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序章──

「然後呢，她現在就變成都在擔心：『自己真的能結婚嗎？結了婚以後不要緊嗎？』欸，她真的自以爲沒有秀恩愛耶？還擺着由衷不安的臉色。誰受得了啊，說真的。」

「前輩，最近都聽妳在發後藤小姐的牢騷，我才真的受不了。實際上妳們不會是在交往吧？拜託別在公司裏搞外遇喔。」

「不要開這種玩笑。就算我男女通喫，對象是那個女的就免談。」

「呵。」

「哇，妳這是性格惡劣的笑法。」

星期五，下班離開公司以後，我就直接跟神田小姐來居酒屋了。跟她出來喝酒已經變成定期的活動，而且我很中意這樣的時間。

目前，神田小姐從吉田前輩那裏接手了一項原本由他管理的專案，形式上已經變成專案主持者，似乎還挺忙的。

至於我則是在完全新成立的專案擔任監督──換句話說，就是陪專案主持者商量的角色──而且也兼任其他專案的主持者。開始認真工作的這幾年，我在公司裏的職掌也增加了不少。或許，我意外地還滿優秀的。

「唉～之前他們談那種跟中學生一樣的戀愛談那麼久，沒想到修成正果以後一下子就敲定同居，然後還訂了婚約。真是。」

「很羨慕對不對？」

「就是啊。話說三島，妳都一副無關己事的臉，難道就不會懊惱？」

「妳以爲我被甩掉之後已經過了多久啊？早就放下了啦。」

「新戀情呢？」

突然被這麼問，我舉杯喝起威士忌蘇打。最近總覺得威士忌蘇打變得比甜味重的酒更合我喜好。大概是常一起喝酒的同事將威士忌癮傳染給我的。

「沒有耶。」

「記得不是有個年紀小的男生黏上妳了？就那個嘛，跟妳在咖啡廳認識的？還喜歡看電影的？」

被她一說，我不禁苦笑。

被吉田前輩甩掉以後，我隨即認識了一名青年。結果不管我跟吉田前輩的戀愛是能繼續談還是告吹，「離我最近的電影院」依舊是在離吉田前輩家最近的車站，因此我要看電影時一定會去那裏。當我一個人去看完電影，在之前那間咖啡廳沉浸於餘韻時，就跟那名青年再次相遇了。而且據說還碰巧是剛看完同一部電影。

我們聊了電影的感想，被問到聯絡方式便互相交換，後來就變得不時會相約一起去看電影。只不過……以現況來說，我並沒有把他當戀愛對象看待。

「如妳所說，就只是被他黏上而已。年紀小的男生讓我覺得有點……該怎麼說呢？沒辦法當成戀愛的對象看待吧。」

「雖然我不知道妳是以什麼爲目標……不過沙優，妳肯定行的。」

我一說，神田小姐就微微偏了頭。

沙優露出了憨笑……然後，低吟似的說道：

喜歡上吉田前輩以後，照理說，明明後藤小姐對於後來出現在公司，還跟吉田前輩莫名親暱的神田小姐也敵視過纔對。

我回味似的這麼說，沙優就羞赧地笑着答話了。

感覺眼睛深處熱了起來。我硬是把那忍住，並且點頭。

「談感情不就是這樣？」

沙優噘起嘴脣擺出不滿的臉色。即使她擺那種臉，我也沒有其他的答案。即使沙優問的是我跟女友的「將來」……那也不是我在這裏能夠一個人提出答覆的。

「……我懂。」

日常生活仍會持續。將原本確實有過的感情，拋諸在後。

目前，光工作就忙不過來了。既沒有邂逅的機會，神田小姐提的「年紀小的青年」，我又無法當成戀愛對象考慮。坦白講，也沒有將來會發展成那樣的預感。

「對呀。你們彼此，都花了時間。」

「爲什麼之前會喜歡上那樣的人呢～我偶爾會覺得納悶。不過……那時候，原本在當時喜歡那個人的心動感，我到現在還是能鮮明地回想起來耶。感覺好不可思議。」

走過的路途，會明確地銘記於心。我自願……留下了深深的足跡。對此，我是感到驕傲的。

我咧嘴笑着這麼說，神田小姐先是愣了幾秒，然後就噗哧笑出來了。

聽我這麼說，沙優就欣慰似的笑了。

「咦～就這樣而已嗎？」

接着，我想出了單純的字句，便重新轉向沙優那邊。

「是啊……妳說得對。」

「雖然之前我也說過……再一次就好，我要說嘍？」

「明明我連業種都沒有提過！」

「……嗯～沒有什麼值得一說的規劃耶。做工作，然後活下去。」

不過，既然能將「確實有過」的事實，留在內心的某個角落，或許那樣也就夠了。我如此心想。

「哎，到時候我會嘲笑一番啦。」

「是啊……我也一樣。能遇見妳實在太好了。」

「好啊，妳也一樣。」

「目前呢，我正在進行實習體驗。」

我的語氣衝得只差沒咬人，神田小姐卻樂歪似的哈哈大笑。神田小姐的豪爽效法，我是相當喜歡的。聽了能讓人跟着開心。

而且……我心裏對吉田前輩的感情，也緩緩地有了改變。

「還有，麻美好像也報名了小說大賞喔。」

「嗯，我曉得。吉田先生，你也改變了我。」

「咦……實習？妳才念大學一年級吧？」

「啊，我也聽說了。希望她能得獎。」

「吉田先生呢？」

「啊哈哈，妳這話糟透了。」

「是妳改變了我們。」

沙優難爲情似的這麼說，然後沙沙作響地將腳底踏在沙礫上，停住了鞦韆。

我說的這些，讓神田小姐忍俊不住地點了點頭。

她依然不肯跟我談自己的夢想。

「啊…………」

「笑吉田前輩，還有愛過吉田前輩的自己。怎樣，我獲得幸福了喔？就這麼告訴他們。」

「不錯耶。我也比照辦理好了。」

「能遇見你，實在太好了。」

「……妳真厲害耶，沙優。」

「……嗯，謝謝你。」

閱讀麻美寫好的小說時，至今我仍記得有多感動。

「就這麼辦嘍。」

不過，假如我今後喜歡上某個人，還跟對方修成正果……即使我自問能否將過去的戀情全部忘記……我想答案仍然是NO。

「唉～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辦結婚典禮。希望別辦耶。我又不想出席。」

已經不要緊了。沙優不需要我。

而且……從正在努力這一點來說，沙優也一樣。

「因爲我就只有這樣的感覺。」

我仰望天空……然後思考了半餉。

「呵呵，是吧。」

她主動談到未來的事，真的很讓我欣慰。

「所以妳纔要實習？」

「麻美沒問題的啦。她不只是想創作，實際上也一路創作下來了，還爲此不停地在努力。」

「那麼，再見嘍！」

沙優一副悠哉地蕩着鞦韆，從口中冒出的卻是嚴苛話語。

「……這樣啊。」

這一切，都是我愛上吉田前輩時無法想像的事情。

「……只有最要緊的事，我已經決定好了。」

沙優克服過來了。儘管她一度逃避，卻又鼓起了勇氣從那裏再次站起……這一次，她肯定會朝着未來邁進。

沙優一邊開心地笑着，一邊繼續盪鞦韆。

沙優難爲情似的將身體扭來扭去，隨後就張開雙手，並且告訴我：

「感覺真奇怪耶。」

然而，偶爾捎來「想見個面」的聯絡之後，儘管關鍵的部分都打馬虎眼，她還是會把自己朝夢想邁進的過程告訴我……因此，我覺得目前這樣就夠了。光是能聽到那些，跟沙優交談的時間就讓我鍾愛不已。

沙優從鞦韆起身，站到我面前。

仔細想想，我跟她的關係也很不可思議。

「唉～……被吉田前輩甩掉，時間一久，我看到的就盡是他令人不爽的地方。呃，雖然我從喜歡他的時候就覺得不爽了。」

「請不要拿我們相提並論！年齡差距根本不一樣吧！」

「假如我今後有了喜歡的男人，還認真愛上對方，並且結婚……即使如此，將來我還是會在驀然間想起過去的感情吧。」

我一直凝望那道背影，直到看不見爲止。

我揮手回應，沙優便挺直背脊走去。

沙優一面在旁邊蕩着鞦韆，一面突然說道。

「啊哈哈，老套。」

「因爲我的學歷不上不下嘛。老實說，即使照常讀大學，從事就職活動……照這種流程，我覺得要到自己想去的業界還是有困難。」

「嗯？」

她踏着輕快的腳步離開秋千，然後跑到公園出口。接着，朝我這邊回過頭，揮了揮手。

「妳肯定行的。」

「再見。」

「唔哇……妳講話跟吉田一樣嘛。」

「對！雖然幾乎跟打工一樣，總之光是能擠進想要的業種就算前進一大步了。接着我打算就這樣深入瞭解該行業，然後把實習的經驗當成優勢。」

「是喔……能聽你那麼說，我好高興。」

「要幸福喔。」

「我就是這樣的人啊。不過，讓我想想……」

沙優對我說的話打哈哈，但我始終不改「這並非玩笑」的態度，她就害羞地笑了。

原本忍住的淚水，從眼睛滴落。大概是有了年紀，變得容易掉淚，這不好。

「今後，你有什麼規劃？」

「嗯？」

「笑什麼？」

時光於慼慼間流逝，在那樣的過程中，我被吉田前輩甩了，還被後藤小姐的感情事牽連，回神以後就跟後藤小姐與神田小姐都有了交情。起初後藤小姐與神田小姐加上我三個人的酒聚較多，後來我跟神田小姐一對一出來喝酒的情形也慢慢變多了。至於理由嘛……後藤小姐跟吉田前輩變成一對之後，邀她就不太方便。

再見嘍──這句話，讓我有種無比懷念的感覺。

聽了她這些話，我也鄭重地點頭。

我感慨地嘀咕。

「嗯。因爲有在徵人，我明知沒希望還是衝了，結果對方似乎看上了我的熱忱。」

「跟那無關。無論是要做什麼，我覺得妳都辦得到……畢竟從妳重拾自己的人生，還爲了未來一步一步地前進，我都一直看在眼裏。」

「是啊……雖然說，真的花了許多時間。」

神田小姐也狀似有些感傷地說。

「那是當然嘍，不用說！」

「哪裏怪？」

我們倆朝彼此嘻嘻笑了笑，並且像講好似的舉杯一飲而盡。

我嘀咕以後，沙優就訝異似的看了過來。

看着沙優的背影，不知怎地，比起她平安回去北海道的時候，我更加強烈地這麼認爲。

而且……那一點，讓我欣慰得難以置信。

從沙優出現在活得無所用心的我面前以後，感覺世界就變化得讓人眼花撩亂。配合世界的變化，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跟着改變了。

可是……結果我並不是獨立改變的。透過與他人來往，我逐漸有了改變。

而且在那當中，讓我改變得最多的人，肯定是沙優。

無論經過多久的時間，我都不會忘記這段邂逅。

我肯定……會一再回顧那段日子。回顧一直都不曾改變的自己，就此獲得了契機而產生改變的那段日子。每當發生類似的事情，每當遭遇類似的決斷。或者說，甚至連別無狀況的時候，我也會想起。

等各自的歷史有了累積，將來若有一天，我又回憶起彼此一同走過的短暫時光……那肯定會是很美好的事。

「……那麼，該走嘍。」

嘀咕後，我從鞦韆站起身，緩緩地走出公園。

驀然朝沙優走掉的方向看去。路的前方，沒有任何人。

呵──我獨自微笑，並且走在通往自己家的路。

當我沉浸於感慨的心情裏走路時，很快就抵達了自己住的公寓前。

公寓前面，停了一輛Hiace小貨車。而且，駕駛席上坐着橋本。

察覺我走來，橋本從車窗探頭。

「事情辦完了嗎～？」

「是啊，辦完了。抱歉讓你等我。」

「哎，吉田，反正我今天已經爲你空了一天出來。重要的是，後藤小姐在上面等着喔。」

我朝着這麼說的橋本點頭。

「稍等一會。我們會一起下來。」

明明轉眼間就過去了，回想起來，我卻覺得像是長久無比的歲月。

脫下鞋，緩緩走過不長的走廊。望向廚房，打開廁所的門端詳，走進位於客廳前的盥洗間，別無用意地打開浴室的門看看裏面……

我一說，愛依梨就氣悶地當場噘起嘴脣了。

我匆匆打開玄關，走進房間裏。

我緩緩起身，端正姿勢……並且低了頭行禮。

「裏面跟外面差不了多少啊。東西都已經搬上車了。」

肯定又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讓我手忙腳亂吧。應該也會結識新的一些人，爲了要怎麼來往而煩惱吧。

緩緩轉動鑰匙，衝擊輕快地傳到手臂，發出「喀嚓」的聲音。

「對、對呀……我還以爲你會充分沉浸在回憶裏……」

接着……我猛然吸了口氣。

那聲音……格外明確地，留在我的耳底。

我朝着那望了一陣子，彷彿要確認手感，還用拇指輕撫表面。

我想所謂的人生，大致上就是接連不斷地面對這種事。住在這個房間的漫長時間，教了我這個道理。

「幾乎都是橋本代勞的。之後要記得謝謝他喔。」

「謝謝。立刻就好。」

愛依梨害臊似的這麼回答。即使交往後已經過了滿長期間，她似乎還是討厭被看見自己懶散的模樣。

「不好意思，能不能再等我幾分鐘？」

搬家的準備大致結束，只剩將幾個紙箱搬上車……忙到這個階段，沙優就發了聯絡過來，因此我暫且把現場交給橋本與愛依梨，自己跑去公園。剩下的東西好像都讓他們幫忙搬完了。

「終於可以跟你住在一起。」

「好啊，很積極地在奮鬥。」

「比妳想像中還快？」

沙優離開後，我又回到獨居生活……總算重新審視了自己人生的那兩年。

愛依梨看到我的模樣，大概就有所領會了，她帶着「拿你沒辦法」的表情笑着點了點頭。

橋本把頭縮回窗裏，然後將視線落在手裏拿的手機。

「我很期待。」

「……好。」

我發出急促腳步聲走過走廊，匆匆穿了鞋子。

然後，今天……我又要到別的地方。

「這樣啊。她過得好嗎？」

愛依梨純真無邪地笑了。

打開門，只見愛依梨慵懶地靠着走廊護欄。因爲她在開門的瞬間急忙站直，我不禁笑了出來。

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原來，這個房間是這麼地寬敞啊。

將鑰匙插進門裏，手上便感受到金屬之間摩擦的抵抗力。

離開這裏，到新的地方。

成爲社會人之後，我一直在這個房間生活。

抬起頭，然後深呼吸。

「OK。」

我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拿出房間鑰匙。

然後，我盤腿坐到了什麼都沒有的客廳正中央。

我用較急的腳步爬上公寓階梯。

只要發生些什麼，遇見了什麼人。自己必然會有所變化。而且那樣的變化將改變些什麼，也會改變他人。

過去……我一直待在這裏。

「好。」

「受您照顧了。」

「已經結束了。我想趕快去新家。」

「那倒也是。謝啦。」

來到我房間所在的樓層，靠着走廊護牆的愛依梨就朝我揮了揮手。

埋首於工作，幾乎只有「爲了睡覺」而回家的那五年。

「不說那些了，妳明明可以在裏面等啊。」

「你回來了。再悠閒地多聊一會兒也是可以喔？」

「請便，慢慢來。」

（完）

「也對。我好期待。」

「太好了。」

然而……我並無不安。

「哎，不用，跟她講話總是很快就了事。聽她分享目前在忙什麼，完畢。」

我朝着房門望了一陣……然後轉向愛依梨。

遇見沙優，跟她一起度過的那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