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话 家庭
《刮掉胡子的我与捡到的女高中生 Another side story 后藤爱依梨》 · しめさば · 1万 字
放完静不下心的假,来到周一,后藤小姐就不在办公室了。
在后藤小姐的办公桌,坐着接手她所负责专案的干部员工。尽管大家对这一点并无不满,我却觉得办公室里的气息明显跟平时有别。仿佛有几分战战兢兢,心静不下来的氛围。没想到光是换了个人,办公室里的气氛就变得这么多,让我不得不强烈地意识到「后藤小姐不在了」。
话虽如此,业务仍得照常办理。我反而觉得,情况越是有所改变,越能刻意让自己专注于工作。
我尽可能不想无谓的事情,只顾埋首工作,一转眼就到了午休时间。
一如往常地让桥本邀我去午休以后,他一边将汤匙伸进炒饭,一边露出了苦笑。
「后藤小姐,真的不在了耶。」
虽然早知道会这样──桥本说着,把炒饭含进嘴里。
「她一不在,职场的气氛就完全不同了。」
「就是啊。」
我一面回话,一面吸吮酱油拉面。
「果然,办公室里还是需要有美女啦。」
桥本做出了让人分不清是认真或开玩笑的发言,然后瞥向我。
「……吉田,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听得出他从最初就想问这个,一针见血。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会去见她啊。定期到仙台。」
听了我的回答,桥本吃惊似的当场连连眨起眼。
「……令人意外耶。」
「意外什么?」
「我还以为你横竖是会唠叨『有工作要做』之类的。」
桥本状似无奈地把水递来,我却只能苦笑。
「葵也说OK。你看,她还回讯说『要努力下厨』,真是太好喽。」
桥本淡然说了句帅气的话,然后贼贼地对着我笑。
「你觉得,这个人向我告白过几次?十次喔,十次。很离谱吧!」
近几年来,我从未将背脊挺得这么直,还用发抖的嗓音向对方这么问候。
当我擦手的期间,桥本也熟练地洗完手,随便擦过手就先进客厅了。
「那不能算进告白的次数啦。类似刺探而已嘛。」
「OK,我替你转达。」
老实讲,我头上的问号没有消失,但现在要深究也解决不了什么。
桥本说着,将车子暂停于雅致的独栋洋房前。
「你们感情真好耶……」
此时,应与客厅相通的门开了,从中有个穿围裙的黑长发女性探出脸孔。服装本身完全称不上花俏,突然闯入眼帘的端正脸孔却让人怀疑「这位是女明星还是模特儿?」使我一阵诧愕。
我们俩有一阵子都默默地用餐,但是,桥本突然「啊」地叫出声音。
「高中二年级时,我跟这个人同班喔?」
我听过他住在哪一带所以知情,然而搭车望着平时全然不会经过的路,内心就莫名坐立难安。彼此当同事兼朋友已经满久了,我却完全不晓得他是沿什么样的路来上班。明明那是合情合理的,然而交情这么久的朋友也还是有自己不知道的事,让我落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心境。
餐桌上留着许多分不完的晚餐菜色。正如同桥本手机收到的「要努力下厨」讯息,葵太太亲手准备了份量明显不是三个人能吃完的饭菜。「吃剩下的给我老公带便当就好,所以你别在意!」葵太太毫无顾忌地这么说,跟我之前心目中桥本老婆的形象差远了,很有意思。
「了解……」
同事不仅已经结婚,还有自己的房子可住……!
「好了好了,总之先进屋子啦。」
「欸,桥本……」
听我这么回答,桥本先是迷糊地冒出「哦~」的声音,然后便贼贼地笑了。
唉,反正我对桥本的生活一直都觉得好奇,又没有什么理由好拒绝,困惑归困惑,我还是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桥本家位于从公司上国道一路行驶,开不到二十分钟转进小巷,再多跑五分钟就能抵达的闲静住宅区。
回想起来,上车以后我跟桥本只交谈过一两句。我也体认到彼此有着沉默这么久都不会尴尬的交情。
「包含玩笑话在内,你就是告白过十次!」
听见桥本开口,我才惊觉。
看桥本替车子上锁,再熟手熟脚地走到玄关打开门锁的模样,可以晓得这就是他的日常生活。
「那样的话,我违背本色向你说教也就值得啦。」
其实,今天我一直拚命避免去意识后藤小姐不在的事实,因此能像这样受邀去桥本家里,感觉也是很可贵的。
我老实吐露感想,桥本就「啊哈哈」地笑,葵太太则使劲摆出了排斥的脸色。
「来吧,你也赶快。」
客厅已经传出挺香的味道,桥本在里面向我招手。
心情比想像中还要紧张。
「……我可没听说妳老婆有这么漂亮!」
「我没提过吗?当然了,这是靠贷款啦。」
「喔,欢迎!等你们很久喽~」
「那当然了。引以为豪跟向人炫耀是两回事。」
「要受妳关照了……!」
桥本点了点头,接着又开始把炒饭往嘴里送。
桥本莫名地殷勤。我仔细地打量了他的神情,却感觉不到单纯邀我到家里玩之外的用意。
「毕竟,之前沙优那次也挨了你的骂。有事情该做的时候,我不会再用工作当借口了。」
葵太太这么撂话表示,然后瞥了桥本一眼。
葵太太豪迈地喝起罐装啤酒,然后「砰!」的一声将罐子搁到餐桌上……还连连用手指着桥本说道。脸色是微微泛红的,至于语气原本就不拘小节,却连嗓音都听得出开始有醉意。
「妳稍微掺水了吧?我没有告白那么多次啊。」
桥本立刻拿出智慧型手机打起简讯。
「行了行了,先去洗个手。没事的,她对我以外的人都很好,还是个亲切的人。」
从桥本的话里,感觉不出像平时那样消遣我的味道。
「到了到了。」
「有没有被告白,要由我来决定~!谁教你真的够噁心的。」
「好、好啦……呃,这是洗手乳?」

桥本语带苦笑地这么说,葵太太却提高音量强调:「没~有!」
「……啥?」
「独、独栋的啊……」
「OK。我先跟葵知会一声。」
「连伴手礼都没带,真的很抱歉。」
「呃,话是那么说没错……感觉太突然。」
看他显露出这么明显易懂的情绪,总觉得很新鲜,我对于下班也变得有些期待了。
「怎样啦,你之前不是想来?」
「怎样?」
向桥本搭话的我压低声音以免让已经进客厅的桥本老婆听见,他就一副不以为意地偏了头。
有别于平时的浅笑,桥本笑逐颜开地将通讯软体的画面亮给我看。「要努力下厨」的文字讯息后头,还附了巴哥犬双手握拳的丑丑贴图。互动方式感觉满有年轻气息,看了连我这边都跟着宽心。
唉,好不容易获邀,就当成单纯到人家家里玩吧,我有意过去打扰。
我用筷子夹起一大团已经开始泡软的拉面,并且唏哩呼噜地吸吮起来。廉价的酱油还有小麦香味在口中扩散,脑子里感觉似乎镇定下来了。
全方面都被人超前的事实让我挫折地下了车。
「打、打扰了……」
「好吧……既然你那么说,我去一趟。」
「……?」
「呃,话是那么说没错……但你又完全不肯拿个照片给我看。」
光是在别人的盥洗室洗手,感觉便莫名紧张。原来有人在家里用纸巾啊……我如此心想。
「……吉田,总觉得你又有了改变?」
「……哎,被你那么说好像也没办法。」
「请进。」
我反射性地低声怒斥,桥本就哈哈笑着指了客厅前的盥洗室。
下班后,我配合桥本准时从公司离开了。
睽违几年搭上桥本开的车,直接往桥本家驶去。
「咦?我平时都有提到啊,她是大美女。」
「好……好啦……」
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以往从桥本口中只听说过:「我老婆漂亮、清纯、个性爽快、又有决断力,是个无可挑剔的人啦。」单从今天交谈的印象来看,感觉「个性爽快」的部分是比前半段那些形容强烈……也许桥本从以前就跟她往来,印象又会有所不同。
我苦笑着点头。桥本见状就更显讶异地将汤匙搁到盘子上。
「麻烦帮忙转达,到时要受她照顾了。」
「别在意!反正是那个人突然提议的吧~!再说吉田先生,你本身就相当于伴手礼啊。」
桥本一边说得仿佛若无其事,一边倒车将车子停进家门前的停车格。
结果我丝毫也没能放松紧张的情绪,就匆匆进了客厅。
「你不觉得她这样很过分吗?」
「怎么,太漂亮让你紧张起来了?」
「对了吉田,葵想要跟你见个面,今天下班后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对。消毒酒精在旁边。我家属于纸巾派,你就用右边的存货擦手,擦完丢进底下垃圾桶。」
我战战兢兢地脱鞋,并且再次低声说着「打扰了……」到桥本家里叨扰。
听对方语焉不详的我偏过头,背后就让桥本推了一把。
葵是桥本老婆的名字。平时只闻其人的她,会想要跟我见面?而且,以往随口聊到「找我去你家坐坐嘛」,也始终没有点过头的桥本突然邀自己吃饭,更是让人困惑。
「咦!你们不是读大学时认识的吗?」
「要到喽。」
「对啦……!」
「后藤小姐也不在了,你平日都闲着吧?当成来放松啊。」
桥本推开门邀我进去,我便怯缩地踏进了玄关。
我变了吗?被问到这一点,我自己实在分不出来。可是,相较于以前,我觉得自己好像能冷静理解至今做过的事情,还有往后该做的事情了。
桥本用了有些雀跃的语气说道。
「唉,我们只有来往的期间特别久。」
我听桥本提过「大学时期疯狂求爱却一再被甩」的往事,所以才大声惊呼。
「认识是在读高中时啊。顺带一提,我高三时就被告白过一次。」
葵太太烦厌似的甩甩手回答我。
我提出心里纯粹浮现的疑问。
「顺带一提……当时为什么会拒绝?」
我一问,桥本就嘀咕:「啊,说来也是喔。」然后兴趣浓厚地望着葵太太。
「我听过答应交往的理由,却没听过当初被甩的理由。所以是为什么?」
连桥本也在问,葵太太就尴尬地交互看了我跟桥本。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感觉她的脸比刚才还红。
「要说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我觉得你并不真心……」
「咦?我不记得有告白得那么随便耶?」
「不是那样!当时,你超有女生缘的啊。」
「那跟我的告白有什么关系?」
不否认自己有女生缘,我觉得很符合桥本的作风。那姑且不提,我对这件事也相当有兴趣,因此就没有多插嘴,转而当一名听众。
「呃,所以说啦。我以为你是用报考当纪念的心态告白的嘛。」
「『既然我有女生缘,要是跟全学年最正的女生城里生葵告白的话,说不定会OK喔!』妳是指类似这种心态?」
「对!」
连这都不否认啊?我差点笑了出来……唉,女方有异性缘倒是不难想像。将客套话撇开,我觉得她的相貌就算声称「其实自己是艺人」也吓不着我。原来有这种五官零件无一不端正的脸啊?我不由得这么想。再加上这种开朗的性格,还有亲切度。高中时期想必颇受欢迎。
「原来如此,所以妳是那么想的啊,好令人受伤。」
桥本一边嘻嘻笑着这么说,一边偏了头。
「咦,那我做个假设喔,当时我如果有表达自己是真心的!是不是就OK了?」
「嗯。实际上,当时我也觉得『妳总算肯迁就了』。」
「迁、迁就?」
才没有那种事!我以为葵太太会这样把话接下去,但她只急着出声讲了头两个字,嘴巴随即变得开开阖阖。
「感觉好像是那样喔。」
我一边听他们俩那样对话,一边又提出了忽然想到的疑问。
「那我也明白啊。」
「对对对,这是家常便饭。」
桥本表现得满不在乎,葵太太却像是今天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因而浮现有些复杂的神情,还拿起啤酒就口来掩饰。
桥本所说的话让我自然而然地微微偏头。听刚才的说法,我会觉得桥本的行动相当进取……并不像放弃了什么。
「即使如此,还是一样啊。毕竟……那是对方的事吧。」
「我大致懂了啦……」
「你才没有嘴巴上说得那么受伤吧。」
桥本用了难以捉摸的柔和笑容面对葵太太追究。
「当着结婚对象的面前讲这些,你太扯了!」
桥本语带苦笑地这么说,然后补上一句「话虽如此还是抱歉」。
「不过呢,造成对方困扰,是有多罪大恶极的事吗?」
「嗯,简单来说呢……好比『让葵喜欢上我』就包含在内。」
「总之!我想说的是……」
可以晓得的是,桥本那句话让我跟葵太太同时深深地吸了气。
桥本坚决地摇头,并且经过充分的酝酿,才告诉我。
「没有没有没有!我才要道歉……!一不小心就突然斗起嘴!我们相处基本上都是这样……应该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就是了。」
「我这个人啊,就是自我中心。」
桥本说到这里以后,才对我投以若有深意的视线。
看见夫妻俩那样,我松了口气。桥本看我慢慢坐回椅子上,就贼贼地笑了。
「葵,不过以恋爱来说,妳是在分不清是否喜欢我的状态就答应交往的啊。」
尽管我开了口拚命寻找词汇……
「女方没拉开距离,我想就不是没有希望。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跟她交往,可以的话还希望跟她结婚……所以说,我反而把其他的事情全都放弃,试着用了自我中心的方式追求看看。」
起身的我低头赔罪,葵太太顿时愣住,然后急忙站起来连连朝我低头致歉。
我实在想不出巧妙的词来接话,只好含糊带过。桥本见状就哈哈地笑了。
我还没开口,葵太太就抢先出声质疑:「那算什么!」
多么冷漠的说词啊。还当着老婆面前。如此的情绪在心头涌现,我正准备将其化成言语。
「其他的事情?」
听了我说的话,桥本与葵太太先是默默地朝彼此的脸孔相望……
桥本嘻嘻一笑,并且点头。
「怎么样的心境变化?」
桥本说中了。他向葵太太展开的猛烈追求攻势,我是绝对办不到的。光是想像苦苦纠缠会造成对方的困扰,我就不觉得自己敢多做什么。
常言道,床头吵床尾和。尽管夫妻俩在眼前吵起来让我心慌……该怎么说呢,他们那样的互动终究没有让我急得心想:「如果不阻止,也许这一对就要分了……!」正因为长时间一起相处,对于细节才不妥协吧……细腻的互动让我这么认为。
「呃,那个……妳对恋爱没有兴趣,对桥本也没有兴趣……可是,结果却决定跟他交往吧?」
葵太太突然将视线转来,我一阵仓皇。
桥本大概是注意到我为难的脸色,便盯着我说道:
我含糊附和,葵太太就来劲地瞪了桥本说:「你看!」
桥本说,他希望跟葵太太交往。可以的话,还希望跟对方结婚。然而……为此他就把「要求交往」视为第一优先,认为对方刚开始并不用喜欢自己……是这个意思吧。
「……就是啊。」
他想表达的意思,我自认可以了解。然而……就算那样,我无论如何还是不能坦然点头。
「即使没有喜欢的把握……也没有发誓会永远在一起,人依然可以交往结婚啊。」
话出口以后,我才警觉表达得太过片段,连自己都不免心慌。我正打算开口补充的同时,葵太太就偏了头问:「你是指什么?」她基本上都对我用敬语,不过有时候就会像这样冒出平辈用词。虽然不至于有失客气,距离却好像一举拉近,有点难为情。
葵太太这么说完以后,就用食指搓了搓鼻尖,接着还掩饰害臊似的向桥本征求附和:「对吧?」
桥本侧眼看着葵太太一口口地喝起啤酒,然后嗤之以鼻。
「毕竟我要是说得自以为懂,妳会生气啊。我又不想胡乱惹妳生气。」
情何以堪的我忍不住出声介入激动的夫妻俩。
看我忍不住噗哧发笑,桥本难得扯开了嗓门说道:
「唉,吉田应该会觉得说不通吧。」
「或许正常来想,是会希望热爱的对象能对自己有一样程度的好感……不过我觉得那好像希望渺茫耶。」
我无力地反问,桥本就点了点头,意思是即使如此也无妨。
听桥本断然这么说出口,我跟葵太太都把话吞了回去。
「呃,也对啦……难免。」
「别、别吵架!你们是恩爱的夫妻吧?」
「差不多。毕竟我只是没有想过要跟你交往,并不算讨厌你。」
「嗯~……应该怎么说呢。」
「我可是第一次听你谈这个耶。」
「原来……你们是这样交往的啊……」
桥本有些嫌烦地左右甩甩手,仿佛要拨开葵太太竖起的食指。
从先前的对话经过,我并不认为她会在这时候做出罗曼蒂克的回答,冒出来的字眼却消极得远远超乎预料,不免让我错愕。
「要说的话,假如再三告白让对方摆出了『你真的很噁心,是你害我精神健康状况失调』的态度,那我就会死心。反过来说,只要事情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我就会希望以自己内心『想跟这个女生交往』的想法为优先。」
「……唉,类似于『迁就』吧?」
「毕竟他看起来一本正经啊。」
「才没……!」
桥本得意的脸孔一瞬间曾令人气恼,但我立刻深深地吐了气,并且摇头。
像这样对话,会知道他们俩关系良好,结婚生活看起来也相当幸福。然而,那却是来自「迁就于再三的告白才答应交往」……实在是让我想像不到。
脸色红润的葵太太也替桥本帮腔。这种场合所说的「一本正经」,我觉得好像并没有太正面的含意。
「该、该怎么说呢……」
然后两个人同时别开目光,脸色还变得有点红。
桥本也苦笑着这么说道。
「葵,我现在不是在对妳说话。」
「哎,我也是有很多想法的啦。我又不像你,可以把一切都转换成言语。」
「不要紧不要紧,我明白。」
葵太太哼声以后又仰头喝起罐装啤酒。接着,她确认里面喝完了,就动作流畅地将空罐搁到流理台,并且从冰箱取出新的啤酒。
「怎么可能嘛。当时我对你根本没兴趣。」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都说不想惹我生气,你还在客人面前讲刚才那种话!你就想像不到我听了会受伤吗!」
「我是曾经觉得噁心啦。」
「但妳又没有特地跟我拉开距离。」
「……唔~……哎,嗯~」
「因为我都在炫耀葵的事,你就以为我们是恩爱的夫妻?」
「噗哈。」
「……虽然我早就知道了,却还是觉得很受伤。」
「吉田,换成你在我这个立场,肯定是一度被甩就不会告白了吧。毕竟你在告白过被甩的时间点,就会有类似『继续纠缠将造成对方困扰』的想法。」
葵太太就先把我的想法连吼带喊地说出来了。而且,她还奋力指向桥本。
「哎,我又没提过。」
「呃……现在看起来也还是啊……?」
「你们两个,心思太复杂。」
「即使不去体察对方的用意,也没有关系啦。」
我说到这里,葵太太就发出「啊~」的声音,然后朝桥本瞥了几眼。
「呃,桥本是因为……我处事的态度太不干脆,所以说……他才会尽力像这样对我扮黑脸……!是……是我不好!对不起!」
「只有大致还不行。我要跟你把话说清楚。」
「我晓得啊,可是感觉那实在很伤人耶!吉田先生,你也觉得他说得很过分吧!」
葵太太把啤酒含进口中,随后吞咽,还发出「唔~」的嘟哝声……这一套动作大约重复了三次,她才说道:
桥本为了不让我逃避,于是凝望而来。上次被他像这样认真相劝……感觉是沙优失踪让我急着找人那天的事了。
夫妻俩若无其事地对话。这表示桥本的猛烈追求攻势,对她来说并不算困扰吧。
「不,你才不明白~呃,错了。你是明知道还装蒜。谁教你的脸色像是在怪我这边有想法都不说。」
「哎呀~甩了他九次还来告白,到底会认为是真心的……既然是认真的,感觉试着交往看看好像也可以嘛。」
我只能挤出抽象的字句。听见那句话,桥本小声地呵呵笑了。简直像是早知道我会有这种感想一样。
「对你没兴趣当然是不用说的,当时我根本对恋爱也不太感兴趣。倒不如说,女生之间一起玩还比较开心。」
桥本那么说让我愣住了,葵太太则是「呵」地忍俊不住。
「……即使知道对方由衷希望自己那么做?」
「吉田……你应该以你的想法为优先。要不然,无论经过多久,都还是无法行动。没有行动,就无法获得什么。假如你不行动,又一无所获……可是会后悔的喔。」
「……是啊,你说得对。」
桥本平时都一派潇洒,讲话也难以捉摸其用意……唯独今天,我可以晓得他有想法要直接「表达」给我。
他……是在帮忙打气。替我这段永远都「看似有进展又没有进展」的恋爱打气。
我一边听桥本讲话,一边也想起了几年前,麻美对我说过的话。
『吉田仔,重点是你想要怎么做啦。』
沙优的哥哥来带她回家时。我有苦恼过该不该继续介入沙优的家务事。现在回想,当时我几乎是心意已决的。在沙优的家庭问题从根本上获得解决之前,我到底不觉得让她回北海道是件好事。因为我认为与其像那样在半途弃她不顾,还不如从最初就别留她住下来。
明明如此,我却认定自己的那种想法是「出于私心」,还想摆出大人样,用客观角度看待。纵使从客观角度来看,这段同居生活根本就称不上「健全的关系」。
结果,那时候也是麻美先发难,又有许多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我才总算做出决断。我甚至不由得心想……或许对一切的事情,我都无法自己拿定主意。
而且,现在听桥本明讲,同时又回顾了以往的自己……我好像才察觉到,自己什么主意都拿不定的理由了。
「……以我的想法为优先,是吗?」
我嘀咕,桥本则朝我这里望了几秒钟,从而有些宽心地浅浅笑了笑。
「没错,以你的想法。吉田……因为你总是不以那为重。」
「对啊……好像是这样。」
「哎,够了。总之你试着发动攻势嘛。别经过思考。」
桥本用食指「叩叩叩」地敲起桌面……然后,交互看了看我与葵太太。
「……说不定,对方的心思也会随之改变啊?」
听见桥本那么说,葵太太抱起自己的臂膀,当场打了哆嗦。那是她示意毛骨悚然的举动。看过以后,我总觉得身体一放松,不由得就笑了出来。
「倒不如说呢,那个~……」
葵太太直到刚才都默默听着我跟桥本讲话,现在则是有所顾忌似的望着我。
虽然摆着一副机关算尽的脸……说来说去这家伙还是有他青涩的地方。
我一说,桥本就悄悄哼了声。
我有好一阵子就任由汽车摇晃,并且默默地回顾今天发生的事。
「就算彼此是夫妻,我也不会大嘴巴将朋友的感情事随便分享出去啦。」
然而……他想要的东西……肯定并不是全都已经拿到手里,对于自己的决策想必也有后悔过才对。
桥本难得状似尴尬地一边摸着鼻尖,一边将视线转向斜下方。他在害羞……
「妳还要喝吗……?」
「在我看来呢。」
「不要顺口就向我秀恩爱好吗……?」
「你不是说过引以为豪跟向人炫耀是两回事?」
「虽然我不会想效法,却有觉得羡慕的地方。」
我在心里回味着同一句话,并且换完衣服,刷过牙……然后,久违地不带着任何的烦恼入睡了。
在车上变我们哥儿俩独处以后……感觉实在安静。
「……哦~」
桥本的口吻与平时无异,然而……他说这些话,倒是有几分恭敬。
「噗哈!」
葵太太完全闹起脾气了。
「……好有活力的人。」
我一边觉得灵魂好像快从嘴里冒出来,一边靠向副驾驶座的椅背,并且咕哝:
「原来你都没有跟她提过吗?」
「我说吉田,你不是也在期待我用辛辣的言词吗?毕竟你喜欢苛责自己。」
后来,我对葵太太谈到了自己目前的恋爱状况。沙优的事情感觉到底不方便摊开来讲……因此我含混介绍成「一名没有在交往却曾经处于半同居状态的年少女性」。
对他们夫妻俩诉怀的过程中,感觉自己对于跟后藤小姐这段关系的烦恼,还有跟她在物理上有距离的沉重心情,好像都逐渐获得缓解了。
桥本猛然笑喷了,还乐得用右手猛拍方向盘边缘。
我一问,桥本就表示「当然的吧」而叹了气。
「砰!」的一声,啤酒罐──不知不觉间已经喝完──砸在桌面的声音让我跟桥本吓得肩膀发颤。
「……不知道该怎么说。」
雅致的房子,洗得干净的车,还有长得漂亮又由衷深爱着的老婆。
「你好厉害……」
「吉田,你很厉害……所以我会希望你在工作以外的方面,也能有许多收获。」
我并没有鼻塞,却发出了吸鼻水的声音,然后侧眼盯着他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听桥本说得好像天经地义,我又不小心噗哧笑出来。桥本愣住了。
该怎么说呢……自己正深刻感到苦恼的感情问题,能像这样在开朗的气氛下让别人「听得开心」,说来算是挺新鲜的体验……
「话说在我身边,全是些把我看透的家伙,真气人。」
「可爱吧?可是到了夜晚,明明她依然一句话都不说,在床上就会黏着我撒娇。」
「你平时都会用辛辣言词刺激我取乐啊。」
我语带苦笑地说,桥本就哈哈笑了笑,然后点头认同:「是那样没错。」
「……你不会明天就一命呜呼吧。」
「虽然这件事并不算多有趣……」
「啰嗦耶……」
「因为别人的感情事最下酒嘛。」
一瞬间,我想像自己跟后藤小姐做了那种事,还在喝醉之间跟桥本谈那些……脸就红了。侧眼瞥向桥本……就发现他的脸色也有一点红。应该是相当勉强地在「怂恿」我吧。
「听人聊感情事怎么会无聊啊!等等,我开一罐新的。」
「她是不会掩饰情绪起伏的人。没精神的日子就会没精神到底喔。」
「那种日子就算找她讲话也会被忽视,想上厕所时要是我在里面,她还会踹门。」
「好、好的……!」
「啊哈哈,说得没错。」
目前,我觉得除此以外没什么好说。
「……谢啦,桥本。」
「咦?啊……」
「我完全听不出头绪耶?把我晾在一边以后就尽谈吉田先生的事。」
「……该怎么说呢……真不得了。」
「在我看来呢……吉田,感觉你也是挺厉害的人。我实在效法不了。」
葵太太原本都一边简单应声,一边听我说……然而越谈到后藤小姐的细节,她越会冒出「听了就火大的女人!」、「但我能理解她非要男人只爱自己的心理!」这种摇摆于愤怒与共鸣间的感想。
我的想法……我的,想法,是吗……
桥本什么都没说,只是哼了哼声。
「你也不想效法吧。」
桥本看似拥有了一切。
葵太太鼓起一边脸颊,并且交互看着我与桥本。
「没用没用,葵说要喝就是要喝。像她这么能吃,酒量也这么好,还不会发胖又能保持漂亮,很不可思议对吧?」
「吉田,我会期待从你那边听到这种话的。」
「无法想像耶。」
「……我好像能理解。」
「像今天斗嘴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像那样吵过以后,她就会变得满热情的。」
如字面所示……他一直都是「从心所欲」地做出选择,然后,获得了现在的生活。那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事,并非轻易就能达成。
「该怎么说呢……扯来扯去你还是满讲义气的耶,桥本。」
桥本把话断在这里,然后打了方向灯,在交叉口右转。
「原来我被想得那么没人性吗?」
不过,哎……
「你、你说什么啊……」
「欸,桥本。」
当葵太太喝完第八罐啤酒时,我便决定告辞。尽管回程我打算搭电车回去……他们夫妻俩却都坚持送我一程而不容拒绝。说是这么说,耍赖表示「我也要跟去!」的葵太太被桥本口气相当强硬地交代「妳先喝水就寝」,就不情不愿地留在玄关挥手送别了。
我望着窗外嘀咕,便发现桥本的视线有一瞬间朝着这边。
「别只顾调情,拜托也让我加入话题啦!」
我忍不住瞪了桥本,他便显而易见地闷声笑着让肩膀上下晃了起来。
接到葵太太的视线,我传球似的看向桥本那边。
至于桥本,明明这些事他早就知道大概了,「葵太太听我谈这些的反应」却好像让他乐在其中。
讲了话随即变得闷不吭声……然后,又心血来潮地开口。这样的过程不停地反覆,车子转眼间就开到了我家前面,我一边跟桥本互道「明天见」,一边与他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