窺見一隻尖嘴。

在其一旁，出現一隻小腦袋。是廄舍長那裏工作的少年。他看到亞爾德後，興奮地大叫。

「廄舍長，真的是尚書官大人！」

「其他還有誰？」

「還有商人納格賓和尚書官的護衛。只有我們三個！請快點讓我們進來吧，這裏會凍死人的……特別是尚書官大人！」

納格賓叫喊着回答後，傳來廄舍長的聲音。

「又是你啊，別亂嚷。喂，過來幫忙」

少年消失不見，希洛巴也收回了鐵嘴。可以看見它焦急着亂踏地的大爪子。

「我們該怎麼做纔好啊？」

「別說蠢話了，敵人應該是從南方來的」

沒有一個是冷靜的。他們連亞爾德出現在那裏的事都沒發現。

不安越發強烈，感覺很不舒服，快想吐了。

「做該做的事，糾正不該做的事」

只有硬着頭皮上了。自己是爲此，纔來這裏的。

亞爾德抓住少年的肩膀，命令道，

依斯亞姆分開人羣，走過來。

有誰在吼。

不由得長嘆了聲，嘀咕道，

「我怎麼知道會有什麼好處！大概是被那些狗屎南方給騙了吧！聽好了，我們現在不能離開這裏一步，因爲不出去就死定了」

從吊機上鬆開手，喘了口氣，廄舍長好像在看什麼形跡可疑之物般打量亞爾德。

被左右同時問到，不由得想笑了。

「是維夏召集的人。雖然也來廄舍裏找我，但我告訴他皇帝陛下怎麼可能找我這個渾身鳥臭的廄舍長有什麼事，把人趕走了。所以，才能運氣好地救了你們」

「尚書官大人!? 」

「您的身體做不了那麼多事喲」

「去會議場」

從一點點抬起的大門下，又看見希洛巴的尖嘴了。很久沒見，感覺好像變大了。

看了一眼太守的座位，亞爾德喘息起來。

耀眼的龍氣，將亞爾德的視野染成白茫茫的一片。他眨了眨眼。現場人們的身影開始消失，不見了。

「太守在哪裏？」

——怎麼辦？

「不會吧……」

「不能延後些嗎？」

一瞬間，會議恢復了安靜。

就在這時，希洛巴猛地吸了一口氣。手扶在它脖子上的亞爾德都能感到這口氣的巨大。

「我該做什麼？」

「告示是三天前發的嗎？」

以前在傳達官開始恢復自我的時候，傑沙魯特也正好在場。所以他似乎是記憶了名字。

「衣服裏都吹進雪花了喲，冷得不行啊……你們怎麼了？」

亞爾德感到混亂，環視了一圈會議場。

他運氣不好地碰到了希洛巴的腿，被狠狠威嚇了。但不僅沒被嚇到，反用眼睛瞪了回去。只見他站起來後，繼續說道，

「老朽陪你去」

——是誰？

「以它的年紀來看，還算精神。不過最近維夏都不來看它，它正在鬧不高興呢」

「你跟我來。會議室的事情就交給官吏去做就行了」

「我不知道什麼龍聲不龍聲的。這幾天，這裏的人都在說什麼皇帝這樣那樣的，煩死了。你……上次說過，維夏會恢復正常的吧？但她那樣子我實在不覺得像是正常」

——那麼這件事你知不知道呢？

「你們還聽不懂我的話嗎！」

門還沒有打開。

傑沙魯特迅速撐住亞爾德的手臂。被希洛巴和傑沙魯特從兩邊支撐着，亞爾德一步步走了起來。商人則無助地問道，

「希洛巴」

所有人的注意力，現在都轉向希洛巴。

聲音不如意願中那樣響亮。但是，在寂靜的會議室中卻清晰地迴盪。

亞爾德看了持周圍。在鐵鏈吊機周圍的只有廄舍長和他的助手兩人。

「不……等在下先做完一些事」

「原來是這樣啊，您剛纔是在喊鳥吧」

「誰……那種事！」

「……所以……之類……要見死不救嗎？」

「就算門衛不在，廄舍長是不可能不在廄舍中的」

「會被殺喲！」

「太守說什麼？」

「有告示說，太守大人身體不好。現在是傳達官大人全權處理所有事務」

一陣天旋地轉後，希洛巴又叼着他的領口，扶他站起來。

「賢者的話語。來吧，再堅持一下。很快就能進去了。馬上就能暖和地休息了。我去讓廚房給您煎點藥吧」

——一分一秒都耽誤不得。

「你想做什麼？」

裏面是一羣殺氣勝勝的男人們，幾乎所有人都在用力所能及的聲音大喊大叫。

「好像是的。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太守了」

「我怎麼可能知道。所有人都在會議室，你去那裏打聽吧」

依斯亞姆的聲音把亞爾德拉回了現實。往那邊看去，依斯亞姆總是打理整齊的鬍子，在他臉的下半部根根爆發。好像在開玩笑似的。

「那個叫維夏的……就是陛下的傳達官吧，這樣說來，她是正在傳達龍聲嗎？」

亞爾德在門前橫躺下來，出聲道，

少年無依無靠般尋問的表情，與塞魯克一模一樣。

商人佩服地點頭道，

「我纔不知道呢，大人物那邊沒我出場的資格」

終於鑽進門內的商人，望着看去氣氛邪惡的三人，嚇了一跳。

如果操縱維夏的話，其表面必然會顯現出現當事人的真實相貌，就好像之前皇女在傳達官身上完全附體的那種狀態。但亞爾德看見的，卻只是那個北嶺小姑娘的相貌。

——陛下派遣給公主的傳達官，失去了聯繫……

強大的龍氣，讓視野搖晃。靜靜坐在椅子上的那人，正支配着整個會議室。

「太守在哪裏？」

「那該去哪裏？」

「維夏的鳥還好嗎？」

「不對，是山腳下的騎士團把我們都給出賣了！」

「住口住口！」

「……謝謝」

背後聽到廄舍長的聲音，亞爾德他們已經朝會議室走去。隨着離會議室越近，激昂的北嶺人的大嗓門也開始聽見。

「騎士團出賣北嶺能有什麼好處？冷靜想想清楚！」

準確來說，是寄宿在傳達官體內的某人，完全控制了這裏。

「這是在，鬧什麼？」

一聲大響後，石門關上。從起吊機那裏跑來的少年拉住亞爾德的衣袖。

亞爾德朝身邊的某人呼喚。但沒人看他一眼。

腦子裏光想着皇女中了咒術，卻把傳達官的這件事給忘。

亞爾德看着廄舍長。老人盤着胳膊，不高興地看着他。他大概是突然跑出來的話，連防寒衣也沒穿，鼻子和臉頰通紅。

長公主凝視他的眼眸，溢滿芳香的中庭，那天夜裏所有的記憶一下子甦醒了。

商人把話說到一半，就堵住了自己的嘴。

「會議室？」

「現在不是這做這種事的時候。已經有個村子失去聯繫了。你們，好好想想這代表什麼！」

亞爾德埋在希洛巴背上的頭，抬了起來。

一邊道謝，一邊抱住它的脖子，靠在它的身上。幾乎站不住了。眼暈耳鳴。商人的叫聲，從門外響起。

——是傳達官。

靠在希洛巴的身上，亞爾德進入會議室。傑沙魯特後退一步，從後面扶住他。

「給我們對策，我們要明確的對策！」

「回到北嶺的真實感，終於有了」

這次，輪到亞爾德說話了。

「這麼晚了，爲什麼還在開會？」

「尚書官大人您要去哪裏？」

「在下必須，面見太守」

獨特的語調，輕柔的聲音與白皙的喉嚨，纖細的手指上閃着銀光的戒指。

感覺兩位同伴似乎對視一下，亞爾德沒有理他們。

——你們這些無條件把鳥放在第一位的北方佬。

從腳邊響起聲音。一身雪花的傑沙魯特正從那道縫隙中爬進來。

「你快去把那隻鳥帶過來。在下要讓它幫忙奪回它的主人」

亞爾德明白亞爾德的想法。從縫隙間擠進去，用尖嘴叼住亞爾德的領口，一口氣將他拉了進去。

接着，它清啼一聲。

「你怎麼會在這裏？」

「在下剛剛回來」

「來得正好，讓我聽聽你的意見」

「把郡太守置之不理，卻想聽在下這個副官的意見。爲什麼，太守不在這裏」

「可是——」

再次，亞爾德從胸口中擠出聲音來。

「太守，在哪裏！」

依斯亞姆愣住了。

「太守正在休養」

從太守的座位上傳達官回答。她一邊擺弄着扇子，看出不看亞爾德就回答觀察家。

「副官，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

傳達官每說一句，龍氣就會散亂。力量扭曲，分裂，然後收縮。搖晃粉碎的世界另一邊，模模糊糊地看見傳達官的身影。

「太守令在下在帝都療養，現已迴歸」

「遠道回來嘛。那就在好好休息吧，送他回房」

扇子一指，她背後的騎士們就走向前。沒有看見陸伊。也不見阿吉魯。

「請您等一下。在下之所以離開帝都，是聽說皇帝陛下派遣到北嶺的傳達官，失去了聯繫」

傳達官笑了。

「你是在給朕說笑嗎？」

「大膽，竟然敢對陛下無禮！」

一位騎士把手搭在了劍把上。

羽毛飛起，鮮血飛濺。

「讓鳥兒戰鬥，你在那裏待着只會是累贅！」

不過，沒有聲音。

「我帶你去」

「……牢獄」

保持着尖叫的姿勢，傳達官僵硬不動。

沒有反應。

皇家的恩寵不僅僅是通信，歷史上曾還有過操縱人心的記載——但那早在數百年前就遺失了。

亞爾德握住她的手。剛纔還握着扇子的手。如此冰冷。

『血止不住』聽見有人在說，有誰已經去喊廄舍長了。紫色的肩衣上，可以看見斑斑點點的飛濺血跡。是鳥的血。

真是好，一邊心想，他一邊輕撫希洛巴的脖子，然後朝撿起開口的騎士們問道，

胸口悶得難受，快不行了。要不要試試當場暈過去？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睜開看。

途中，雖然與不明事態的士兵們發生爭執，從會議室裏追來的人們加入隊伍，沒花太多時間，就通過了。

「塞魯克！」

凝視傳達官的雙眸。就像某位天真詩人形容的尋樣，蒼穹般的眼眸。可是現在，正失去光澤烏雲籠罩。彷彿生不如死般。

蒼白的臉頰上，也被血珠濺到。爲了抬起手，不得不總動員所有的意志力但亞爾德還是爲她抹去了血跡，以雙手捧住她涼涼的臉頰。

傳達官用扇子遮住嘴巴，無言地回視着他。

這，不是自己的工作。

奇怪的是，塞魯克沒有動。他呆呆地看着劍，然後望着亞爾德。

「禍從口出，尚書官。給朕的傳達官定罪是大逆不道」

「反對什麼？」

沒聽見這個回答時已經全身發燙，現在更是腦內都快沸騰了。

「別讓那些騎馬的傷害鳥！」

「不能放棄自己」

騎士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終於回答道，

「如果不是依斯亞姆堅持反對的話，會議早就結束了」

看上去就像排練好的格鬥劇似的。

心臟如波濤般起伏，光是說話就已費了最大力氣。

牢獄所在位置，是隻有少數房間的四層。

那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叫聲。

「把劍還給他，放他出來」

想方設法讓不聽使喚的膝蓋動了起來，有誰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抬了起來。是依斯亞姆。

可是，傳達官背後守着的另一個騎士，被逼入絕境反而激起了兇性。

「她叫維夏，是北嶺的姑娘」

這是塞魯克。亞爾德喃喃細語般回答道，

「可是，我——」

「無禮的到底是誰！」

站在離太守座位不遠處的塞魯克，反射性地接住了劍。

「朕聽夠了」

傳達官攤開扇子，遮住嘴。

啪嗒一聲，扇子合攏，指向亞爾德。

從背後被人拽回，亞爾德搖晃着。

「就是傳達官大人的指示。反對出兵，反對派遣搜索隊……還有什麼來着？」

「傑沙魯特，請保護那隻……」

明明她的相貌所有人都看到了，卻誰也沒有發現。無論是她童年好友的塞魯克，還是她的親人達尼……這些北嶺人到底在看什麼？

「尚書官大人……我……」

亞爾德拼命用力一步步走去。

「禍從口出的是哪邊呢。您剛纔說過『太守正在休養』吧，您爲什麼沒有稱呼她爲『女兒』？即便被扭曲，恩寵依舊是恩寵，真實之神賜予的力量，是不允許謊言的」

「不必多說，她在哪裏」

依斯亞姆鬆開亞爾德的手，走上去。亞爾德搖搖晃晃地回到希洛巴的方向。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剛纔的騷亂彷彿是假的一般，會議室裏靜悄悄的。只有亞爾德的聲音，響徹其中。

再推一把，亞爾德縮小了問題範圍。

「詭辯……」

說話的是依斯亞姆。

一陣激烈的咳嗽，讓他終是沒有把話說出來。但傑沙魯特的反應很快。他飛身一跳，一口氣衝上太守座位。眨眼便擊飛一把砍向鳥兒的劍。剩下的幾個騎士都被嚇住了，其中一個不小心翻落下去。然後立即被下面聚集的北嶺人制服了。

——啊，鳥過來了。

「帶路」

「公主殿下出現怪樣是在……五天之前吧？」

「如果是真上陛下的話，很容易回答這個回答吧。而不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你，絕對不可能是陛下。你是什麼人？」

一瞬間後，傳達官的扇子掉下，尖叫起來。

地面在搖晃，天花板，牆壁，還有周圍的人臉，一切都在激烈地搖晃。彷彿被捲入了大河之中。

依斯亞姆撿起把掉落的劍，扔了過去。

「你在發什麼愣，塞魯克！拿劍戰鬥！」

「……因爲太守總是胡言亂語，又喊又鬧，我們拿她沒辦法才——」

依斯亞姆朝太守座位方向轉過頭，皺眉道，

拍了拍身邊騎士的肩膀，那個騎士，一瞬間露出『爲什麼是自己』的表情，但很快就奔去了。比起遵從亞爾德的命令，讓他快跑的似乎是希洛巴那邊不停威嚇的尖嘴。

是依斯亞姆。他把亞爾德拉回自己的身後。然後像是拋在一邊似的，鬆開手。倒在地上的亞爾德勉強壓住了嘔吐感。

默默無語地抱起亞爾德的傑沙魯特身上，傳來鮮血的味道。

究竟是怎麼走上去的，亞爾德已經不記得了。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就出現在傳達官面前。

——這種事無關緊要。

「請你呼喊她的名字。救救她」

傳達官周圍近一半的騎士，朝亞爾德衝來。亞爾德背後的傑沙魯特搶先一步擋在前面。

感到有誰跪倒在旁邊。實在懶得去看那裏。只盡儘早結束這一切。

他現在有更重要使命。

「陸伊大人……在牢獄裏」

亞爾德抱着頭。終於回到北嶺，本以爲只要在皇女的耳邊呼喚她的名字，不管成功還是失敗，自己的任務都算是結束了。

那周圍的騎士，盡數被傑沙魯特收拾掉了。還在戰鬥的騎士，都小心翼翼地與之保持距離。

那個傳達官有問題，一個人說了，大家都開始點頭。據說集團化便意味着隨波逐流，漸漸失去自己的主張。

太守座位附近的北嶺人，同時行動起來。彎着腰朝握劍的騎士們走去。

同時，亞爾德感到她身的龍氣迅速變弱。

「那是傳達官的鳥」

冷不防，他突然刺出一劍。

在一片混亂的會議室中，有隻鳥奔了進來。它無禮北嶺人和騎士們，朝着太守座位一路直線奔去。

騎士們再次面面相覷。傳達官倒下後，他們似乎也恢復了正常。看上去好像對此前的行動感到困惑。

「那隻鳥是怎麼回事？你乾的嗎？」

瞬間一刀，將迎面衝來的第一個騎士的劍擊飛。希洛巴發出大聲威嚇，尖嘴猛啄。

「我必須去太守那裏。太守在哪裏？」

「太守，在哪裏？騎士團長呢？」

「沒想把那些騎士居然敢把公主殿下關入牢獄」

2

名字的魔法既然增強了力氣，那麼好友或親人的呼喚，應該纔會有效。

她背後的騎士們，擋到前面。

傑沙魯特拳打腳踢，赤手空拳用無愧於惡鬼名號的武技把一羣全副武裝的騎士打得潰不成軍。希洛巴也在一旁奮戰。不斷擋住想朝亞爾德方向衝來騎士。

北嶺人似乎一直以爲皇女還在房間裏休息。傑沙魯特問道，

「你不是真上陛下。你是誰！」

「傳達官的？」

「從陛下的傳達官身上奪取本來的龍聲，欺騙臣民，這等同於是在反叛帝國！」

「我記得他還反對讓公主殿下休息。說是在這種危急的時候，沒有太守同時未免太奇怪了之類」

傳達官尖叫起來。

「維夏殿下」

「逮下他」

提問的是傑沙魯特。亞爾德已經累垮了，連抬頭的力氣也沒有。

「我記得也是五天之前。她說什麼……自己會毀了國家，之類的」

『不對』如同呻吟般依斯亞姆插話進來，

「不是國家，是這個世界。她胡言亂語地說什麼『這樣下去，一切都會毀滅』」

「殿下是在朝議途中突然抱住自己的肩膀，然後蹲下」

還是，沒趕上嗎？

長公主說得對嗎？他的努力都是徒勞的嗎？

——那又怎麼樣。

做自己該做的事，僅此而已。

走入大雪紛飛的中庭，傑沙魯特擔心地看着亞爾德。

「你能在走廊裏等着嗎？老朽會負責將殿下帶過來」

「不必」

聽到亞爾德的回答，傑沙魯特沒有再囉嗦什麼。朝周圍人說了一聲『走吧』後，邁開腳步。

彷彿是分開黑暗般，他們一行人朝前走着。

途中，出現了幾個騎士，躲開了突然撞上來的北嶺人。『他們不是敵人』揮手示意的正是陸伊。

看到亞爾德後，並沒有顯得喫驚，大概是有人告訴過他了吧。反倒是在看見傑沙魯特時，顯得有些意外，挑起眉毛問道，

「閣下爲什麼在這裏？」

「長公主殿下命令老朽，送尚書官平安到達北嶺」

「推給了你一件麻煩的事呢」

微笑着，陸伊的視線轉向亞爾德。

暈熱的視野中陸伊看上去格外閃耀，原本已經個美男子的陸伊，竟然顯得有些神聖。

皇女很堅強，只要能讓她恢復清醒，她就能自己對抗詛咒吧。只要贏得時間，只要能將咒師強加給他的絕望，引到自己的這裏。

大門關上了。

「叫無關人士出去」

朝還沒有動靜的皇女，亞爾德再次喚名道，

可憐人，這想法閃過心中。不僅在絕望之中喪命，還被咒師所利用……多麼悽慘的命運。

同時，那份絕望的原擁有者所走過的人生，也一起壓了過來。

皇女被強加的名字，有及那個名字所具有的要素。激烈的後悔與執着，連亞爾德都快迷失自我了。

與其說這是他在說話，不如說是某人借他的嘴在說。

如果是目睹過去，亞爾德早習慣了。但這種體驗，還是第一次。從哇哇出生的瞬間到最後呼吸爲止的一切，構成一個人的體驗，瞬間被迫感受了一遍。

無法形容。就如同控制幻視的時候，只能用『停』或者『放』來表現一般。現在的他已經突破了現世的世界，踏入了咒術之中。呼喚着皇女的名字，他與之相連——所以，他拉住了。

「離開這裏！彌莫薇殿下，你和他不一樣！」

留在地板上的燈火隨風搖曳，混亂着他的視野。

在他手臂中，皇女的身體微微一動。接着，聽到一個小聲音。

開始吧，亞爾德命令自己。

「不對」

——想要贖罪嗎？

當然，這不是夢而是現實。或者，還是在夢中？判斷不出自己是否能正確認識現實。

依附在皇女身上的古老絕望，在找到附身者與自身的微弱共通點後，豎起爪牙，將之咬住。親人的背叛，無論逃避的立場。一邊喃呢着我們是相同的，一邊奪去皇女的名字。

臉貼着臉，嘴脣微微擦邊耳際。無論臉還是耳朵都無比冰冷。

「這裏，由我來攙扶。閣下可以先休息一會兒」

——在我的手臂中？

「一切，都在遙遠的往昔就已結束——」

想要知道有沒有趕上，只有去試着呼喚。

另一頭，是深深的黑暗。被黑暗吞噬的細絲中隱約傳來咒師的氣息。去吧，他在這麼催促：去重新來過吧。

呼喚急促，亞爾德盯着那些被撕裂的咒術之力的殘滓。

幾乎在同時，亞爾德感到困惑。

「彌莫薇殿下」

——她的手好像是冰塊。

「彌莫薇殿下……」

皇女的身體在顫抖。

——害怕世界的毀滅。

「太守」

這就是控制住皇女的力量。

『名借』之術如果完成的話，就沒有恢復的餘地。這點是公認的。

廄舍長的聲音在耳邊甦醒。

「不對！」

「您真會亂來，竟然敢闖回冬季的北嶺」

亞爾德傾過身體，嘴貼近皇女的耳朵。

纖細手腕上纏着漆黑的枷鎖，那份漆黑彷彿浸染了眼睛。

在預定中，自己應該早就昏倒了。

「因爲她亂鬧，窗戶……就算關上，也會被她再打開」

「雖然不知道您打算怎麼做，但祝您一切順利」

麻煩了，該怎麼抽開身才比較自然？連考慮的時間都沒有，胸口傳來皇女的聲音。

能將她拉回來。

握着皇女的手，怎麼也開不了口。這是怎麼了？他捫心自問。自己這是在害怕嗎。害怕皇女不能給他回應。

——你們帝國人能聽到死者的聲音嗎？

「……在下要去太守那裏」

陸伊彬彬有禮，卻不容發說地從傑沙魯特那裏，接過了亞爾德。

沒有了依靠的附身物，便消失了。失去了皇女這個憑依，無法殘留下來。

暈眩感越加厲害，亞爾德靠在皇女的肩膀，重複道，

再堅持一下。換言之，別管自然不自然，先抽開身，一個人倒地。把這定爲目標吧。

「如您所願」

不是鏡子，而是圓窗。鐵門打開，裏面沒有玻璃，而是雪花在室內飛舞。

望着眼前的大門緩緩打開，『啊』亞爾德想到。

「彌莫薇殿下」

是發燒的緣故？抑或是爲了對抗邪術而發生的現象？感到脖子好像被掐住了。如同被無數的尖刺折磨般，痛苦難受。手足前端失去了感覺，全身麻痹，身體如同鉛一般深重。

影子跳躍，銀色雪花起舞。皇女的金髮看上去褪色得彷彿白骨般蒼白。就像世界失去了顏色，墮入黑暗深淵。

接着，莫名浮現出一句話，

——之後的事我纔不管呢。

有誰點上了燈火。

「彌莫薇殿下」

「別緊張，我會帶你去的」

——呼喚她。

也許不是皇女冰冷，而是自己太熱了吧。身體彷彿燒起來似的。

輪廓扭曲，裂開。名字的原主人，早已經喪命了。他想到，在這裏的，只是低劣的複製品。

——害怕也於事無補，試試吧。

沒有毀滅。世界就在這裏，在這裏繼續着。

亞爾德凝視着蹲坐的小巧身體。

自己赴上嗎？抑或晚了一步？就算剝離了古老的名字，如果皇女失去了本名，又該怎麼辦？

顫抖而至的震盪，亞爾德揪住，並拉過來。

留下一聲彷彿苦悶的吐息，咒術之力消失了。大概是順着連接深邃黑暗彼方的紐帶，回到了咒師身邊吧。沒想到會這麼消失。

北嶺人是對的。事到如今才明白，死者的聲音能夠傳到地上，給地上人以影響絕不是件好事。

「所有人，都出去」

下意識，出聲了。

亞爾德長舒了口氣。腦子拒絕工作，什麼也不想。

——他在害怕。

害怕什麼？

「彌莫薇殿下」

「嗯」

爲了將存放在自己這裏的深重物品，還給皇女——爲此，纔回來了，回到這片土地上。

——就是現在。

在北嶺第一次被幻視囚禁的時候，聽到的是皇女的聲音。打開時間的霧靄，傳入他的耳中，至今仍清楚地記得。

能夠剝離這種力量的精神力、體力，自己身上還有嗎？他感到擔心。

皇女周圍沒有龍氣，卻有濃厚的絕望氣息。

「以後之事，就由以後之人來承擔」

手指，碰觸到皇女的手。如此冷冰。

亞爾德剛剛輕跪在一動不動的皇女，陸伊嚴肅地說道，

在緩過神來之時，他已經放開了絕望的名字。已經看不見那些人生。什麼也感覺不到。

絕望之形，人各不同。絕對不是因爲一點相同，都完全一樣。

「是的」

亞爾德高喊，

這份絕望之色，亞爾德見過。

想抬起手臂，卻深重得無法動彈，彷彿拷着鎖鏈一般。

反射性回答後，心想自己的責任是不是完成了？差不多這時候暈過去應該沒問題了吧？——不不，就這麼暈倒的話，會壓到皇女的。

——是那個夢。

想起曾經握着她的手，將過去的影像展示給她看。皇女告訴過他『好像有人在遙遠的地方呼喊自己的名字』——那時候，如果能注意到該多好。

從與陸伊重逢的中庭，到走到牢獄前的這段記憶完全遺失。大概是暈過去了吧。

「亞爾德？」

——這種氣息自己見過。

——這就是，名字的咒術之力嗎？

有誰在解釋，但那聲音從亞爾德的心靈表面滑過，沒有傳入心底。『快解開鎖』陸伊命令，深重的聲音過後中，枷鎖落地。

亞爾德發現自己正緊抱着皇女。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完全沒有印象。大致是對抗咒師力量時無意識貼近她吧，這該怎麼說明？

「真的是…亞爾德？」

「在下剛剛回來」

「……回來得太晚了」

「非常——」

「不準道歉。冷死我了，這是哪兒？」

世界搖晃着。是在顫抖嗎？是自己在顫抖？還是皇女的顫抖傳了過來？

亞爾德下巴靠着的皇女肩膀動了動，明白這是對方在抽身後退。

打從心底裏鬆了口氣的表情，盡數落入下方皇女的眼中。除了稍許有些憔悴外，這確實是他所認識的皇女本人。

——趕上了。

事到如今，才湧出了真實感。

面對幾乎快感動得流眼淚的亞爾德，皇女命令道，

「我不是說了很冷嗎，你快想點辦法」

「……把在下的外套借給您如何？」

「我怎麼能從病人那裏搶衣服！」

自己其實不需要外套，亞爾德心想，喉嚨，口鼻，耳朵，都一團熾熱。

皇女長嘆一聲。

「總之，先說明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亞爾德設法將正散亂一片的思緒歸納起來，努力轉化爲語言。

「皇帝陛下的傳達官，似乎被陛下以外的人操縱了」

皇女挑起眉頭。

在廄舍長心中，騎士們的評價大概下跌得厲害吧。而且由於這件事，他對自己的好感估計也失盡了，心中掠過這個想法。

看到亞爾德睜開眼，娜奧以水瓶的瓶嘴給他灌了口水，嘴脣溼潤起來。由於高燒而開裂發粘，無法張開的嘴巴，終於能動了。

「——傳達官身上發生過什麼。會議室中，她曾經支使北嶺人，並散發過強烈的龍氣」

一面心想等傑沙魯特回來後，請他代爲向皇女傳話，亞爾德一面昏昏入睡。

這麼說起來，自己似乎也是一樣。恢復意識，真的讓自己打從心底感到慶幸嗎？

「你一度性命垂危」

「有件事可以告訴我嗎？你覺得傳達官是不是也中了咒師的法術？」

不僅這樣，還被責問是爲什麼纔回來的。

「是嗎」，亞爾德只是嘴皮動了動算是回答。借娜奧的話來說就是『很遺憾，好像又撿了條命呢』。

「全身疼痛」

寂靜的另一頭，隱約好像傳來悲鳴。喫驚地睜開眼。

娜奧一邊將用於降溫的溼布浸入水中，一邊嘀咕。表情陰沉得好像接下來會說『你有什麼遺言嗎』，不過她實際說的卻是，

被催促着喝完後，抓住了她的胳膊。

「今天是你倒下後的第三天早晨。夜晚應該已經過去，但由於暴風雪周圍一片黑暗，視野幾乎爲零。沒有收到外面的聯繫。皇女殿下很好……你還記得多少？」

這次事件中，某人在將維夏改造成了一個新的模具。所以，原本皇帝的模具才漸漸變質，變得無法使用了吧。

「不……大概不一樣吧」

「應該是沒了……」

低頭看着朝亞爾德，與他確認。不過亞爾德忽然又閉上了嘴。

「鳥兒呢？」

3

「在下判斷，北地蠻族將開始進攻北嶺」

「明天能叫醒在下嗎？」

——好累。

「你還是再多睡會兒比較好」

傳達官連接心靈的對象，是皇帝就是皇帝，是皇女就是皇女，一旦固定下來就無法變動。在亞爾德的理解中，皇家的恩寵不是咒師的那種從外強加的東西。而是以壓倒性質量的意志，將對方改造成自己的模具。

那是維夏的悲鳴。

「已經是深夜了。明天再說吧」

「傳達官大體上恢復正常了。不過，她說與皇帝陛下的連接已經切斷。現在應該稱她爲原傳達官吧」

「請振作些，想想自己是爲了什麼纔回來的」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亞爾德恢復了意識，娜奧的語氣相當溫和。

「您不休息嗎？」

周圍格外寂靜。大概是風變弱了吧，暴風雪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救了皇女，只是他的願望所帶來的夢境。也許現實是他剛剛到達北嶺後，就突然昏倒。

臨時想起就問了一聲，傑沙魯特泛出些覺得有趣的表情。

在下一次醒來的時候，恢復到能稍微正常思考的狀態。

「皇家的恩寵，基本上是血緣親屬間連接心靈的力量。讓非血親關係也能穩定發動的，便是傳達官這種機制……傳達官被改造成了新模具的這種突發奇想，是因爲在下近距離目睹了強加名字的咒術後才閃過的念頭」

「不，在下還不餓……」

「怎麼可能」

傑沙魯特扶着亞爾德的背，讓他起身喝水。

扶着癱倒下來的亞爾德上身，皇女緊緊抓住他的手臂，一瞬間，她表情嚴肅地湊近說道，

「還有什麼大事？」

「不準死」

醒來時，在枕邊看見了娜奧。

「在下有些應該轉告給殿下的事情」

邊答邊讓亞爾德重新臥到牀上，蓋上衣服，遮住肩膀。

這次，疼痛的地方很清楚了。是脖子。從脖子後方到後腦部，有種肌肉壞死，腫起的感覺。還有些想吐。這也是激烈頭痛導致的嗎嗎？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她與咒師沒有關係吧」

「太守中了『名借』之術。差一點，咒術便要完全成功了——」

長段的說明讓他喘不過氣來。仔細盯着亞爾德的臉，皇女皺眉道，

被喚醒對她來說，真的是種幸福嗎？

就像傑沙魯特從亞爾德的表情上似乎看到了肯定，亞爾德也從傑沙魯特的語氣中，早一步知曉了結果。

「老朽覺得你還是再睡會兒比較明智」

「你說曾經？已經結束了嗎？」

「那麼，你休息吧，臉色好難看」

「說完了嗎？」

接着睜開眼，是被叫醒起來喝湯藥。扶着他身體的是傑沙魯特，而端着湯碗的是娜奧。

「希洛巴呢？」

「好像又撿了條命呢」

『很遺憾』回想起娜奧陰沉的聲音，就想笑出聲來。被痰堵住喉嚨咳了兩聲，設法忍住了。

一邊回答，傑沙魯特一邊扶着亞爾德緩緩躺下。

想回答，嘴巴卻動不了。

維夏的鳥，等同於是他殺的。

「這我知道」

「在下做的事情，大致還記得……」

「你指傳達官的那隻？」

作爲力量容器被擺佈的她，讓亞爾德覺得可憐。回想起她白皙臉頰上飛濺到的血珠，呆呆睜開的眼中映出的悲哀。

首先看見的是閉目靜坐的傑沙魯特。他似乎在思考什麼似的。不過他很快就注意到亞爾德的甦醒。

亞爾德閉上眼，呼了口熱氣。發現自己的熱度還沒有退。呼吸這麼熾熱，看來暫時不用指望退燒了。

「很遺憾」

「慢些喝」

亞爾德微笑道，

閉上眼後，心想：她說得對啊。

「樣子不對勁的，看來並不極限於北嶺的傳達官呢……你還見過其他人吧？」

——我很困擾啊，太守。

先聲明這些完全都是自己的假設，然後亞爾德才把自己的大致推測向傑沙魯特說了一遍。

——必須對太守報告。

說着上站起身，他離開了房間。

他似乎這纔想起亞爾德是個病人，不應該讓他勉強。

「已經死了。聽說是失血過多」

「在下想見太守」

「狀況怎麼樣？」

「老朽昨天一直在休息喲。但是睡得太久，腰會痛。年青人大概是不知道的吧，等到了一把年紀就會懂了。尚書官你還好嗎？」

空氣流動起來。恍惚地睜開眼，與俯視亞爾德的娜奧視線相會。

「是你的那隻鳥嗎？雖然特別吩咐廄舍長，給它喂些好喫的。但對方卻拒絕說『鳥的食物由我決定，你們這些騎馬的別來管鳥的事情』」

亞爾德不住咳嗽，娜奧站起身，消失在他視野之中。好像在與誰說話。

從死亡邊緣爬上來後，第一句聽到的是那種話，很容易讓人放棄甦醒。

不安讓胸口難受，呼吸不暢。

在沒能組織起語言的默想之中，亞爾德昏了過去。

——聽錯了？

「我去讓廚房做點米湯吧」

捧着空空如也的碗，娜奧離開了房間。

「老朽有些無禮了，讓你說了這麼說。很累了吧？要不喫點什麼？」

總之，娜奧在這裏，所以皇女大概是平安了吧。

或者，那只是場夢。

「傑沙魯特閣下，拜託你了，請一定要幫在下」

雖然想說的還有小山般一堆話，但此時的亞爾德已經沒有精力去判斷，到底該說到哪個分寸上。

是爲了喚醒皇女纔回來的。那個任務不是已經完成了嗎？這果然是在做夢嗎……這麼想着時，又暈了過去。

「應該是結束了……至少在下是這麼認爲的」

「是嗎，那麼，就隨便你吧」

全身咯吱作響。躺着也覺得暈眩。倦怠感包圍着全身，說不清楚哪裏疼痛哪裏難受。

「對了」傑沙魯特換了種語氣，

明明告訴過她不止一次，這個命令讓自己很困擾。對此，她就不能有點記性嗎？

「現在每天都會叫醒你，只要是服藥的時間。而你每次都會很快睡着」

「在下與明智早已絕交了」

「那你還是恢復交往比較好」

亞爾德嘆息一聲，傑沙魯特笑着回頭道，

「正好，換班吧。那老朽就不客氣，先休息了」

「辛苦了」

聽到那聲音，讓亞爾德一驚後從牀上躍了起來。剛這麼做，頭痛猛烈襲來，讓他後悔不已。

傑沙魯特鞠躬後退出房間，關上門。門的前面，有兩個人影。高個的是陸伊，低個的是皇女。

「陸伊，讓他睡覺」

「遵命」

「太守面前，在下不敢失禮」

「我命令你睡覺，起來就當你是抗命」

陸伊一邊將亞爾德的上半身按回牀上，一邊說明道，

「您不是有想轉告的事情嗎？您已經沒有在無聊的吵嘴上浪費的時間和體力了吧？臉色好蒼白，您最好長話短說喲」

讓亞爾德變老實後，他拉過那把上次長公主送來的椅子。皇女一坐下，便省去了開場白說道，

「沿河，最下流附近的村子，失去了聯繫。這件事你知道嗎？」

說起來，到達會議室的時候，好像是聽過這件事。

「怎樣……聯繫？」

北嶺人在這種天氣也能正常外出嗎？不過就算回答是『能』也不會太喫驚。剛想到此，陸伊就解釋道，

「好像是用《雪鳩》。就是在公主殿下失蹤的時候，北嶺人派出來尋找的鳥。各村都有飼養，他們好像能收到來自各村《雪鳩》的消息」

「河下流的村子……是依斯亞姆那裏的？」

「作爲交換，三皇子能夠獲得某物」

「對於那位殿下來說，愛情與政治的價碼是兩回事。並且，優先的是後者。我對她來說，不過是稍許有些愉快的贈品而已」

「爲什麼？」

該告訴他們多少呢？

「北嶺不過是用於抬高他忠誠的誘餌。三皇子的府邸中，據說有紅髮的男人出入。那是些北嶺以北的蠻族——」

「在下曾偶爾聽到，那個咒師說了些會將皇女殿下控制之類的話語——所以，才急忙趕回來」

「兄長殺了我的傳達官嗎？」

「在下本想稟告太守的……」

「『她』是指拉琪爾殿下？」

扶起倒地的椅子，坐下。

陸伊胳膊架在牀上，撐着下巴，哼哼道，

也不必說到這個份上吧。

心想莫非要自己這個病號來解決這場麻煩嗎，但因爲本性認真，還是慎重思考了一下。

對方的招數恐怕是暴風雪，亞爾德心想。暴風雪限制己方的行動。無論是路線還是能見度，都由對方控制。

亞爾德舒了口氣。注意力一集中，頭關痛就會加劇。

依斯亞姆的村子周圍，河流與另一條分支在那裏交匯。這是發源於塞魯克村落所在地湖泊的支流，這條支流可以說全部經過北嶺的中心部。

「這尚未查明，但……」

——還沒有到達湖泊。

「多虧長公主殿下鼎力相助，才能逃出帝都，得以平安回來，全賴傑沙魯特的幫忙」

「長公主殿下很器重他吧。把他借給我，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呢」

陸伊皺眉道，

對於陸伊，必須讓他知道某些事實。當亞爾德再次踏上黃泉路的時候，如果沒有一個知情者，可就麻煩了。

轉而想最大限度的利用公主。

「應該派兵去調查嗎？」

「您是在想，我的品味真古怪吧」

「哈啊……」

「公主殿下，請您冷靜」

「沒有證據。情報的來源也無法說明……您知道自己這是在說什麼嗎？說到底，這樣做三皇子能得到什麼好處。如果是加害其他瞄準帝位的皇兄皇弟們還好說，但他爲什麼要對自己的妹妹做這種事」

亞爾德的視線離開皇女，抬頭看着陸伊。騎士疑惑地挑起眉毛。

「偶爾聽到？是真的嗎？」

「他那外號的出處，就是這種傳聞喲。雖然可能是爲了在盜賊團裏建立威信而編造的故事。但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會喫驚」

「我當然不可能出兵，只是想派人偵察」

「我不想聽模棱兩可的回答！」

「那個是他在盜賊團時用的外號吧？」

躺在牀上，總還是覺得不太好。不知道該怎麼表現出恭敬的姿勢，有些忐忑。

「一切不過是在下的推測，太守」

「這次的事件，在下認爲，恐怕是三皇子在暗中牽針引線」

「是的」

「不，沒有那種事」

「您居然還記得」

皇女突然激起地站起來。椅子被殃及摔倒了。

「有自稱能去的人。不過，很危險。包括我在內，大部分人都覺得不可能……最關鍵的是，公主殿下還沒決定。於是我就建議，如果覺得不安的話就請教一下尚書官的意見吧。所以現在纔在這裏」

「哦，不，嘛……對了，暴風雪的事情還沒說呢」

「您是說真的？」

「在下的判斷，您最好別過於信任——在下現在還是個發燒的病人」

「國境上的沿河地區，朝上流方向」

陸伊佩服似的點頭，他身後的皇女性急地把他拉了回去。

「請您冷靜，北嶺與北地蠻族間的爭鬥歷史非常古老，其間有無數次的拉鋸戰。絕對不是太守一個人該承擔的責難」

沒想到這點的亞爾德被問了個措手不及。原來如此，作爲皇女來說會這麼思考也不奇怪呢。以後需要注意。

「其他人都一幅世界末日的樣子……光說什麼失去了聯繫，解釋起來也不得要領。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目前確認的，只有三個村子都失去音訊。分別是在我失常的三天後還有昨天」

「不好說呢，那種可能性也確實存在。不過，應該沒有這麼簡單」

「沒有。不過，在下親眼目睹了三皇子的府邸中有咒師出入。不僅是我，連死亡的傳達官也——」

陸伊手掌貼額。

皇女的語氣相當沮喪，大概是被嚴厲責怪了吧。

「位置呢？」

「這種天氣能去得了嗎？」

「這就是你說的，北地蠻族的襲擊嗎？」

「三皇子打算陷害公主殿下，這件事您可以肯定嗎？」

就算讓公主加入自己的陣營，也沒有太大意義。皇子已經放棄了他的妹妹。

「那就請您當作是病人說的胡話，聽過就算吧」

一旦扯上長公主就會像個純情少女般的陸伊，這次卻格外利落地回答。

陸伊在暗中示意，自己是否該回避。

回答的是陸伊。

「您是說北嶺？可是，這裏幾乎沒有什麼價值。您不是也這麼說過嗎？」

一面思考自己睡了多久，亞爾德一面部道，

喉嚨被痰堵住，說不出話來。大概是對他表示尊重吧，皇女與陸伊禮貌地轉移了視線。好了，亞爾德打起精神。

「確實無疑，但來源不便公開」

陸伊微笑道，

陸伊的呼吸微微停頓了一拍。

與亞爾德預料相反，陸伊首先有反應的，不是長公主，而是另一個人名。

「娜奧也說，現在你派不上用場。勸我放棄」

「她援助過三皇子嗎？」

被皇女叫到，他應聲轉過頭。

是這樣嗎？沒什麼反駁的興趣，便順勢接口道，

皇女急躁地亂踏地板，『夠了別說了』她叫着奔出房間。陸伊走到大門邊，吩咐待命的副官去追上皇女，自己則回到室內關上門。

「暴風雪有沒有停的跡象？」

「如果我不在這裏，北嶺就不會被攻擊。對吧！」

「在下以爲，他是被派來在太守被咒師完全控制的時候，收拾殘局的人物」

看來，陸伊似乎也知道傑沙魯特的前身。想想也對，畢竟是愛人的貼身護衛。

「在下只能說，自己是這麼確信的。對了，得向你致謝纔行」

皇女無言。只是大眼睛睜得比平時更大，緊緊盯着亞爾德。

「無論是誰，她都援助過。不僅限於三皇子喲。給予所有人的愛，還有人情。催還的時候總是那麼唐突……偶爾還會因爲高額的利息讓人不得不以命支付」

「有證據嗎？」

「亞爾德」

陸伊簡單地總結了亞爾德的意見。

亞爾德的神經還沒粗到會把想到事直接說出來，他斟酌着用詞答道，

「開場白太長了」

朝着愣住的亞爾德，他淡淡說道，

「也就是說，您反對派人去偵察村子吧」

「沒有」

「那個男人是怪物喲……傳聞，他與惡鬼簽訂契約，爲了獲得不死的肉體，失去了人心之類」

「只要你不介意聽病人的胡言亂語」

亞爾德一點頭，陸伊就苦笑了。

「能再多說一些您的見解嗎？」

「在下聽說北地的蠻族，具備操縱氣候的力量。特別是他們的神官被稱爲《雷霆使者》，能夠自由呼喚雷電」

「就算是偵察，也只會看見對方故意留下來的東西吧。這樣一來，接着就會中了對方安排好的陷阱」

「蠻族的入侵，也是兄長的指示？」

「在下不能肯定……但三個村子都失去聯繫的話，應該考慮這是人爲因素所至」

「對了，您剛纔說有什麼話要轉告給公主殿下？」

亞爾德回想着地圖，結論是流域的一半左右都被控制了嗎？

「暴風雪怎麼了？」

「由於暴風雪而無法確認，遂個失去聯繫這件事，很不自然。確實有可能存在陰謀。可是，無謀地出兵，極可能正中敵人下懷。而如果是堅守城堡的話，至少不會輸。對方想讓我們自亂陣腳的計劃是不會成功的。冬季結束，就可以從山腳招來援軍」

「恐怕是的」

「……被娜奧責怪的。剛剛從黃泉路上拖了回來，現在又想把你推回去嗎之類」

這個男人的品味也挺古怪的呢……腦中剛浮現出這個想法，陸伊便一笑道，

但沒料到她剛纔會反應那麼激烈，看來搞錯報告的順序了。

「那就由我來轉告吧」

「此外，恩寵之力正開始變強。原本不構成威脅的咒師之力，以及將傳達官被控制的力量，可能都是源自於此」

「……您說的，有證據嗎？」

「沒有」

「真是的……您盡告訴我一些麻煩事」

「所以說，暴風雪有可能會順我們的意願不久後停息。如果天空好轉的話，可以視爲陷阱。太守似乎在自我責備。但就算她出於罪惡感而發兵，只會徒增傷亡」

陸伊站起身，低頭看着亞爾德。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悲哀。

「我懂了。恩寵之力變強的情報，我會轉告殿下的。不過，想阻止她，就得靠老師您了。騎士的價值觀是隻要主君下令，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那麼，你是想讓病人當說客嗎？」

「之所以要分成尚武與尚書兩種官系，正是爲了讓我們彼此互補吧。龍種爲了翱翔於天際，左右雙翼必不可少。您知道在您離開的日子裏，我獨自奮鬥了多久嗎？」

「聽說，你獨自在牢裏休養」

是啊，陸伊泛出陶醉的笑容回答道，

「我是爲了抗議太守被囚禁而主動入牢的。但沒想到感謝我的只有女官們」

一瞬間，忘記了頭痛。

「你是主動進去的嗎……」

「女官們都帶着慰問品來探望我。那些髒兮兮的男人沒有來。這就是所謂的隱居吧？那麼，我也想早日隱居了呢」

「不……你還是保持現役更受歡迎」

「總之，請您快點把身體養好吧。不然，我可要先隱居了喲」

那麼告辭了，鞠躬後，騎士離開。

「真的？」

等了一會兒，塞魯克長嘆一聲。

淡淡宣佈後，皇女起身離開會議室。

回想起手指被啄時的疼痛，苦笑了。至少怪力程度像是那個男人。

再次睜開眼，是被搖醒的。

但是當朝議的會場中，送來第四個村子的鳥兒失去聯繫的報告後，狀況已經嚴峻到不允許他悠閒思考的地步了。

「格蘭達克，晚飯時你就着請我喝酒吧！」

可以說，主動入獄是明智的判斷。不過——

「都是我不好……心情一放鬆，就中途失去了連接……再也找不到了……」

4

「等塞魯克來了，能請你叫醒在下嗎？」

「……你們原本是相當有權力的家族吧」

看來確實是他操控的。

他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

「別說蠢話，無論是哪裏人，都拿這種暴風雪沒轍。出去的話，只有死路一條」

「難道要改主意出兵了？就算出兵，也只能用我們北嶺人吧。平地的人，根本適應不了冬季的北嶺」

「帝國到來前，主導北嶺的是誰？這問題在下始終在考慮。不是長老，因爲他告訴過在下，他反對納入帝國的支配」

說起來，操縱那隻《雪鳩》的是塞魯克嗎？這件事還沒確認。

在牀上躺了三天後，亞爾德終於能下牀活動了。娜奧似乎不太滿意他的舉動。

「你的那懷酒，在下請你吧。那麼，塞魯克，待會兒見」

——不過，氣氛比夏季時要糟糕。

「喝了這個，在下會犯困」

「塞魯克來了」

他一臉做了什麼虧心事的表情。但以亞爾德的直覺來看，這個男人基本上是在爲一些無所謂的小事而內疚。

「那隻《雪鳩》是你操控的嗎？啄我手指的那隻」

「在低地區域，它活不了多久」

真希望他能把那份創意與精力花在其他領域。

格蘭達克笑着插嘴。塞魯克沒有立即回駁，便足以證明格蘭達克所言不虛。亞爾德泛出認真的表情，確認道，

就算知道自己兄長的樣子不對勁，但真的遭到背叛，還是會很難受吧。更不要說還連累任地的子民也陷於危險之中。

被塞魯克狠狠關照，但格蘭達克還是笑眯眯的，亞爾德點了點頭道，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決定稍稍睡上一會兒。

「你們的意見，只有這些嗎？」

塞魯克的手抽動了一下。

「……那隻，沒有能夠回來」

亞爾德一邊頭痛欲裂一邊翻了個身。扭了扭腰，放鬆了一下後背的肌肉。總是躺着，全身都僵硬了。

「這藥就是爲了讓你睡覺用的。剛剛能下牀走路，不宜過多活動」

不僅是皇女，城堡中的大部分官吏，都疲於現狀。失去親人的擔憂，對未知敵人的恐懼，還有無法行動的鬱悶。

——相當消沉呢。

一丁點小事就有可能引起爭鬥。

「您有什麼事找我？」

亞爾德眨了眨眼。

「沉默不語，在下是猜不出答案的」

然後周圍姑且安靜了下來，大概是某種程度上認同皇女的權力了吧。

表面看來，虛張聲勢般很有精神的樣子。以充滿抗拒心的表情回看着亞爾德。

——這樣謎題就有一個解開了。

「只是嘴上回答，其實不打算過來嗎？」

雖然成功阻止了敵人從城堡內部瓦解的作戰，但是出現的龜裂沒那麼容易填撫平。

「塞魯克」

恐怕是重臣，或者王家的旁系之類。

——塞魯克是怎麼回事？

她的話中帶着指責亞爾德應該再躺一段時間的意思，但最後還是放亞爾德出來，大概是爲了皇女着想吧。

被啄到的是哪隻手來着？一面回想，一面望着雙手。但昏暗的室內看不清楚，在煩惱之中，漸漸睡去。

「如果我說能的話，你會讓我去做嗎？」

——人不可貌相，本質纖細的人，這裏還有一個。

回擊的是格蘭達克。聽傑沙魯特說，他似乎在與人打賭，賭亞爾德要過幾天才能出現在會議室，結果引來塞魯克對他大打出手 。

「在下有話和你說。等你有時間了，請到我這裏來一次」

不過，那個深受毀滅預感折磨的男人，竟然有可能是塞魯克的遙遠祖先。

對於眼下封閉的狀況，皇女似乎很煩惱。

「我賭塞魯克會爽約，賭注是一杯酒」

陸伊主動入獄的理由，大致能夠猜到。就算皇女陷入異常是事實，處在他的立場上也無法認同拘禁主人這件事。但如果抵抗的話，便是自相殘殺，只會留下遺憾。

「至少在暴風雪停止前，維持現狀。既然沒有足夠改變此方針的意見。所以，不會出兵」

如果皇女能厚顏無恥些的話，就不會有這麼苦惱了吧。雖然表面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實她的感情相當纖細。亞爾德撓了撓頭。接着，朝另一個正打算從遠方出口離開的背影，招呼道，

——果然，是這樣嗎。

有些人很明顯帶着反感與懷疑。

塞魯克沒有看亞爾德回答道，

「你所說的平地的人，可是有足足三個走到了城堡呢」

「有沒有可能倖存？」

「是被猛禽襲擊了嗎？」

「只會悶躲在這裏有個屁用？你難道是總想着躲在蛋殼裏不出來的雛鳥嗎？」

思索着傑沙魯特打算再給自己當多久護衛，漸漸就模模糊糊起來。

「在你傷心的時候很抱歉還要這麼問你……就算在這種氣候下，《雪鳩》也能飛行嗎？」

「好的」

大聲嚷嚷的是達尼。自從知道了傳達官的真正身份是他離家出走的表妹後，他似乎對所有人宣稱傳達官已經不是他們一族的女人了。

「請坐」

讓塞魯克入坐後，亞爾德自己也撐起身，坐在牀上看着對方。

「唉」

努力保持平靜，亞爾德繼續說道，

在他離開的時候，發生過什麼？皇女的精神失常是何種程度？直到入牢前的事情經過是怎麼樣的？——如果體力允許的話，只要用過去視看一遍就行了。但現在實在沒那個力氣。

「沒有那回事」

一邊適當地省略粗話，一邊進行會議記錄。這工作有點像是皇帝的傳話官呢，亞爾德想到。在帝都晉見皇帝，感覺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

「如果你決定去做的話，大家都會聽從你的決定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沒有精神理由就在這裏嗎，亞爾德理解了。對於把鳥放在萬事首位的北嶺人來說，由於自己的過錯而失去鳥的話，也難怪會沮喪成這樣。

「我要是雛鳥的話，你就連個鳥蛋也不如。除了煽動別人以外就沒事可做的話，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去孵蛋吧」

「不是已經決定不出兵嗎，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塞魯克的臉上沒了表情。喔呀，這個反應倒是意料之外。

傑沙魯特把塞魯克請入房中，自己則走了出去。

「先聲明，我家不是王家。王家的城堡，是那個被詛咒的廢墟。這裏不一樣」

「謝謝，您能出去一會兒嗎？」

「膽小鬼的藉口」

「如果你有自信的話，儘管去吧。我會爲你收屍的。不過得等雪化以後」

房間中，已經備好了湯藥。這不是亞爾德命人送來的東西。準備的也太周全了。

「下次病倒我可不管了」

皇女開口後環視了一下週圍。

他明明那樣宣佈過不會認同皇女以外的太守，爲什麼卻袖手旁觀？

語速極快地，塞魯克繼續解釋道，

依斯亞姆呻吟般剛一回答，達尼就嗤笑起來，

亞爾德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已經完全成爲護衛官的傑沙魯特與之同行。

還是想些辦法比較好，亞爾德覺得。

「這是我的家世。我們一族是這裏城主的末裔，就是這個原因，才被大家另眼相看

——鑽牛角尖的死腦筋，果然是一脈相承嗎。

很簡單便能想像出，像那個男人似的，因爲相信世界毀滅而絕望的塞魯克的模樣。

「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帝國……那時候，我父親的身子還很硬朗。所以，父親統一了大家的意見。他對於作爲使者而來的貴族心服口服，勸說大家：服從那人要遠比戰爭好得多」

「你的父親，現在人呢？」

「他受了傷，不太能離家。右腿無法動。也無法駕鳥。平地的還好說，但在山岩地帶同，他無法保持平衡會摔落的」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您爲什麼知道是我？」

「因爲你被大家關注」

「是嗎……」

說清楚點，無論是正確意見還是愚蠢意見，只要是塞魯克的發言，所有人都會老實地聽完，甚至有人會故意迎合。

「還有，在太守失蹤的時候。提出使用《雪鳩》的人，不是廄舍長。對你們來說，鳥的生命安全是最重要。而你獨斷專行地決定使用——卻沒有人反對」

塞魯克爲了皇女，而想使用《雪鳩》這件事並不奇怪。可是，所有北嶺人，不可能都與他一樣仰慕皇女。

然而，能夠操縱《雪鳩》之人，沒有人提出反對。這是爲了抵擋塞魯克犯下的過失。

「您真是什麼都知道啊」

「沒有那種事。不過，我不明白。你爲什麼對於太守入獄這件事視若無睹」

塞魯克像是放鬆緊繃的面部肌肉般微笑道，

「我也不明白」

「什麼？」

「傳達官說公主殿下迷失了自我。還有，依斯亞姆村子的《雪鳩》斷了音信。那裏的村子，住着一百十四人。我在重做戶籍的時候確認過……一百十四人。我們平時都是分開居住。但是，能通過《雪鳩》傳遞消息，能知道大家都平安無事。可是……」

塞魯克說的內容，想到哪裏就說到哪裏，邏輯上不通。耐着性子聽完說，意思大致是這樣的：

「作爲鳥而生，也不錯呢」

「原來如此，難怪咒師會被厭惡……」

是這樣嗎，嘀咕着亞爾德閉上眼。尚書官的話，替代品不知有多少。而且已經完成了只有自己才能完成使命，只要是擁有平常人的智商與體力者，誰都可以繼任吧。

希洛巴稍微想了想，銜着亞爾德的胳膊拖他起來。『好聰明的鳥』旁觀的廄舍長捧腹大笑。

「我可不想照顧像尚書官大人這麼虛弱的鳥！照顧起來肯定很辛苦吧。哦不對，越是辛苦愛也就越多……也許並不壞呢，嗯，一定會是隻很可愛的鳥」

「那小子總是提過分的要求。幫不幫他，看內容再說」

「下次再來吧。希洛巴始終等着你」

讓人陰鬱的話題。

正因爲是這樣，所以不敢對傑沙魯特放鬆大意。

「這樣說可不好。撿了條命這種話，對於形同再造的恩人，是不能說的」

「是嗎……」

「沒那麼簡單——」

「沿河環境都是這樣嗎？」

「今晚我就去說服他們」

「《雪鳩》能夠做什麼，你去告訴太守。雖然有危險，但也許能進行偵察——只要讓她理解就行」

——這樣根本無法偵察吧。

「……這種理由啊」

「河流周圍很很多陡峭的山崖，如果風力強勁的話，小型的鳥會被風吹得撞上去」

躺下來才覺得，身體比想像中疲勞。

「咒師在『名借』時，使用的名字，是怎麼決定的？不，我的意思是，他們怎麼找到那種名字的？」

「他是死前被奪走的名字？」

「……塞魯克待會兒可能會提出過分的要求。能否請您給予他幫助」

——如果能活下來的話，就更好了。

在亞爾德思考着的時候，塞魯克又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這是老朽曾經被強加的名字。根據老朽的調查，這並不是古人的名字。這個男人因爲債臺高築最後被逼自殺。債主把他賣給了咒師」

傑沙魯特輕巧地說出來，把亞爾德嚇了一跳。

「不愧是尚書官，真清楚」

低首道歉，廄舍卻左右搖頭。

「謝謝你的忠告，等會兒在下會去看它的」

亞爾德苦笑道，

「在」

「……我懂了」

「那位女士，是西華的末裔」

是那個男人的第幾代後裔啊？

被幹脆地這麼斷言，廄舍長爲希洛巴拍了拍背上的雪。希洛巴熟練地抖了抖身體，然後轉頭就回到廄舍了。這讓亞爾德甚至開始懷疑，它是不是真的想念自己。

滿意地點了點頭，傑沙魯特將亞爾德放在牀上。

「它喜歡喫砂糖。您可以讓廚師準備一些小糖塊」

「廄舍長說，希洛巴好像在鬧脾氣」

「詳細情況老朽並不清楚。好像有一些固定的規則。諸如，有些名字專用於害人自殺，有些名字專用於害人殘殺親人之類……」

正好在依斯亞姆村子的《雪鳩》失去聯繫的時候，皇女的樣子變得不對勁了。傳達官宣佈皇女被邪惡之物附身。所有人都相信了。連騎士們都聽從傳達官的命令，朝皇女亮出劍刃。

「……西華……是信奉醫神的城市之名嗎？」

「您還告訴我，北地會來進攻。我就想依斯亞姆的村子肯定不妙了。這樣下去，就等於是在對那一百十四個人見死不救」

「……哈？」

「不錯。因此，咒術必須守在目標對象的身邊，等待對方死亡」

「可是，大家會反對」

「我是想這麼做的……但廄舍長說，如果一定要做，就先殺了他」

於是塞魯克迷茫了。

「所以，在下才僥倖撿了條命吧……」

「大概是售藥的行商吧。視醫神爲守護神的西華子民，擅長治療自然在情理之中。聽說他們能妙手回春，路上的野草到了他們的手中都能變成良藥。光是售藥就有很高的利潤」

他覺得應該去偵察。可是，傳達官不想派人。

「皇女殿下被強加的名字，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雖然身上穿着沉重的防寒衣，有些搖搖晃晃，還是努力摸着它的鳥頭。大概是覺得很舒服吧，希洛巴帶着陶醉的樣子，把頭磨蹭過來。

「……維夏的鳥，在下很抱歉」

「……尚書官大人回來後，問太守在哪裏的時候，我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回答不上來，我對自己感到震驚。我聽了尚書官大人的消息，卻什麼也沒做，只能被質問太守在哪裏——我沒能保護公主殿下，去找尚書官大人。爲此連鳥也喪命……好不容易得到的消息也沒能派上用，我放棄了」

「你擅自去偵察了？」

「然後，我硬是派出了鳥……操控它飛到帝都，去找尚書官大人……但那座府邸中有古怪的東西，飛不進去。尚書官大人離開府邸的時候，天色太暗。途中丟失了目標。就在我死心想讓它飛回來的時候，偶爾看見了尚書官大人……您告訴我公主殿下被詛咒後，我心想真的和傳達官說的一樣。公主殿下情況不對了」

忍住嘆息，亞爾德問道，

「被她討厭，在下是早就知道了」

「你不必道歉。或許，那樣也好……總之被遺忘掉死去要好。爲了它自己所選擇的主人而死，對它來說也是願意的吧」

「如果周圍人尊重你的決定權，那麼你就必須回應他們的尊重。難道你還要等所有人都同意這種奇蹟發生嗎？如果覺得應該去偵察，就說服大家。如果有自信，就要堅持到底。然後，對結果負責」

「都是些讓人心情戰慄的規則呢」

「因爲它那麼活躍，尚書官大人卻沒去看看它。雖然解釋過您是生病無法活動，不過最好還是您親自去安慰它比較好」

「那是——」

不是怎麼的，就嘀咕到，廄舍長毫不客氣地大笑道，

他能在暴風雪之中驅使《雪鳩》飛行——但以《雪鳩》爲耳目執行偵察這件事，無法向帝國人坦白。

一邊佩服地撫摸着它的頭，一邊卻輸給壓過來的力氣，亞爾德一屁股坐倒在地。

「說得有理，是在下太沒禮貌了」

「傑沙魯特」

理所當然，亞爾德很快順路去廚房取了些糖塊後，去了廄舍逗希洛巴開心。

——體力消耗太多了。

「那就說服他們。這就是你的工作」

——真敏銳。

「如果是鳥的話，恐怕是這樣。不過，你是人，雖然虛弱，但很頂用」

就連傑沙魯特在談起咒師的時候，也會微微顯得冷漠。也許是因爲他自己也有過被人施咒的經歷吧。

傑沙魯特重重搖頭道，

「那麼，這次你別放棄」

「在下聽說，她是行商人的女兒」

「聽說『名借』中使用的名字，如果不在活着時奪來的話，效力會很弱——雖然不知道怎樣奪名。總之，咒師們會將奪來的名字傳給弟子，讓其弟子爲了應對各種狀況而磨鍊技藝」

——不過，沒想到塞魯克居然會是城主的子孫。

「不過，你是公主殿下最不可缺的人，娜奧女士爲了她最重視的公主殿下，也只好施救了」

「不，尚書官大人的意見很重要。我會作爲參考的」

「如果是想讓人自殺時用的名字，老朽倒是知道一個——巴哈拉姆」

把希洛巴牽出來。

「……那麼虛弱，肯定派不上用吧」

在他手剛搭上門把的時候，『啊』了一聲，停下轉過頭道，

維夏最後清醒了嗎？在鳥死之前，有沒有呼喚它的名字抱着它——這些都沒有看見，現在也不知道答案。

塞魯克沉默。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忍住想搖醒他的衝動，說道，

「還可以借用仍舊活着的某人的名字。但這種情況下，同一人無法存在兩個。所以得去殺掉真正的當事人」

說完我，塞魯克就站了起來。

雖然心情如坐鍼氈，但亞爾德還是安慰起彷彿隨時都快淚崩的塞魯克。

也許拼過頭了。不但出席朝議，煽動塞魯克，還去安撫希洛巴。

「可能是她在生氣吧。對身體的糟蹋，或是總露出死亡模樣的人，她大概很不喜歡吧」

「在下正在思考，原本的持有者是個怎樣的人。爲什麼會被咒師奪去名字」

「這可是娜奧女士的原話喲？『真可憐，又撿了條命呢』」

傑沙魯特雙手摸了摸脖子，然後在絕望中上吊，就是這種結局。

「明天的朝議，請說服大家決定派出偵察隊。期待你的表現」

「再發燒的話，老朽可是會被娜奧女士責備的」

「只要能夠預判風向，就能避免危險」

「鬧脾氣？」

「……是不是因爲這樣做相當冒險？」

「借出的錢收不回來，賣給咒師的話，至少還可以彌補些損失。所以把貸款合同賣了。接着，便是一場活生生的地獄。咒師在他前面現身後，沒有敢再靠近他。無論是喝的還是喝的，都得不到。親朋好友全部對他絕望。當然他本人也絕望了」

「塞魯克閣下，不能再拖下去了。身爲人上之人者，從來沒有等待所有人都贊成的奢侈時間。只有帶着被人討厭的覺悟，執行自我所相信的決定」

廄舍長剛送希洛巴回廄舍，傑沙魯特就抱起亞爾德，飛速運回房間。

『然後』說着，塞魯克的聲音停了一會兒。大概是想起了失去《雪鳩》的事情吧。

「說出來沒關係嗎？」

有些猶豫着，亞爾德開口道，

「在下，可能見過那人。強加給皇女的名字，其原所有者，是北嶺人。金髮……眼睛蔚藍色」

「很難想像咒師會有奪走北嶺人名字的機會——咒師要是出現在，不是很惹人醒目嗎？」

但，那肯定是北嶺人。而且應該曾經是這裏的城主。不必塞魯克坦白，就能確定無疑。

——這是怎麼回事？

傑沙魯特暫時沉默了。過了一會兒開口，平靜地說道，

「如果，被使用的名字是北嶺人的，那麼對他們來說 這一定是個導向悲劇結果的名字吧。對於北嶺人而言，所謂的毀滅命運——就是指殺死鳥兒吧？」

亞爾德想起來了。

在接觸到那個男人名字的時候，在那個瞬間，他好像知曉了對方的一生。那是單方面溢出的記憶，現在幾乎不記得了。

不過，確實發生了什麼。有關鳥兒的，悲劇性的記憶。

「原來如此……」

亞爾德轉了個身，面向牆壁。

——似乎有重新回想的價值。

5

翌日，亞爾德沒能出席朝議。他又發燒了。

沒有任何耽擱，《雪鳩》的使用被通過，數名志願者通過與鳥心靈連接開始偵察——這些，是陸伊過來告訴自己的。

「昨晚上，公主殿下和我提前收到了通知」

以塞魯克來說，這算是做得很周到了，剛一佩服便被告知是依斯亞姆來通知的。佩服當即打了個折扣。

表面看上去平靜，其實最擔心事態的肯定是依斯亞姆。估計他事先還做了不多少準備吧。

「具體何時能知曉狀況得由風向而定。大致午後就能傳來消息。聽說風向去的時候鳥兒能順風……但回來的時候就要辛苦了」

「是正好遇上順風嗎……」

據說與鳥心靈連接的人，也受到居然衝擊當場昏倒，眼下還躺在牀上。

午後過去一會兒，接到一個通報。

「不能讓我的部下們閒得慌，所以打算讓他們在中庭那裏做雪中訓練。女官們會來參觀，大家都幹勁十足喲」

「敵人，是在分兵呢」

陸伊展開地圖，少年指了指。

「我方無法選擇戰場，這一點上很麻煩。他們交戰的歷史漫長，對方熟知北嶺人的手段與用途」

「如果你能選擇戰場的話，會選擇哪裏？」

「鄰村是在湖泊那邊？」

「不過，恩寵之力也不是絕對的。敵人總有耗盡體力的時候」

敵人肯定是在鳥或者人可能經過的地方，埋伏了恩寵之力強大的神官。順風的氣候果然是人爲製造的。

「有鳥飛來求救了！」

過來通知的是一個與依斯亞姆有遠親關係的少年。他出生的那個村子是第二個失去聯繫的地方。他在依斯亞姆的村子裏也有很多親戚和熟人。

「可能的話，希望他們一口氣衝到城堡這裏來」

「你要相信大家都還活着。只有這樣，才能思考對策。思考該怎麼去救他們」

「雖然討厭落雷，但能使用巨鳥，把攻上來的敵人衝散」

「我？恩，大概會選這個城堡吧」

不然這樣下去會輸，亞爾德想到。

「看吧，這裏是廄舍的背後。鳥的話，能夠從這裏的岩石上爬上來。從四層滑行的話，不必有飛翔的力量，也能夠一口氣衝到城外吧。換句話說，不用開城門也能出兵」

——終於，城內開始人心渙散了嗎。

當然對皇女來說也一樣。在她知道了敵人爲了毀滅自己而增加北嶺外緣地區子民的犧牲後，還能在城堡中悶個百十來天嗎？

「有可能……不過，他們是否能收到來自帝都的情報？」

「就是這裏」

「是，我記住了」

「讓敵人發動進攻嗎？」

「是《雪鳩》。之前我們通知了各村，北地人會來犯，要求他們保持警惕……這次有個村子事先發現了敵人。但是，對方人數衆多，沒辦法招架。所以那個村子的人好像打算逃到鄰村去」

「那可不好說，他們並不知道從內部瓦解的作戰已經完全失敗，說不定還在期待會有人給他們打開城門呢？」

少年點頭離開了房間。

帝都雖然也有奴隸。但數量不多。當今的皇帝，是以全族屠殺或和睦政策這兩種極端手段建國，所以幾乎沒有什麼留人一命再加利用的戰爭俘虜。

「大概是食物的問題吧？敵人也沒有辦法確保食物供應，北嶺的貧瘠讓他們也無法以戰養戰」

傑沙魯特與娜奧聯手的防禦非常牢固，部下們都突破不了。騎士微笑着如是說。

「這裏有一塊意想不到的平地。在這種地形上，帝國的士兵可以適應作戰。不必再擔心山地造成的立足不穩，而且——」

說到這裏他的涕流滿面，少年說了聲對不起狠狠擦了把臉。

第二天，又傳來通知，派出去偵察的鳥兒有三隻沒有回來。聽說是被雷擊中了。

——俘虜的轉移很費力。

他說的也許就是塞魯克曾經讓自己爬上去的牆壁，居然能被他發現，真不了起。

「那個，如果是鳥的話……不，真微妙呢」

「就算是陷阱，我們也無可奈何」

「不必立即想出什麼來。等突然想到了再來告訴我吧。我不太清楚北嶺的情況。無論怎樣的意見，都是寶貴的財富」

「期待傑沙魯特閣下的幫助喲」

煽動塞魯克以《雪鳩》進行偵察，這樣做也許並不太好。不過，如果沒有一個轉折的契機，塞魯克大概會就這樣消沉下去吧。

「老朽的任務，是保護尚書官」

笑着，陸伊走出房間。

「對於三皇子來說，北嶺不是那麼重要吧。以傳達官制造內部煽動已經失敗，咒師也被擊退。假設三皇子私底下增加了自己的傳達官，您覺得他會分出一人給北地蠻族嗎？不會的吧。他會不顧一切地援助那些蠻族？應該不會吧。他即便與蠻族結盟，也不會留下積極援助敵人的證據。對於三皇子來說，北嶺不是主戰場——您說是嗎？從目前的局面上看，他必須認真對待的是如何在帝都見機行事」

亞爾德自認比起鼓舞人心，更擅長的其實是沷人冷水。

大概是先集中在某地，打壓當地人的反抗心。爲了轉移俘虜而分出兵力是不太可能的。所以應該還在附近纔對。

「不對喲，四層不是有中庭嗎。在牆內側有臺階，還有個斜坡。我覺得那是原本用來讓鳥飛翔的結構」

陸伊站起來。

不僅是他們兩個，知道家人朋友瀕臨危機時，無視禁令出城的人，肯定也會出現吧。

「發現敵人的是哪個村子？」

陸伊的雪中訓練，對尚武官不知道有沒有效果。反正尚書官們似乎不行了。

聽到亞爾德的回答，陸伊一笑，挺直身板，再次打量地圖。接着，斷言道，

「你覺得會發生戰鬥嗎？」

「嘛，開戰的話，會贏的。只要有我在」

之所以還沒有發生這種事，是因爲那個最初犧牲的村子，它的代表者依斯亞姆能嚴於律己，給大家做出了榜樣。

「哀鴻遍野的。恐怕他們的重兵應該佈置在朝湖泊前進的部隊上」

不過，必須想點辦法——接下去，事態肯定是不斷惡化。

少年帶着紅紅的眼睛，跪在牀前。

位置並不在敵人之前沿着的那條細流沿岸。而是湖泊支流經過的村子。

「他最好還是別太貪婪。因爲這場戰役，我能打贏」

輕鬆地說着，陸伊視線轉向房間一角中靜候的傑沙魯特。

過來通知的是陸伊。

「之後你準備去哪裏？」

「我現在什麼也想不到……」

會給別人心情帶來影響的就是塞魯克或皇女這樣的存在。如今那兩人帶頭消沉，據守在城裏的其他人就算陷入絕望也並不奇怪。

到極限了，亞爾德心想。大概，已經沒辦法抑制北嶺人的恐慌了。

「人是被感情左右的生物。這並不值得羞愧。該羞愧的，是被感情矇住了眼睛，下達錯誤判斷」

停了一下，陸伊抬起頭。同時門開了，廄舍的助手奔了進來。

「所有的房子都被破壞燒燬。沒有發現人或鳥的行蹤」

「可是，我覺得他們不必急着挑在這個時候……」

「被擺了一道」

一問，少年便點頭。

陸伊看了一下室內，從亞爾德的桌子上積累的紙卷中抽出城堡的縮略圖。

「你會被娜奧女士毒殺的」

「可是這裏沒辦法讓鳥展開速度吧」

陸伊沉吟道，

「再或者，塞魯克的村子周圍也可以作爲戰場」

從容地提議後，陸伊再次往桌上翻找。這次他把弄了北嶺地圖。

——換句話說，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直接衝擊城堡，對他們來說攻入的可能性不大吧？」

亞爾德抓住站起來的少年的手。

「您對事態有什麼見解嗎？」

傑沙魯特低聲問到，『大概是的』亞爾德點頭說到。如果發生屍體的話，應該會有報告。

——《雷霆使者》的能力，可以到這種份上嗎？

「尚書官大人，請您幫幫我」

從塞魯克的村子出發，夏天的話，鳥兒半天就能到達。這裏的距離格外近。

「那些失蹤者是被敵人帶走了嗎？」

「我呢，早就決定了。如果要死的話一定要死在女性手中。如果是娜奧女士的話，絕無怨言」

「鳥？」

「太蠻幹了吧，那裏可能本來就是用來蠻幹才建造的吧」

「贏了便最大限度利用，但輸了也不要留下任何把柄。這纔是他重視的。我說得對嗎？」

「不開城門的話，無法撤兵」

「幫什麼？」

「請以您的智慧告訴我，該如何才能平靜下來。明明知道待在這裏不外出纔是上策，心卻一直不得安寧。胸口……又痛又熱，討厭待在安全地的自己……」

「大概沒錯吧」

然而，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北嶺人大多是耿直的直性子。在他們沒頭沒腦地衝出去之前，必須想些辦法。

敵人與三皇子的密約，就算附帶保留俘虜的條件也並不奇怪。

「只要我們堅守到春天，便是我們的勝利。但對方應該會想方設法引我們出去」

陸伊從地圖上抬起頭，看着亞爾德。淡色的眼中，罕見地充滿了生氣。

這讓亞爾德喫驚了。

「是的，但，沒有讓他們疲勞的手段的話，一切便無從談起」

「那麼，我把此人拖觀察家戰場上去，您就會來幫我們壯膽吧」

陸伊鎖緊眉頭，罕見地表情嚴肅起來。

「……明白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如何選擇出兵的方向，由在下去說服太守吧」

把地圖遞給一臉呆住的廄舍少年。

「把這個放回桌上。另外，讓大家都到會議場集合。不必着急，冷靜地去通知他們」

「是！」

匆匆回答後，少年就跑了出去。

「陸伊，在下有些話必須告訴太守。請你立即帶在下去太守那裏——傑沙魯特，能麻煩你先去會議室嗎，陸伊會暫時照顧在下的」

「目的是什麼？」

「在下想讓大家齊心協力。無論如何都要避免有人貿然出城」

無言點頭後，傑沙魯特很快離開房間。有他在的話，應該能夠抑制所有人，不讓人們因爲第五個村子遭到襲擊，而產生過激的行爲。

「照顧男人真是件無聊事啊。抱着您感覺就像是抱着一堆骨頭呢……您的個子真是白長那麼高了」

一邊抱怨着，陸伊一邊抬起亞爾德。然後，輕輕嘀咕道，

「老師，您到底有沒有好好喫飯啊？」

「在能夠接受的食物範圍內，已經很努力地進餐了。下次麻煩你抱起的時候，在下會努力增加脂肪的」

「不不，胖男人我是斷然拒絕。胳膊會很累的——喂，我要去公主殿下那裏，你先去稟告一聲，就是我會帶尚書官一起過去」

等候在走廊裏的騎士，鞠過一躬後離開。

與傑沙魯特不同，陸伊還沒那麼仔細到會去準備防寒衣。好冷啊，一邊發抖亞爾德一國問道，

「說起來，你真的認爲自己能打贏嗎？」

「能贏。如果贏不了，我會在輸掉前自殺」

「……哈？」

「這樣一來，死人是不會輸的」

突然背後傳來疑問，嚇了一跳。聲音不是從肩膀上，而幾乎是從後背中央傳來的。

「在下待會兒將向太守展示恩寵之力」

「如果您想回城的話，隨時都可以」

「我抬不起這個。你把他抬上來」

「什麼？」

「開門！在我們出去立即關上，等我們回來！如果日落以前沒有回來的話，就當我們死了，之後由騎士團副團長阿吉魯負責！」

「這件事，眼下不必考慮……在下將那個名字從太守身上抽離的時候，一瞬間曾經看見過那個人的所有經歷」

亞爾德握着皇女的手開始用力。

不過，皇女的聲音幫他下了決心。

「您怎麼了？」

「明白了，亞爾德——」

「您是說駕鳥去？」

「您，想取回巨鳥的翅膀嗎？」

亞爾德拒絕，皇女與他對視了一眼後，泛出理解之色。

「我也一起嗎？」

從城堡箭眼中吹來的寒風打亂了她的頭髮，只見她一口氣跳下剩餘的樓梯。

搜索零亂殘留的記憶，他知道了一件事。

在樓梯上，看見了皇女。

「然後把陸伊扔在這裏嗎？好像有點意思呢」

「您要讓我們看什麼？」

他手中的劍沒有銘文。劍刃上，抹着血跡。大概是他自己劃開的吧，從他的指尖正滴淌着血珠。

又是累贅又是這個，被當作貨物的亞爾德裹上三件外套後，被架上鳥背。

讓如此體形巨大的鳥能夠飛翔的力量，即便只剩下少許，也足以支持他們在雪上奔馳嗎？

「想」

握住的手掌上傳來的觸感，勉強讓他駐留在現世。

譁，周圍的景色突然一變。以百年爲單位追溯時間，這還是第一次。

「契約之劍的粉碎，是因爲王的過錯才造成的吧？」

上下晃動輕微，所以可以觀察到皇女的鳥也同樣輕巧地飛馳在雪的表面。

「……你們剛纔的對話，聽起好像很恐怖呢」

一道道下令後，皇女輕快地躍到亞爾德背後。

陸伊莫名其妙地看着亞爾德。

「護衛——」

「那個男人，奪走了鳥兒的飛翔之力」

「沒事吧？」

「你是說咒師認識那個男人？」

「神的契約之劍，有兩把」

「你不是想死在女性手上嗎？說不定能實現夢想喲」

「很好，萬一遇上敵人，我會負責做了斷」

「你負責護衛就行了。我們可能會暫時無法動彈。別打擾我們，你在一旁看着就好。如果長時間我們沒有回來，你就搖醒太守，把她帶回城堡。那麼，太守，請您把手給我」

「歪理啊」

皇女冷靜地返回道，

「看來，應該是敵人想讓我們出兵。也好，我們就趁現在去完成那件事吧」

以驚人之勢，崩潰的城堡恢復了原樣，鳥兒們在上空亂舞。城堡改變形態，成爲建造中的骨架，不久變成一塊基石。

——就是從這裏開始。

對陸伊的提問，亞爾德點頭道，

「哦呀，不好呢。廢話說太多了」

陸伊笑了，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就像傑沙魯特說的那樣，對於北嶺人來說，所謂的悲劇莫過於親手加害鳥兒。奪走鳥兒飛翔之力的男人，因此飽嘗痛苦並絕望。至於他的名字是怎麼被咒師獲得的，亞爾德不想去思考。

「由於王招來了龍，恩寵才變成詛咒。雖然將來犯北嶺之敵擊退，但北嶺本身卻毀滅了。那個男人覺得，如果將剩下的那把劍也粉碎的話，契約便會完全失效，龍也就會回到原本所在之地。他的理解是對的，龍消失了……但與此同時，鳥兒也失去了飛翔的力量」

「我可不想被老師這麼說呢。不過，基本上，我是打算活着贏得勝利」

「嗯？」

「我和尚書官同乘一隻。總不能讓你帶着累贅戰鬥吧。我們不帶護衛，萬一到了不得已的情況下，就拜託你了」

穿過城門，陸伊騎在鳥背上的穩健姿勢，完全感覺不到他是走在雪地上。鳥足幾乎沒有陷入雪中。

「能否請您什麼也別問，與在下同行嗎？」

陸伊一笑後，看着前方。

「現在，暴風雪的狀況如何？」

「你想告訴我什麼？」

「您大概已經知道，在下是個只會說些臨陣磨槍辦法的愚者。沒有什麼運籌帷幄的戰略」

——這也是恩寵的力量嗎？

「去舊城遺址」

亞爾德握住遞來的皇女之手，轉過身朝着城址的方向。地點，他心裏大致有數。

跟主君走向廄舍，陸伊泛出若干複雜的神情。

「不是很強烈」

「咒師強加給太守的那個名字的原主人，是在下曾經幻視過的男人」

「那就拜託你了」

朝着點頭的陸伊，皇女揚了揚下巴說道，

「目標舊城遺址，陸伊，你走在前面」

「待會兒結束的時候，我可能會直接昏倒。所以接下來看見的東西，請好好記住」

「要是一位再稍微……有點女性氣質的女性該多好」

說完她就笑了，但最後皇女還是駕鳥來到舊城遺址。

「拜託你了。在下一個人的話，無法駕鳥」

皇女回握住亞爾德的手。真是隻小巧的手，亞爾德一想到接下來將要給這隻手的主人何等的考驗，他便覺得猶豫。

皇女想了想後問道，

陸伊喫驚地張大了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走在前方的陸伊背後，有些拉開距離了。因爲皇女放緩了鳥的步伐。

「好吧」

「這種事我從沒聽過」

「太守，由我的手中傳遞過去的東西，請您產生想去看的念頭。念頭要強烈」

亞爾德手忙腳亂地折騰着，終於着從鳥背上跳了下來。皇女與陸伊走到他身邊。

「聽上去很靠譜」

「遵命」

「那麼開始吧」

稍後到達廄舍後，正好是皇女從臉色不快的廄舍長那裏接過巨鳥。

「就是在太守房中嘔吐的那次」

「沒有」

「你打算怎麼做？」

皇女雖然皺起眉頭，但還是立即給周圍人下令道，

「您剛纔無法動彈，卻又說什麼回來？我不明白意思」

「陸伊你沒意見吧？」

皇女當即回答。

「你們身上的劍，都是《青鐵》嗎？」

亞爾德的手輕搭上握住繮繩的皇女的手。

「沒事了，我準備好了。你不用爲我擔心」

「那個……我剛纔在想你打算讓我做什麼。真丟臉啊，我竟然害怕了」

基石之上，有個人站在那裏。流蘇般的黃金頭髮，還有一雙奇蹟般的蔚藍眼眸。

「不用護衛」

當從皇女身上抽離咒師強加的名字之時，亞爾德必然會感覺到這個名字。

皇女的猶豫，僅僅一瞬。

她還是那麼當機立斷啊，很久沒有見到這種與皇女相稱的表情了。

亞爾德也朝那裏抬起頭，苦笑了。

亞爾德捕捉到了那個時間，固定住。

「去把尚書官的外套拿來。我要去廄舍，準備好我和陸伊的鳥兒」

名字包含着其本體的一切——這種觀點，是名字魔法的基礎。

「哪件事？」

——有點困難呢。

男人攤開雙手，仰望天空。接着，拜倒在石頭上。

血擦在石頭上攤抹開來，形成詭異的痕跡。

「茲爾濤！」

聲音朗朗響起，迴盪在谷間，彷彿永不消失。

茲爾濤喲！聲音環繞在身邊。

「龍喲，聽到我的聲音了嗎！」

大地在顫抖。

『聽到了，人之子』

從地淵之中傳來的氣息，讓大氣都開始震動。周圍被這聲音塞滿，不久變成壓着耳朵的轟鳴。

『聽到了』

「茲爾濤喲」

與地淵中傳來的巨響相比，男人朗朗的聲音，也有了輕質感。

『有何事，爲吾定名茲爾濤之人喲』

「你不是茲爾濤嗎？」

『吾是沉眠之神』

聲音從大地上噴出。男人的頭髮被吹得倒豎起來，衣袖狂舞，噼啪作響。

『你喚醒的，不過是吾身的一部分。你定其名爲茲爾濤，吾即爲茲爾濤。相信吧』

「一部分？不可能」

『既呼茲爾濤之名，回應的便是茲爾濤。無謬無誤，爲何躊躇』

男人在震盪的地面上，站起來。

「以我之血爲祭品，呼喚您的名字」

『轉瞬間長大、生子、戰鬥、廝殺，接着又死去者喲，這就是茲爾濤之角』

「請賜給我操縱龍的力量！」

從皇女所在的方向吹來強風，亞爾德與陸伊被吹得抱在一起倒地翻滾。陸伊掙脫亞爾德的手，站起來，朝着強風猛然前進。

亞爾德抓住想要衝上前的陸伊。

『吾早已醒來』

這倒是真厲害，龍氣與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從石塊與大雪的另一頭，傳來皇女的聲音。

沉積的大雪震動着爆散，彷彿鑽石星辰在身邊亂舞。

「茲爾濤！」

『好吧』

『短暫無常者喲，這就是茲爾濤之爪』

「亞爾德」

先恢復行動的是皇女。她想扶住癱倒的亞爾德，卻沒扶住，只好叫陸伊過來。騎士從皇女身上接過亞爾德。

「打碎的人並不是我」

雖然知道陸伊好像在叫自己的名字，但幾乎聽不到聲音。就連看着皇女前進，彷彿也不是以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般，一切都顯得如此遙遠。

『巨大』

聲音散發氣息變得濃厚，迅速包圍了周圍。

對着搖晃亞爾德肩膀的陸伊，皇女一句話命令道，

從地下傳來的聲音，緩緩答道，

「太守您呢……？」

「別阻擋我！」

周圍的景色突兀地一變。

『打碎吾賜予你之劍，如今又想如何』

原本沉睡在下面的瓦礫嗡鳴着，從皇女周圍飄起。

「你沒事吧？」

「神？您在說什麼？」

下個瞬間，大地裂開。

當注意到的時候，皇女正在搖他的肩膀。

風開始劇烈呻吟，呼嘯吹過。

聲音的氣息變弱。皇女喊道，

『你已經得到了黑色且能迅速飛翔於天際之物。茲爾濤爲其注入了力量，好好使用茲爾濤之子吧』

亞爾德確信。呼喚神的注視，現在是可能辦到的。

『在你準備好付出釋放茲爾濤的代價後，便吟唱劍上的銘文吧。茲爾濤現身於地面之時，茲爾濤必將伴隨着茲爾濤以外之物一起出現。世界承受不了其重量。必將撕裂，毀滅。這便是必然。人之子喲，聽到了嗎』

果然是這樣，亞爾德心想。但沒有說出來。皇女背對着亞爾德，向地上跪下，並把佩劍橫放在地面。

聲音轉向亞爾德與陸伊。

「我的祭品、我的鮮血、我的名字，您願意接受嗎？」

亞爾德呼吸深重地低語道，陸伊很快反問道，

「而且很強大」

「是的，茲爾濤是龍。沉睡的龍。請讓它醒來！」

哈、哈、哈，傳來好像漏笑般的聲音。龍似乎在發笑。

「我獻上了自己的鮮血！」

皇女微微一笑，馬上又擔心地皺起眉頭。

「呼喚神吧。將破碎的劍恢復，取回能夠翱翔的力量」

遠遠望着拾起劍，確認劍上銘文的男人身影，亞爾德再次繃緊神經。

聲音如此斷定。

『你的祭品、你的鮮血、你的名字，吾收下了。茲爾濤從此便知曉你的存在』

『人所謂的龍，與吾所知道的也許有所不同。將你所謂的龍的模樣敘述一遍』

「別過去」

於是陸伊閉上了嘴。

還能記得的是，包圍城堡的皚皚雪原是那麼美麗，跑出來迎接他們的塞魯克一臉傻相。以及，皇女站在廄舍前，大喊着『都給我看着』。

『……龍』

「我聽說茲爾濤是條黑龍。還有，它能如同箭矢般在空中飛翔」

男人不高興地撇了撇嘴。不久，勉勉強強地開始說道，

亞爾德能做的，只有低頭等待風停而已。

身爲龍種的皇女，是不可能與其他神明簽訂契約的。不過，雖然想獲得那份恩寵的是人，但實際受益的卻是鳥兒們。只要恢復契約之劍，應該能取回飛翔之力。

遠方的丘陵翻滾着，剝落出的裸岩閃過一道道黑光。

陸伊掙脫了亞爾德朝前奔去。卻遇上一道無形的牆壁，倒在雪地中。

她的聲音就像是一道暗號，鳥兒們同時揮翅飛向天空——就像是亞爾德曾經見過的，遙遠往昔的情景。

『黑色，且能飛翔之物嗎』

皇女拔出腰上的佩劍。劍光閃過，鮮血滴下，在雪上綻開血之花。

男人把劍撐在石頭上，劍身反射着陽光熠熠生輝，接着他答道，

「……那位神明，能夠取回翅膀」

「閉嘴」

「公主殿下！」

尋找自己所屬於的時間中所打入的楔子，找到那隻緊握的手掌後，一瞬間回到現在。

「茲爾濤！」

遙遠的羣山，搖晃震動。山峯閃耀，遠雷轟隆。

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

皇女的聲音在廢墟中格外響亮。茲爾濤，山谷在迴響。聲音一圈圈盪開。

「正合我意」

「茲爾濤喲，借給我力量，借給我翱翔天際的力量」

「我想要的是茲爾濤！是那條沉睡的黑龍！」

『你們流着相同的血』

『你的意願是否滿足了呢，人類皆不知意願爲何卻依舊希冀。你們便是這般的生物』

「黑龍，從你睡去到醒來不是隻有一眨眼的時間」

『與吾永遠的沉眠相比，便是一眨眼的時間罷了』

皇女緩緩轉過身朝着被雪埋沒的廢墟方向，輕聲自言自語道，

皇女鬆了口氣般低頭看着他，朝皇女望去，視野卻一片模糊，焦點對不準。

「亞爾德！」

「茲爾濤！從沉眠中醒來吧！」

「以我的性命，我的鮮血，我的名字爲祭品，召喚茲爾濤之劍喲！」

皇女在雪中走了數步，腳沒入雪中。

『茲爾濤的心臟存在於地淵中。誰也無法殺死茲爾濤。茲爾濤若是現身於地表，大地會崩潰。你，還有你的族人都難逃一死』

『賜給你吾的力量，人之子喲』

男人靜靜拾起短劍，輕輕收回劍鞘。接着，在那裏嚴肅地說道，

『你喚出的正是茲爾濤。是你爲之起名，呼喊並召喚之物』

大雪鬨然飛散。

『連非你一族的血脈者都在這裏。他身上也有刻印。不過一眨眼間，地上真是大變樣了。人之子喲』

陸伊抱起亞爾德，讓他坐上鳥背。從這時開始，記憶斷斷續續。

『你的身上，有吾所厭者的味道。有刻印的……』

不久，風止的時候，那裏出現了一把小巧的劍，丁當一聲，掉在地上。

男人喫驚地往自己的腰際看去。原本應該掛在那裏的短劍，只剩劍鞘還在那裏。

身體好像輕飄飄的。缺少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真實感。沒有難受，沒有乏力，沒有疼痛，超越了所有這些感覺後，什麼也感受不到了。

「首先，很巨大」

礫石如風暴般捲起，男人慘叫。他的全身上下皆被石塊毫不留情地擊打。他一開始拿着的那把劍——也就是劍身上留着他鮮血的那把劍，被他鬆開了手。眨眼間，周圍又唐突地恢復了平靜。

男人焦急地舉起了劍。

「陸伊，快過來！他燒得好厲害」

風如同旋渦般捲了起來。男人不由得蹲下，風力猛烈讓他不得不以手臂護住自己的臉。風的迴旋速度越來越快，呼嘯着風渦沒有移動只是在原地旋轉。

亞爾德跪下。

『可以了。你和你的親族將獲得你所想要的龍。在茲爾濤力量所及的範圍內，它們能飛翔，能生存，能聽懂服從你們的語言，併爲你們戰鬥』

「我沒事，完成的很順利」

——真漂亮。

被不自然的寂靜包圍，亞爾德眺望着這光景。

帶着些許蒼藍的灰色天空，鳥兒們滿天飛舞。衝上雲霄。羽毛忽綠忽紫熠熠生輝，它們展翅翱翔。

即便這力量屬於詛咒，也不得不讚嘆其美麗——這麼心想着，亞爾德閉上了眼。

6

下次病倒我可不管了，娜奧之前說過的這句話，似乎是認真的。

當亞爾德恢復意識的時候，守在枕邊的是納格賓。

商人自己也眼皮半開半瞌地快睡着了。但是一發現亞爾德睜開了眼，便露出喫驚的笑容。

「太好了，我的腦袋算是保住了」

來喝碗藥吧，被催促着，設法抬起頭啜飲了幾口。

輕飄飄的感覺已經消失，此刻身體非常沉重。

「尚書官大人。他們都外出作戰了喲。騎着那種黑色的鳥，全部飛出去了呀」

——這麼說的話，昏倒前看見的並不是夢了。

也許還是一場夢比較好。

「您再休息會兒吧」

聽從建議，亞爾德再次睡去。

淺睡中，枕邊的人影從納格賓變成了廄舍長，接着又是納格賓。

「大家還沒有回來嗎？」

「還沒呢。有人回來我會叫醒您的，所以您就安心睡覺吧」

被按回牀上後，終於發現自己剛纔是想掙扎着起來。

商人把溼布蓋在亞爾德的額頭。原本冰冷的布，很快熱了起來。這種溼布是叫史莉婭嗎？

不想死，快點弄死我吧——相反的念頭交錯。維夏還是沒動靜。

「不……讓」

原來如此，看來死定了。

爲了從疼痛中逃避，昏了過去。接着，又被巨痛催醒。這樣還要持續多久？

「你有些做過頭了」

有誰朝這裏打量。是納格賓。對視着，他問道，

這時，整個房間被強光照亮。

身體依舊那麼沉重。感覺不像是睡在牀上，不，別說是牀了，這根本是掉到了地面下的深淵中。

俯視她的皇帝，表情冰冷。

是皇帝。全身包蘊着黃金色火焰，帶着往昔的霸氣，泰然走來。

能讓人發瘋的那些漫長日夜。自己是怎麼活下來的？早些死掉該多好。

亞爾德捂住嘴，拼命起身。眼下這狀況實在躺不下去了。

這是站在絕對上位之人俯視弱者的視線。只有確信掌握對方包括生死在內的一切命運時，纔會露出這種表情。

風吹動。

想回答些什麼，但開不了口。就算黏稠的嘴脣勉強張開，被痰堵住的喉嚨也只能發出一些咕嚕的聲音。

「讓開。這個女人必須受到懲罰。懲罰她放鬆警惕，讓主人以外者侵入心中」

光是呼吸，胸口就如同被炙烤着般疼痛。

黑暗深處，遙遠的彼方傳來光芒。看着那光芒漸漸變大，啊，心想，得救了。

好厲害的龍氣。

維夏也許確實失去了與皇帝的連接。但是，和另一個某人的連接卻還保留着。仔細想想，也是當然的事情。

一聲沉吟，說話的人現身了。

低沉的聲音，彷彿刀鋒般銳利。一字一句地刻在耳中。

「你是塊絆腳石」

「一想到自己是別人眼中的目的，就害怕得不得了。大漠西邊，朕兄長的心情，現在終於能明白了。你們都是我的敵人。不過，我兒……莫非以爲朕會再次逃跑嗎？站在帝國頂點的朕，難道只會逃跑嗎？」

聽到他弄出的動靜，皇帝轉過頭。能夠清楚聽見維夏哽咽的哭聲。

亞爾德閉上眼，長舒了口氣。迷糊中想到，喉嚨這樣被痰堵着，說不定會窒息呢。

手指掐住了脖子。

羸弱心臟的跳動，增加到所能承受的最大上限。這麼來說，說不定在對方掐住自己前就會死去呢。

喉嚨上的壓迫感鬆開，朦朧的視野另一頭，隱約看見維夏轉過身，步伐踉蹌。

他不是在對亞爾德說話。他直指的是倒在地上看不見人影的維夏，不，應該是附在維夏身上想殺害亞爾德的三皇子。

——維夏嗎？

好高尚的人品，如果是皇女死去的那位傳達官大概會這麼說吧。但是，不是的。

維夏抽泣着。

——不，那是僕人的名字。

如果呼吸不是這麼難受的話，恐怕就要叫出聲了吧。

感到身體的沉重，這份沉重將他牽引向他該去的地方……勢頭不止地直落下來。

雖然無論何時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但真到臨死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害怕。

猝然，睜開眼。體內的力量爲之一空，亞爾德大聲喘氣。

皇帝走了一步。宛如有意志的火焰。越是接近，越容易被燒成灰燼吧。

這可不太好。但是，就算想讓開，現在身體也不聽使喚。

「求您寬恕……陛下」

裝出失去力量的樣子，讓人大意。

「你的父王，是一個爲了活下去什麼都做得出的男人。你不知道嗎？」

記憶混亂浮現。『燒得好厲害』好像聽見皇女這麼說話，試着睜開眼皮，一片黑暗的房間中沒有任何人的身影，只有遠處隱約傳來聲音。

明知無用卻還是反射性地伸出手，抓住維夏的手腕。不過，維夏的手雖然掐住了亞爾德的脖子，卻沒有發力。

——事後聰明，自己總是這個樣啊。

維夏的臉湊過來。不由感覺她很美，她的臉上帶着從未見過的生氣。

自己恨這個皇帝嗎？

「來，請把這個喝掉」

就在這時，光芒消失了。

剛剛這麼想，就發現感覺不到疼痛了。

——我在幹什麼啊。

他的相貌，與皇女酷似到讓亞爾德胸口作痛。

納格賓不見了。

如同喃喃自語般他宣告到。

——不是這樣。

被什麼遮擋了，再次朝着地底掉去，一直線的墮落。

如果知道對他下死手的是維夏，在北嶺人與帝國人之間會出現裂縫。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不知過去了多久。

從那團力量旋渦之中，忽然伸出一隻手。纖瘦的手指，碰到亞爾德的喉嚨。

「放你一條生路，是個錯誤」

——我只是個笨蛋。

不應該將她放着不管。

「陛……下」

「我去端湯藥來吧」

亞爾德從牀上翻滾下來。

維夏中跪在地上，像是個孩子般抱膝痛哭。附在她身上的人已經逃遁，龍氣丁點也未留下。

「……」

「父王……」

咳了數次，終於能說出話了。

「稍許對你放縱的結果，就是這樣嗎？真是不長進」

「……」

——是傳達官。

除了被授予肩衣的正式傳達官以外，還有一個受皇帝密旨之人，潛入了北嶺。

只是很快，她臉的輪廓晃動着，融入黑暗。濃密的龍氣覆蓋了維夏的臉，變成另一個人——冷靜透徹的眼神，就和曾經幻視到的三皇子一模一樣。

從蹲在牀邊的維夏與皇帝之間，亞爾德擠了進去。

維夏身上龍氣形狀不定地搖晃。由於連接的並不是她原本的主人，所以不能保持安定吧。說起來，在會議室對峙的時候，龍氣並沒有顯示控制之人的模樣。

——是要折磨我嗎？

在他上方彎腰俯視的是一團龍氣的集合體。

能把自己從病苦中解放出來雖然歡迎至極，但利用自己的死來做文章，說實話，是令自己生氣的。不過生氣歸生氣，還是會被利用吧。

明明是差點就殺死自己的人，爲什麼還想着去救她。

身體在發抖。是因爲高燒？還是害怕？抑或，覺得憤怒？

不但出不聲，連呼吸都快停止了。

「您醒了嗎？」

皇帝的喉結震動。他在笑啊，亞爾德想到。他在嘲笑對方的膽怯。

腦中第一個想到的不是皇帝出現在這裏的原因，而是他出現在這裏的手段。難道說……剛剛閃現過一個念頭，便確定無疑。

那時候，亞爾德負責管理糧食。由於一點點的配給差異，也會造成自己人之間拔刀，橫跨大沙漠的終盤階段，如同地獄。

亞爾德愣愣地聽着這個聲音。

黑色的人影搖曳。視界扭曲，彷彿是水底的景色一般。

龍氣瀰漫。黃金色的光芒晃動，籠罩着亞爾德。

「蠢貨」

風在轟鳴。這是吹過北嶺高山的風。這是取回翅膀的鳥兒們，振響飛羽的聲音。

與皇帝失去連接的傳達官。沒想到，她居然還能自由活動——不，是趁着其他人外出作戰，從束縛中逃脫了吧。

抵住嘴邊的碗裏，灌來一些東西，可是難以下嚥，咳嗽着把嘴巴里的東西吐了出來。

很快，亞爾德便聽見劍拔出鞘時那種讓頭皮發麻的悚然聲音。在橫跨大沙漠時，他常常能聽到，所以已經習慣了。

昏暗的室內，有燈光亮起。是走廊方向。有誰進來了。是誰？轉移視線看扶持。

自己見過這種龍氣。

出了好多汗，全身黏糊糊的。感覺很不舒服。心臟折騰着狂跳，彷彿拒絕困在這樣狹小的身體中。

「不讓的話，你也給朕去死」

亞爾德無法忍受的，是強者支配弱者的得意。雖然明知那是帝國，不，不僅僅是帝國，這是乃至人所組成的整個社會的宿命。即便如此，還是看不下去。

所以才覺得自己是個笨蛋。

對皇帝之所以恨不起來，是因爲知道他也是帝國的犧牲品。

皇帝沒有掙脫骨肉相殘的詛咒。明明把血洗的肅清留在了沙漠的另一邊，結果，詛咒卻還是追了過來。

「你這個讓朕生氣的傢伙。不但對朕滅城的戰略說三道四，誆騙朕的女兒，居然還敢當面頂撞朕」

亞爾德驚呆地抬起頭。

皇帝臉色不快地注視着手中的劍。

「別告訴朕說你已經忘記了。當着朕的面，說就算再次復興城市，同樣的東西也回不來。再偉大的君主，也無法逆轉時間」

沒想到他還記得。先不說諫言本身，他居然還記得亞爾德。

掠奪的興奮，擾亂了軍紀。得到補給物資已經足夠，沒有毀滅的必要——朝路過的貴族指責，沒想到對方是軍隊的統率。亞爾德運氣實在不太好。

不，沒被當場腰斬，已經算是走了天大的好運吧。當時跑來把亞爾德推倒在地的上司，事後以他的恩人自居。

由於之後沒有任何追究，原以爲皇帝早忘記了。看來不是這樣。

「時間，確實無法逆轉。智者的教誨喲」

這麼嘀咕着，皇帝動作熟練地轉了個劍花，插回劍鞘。

亞爾德瞪大眼睛。難以相信，皇帝這次居然也打算放過他。

不過，這份赦免卻沒有波及傳達官。嚴厲的眼神轉向維夏，開口道，

「爲朕轉達話語而被選出之人，若是濫用其力，唯有以命贖罪。你已沒有資格再次爲朕轉話，即便查明幕後驅使者，也無法赦免你。時間不會逆轉。給你解脫，是朕的職責」

「可是……」

「給朕過來，維夏」

「是」

「我記得您應該是用了恩寵之力呢」

「這麼說來，那你就是屬於看上去不會死，卻格外沒用的類型吧……？」

黑衣從身旁穿過，他無力去留下她。

好想到時候去隱居啊，亞爾德感到。太守副官這種大任必須退掉。如果無論如何都不讓自己退休的話，還不如干脆再被左遷到新的邊境，就任一份閒職。

「什麼信函？」

亞爾德嘆了口氣。

「那是太守做的」

這次的事情，也是最好的證明。北地由於和帝國勢力有了牽連，事態變得複雜了。恩寵之力的增加，同時提高了敵我雙方的戰鬥力，這將帶來巨大的變數。

「那是沒用的力量」

「說不定我會被好奇心折磨得發瘋喲，即使這樣，您還是不肯告訴我嗎？」

不過，他們都失去了自己的鳥。北地蠻族將村子裏的鳥屠之一盡。

「我可是普通人，和惡鬼兄這樣的怪物可不一樣」

「還沒有。說實話，這件事我正好想請教您的意見。但要是長時間打擾你的話，會被傑沙魯特給勒死呢。他差不多也該回來了吧」

7

騎士爽朗地斷言曰，

「道謝？」

「——鳥兒們很感謝您。我是來代它們道謝的」

幫不上任何忙。

接着，他鬆開手。就像是在說『拿你沒轍啊』般微微搖了搖頭。

「……是這樣啊」

——『過去視』的力量只不過是個無用之物。

「你好像很高興」

「上面寫着：不準再次越過作爲北嶺邊界的河流。除非是正式派遣的和平使者，不然其他一切越河行爲都將視爲侵犯國境……大概就這些吧」

還聽說，無法駕鳥的傑沙魯特，被鳥爪提着一同出擊。這老爹果然是怪物。

陸伊握住了亞爾德的手。

一邊感覺未來的灰暗，亞爾德一邊問道，

「就算逃出他的手掌，接下來也會被公主殿下的眼神殺死吧。光是把公主殿下扔下獨自過來與您私會，就足夠惹她生氣。而且還把公主殿下來見面的藉口也用掉了……看來我是找不到任何辯解的理由了呢」

「北嶺人和我們也沒什麼區別。雖說他們接觸鳥兒的時間比我們久。但他們也從未有過在空中飛翔的經驗。再說，乘騎作戰方面，我們才更加熟練」

「你已經能熟練駕御它們了？」

「與南麓鎮那邊取得聯繫了嗎？」

「……這個話題，在下不太想談」

畢竟是非血緣者，絕不交易的地方。極度排他性的文化，也是預料中的。他們腦中大概沒有落入敵手苟且偷生的選擇吧。

這是在完全退燒的三天後，才終於被同意的會面。

「您覺得意外？不是您安排的嗎？」

「你不害怕嗎？」

「是啊。所以，我纔來向你傳達它們的謝意」

「不不，我不喜歡看殺人的」

從亞爾德背後傳來回答。

「可是，北嶺人姑且不談……連平地長大的騎士團成員也不覺得害怕嗎？太守呢？」

熱度退了之後，還是被禁止參與工作。因爲他有剛下牀就昏倒的前例存在。

從遙遠記憶的深處，有個白色的影子在喃語。

爲了一點小事就來找他的北嶺人被嚴令拒之門外，看護的人則由傑沙魯特和納格賓交替負責。

「您謝什麼歉啊。您和惡鬼兄不同，他是那種看上去就不會死，而實際上也確實怎麼都死不了的類型。而您則是看上去雖然很容易掛掉，卻能努力地活下去的類型」

「什麼？」

「這麼說來，鳥兒飛得很順吧」

就算鳥兒再怎麼能飛，沒經過任何練習就直接坐上去實戰，也未免太亂來了。命令鳥兒從高空砸石頭，把潛伏的敵兵趕入有利的作戰地點，亞爾德能想到的運用方法，最多也就是這種程度。

「在下是無緣感受的吧」

白皙的手，有那麼一瞬間按住了他的肩膀。

真的沒說錯，亞爾德心想。

「不，有部分被趕入河的另一邊，故意放了他們一馬。給他們射出一封信函，那邊應該明白我們的意思了」

團長都這副模樣，下面的騎士團成員們，自然只有效仿了。就算爲飛上高空而膽戰心驚，也絕不允許自己嚇趴下。真可憐啊，亞爾德心想，幸好自己是尚書官。

「……可是，公主殿下也不可能召喚您。您現在可是病人啊」

門關上，室內被鎖入黑暗中。亞爾德倒在地板上，上氣不接下氣。極度暈眩，動彈不得。

亞爾德閉上眼，心中默默希望這一切要都是在做夢該多好。

如果願意的話，他早晚都會知道。維夏是在哪裏又是怎麼死去的。

總之，去找那位潛伏在某處的皇帝傳達官，哭着向他要求隱居吧。亞爾德心中決定了。

騎士微笑着，傾頭說道，

「老朽本以爲在出戰的時間內，你至少還能堅持一下」

亞爾德長舒了口氣。

「不管是生病還是臨死，只要有命令，就得執行。而太守隨便跑來見下屬，在下認爲那有違禮節」

亞爾德在漫長的生死線徘徊不已。窺視了那麼古老的過去，這種代價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周圍應該是沒有人，卻還是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看室內。陸伊等待着亞爾德的回答。

「……謝謝」

「心中要是有害怕的念頭，那麼未戰就已先敗了」

說起來由於這個男人不常表露出來，所以很容易忘掉他還有一個極度討厭認輸的毛病。就算對空中飛翔感到害怕，他也絕對不會說出口的。想要他承認劣於北嶺人的話，還不如干脆殺了他更容易些。

「那麼，敵人的入侵部隊全滅了嗎？」

可是，所有人居然真的臨陣磨槍地出擊了。『你們不會是在開玩笑吧』亞爾德這麼問，但傑沙魯特和納格賓嚴肅地還之以『沒騙你』的回答。

幸好，北嶺人沒有這種信念。被擄走的村民幾乎都平安回來了。

傑沙魯特這麼揶揄納格賓，有其背後的理由。聽說納格賓曾經四腳朝天地摔過一跤。那似乎是因爲長時間照看亞爾德，導致睡眠不足。

陸伊是皇女的騎士團團長，大概會和皇女一起回帝都吧。

「那麼，你能別再問了嗎？」

——今後會怎麼樣，要看太守而定。

陸伊一瞬間表情變得很嚴肅。

被納格賓這麼評價的時候，不假思索地反射性地謝罪道，

「作爲一個騎士，我能夠明白。對於鳥兒們來說，自由飛翔與快樂就是同義的。飛翔天際等於無上的幸福。您要是感受過翱翔，就會明白了」

皇女被撤職後，後任者會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或者說，在皇子間派系傾軋加劇之中，會任命所屬哪個派系的人物？配合帝國內部的形勢變化，時刻不得放鬆大意的時期還將繼續嗎？

「聽說沒有俘虜」

「那並不是我們希望的。先聲明，敵人都是自己選擇自殺的。比起當俘虜，寧願一死。他們似乎從小就接受的這種教育」

「從高空射出的箭，威力大得驚人喲。我終於明白，爲什麼這裏的人不使用長弓了。地面上的弓箭根本射不到鳥翼，形成以短弓爲主流的習慣也就合乎情理了。不過想要準確從空中命中地面的敵人，還需要長時間的鍛鍊。畢竟鳥兒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你不會老老實實地被別人勒死的吧」

被叫來的陸伊給出的回答也是所有人都飛出去戰鬥了。這樣一來便不得不信了。

「當然，此事不可外傳我還是懂的。而且我也不想被公主殿下給滅口，我的人生還沒玩夠呢」

「等您康復了，我帶您去天空吧。天空很美喲，而且無比自由」

「我什麼也沒做喲。就像你看見的這樣，我只是躺在這裏睡大覺罷了」

皇女與其部下們，駕着取回飛翔之力的鳥兒與北地人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今後，北地還會繼續進攻北嶺吧。從往昔就不斷繼續的戰鬥，應該不會這麼結束。

『這裏比起髒兮兮的牢獄更不自由呢』剛一見面，就忍不住對陸伊抱怨起來。結果陸伊一笑道，

「對不起」

——彼此的仇恨，難以洗清。

「……您說話真直接呢。嘛，這也是老師您的特點吧」

亞爾德眨了眨眼。

「總之，它們都很感謝你。不過，您沒能見到我們大顯身手的樣子，太遺憾了」

不過，這次選擇戰場的，就輪到北嶺這邊了。在敵人的術師耗盡力量後，便是單方面被北嶺攻擊。

爲了想知道詳情的亞爾德，陸伊前來把戰鬥的經緯如數報告了一遍。

「在下是太守副官。怎麼能使喚上司呢」

可是，到時一切都已經結束。過去無法改變。時間，不會逆轉。

「差不多吧。與其說是熟練駕御它們，還不如說，是它們學會了如何讓人坐在背上纔對吧」

剛纔那按在肩膀上的感覺，明明力度不大，卻難以消失。

「總之，下次麻煩您把公主叫來吧。她說過要親眼看到您保住性命的樣子才能安心」

聽說，被傳說中的《怪鳥騎士團》嚇了一跳，無計可施地渙散的敵人，不久後憑藉風雪與雷電之力開始對抗。

「怎麼回呢。鳥兒們——」

「您明明好像隨時會掛掉，但還是頑強地活下來了呢」

「老師您怎麼不搭腔啊」

陸伊露出徹底無語的表情，看了看亞爾德，不久笑出道，

「好吧，我明白了。我會這麼如實轉告公主的」

不明白他什麼會笑。不過當天夜裏，皇女悄悄來訪的時候，亞爾德十分懷疑，陸伊到底有沒有準確把他的話轉告給公主。

僅僅是屈駕到訪就足夠形成風言風語的，偏偏還是在晚上。燒已經退了，所以沒有看護人守在身邊。一想到要是變成什麼奇怪流言傳入皇帝耳中的話，臉色便不得不難看了幾分。

皇女從一開始便沒有隱藏她的不高興，這大概能算是彼此彼此吧。

「在下以前曾經忠告過您。不能隨便與男性單獨相處」

就算提出了意見，對方也還是置之不理地坐在椅子上。

無奈之下，亞爾德只好坐到冰冷地板上。

「你在幹什麼！」

「在皇女殿下的面前，當然不可躺在牀上」

皇女嘆了口氣。接着，『好吧好吧』地小聲嘀咕。

「你去穿上外套，這是命令」

在反駁前就被封上了口，只好披上衣服。皇女把房間的窗口完全打開，亞爾德被刮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跟我來」

「去何處？」

「別問那麼多，過來」

窗外，下一層的屋頂上有隻鳥等在那裏。她是一開始就這麼打算的嗎？亞爾德心想，這種計劃性真是用到歪處了。

「跳下去」

對於剛纔長睡中醒來，僅有的一點點體力都接近枯竭的亞爾德看來，這是相當冒險的行爲。

「在下好像會栽倒」

「仔細想想，這點好像也挺不同尋常的呢」

抬起視線，沒想到遇上格外認真的眼神，亞爾德收起了笑容。

「龍說過，『在你準備好付出釋放茲爾濤的代價後，便吟唱劍上的銘文吧』」

「什麼意思？」

「在下認爲，劍之所以破碎，是因爲承受不了龍現身於地上時的重負吧。但這或許並不足以導致契約的破裂」

「好吧」

「是我讓那種能力恢復的吧？」

「太守早已經是北嶺郡的支配者了。鳥兒們知道是誰爲它們取回飛翔的力量。只要鳥兒認同，這裏的子民也會認同。如果您希望的話，就算想宣佈獨立也是有可能的」

「您對陛下提起過這件事嗎？」

《青鐵》特有的晶瑩色劍刃切開空氣。其劍身上銘刻着從沒見過的文字。

「在下曾經聽塞魯克說過一些傳說中的片斷。這個國度中最後的王族，據說逃往了遠方。所以，在下認爲人應該不會受到束縛」

「猜對了」

鳥輕快地開始助跑，踢着積雪，輕飄飄五步就飛了起來，第六步時，翅膀已經捕捉着空氣轉入飛翔。

皇女的臉轉回前方。

「大致可以猜到，但在下還不能肯定是誰……」

「稍微等下下。我幫你綁一下，省得掉下去」

「……你是說鳥兒與神締結過契約？」

身體被一種驚懼感包圍，在後悔上次爲什麼沒掛掉之中，他落到了鳥背上。同時皇女也跳了下來。

「是啊」

「你覺不覺得，我可能難以離開北嶺了？」

皇女呆呆地看着亞爾德。接着緩緩舉起劍，再次凝視着劍身表面不可思議的文字。

「……太守，這裏太冷了。可以找個地方下去說嗎？」

「……話是這麼說，但實際上，我不是締結契約了嗎？」

北風冷冽到快到裸露的臉頰給割開，亞爾德不禁縮了縮肩膀。

「無論事實如何，若是您宣稱無法離開這裏的話，其實是可以不回帝都的」

唉，皇女小聲支吾了一下。不過很快搖頭道，

「那麼，呼喚龍的力量又算什麼？」

「那麼，你剛纔說的重新確認契約是什麼意思？」

朝沉默的皇女，他催促着問道，

皇女選擇的降落地點是舊城址。選的不錯，亞爾德心想，雖然大雪初霽，但夜晚出來的人本來就少。更不要說這個被詛咒的地方。

真是不可思議的文字。竟然與古王國的字形有些相似，這是偶然吧。畢竟基本上，是不同體系的文字。

不過，亞爾德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無論怎麼想，恩寵之力本身，都是屬於鳥兒的力量。您做的，只是重新喚醒那種業已稀薄的力量……至少，神是這麼理解的吧。這麼一想，就能接受了吧」

「那便沒有問題。您就這樣把劍佩在腰上吧」

「其二，是原本失去的飛翔能力」

「只是個贈品罷了。而且那是無法使用的力量」

「陛下有說什麼嗎？」

不過，他把疑問咽回了肚子裏。

被她用稍顯僵硬的聲音這麼一問，亞爾德緩過神來。原來她在緊張這種事啊，不禁笑出聲來。

「別擔心，鳥會接住你的」

其他的假設倒也不是一個都沒有，不過把那些說出來的話，只會讓皇女混亂。

「如果不帶你出來，我說話不放心」

皇女睜大眼睛。看來她是被可能束縛於這片土地的意外事態給打擊到，所以沒有進一層的想到這種辦法。

「也就是說，我要成爲北嶺的主人嗎？」

「哦，那麼你猜是誰？」

「跳吧」

——爲什麼尚書官要做這種奇怪的事情。

「這個」

「不過，對龍來說，那種力量或許纔是真正目的。想在地上覆活的話，只要讓人去呼喚銘文就可以了」

不久前還在爲自己不是尚武官而暗自慶幸，結果，卻馬上要面對這種局面。

「是嗎」

「我不是和神簽訂了契約嗎？」

皇女換了個坐姿，與他面對面。

「城堡藏着父王的傳達官」

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被牽着手，拉上狹窄的窗檐。身體被用力拉扯，快像窗子似的變成兩半兒了。

「怎麼有你這麼蠢到迎面去擋風的？身體向前傾，抓住繮繩」

嘴脣僵硬着一句也說不出來，皇女很快結束了捆綁作業。她坐在亞爾德的前面，幾乎是坐在鳥脖子周圍。

「這是能召喚龍的劍。我就這樣帶着沒問題吧？」

「皇女殿下，您是龍種。作爲早已經從神那裏獲得恩寵之人，是不可能與新神建立契約的」

與入侵者們全面交戰後，城堡中所剩人員屈指可數，所以很輕易就能得出結論。行商人就算是皇帝直屬的間諜，也並不奇怪。

「被束縛在這片土地上的只有鳥兒吧」

而且要是問的話，就不得不說到亞爾德被襲擊一事。有必要把她皇兄又一次的背叛事實說出來嗎？除了能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以外，還有什麼意義？

飛了一會兒後，習慣了寒冷。今晚雲層稀薄，月光下白銀般閃閃生渾的山脊，如夢幻般美麗。

皇女皺起眉頭，亞爾德朝她點頭道，

「過來，抓住我的手」

「不……那與其說是簽訂契約，不如說是重新確認契約比較妥當」

飛落之後，感覺這裏並不冷。比在高空吹風可要好多了。

亞爾德端詳着劍上銘刻的文字。

「父皇問我，準備怎麼處理鳥的問題」

「您認識這上面的銘文嗎？」

「大概是納格賓吧」

皇女的表情依舊不放晴。

恩寵之力雖然變弱，甚至有可能發生了變質。但是與鳥兒對話的力量傳承至今，卻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您，感到過什麼嗎？」

看吧，皇女拔出腰上的佩劍。

亞爾德低頭看着皇女的小腦袋。月光下有點泛出銀白色的捲毛，輕輕碰觸着他的胸口。皇女後仰似的，抬頭看着亞爾德。

「贈品……」

「不……沒有。可是，那個將鳥兒束縛在這片土地上的神，就算把我也束縛在這裏，也並不奇怪吧？」

「不認識」

亞爾德低頭看着在皇女與自己之間橫放的劍。月亮倒映在劍刃上。

「你就坐在鳥背上吧，這樣比較暖和」

「……太守，現在也依舊想要逃跑嗎？」

「鳥的問題？」

至於到底什麼纔是完全奪走恩寵之力的基準，這就只有去問神才能知道。

可以趁現在問清關於三皇子的處罰情況，亞爾德這麼想到。

「賜給北嶺的恩寵分爲兩種。其一，是與鳥的心靈對話能力。這是直到近年來都代代相承的並未消失的能力」

——皇帝很爲女兒着想。

「可是，交給我這把劍的，與束縛鳥兒的都是同一個神吧」

「……恩，有啊」

「你已經知道了？」

這是連亞爾德都沒見過的文字。皇女左右搖頭。

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亞爾德爲自己感到無奈。現在好像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

「沒有說過」

「這……也許是北嶺本來的文字」

「也許並不是謊言。不確認清楚——確實有可能會給太守帶來生命危險。眼下就算宣稱無法離開北嶺，也在情理之中」

「您，有沒有從陛下的做達官那裏，聽到什麼不好的消息？」

皇女瞪大眼睛。

——好冷。

——問出來只會徒增皇女的傷感。

事已至此，再說不也白搭。亞爾德只好閉着眼睛往下一跳。

「你是要我說謊嗎？」

畢竟不惜使用特別的移動手段把他們送到冬季的北嶺。

「是的。不過，那種恩寵之力是賜給鳥兒的，而不是賜予人的」

「……您的意思是？」

「那個，我已經放棄了」

這次皇女一聲不吭。只是死死盯着亞爾德的臉。

「你是說真的？」

「在下不過順口說說而已，就好像平日那樣」

「像平時那樣，不負責任嗎？」

「在下並不是個不負責任的人」

皇女笑着反劍收回劍鞘。

「如果我宣佈獨立的話，副官還是你喲」

是這樣啊，一旦皇女宣佈獨立，那麼就算哭着向皇帝的傳達官要求轉職也就沒任何意義了。

「您不必急着馬上宣佈獨立」

「你的視線沒看着我喲，尚書官」

「在下認爲，若是想從帝都獨立出來，重要的是在於如何選擇時機」

「你覺得是有可能的？」

「當然可能，因爲制空力是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重要籌碼。如果被皇子們得到，可能會立刻演變成戰局。而如果掌握在皇女殿下手中……這樣說或許有些失禮，但只有這樣您纔會有資格選擇不同的道路」

「難不成還會給我送些年青的男人過來做夫婿？」

「就算不是年青的男人也會爲您送來作爲候選者的」

皇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一臉正經的說什麼呢」

剛纔明明是站在皇女的角度認真思考後的回答，亞爾德只好小聲咳了一下，說道，

「總之，太守您掌握了力量。可以拒絕那些強加給你的無理要求」

「懂了。目前無法回帝都，我會這麼和父王說明的。這確實不算是謊言吧。不過，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也就是說，恩寵之力只是賜給鳥兒們的東西，那麼我憑什麼賴在這裏不走？」

亞爾德的聲音一變。

「你，真是讓人不爽的傢伙」

「……鳥兒？」

「啊，就是你暈倒的那次吧，我記得你說過好像看見了預言之類的」

「真的？」

「在下碰巧被帶到他臨終時的房間」

「維夏……皇帝陛下的傳達官，那個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不過很遺憾，在下身體有恙，勉強的話會病倒也是事實。稍後再一件一件慢慢說吧。太守，您可以先講」

是嗎，嘀咕着，皇女又垂下頭。

「你看見了嗎？」

「如果你對傳達官的死感到有責任，那你就更不能死了。部下要是一個個都死了，我該怎麼辦」

「算了，原諒你了」

「真有趣」

皇女再次低下頭，肩膀在顫抖。似乎是在笑。

——她是自己選擇死的嗎？

「聽說她自盡了。我是在出徵的時候知道的，只受到一份報告。詳細情況不清楚」

皇女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般笑了笑後，敏捷地從鳥背跳下。接着，她抱住鳥的大腦袋，以臉輕輕磨蹭着它。

兩人都是因爲身爲傳達官才喪命。

「非常抱歉」

「手握契約之劍的是太守，不是在下」

「是的」

被嚇了一跳的亞爾德，疑惑地問道，

「哪個？」

果然是這樣嗎，亞爾德心想，皇帝沒有把三皇子襲擊亞爾德的事告訴女兒。是不想傷害到她嗎，或者有什麼其他的理由？不管怎麼樣，維夏都被藏在戰鬥的陰影中被人遺忘。

「不過，再頑強也不能讓你長時間待在這面。雖然我還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事實上，最近恩寵之力的確增加了。那個女王的掌故我不太清楚。但我記得她好像是率領魔物作戰的吧？」

是眼淚？陸伊不是說過皇女不會哭的嗎？

回想着，亞爾德說道，

由於那段記憶在自己心中已經反覆回想過太多次，抱着樂器的男人說過的話，幾乎全部能背下了。聽亞爾德說完後，皇女點頭道，

「那不是你的錯，別放在心上」

「那是——」

「我在想，要是你死了，我該怎麼辦？」

「不過，您還是決定相信在下。沒有什麼比這更讓在下欣慰的了」

「……就沒有留給我的東西嗎？」

然而，現在覺得這種想法未免太傲慢。在帝都遇見的皇女的那位傳達官，他的人生沒有誰可以去否定。毫無疑問，他是以自己的意志活着的。

不知怎麼回答纔好，亞爾德最後沒有給這個問題以直接回答。

亞爾德有些喫驚。

指尖，感到有點溼溼的。

「嗯，她是隻小個子的雌鳥。性格好強的孩子。一開始怎麼都不肯讓我騎。現在已經是我的好友了」

「可，那是你的功勞」

肯定是因爲意氣相投才願意讓皇女騎上去的吧。廄舍長的判斷，總是很準。

「無論多少，您都可以保留」

這麼一說，好像也有道理。

「追溯過去的那時候！明知道窺視衆神的時代，會讓你的體力堅持不住……」

亞爾德找不到回答的話語。他手頭上好像沒有什麼能夠送給皇女的貴重之物了。

曾經以爲，傳達官就算有自我意志，也不過是件殘酷的事。

——她又一次做出這種不像是龍種會思考的問題。

一臉無法釋然表情，皇女上半身晃了一下。反射性地抱住她後，視線看見了皇女背後推她的犯人。

皇女彷彿彈射般抬起頭。

「……哈？」

「毀滅世界的力量呢，會是什麼樣的力量呢……好了，輪到我說了吧？亞爾德」

亞爾德微笑着朝皇女點頭道，

「庫拉露，我知道了啦。下次不準再啄我」

「……太守的鳥兒，也同意在下的觀點」

她記性不錯啊，亞爾德感嘆到。

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比較好，亞爾德姑且微笑道，

點點頭後，皇女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把頭埋在鳥兒的羽毛中，一動不動。埋沒的臉上搭着黃金色的頭髮，一點也看不見她的表情，時間默默流逝。

「在下有事稟報很奇怪嗎？」

「請說」

「這隻鳥的名字是庫拉露嗎？」

「有件事，不得不向太守……道歉。您的傳達官……被害時，在下身處同一個府邸，卻沒能救他」

「剛纔在下已經說過，鳥兒」

「之類？那算是什麼意思……你在戲弄我嗎」

「明明知道有可能會失去你，卻沒有阻止你」

「在下，也有許多話想告訴您」

「那個算不算呢」

皇女話說到一半，住口了。心情似乎變了，突然生氣地說道，

「非常抱歉」

「其中有些內容讓在下很在意」

皇女胡亂的擦了把臉，確認道，

「你先說，這是命令」

——但是，他死了。維夏也死了。

「您的庫拉露說了什麼嗎？」

一邊希望她是自己選擇的，另一邊卻又希望她自盡。真是矛盾。

「那麼……在下身處帝都的時候，曾經幻視過一次非常久遠的過去」

「是嗎」

「他說過，每次太守附身離去後，他都會覺得很幸福」

皇女抬起頭。她果然哭了。

「您覺得……有趣嗎？」

「美好的回憶，之類？」

「他是從背後被人砍到後，死亡的。幾乎是，當場死亡」

皇女沒有回答，只是握着他手的力度變強了。

「不會再讓你這麼做了，再也不會讓你這麼做了！」

「太守？」

「不……不奇怪喲」

「請妥善處理在下的遺物。筆具可以送給廄舍和廚房的小助手」

「沒說什麼，我也有權利保留一兩個祕密的吧」

「在下的生命力往往出人意外地頑強」

「他以身爲皇女殿下的傳達官而自豪」

「那個男人說過要呼喚龍之類的？雖然我在不知不覺中拿到了這把劍——但是除非哪一天我不得不去唸出劍上的銘文，不然那段預言就不用當真」

「如果說我現在已經擁有力量，那麼我能選擇不再要什麼傳達官嗎？」

不由伸出手，梳開她的頭髮。

指尖碰到她的臉，感到涼冰冰的。皇女抓住了他的手。

亞爾德臉色發僵，皇女無所畏懼地笑着，繼續說道，

「真相，總是有點傷人呢」

「還有就是，應該還未對您說過……在下答應納格賓給他在北嶺行商的特權，請您給他一份報酬，不必多，適當些就行了」

「鳥兒們會認同您的。聽陸伊說——飛翔的歡喜，對鳥兒們來說是無上的快樂。大家都知道誰纔是爲鳥兒的翅膀取回御風之力的恩人」

「那段幻視的內容若是必然，今後這個世界將會多災多難吧」

沒有回答。

「應該負責的，不是你。而是我……傳達官，真是羣可憐人」

輕輕撫拍着鳥背，庫拉露再次看向亞爾德的臉。皇女笑了。

「爲了擊退她，發生過一場封印非人之力的死戰吧。所謂的封印，當然是總有一天會變弱然後消失。就算沒預言也一樣會這樣吧」

「我，希望你成爲我的翼臣，輔佐我幫助我」

翼臣這個詞還真是個古老用語呢，亞爾德心想。

這個詞的原意是指一起成爲輔佐龍種羽翼的尚武官與尚書官。但龍種所說『我的翼臣』則是指特別信任的心腹。

「在下是個久病的羸弱之人」

「但生命力往往出人意外地頑強」

「太守……」

皇女抬頭看着爲難的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相信你能指引我不走入歧途。能讓我願意把名字交出來的人，只有你」

「您謬讚了。可是——」

「不用謙虛。你已經做到了身爲翼臣所該做的事。從那麼遙遠的帝都趕回來，喚醒了我的名字。所以我不想聽什麼不行啊承擔不了啊之類的話」

「可是」

「好吧，那我把問題簡單化。你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到底怎麼樣吧」

這算哪門子簡單化啊，兩個問題根本沒有關係吧。

「在下會兢兢業業地完成作爲副官的職責」

「我問你到底是喜歡還是討厭我！」

「……在下並不討厭您」

皇女執拗地追問道，

「到底怎麼樣？你是不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把話說清楚啊」

「在下並不具備那種男子漢的要素」

「我問你是喜歡還是討厭年輕的少女，你就不能好歹有些正常反應嗎？」

「我很高興能聽見你這麼說。但是，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屈服於權力的誘惑。如果我說不想放開這雙握緊的手，你會怎麼做？」

皇女撅起嘴，敏捷地跳上鳥背。

「在下心中，太守比皇祖殿下偉大得多」

「不好」

「這樣手牽手的話，所見之物太守也能看見。在下覺得，這或許是我們先祖間遺留的誓約」

皇女失語了。肩膀垂下轉向前，輕輕嘀咕道，

「這是您通過鳥兒知道嗎？」

「不要敷衍我，你對我來說是不可缺的」

「您是想聽在下說『願爲太守萬死不辭？』，如果您是想找侫臣的話，還是請另尋他人吧」

「天空嗎？」

即便這不過是種錯覺——至少此刻，翱翔的羽翼是屬於他們的。

皇女之後一個人悶頭嘀嘀咕咕着什麼，不過在鳥的助跑與揮翼聲中，亞爾德沒能聽清。

「是的。明明是你取回的羽翼，卻還沒有飛翔過吧？其實，你才最該品嚐這份自由」

「被塞魯克發現了。他說我『擅自拐走尚書官大人』正在大發怒火呢」

「您的關懷，不勝感激」

圍繞皇位之爭大概會愈演愈烈吧。連皇女都遭到自己同胞大哥的背叛。平穩的日子，想來也不會再有了。

沒法和她打交道啊，亞爾德長嘆一聲。

風在耳邊呼嘯。想讓對方清楚聽見自己的聲音，必須氣沉丹田用力發聲纔行。亞爾德努力催動被寒風吹得僵硬的臉頰。

「是啊。廄舍鳥兒們的思考，我大致都能知道。只有希洛巴稍微有些困難。不過現在倒是很清楚它的想法。它正在爲你扔下它卻坐着庫拉露飛出來而非常不高興呢」

就算沒有不祥的預言，時代的趨勢依舊朝着混沌前進。

「如果這就是您尋求的幫助，那麼確實是適合在下的工作」

「恩……這大概會爲在下的生活，帶來很多不便吧」

「你喜歡就太好了」

「您怎麼了？」

曾經，她索問何處才能找到的東西，自己回答在心中的東西，此刻就在四周展現，彷彿無窮無盡。

如果是鳥兒的話大概會把羽毛聳起吧。印象中希洛巴生氣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皇女握着繮繩的手轉過來，與亞爾德手指相握。

「太守」

「這是在下的真心話。就連皇祖這樣的英雄，也希求獨佔古王國的力量而無法罷手。可是太守卻做到了」

「你又想說什麼怪話！」

這是什麼意思？剛一思索，皇女就轉過頭來笑道，

「在下不知道……能否給您幫助」

「是嗎？」

能走到哪裏就走到哪裏吧。

「對不起」

「你有點太誇張了喲」

「稍微讓他們再急會兒吧。被關在狹小房間中，小心警戒已經讓在下有些膩煩了。天空，好遼闊啊」

皇女笑了。

「您還記得，在下害怕的東西嗎？」

反過來說，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雖然冷得厲害，這句補充被咽回肚子裏。皇女轉過頭，臉上泛出生輝般的笑容。

「不，在下覺得太守非常出色」

——能陪着她走到哪一步？

得快點回去了，皇女這麼嘀咕。亞爾德輕輕勸阻了她伸向繮繩的手。

「……你還在被那個夢糾纏嗎？」

「你終於明白了嗎，我就是這個意思！」

她擔心似的轉過頭，亞爾德微笑道，

（完）

「你當然能幫到我。因爲在這種事上，你可是第一人選」

也許有點太惹怒她了。

並不是爲了讓她道歉才說這個的。亞爾德的手輕輕疊在握着繮繩的皇女小手上。

「你這個讓我火大的傢伙！走了，回去！」

「回去後，你大概還會被關上一段時間吧。所以趁現在好好欣賞喲」

「幽禁在下先祖的人，是當時的皇帝陛下。也就是被帝國稱爲皇祖的那位大人物」

「你不是總和我說什麼隱居生活多麼有魅力，拋棄權力有多麼快樂之類的嗎？」

「言不由衷」

確實，天空與自由是一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