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年你收到的信》 · 島村雨村 · 4406 字
那是在我加入自殺組織之前的故事。
或者說是在更久之前,我還沒來到這座城市,與繼父一同過的着痛苦的日子時。
某天下午,繼父醉醺醺地回來,卻還要我陪他喝酒。
我自然拗不過他,忍着痛苦將酒嚥下,感受着酒精漫過喉嚨,灼燒的感覺從胃裏蔓延到大腦。
後來我實在忍不了,於是便跑到廁所吐了起來,腦袋又昏又痛。
當時我就知道今天也不會好過了,明明遭受了這樣的折磨,卻還要面對繼父,這不是任何一個女高中生應該面對的。還是說我太悲觀了嗎?
當我在廁所狂吐不已時,繼父走到廁所,抓着我的領子,便把我硬拖了出來。之後他趁着酒興,又一次的打了我。身上傳來的痛感和底板堅硬的觸感,讓我很是痛苦,只能蜷縮在地板上,因爲即使喊叫也不會有人來救我的。我拼命的護住自己,但不爭氣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痛苦結束了。我從冰涼的地板上爬起,忍着啜泣,擦掉臉上幾乎幹了的淚水。整理了一下衣服,疼痛感依舊十分鮮明。我洗了把臉,很快的逃到了臥室裏。我不知道繼父是睡了還是出去了,也不想去確認,巨大的疲憊感讓我只想好好地躲在房間裏睡上一覺。
我爲自己的傷口擦了些藥,殘留的痛覺得以在心理上消失了一些。
我坐在牀邊,看着腳上發青的傷口,內心不禁湧起一陣巨大的悲傷,幾滴眼淚又滑落了下來。
爲什麼我要經歷這種事情呢?明明我已經什麼都沒有奢望過了,現在我又要到哪裏去呢?哪裏纔是我的歸宿?
我失聲的想着這樣悲傷的事情,但不論如何訴苦,也不會有人來救我,這些事情只會讓當時的我更加悲觀。但其實我打從心底的渴望,渴望着自己能夠迎來轉機,渴望着有人會來救我。
正在我悲傷之時,我看到“它”出現在了書架的上面。
“你如今到這裏來又要做什麼?是爲了看我痛苦的表情嗎?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呢。”
我知道“它”什麼都沒做,但經歷了這些悲慘的自己,總是會想將原因推到他人身上,我知道這很不對,卻也沒辦法不去這麼想。所以我曾幾時一直很恨“它”,我覺得是因爲它才讓我變得如此悲慘。
可即使如此,對它,對我來說,我們都一樣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我一直不曾把希望寄託在這樣的“它”的身上,即使它是超乎尋常的存在。
上次見“它”好像是剛上高中,如今我已經快淡忘了,它卻在這時出現又要做什麼呢?恐怕一樣什麼都不會做吧,明明理解不了卻又覺得理所當然,大概是我早已沒有餘力去探求關於它的真相了吧。
就在這時,我看到“它”似乎伸出了手。
隨即,書架上的紙箱子掉了下來,漫天的紙張開始在我的房間內飛舞。
我有點被嚇到了,又朝書架上方看去,“它”已經消失不見了。
來到新城市,我很快的適應了環境。大學生活有條不紊地進行着,我也開始更加註重外貌,學校的朋友也慢慢的多了起來。
雖然得知繼父也來到了這座城市,但這並沒有影響我的生活,如今他也不會做的太過火了。當然我在自殺組織裏也並不只收獲了壞的消息。
長谷川身邊似乎有很要好的女性朋友,我有幾次都在很遠的地方瞧見它們打鬧的畫面,心裏就好像有什麼異物闖進了一般。即使我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二人並非戀人關係,可我也不認爲他們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
在畢業之前,我就在老師的幫助下準備好離開的事情,後來我也理所當然的考上了那所大學。
他這樣說的,灰色暗淡的雙眼,彷彿看到了希望一般,閃爍着什麼奇異的色彩。但我同時也從他那顫抖的右手中,看出了無盡的悲哀,看出了他的無力與嘆息。
在自殺組織裏,我結識了一個很不錯的人。
現在,恐怕真的得感謝“它”了,如果不是那天碰巧讓我看到了海報,如果不是老師把我送到這所大學,如果不是在自殺組織中聽說長谷川的名字,恐怕我還是會回到從前吧,可我已經不想在無力的哭泣了。一切的一切,都彷彿是命運使然,我也深刻的意識到,自己猶如人偶般,被世界玩弄着。
爲什麼直到現在才發現?明明在如此近的距離度過了兩年,卻完全沒有交集。我想,是不是我早一點加入自殺組織,就能和長谷川相遇了呢?不過那也已經是過去了。
長谷川有女朋友了嗎?或者說他還記得我嗎?這一切都不清楚,雖然很想拋棄這種想法,相信自己的魅力。可我怎麼也無法不去想,那樣的長谷川會毫無改變孤獨的活到現在嗎?還會帶着對我的思念嗎?越想越覺得希望渺茫。
雖然我僞裝的很好,但也不要真的完全認不出來啊!“你長的很像我以前的一個朋友。”這種對話總該有吧!真是個木頭。
我本來也沒有多幸福,如今生活也只是安穩了一些,對這樣的我來說,自殺說不定還挺浪漫的。
他是一個很溫柔的人,我剛來到這裏,對我關照有加。陌生的城市,是他讓我能在這裏更好地生存。我甚至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在自殺組織裏,而他同樣也是這麼看我的。
雖然自殺組織裏的人也不知道長谷川去哪了,但只要長谷川還在這座城市裏,一切就還沒有太糟。
真是的,明明我都這樣了還要來煩我,又得收拾房間了。
說不定“它”真的是命運什麼的呢,我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當我第一次和他們打招呼時,我的內心動搖不已,但就結果來說,我的僞裝很好。
我意識到自己能吸引許多男生的注意力,可當時的長谷川,似乎對我完全不感興趣呢,注意到這一點,讓我多少有些悲傷。
“是我的話,說不定能讓你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考到那所大學哦。這樣你的同學就不知道你的去處了,很有神祕感不是嗎?而且還能擺脫一直暗戀着你的男同學。”
雖然老師當時漫不經心的說着,但我知道,這蘊含着他最後對我的關懷。話語的力量在那一刻顯得多麼的寶貴。
明明只和我一個女生說話,卻一點也不坦率。爲我挺身而出的男孩,爲了救我不顧一切的男孩。明明都已經這樣了,卻還是在拋下了我,他的目光到底在注視着些什麼呢?
我這樣笑着說,感到一陣無憂無慮的開心。我想他當時一定也是這樣的心情,如果告訴我,就連那時他也痛苦無比,恐怕我真的不會再去戴那頂帽子了。
坐在車上,我又夢到了兒時的那個男孩。
我果然無法繼續留在這裏。
“有那麼誇張嗎?不過還是很感謝啦!”
於是我收整好紙箱,又一次想起了“它”。
“櫻田小姐的頭髮長的很美麗,我覺得您是這個世界上最適合佩戴帽子的人了,無論怎樣的帽子,您戴上一定都會十分合適的。”
他不止一次的問過我“櫻田小姐爲什麼會到這裏來呢?”,我想不出什麼好的答案,那輕浮的理由也絕不能對他這樣的人說出口,所以這時我總是想着正確答案以外的其他事情。
離開的時候,老師把我送到車站,我真心的對老師表達了感謝,那一刻才覺得,其實是舊日的故鄉,也有人在認真對待我。無論是從前的他,還是現在依舊會爲我傾注心意的人。
他的右手似乎出了些毛病,但其實不怎麼影響正常生活,我想着總不可能因爲這一點缺陷就要自殺吧?他不像是這麼脆弱的人,直到後來,我,我才知道他是一個做帽子的,是一個將夢想和生命都傾注於帽子中的人。
那天在測量我的頭圍時,他不自覺的這樣說出了誇獎的話語。
但可能因爲我那段時間過的太潦草,居然把這件事給忘了,老師給我的海報也一直放在了書架上面的舊紙箱裏。如今,我在幾乎忘記這唯一的希望時,才發現了它,沒想到我居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差點毀了一件大事啊!
於是我越發覺得再這樣下去不行,我得加快我的計劃。從第一次見到長谷川起,我就想好了一個青梅竹馬轉身化爲天降的完美計劃,我要重新和長谷川相遇,哪怕只是爲了自己的私慾。
……
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我卻在這紙張中看到了一張關於考大學的海報。那是遠方的一所大學,是我曾經老師給我的。老師他知道了一些我家的事情,對我多少有些照顧,於是幫我物色了一所很適合我的大學。雖然老師從來不曾明說過,但我的內心十分清楚,他真的是一個好老師。
從那以後我開始注重考大學的事,開始瞭解那所大學和它所在的城市。
我忍不住這樣想,儘管很想責備他,但我對他卻一點也恨不起來,明明都幾年沒見了,我卻還是這樣,一點都沒變,真是無可救藥。但我並不覺得後悔,反而覺得還戀想着他真是太好了。我相信,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不論什麼時候,他一定都不會丟下我的。只是這種想法,就讓我的生活充滿希望。
比起我想說的話,恐怕我的問題要更多。
但即使如此,我認爲這也不能成爲他想要自殺的理由。
於是,就在季節大踏步的更替時,我的生活漸漸有了清晰的方向。
果然現實沒那麼夢幻,我並沒有遇見長谷川。如同無數個往日的時光那樣,希望又一次落了空,可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希望只是走向悲傷的一條路。我拼了命的壓抑自己,只是爲了讓自己不再對那些虛幻的事情而抱有憧憬,不再會產生毫無前路的希望。可即使如此,我也無法不去祈求再一次見到長谷川。
我突然想起那天老師這樣對我說:
後來,我發現了那自殺組織,抱着半吊子的心情,我便參與了進去。我想,大概因爲我的心靈從童年時期就已經脫線了吧?但真正促使我加入的,恐怕還是因爲他。我打心底裏的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再次見到長谷川的話,自殺組織這種地方再合適不過了。因爲這種地方很像長谷川會去的,儘管希望渺茫,但這樣就足以讓我試着加入。
“沒問題的,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做出我人生中最美麗的帽子,我會將我的畢生所學發揮到我所能做到的極限,我想要,做出一頂來自我內心的帽子。我想要再試一次,到那時您也一定會十分滿意的。”
日子慢慢過去,然而帽子卻一直沒有做出來。
我想要去試一試,哪怕找到的人不是曾經的他,我也想去找找看。於是我決定從自己所在的大學開始,但就如同命運一般,我被幸運眷顧了,相隔幾年沒再見過的男孩出現在了我的視野裏,那一刻,我的內心緊張無比,卻又悲傷不已。我想起了曾經分離的時候,至今我依然不明白,爲什麼要那樣做?如果當時長谷川留在我身邊的話,好好保護我的話,我們現在會是怎樣呢?一直陪伴着長谷川,即使是墮落的未來,我想那也是充滿希望的日子。可他沒來拯救我,也沒來保護我,連任何音訊都沒有留下,便離開了我。如今再次相見,我有數不清的話要說,可我卻怎麼也無法向前一步。原來我早就失去了和他對話的勇氣,對他的責怪,戀慕,思念,早已融進了那不知何處落下的眼淚裏。但即是如此,我的生命裏除了他,依然不曾有任何人闖入過。
後來,自殺組織中來了個想見我的人,我帶着疑惑去赴約,可誰都沒想到,來的人竟是我的繼父。他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我完全無法想象這個人內心已經扭曲到了何種程度,他到底還想把我怎樣呢?所以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立刻就逃走了,繼父以憤怒的表情追了我很久,最終還是沒有追上我。從那以後,我開始很少再參與什麼自殺組織的活動了。
不論是兒時稀鬆平常的風景,還是在高中新的班級,都不會讓我產生任何留戀。越是留在這裏,越是會想起痛苦的回憶。
忽然間竟笑了出來。
某天,他說要幫我做一頂帽子,我自然是很樂意幫忙,可我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帽子完成之時,便是他死去的時候。
那是我人生中最讓人歡呼雀躍的事情之一,我從自殺組織成員的口中聽到了長谷川的名字,巨大的驚喜與不敢相信,讓我錯愕不已。
他是一箇中年男人,臉色暗淡,身材瘦弱,看起來十分滄桑。但他的言行卻總是十分優雅,就好像這是他處事的方針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