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準備

驀然回首，會發現日期與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平日尤其如此。

結束與後藤小姐的約會，週日幾乎都在睡，再迎來新一週的開始……埋首於工作，轉眼間就到了週末。

我準時下班，搭上跟平時方向相反的電車。

麻美據說已經到了，因此急也不是辦法，心裏卻難免有幾分焦躁。

搭電車搖晃幾十分鐘後，便抵達位於都會區的目的地車站。

到麻美指定的碰面地點也費了一點工夫，但她似乎習慣約在這種人多的車站碰面，於是指定了相當好分辨的地點。

麻美站在位於車站地下通路的大型廣告招牌前。

「哦，到了到了。辛苦啦～」

「抱歉，讓妳久等。」

「沒關係沒關係～好在都市裏有很多地方可以殺時間。」

麻美純真無邪地這麼說，還用右手對我比出V字。

「那我們走吧。」

麻美領路似的匆匆走在我前面。我真的對都會區不熟，因此幫了大忙。

「今天謝謝妳了，分出時間陪我。」

我一說，麻美就咧嘴露出牙齒笑了。

「不會呀～我想都沒有想過會被吉田先生拜託這種事，還覺得滿開心的。」

如字面所述，麻美顯得心情絕佳。她帶着奔放的節奏走在我前面。

今天是來買跟沙優約會的衣服，然而我一個人什麼都不懂，就向麻美徵求協助了。傳訊詢問「如果方便的話……」，她便相當積極地爽快答應了。

「預算大概多少？」

「呃……沒有特別決定，但是太貴的就……」

「有、有嗎……？」

「因爲她對我來說是最親的朋友。我也會希望她的戀愛修成正果。」

……跟我這樣的大叔走在一起，沙優不會排斥嗎？大概就是不排斥，纔會像那樣對我展開追求吧……感覺上，實在無法想像她的心境。

麻美這麼說完，就一邊嘀咕：「那大概要去那一帶嘍～」一邊靈活地走在有如迷宮的地下街。

「真的對打扮沒興趣耶。超逗的。」

在我苦笑的同時，麻美也嘻嘻笑了起來。

麻美哈哈大笑，並且叫住了在附近徘徊的店員。

「要說的話……或許是那樣沒錯。」

「有有有！我覺得不錯！」

麻美遞來的，是一件料子格外光滑好摸的黑白七分袖T恤。白色佔了料子的七成，不過底下有黑色斜線花紋。該怎麼說呢……

「像這件你覺得怎樣？」

「我連中意或排斥都分不出來。」

麻美在拍手以後指了我。

「我、我想試衣服……」

走進試衣間，先將領帶解開。下班後我就直接穿西裝來了，因此換衣服有些費力。這樣試完以後，又得脫下來把襯衫扣回去纔行耶，一想到這裏就覺得相當麻煩。

當我戰戰兢兢地試穿時，外頭傳來店員低聲詢問「那位是男朋友嗎？」的說話聲，跟着就聽見了麻美用誇張音量否認「咦！纔不是啦！」的聲音。跟大叔被當成情侶的話，當然會覺得排斥吧，不過否定成那樣難免讓我受傷。

「別講得像自己的事一樣啦……」

「我光是講話就會緊張。」

話說完，麻美側眼望向我。

聽到那樣的回答，我重新玩味了麻美的溫柔。感覺就是因爲她有這麼溫柔的胸襟，才能溶化沙優原本孤獨的心吧。

笑了片刻以後，麻美忽然擺出遙望般的眼神。

「畢竟你光是跟店員講話就會緊張啊？」

「年齡沒有關係啦！」

「畢竟我只能當她的同伴……當然就會永遠站在她那邊啦。」

「唉……不過吉田先生，爲了迎接跟沙優妹仔的約會，你會覺得自己該買新衣服纔可以……有這樣的想法，讓人滿高興的耶。」

好似要打斷她的話，我點頭附和。

後藤小姐也說過類似的話呢，如此心想的我露出苦笑。

「沒有沒有！再說要跟沙優妹仔約會，你穿得年輕一點不是比較好嗎？」

「隨挑隨買，快到笑。哎，既然吉田先生自己不排斥，穿了又合適，買下去好像也沒問題啦。」

「我明白。」

麻美說得一副理所當然，還柔柔地微笑。

「麻美，妳總是站在沙優那邊耶。」

「哎呀～能夠挑到合適的衣服，太好了太好了。」

「這……感覺上，我穿起來會不會嫌『年輕』？」

果然有「會不會太年輕？」的印象……哎，倒也沒有不合適的感覺。我平時不會穿這類型的衣服，因此異樣感抹拭不去，卻沒來由地覺得自己好像變時髦了。憑本身觀感真的做不出判斷。

我實在不好意思地這麼說，麻美就「咦～！」地大聲回話。

「請稍候。我拿幾件過來。」

「謝啦。換成我一個人就拿不定主意了。」

我看着麻美的眼睛這麼說。而她先是有些訝異地瞪圓了眼睛，然後便開心似的點了點頭。

「這件適合他吧？」

「很好很好，這種顏色果然適合你。」

爽快點頭的店員快步走向褲裝賣場。目送其背影以後，我把視線轉向麻美。

「說是那麼說，即使重複穿也不會露餡嘛？」

「有！假如你隨便穿一套衣服就去約會，我會揍人。」

「那有困難。」

我緩緩地搖頭。

「就挑那件吧！」

「我可沒有那麼多套能穿去約會的衣服。」

「欸，有關係吧。」

「相當合適喔。顏色與輪廓都滿基本款的，因此我認爲下半身穿什麼都能搭。」

而且，少數「可以穿去約會的衣服」，都在跟後藤小姐約會時招式出盡了……要我將那些沿用於跟沙優的約會，我也覺得莫名過意不去。

「不要緊不要緊。總不會突然就叫你買高檔名牌！只要沒有便宜解決的想法，選擇空間也會比較廣。」

我先試穿了對方說明過是經典款的那件。拉開試衣間布簾，麻美又拍手說着：「合適合適。」

我本身會因爲這屬於平時沒穿過的長褲款式而覺得不自在……理應熟悉時尚的兩人卻給出這麼熱烈的反應，一般來想就是「稱頭」的吧。

「別揍人啦……」

店員笑容可掬地一邊說，一邊將兩件褲子遞過來。「合意的話，請務必試穿看看。」折服於對方的招呼詞，我便點着頭將那些收下，然後又躲進試衣間。

當我在店裏面東張西望地找店員時，隨即有個從頭到腳都打扮得極富時尚感的男店員注意到我。不知道爲什麼，來這種店總會對店員心生恐懼。

「有適合我嗎……？」

麻美嘀咕了一句。

只換了上衣的我站到試衣鏡前端詳。

麻美帶我到了從車站地下直通──話雖如此我們也在地下走了滿久──的服飾店，然後她東挑西挑地拿起衣服咕噥。

「那是當然的吧。」

「我明白的。我會好好思考……對於那『一切』，我都會認真思考。」

「相當不錯耶！」

「嗯，我曉得。不過你都那麼認爲還肯買衣服，我是很高興的。」

接着換穿貼身款。如店員所說，穿起來服貼合身，壓迫感卻不會過頭，相當舒適。然而，對着穿衣鏡一照，下半身曲線比想像中更加明顯，總覺得不自在。在人生中好像從來沒穿過這種線條的褲子。

「那就拿去！總之先試穿！穿過再考慮就好啦。」

我所說的話，讓麻美聽得眨了眨眼睛，從而用力點頭。

「沙優妹仔的事，就跟我自己的事差不多啊！」

被麻美純粹地問到「爲什麼」，讓我有些受傷。我還以爲這算是跟誰都能產生共鳴的感覺……

麻美激動得挺身說道。

「對，就是那個！心情上的問題！」

「有這種道理啊？」

我一邊感到內心有種難以言喻的飄飄然情緒，一邊點頭說：「那就挑這件。」

「跟店員？爲什麼？」

原來世上注重打扮的男性，都會頻繁從事挑衣服這種累人的行爲嗎？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實在效法不來。

「咦，有嗎？」

「這位客人，您有一副漂亮的身材曲線，因此穿上去輪廓相當帥氣！」

「沙優妹仔變了喔。她變得比之前在這裏的時候更堅強，我想，她肯定是『決定好』承受一切纔來這裏的。所以……吉田先生，你也一樣。」

「這屬於經典款的牛仔褲。質料相當紮實，因此很耐穿。然後，這件屬於貼身款的奇諾褲，但是料子有伸展性，因此穿起來會比外觀更寬鬆，就算體型或多或少有改變也穿得下。」

麻美用蘊藏着某種強烈意志的語氣繼續說：

「下半身有沒有什麼推薦的款式？」

被對方用音量足以迴盪於店裏的大嗓門回話，更讓我感到退縮。

我並不是有好幾套衣服能穿去約會的那一型。基本上，我也不是放假會積極出門的類型，所以外出用的便服偏少。

我縮頭縮腦地回應，麻美就哈哈大笑。

「心情上的問題吧。」

他們倆明顯比剛纔那件長褲有興趣，我難免有些害臊。

「感覺……妳好熟練。」

「我高興的就是你肯注意那些部分！」

拉開試衣間的布簾，就發現麻美站得比想像中還近，嚇了我一跳。麻美「哦～」地出聲感嘆，並且拍了手給我掌聲。

話雖如此……既然是明天約會，要買就只能趁今天。

「我說，吉田先生。」

店員快步回來，他的手臂上掛着兩條長褲。

我側眼看着那樣的她，並且感慨地說出心裏的想法。

「你跟只能和沙優妹仔當『朋友』的我不一樣。即使不執着於當她的保護者也可以喔。跟沙優妹仔要怎麼相處，你是可以自己決定的。」

「明白了！這邊請～！」

買完兩件衣服，從店裏離去。

明明自己不會穿，她卻連賣男裝的店都能掌握，令人訝異……或許對時尚有興趣的人，本來就會注意街上哪裏有什麼樣的服飾店。

「是喔……那就選這件吧。」

「對啦……別太苛責我。」

我怯生生地拉開布簾，麻美與店員就齊聲表示：「哦！」

被她拿着衣服使勁往胸口塞，我便不情願地收下了。

「……是喔。謝謝你嘍。」

「所以說，爲什麼是妳在道謝啊。」

「因爲這是我朋友的事啊！」

「……妳真的是個好人耶。」

「啥～哪有？」

麻美掩飾害臊似的噘起嘴脣。

「哎，總而言之。週末的約會，你要好好享受喔。」

麻美咧嘴一笑，我也跟着點頭附和。

「不用妳說我也會的。」

麻美說她來都會區還有東西順便要買，我們就在驗票閘前面分開了。

在回程電車上隨之搖晃的我，沒理由地凝視裝着所買衣服的紙袋。

……我一直，都活在自己的「尺度」當中。

我順從自己心中的「正義」，並且以社會公認的「正當」爲準，始終相信只有專情的戀愛才正當……

我自認一直在做出選擇，結果卻只是撿取了掉在眼前的東西而已。那只是撿取，而非選擇，還當成寶貝一樣地珍惜。光是投注於其中就分不出心力，還只能用這種方式認識自己的價值，正因爲如此，纔會迷失本質。

如同以往都沒有多做嘗試的「挑衣服」比想像中困難……無論事情再怎麼困難，我差不多都該做選擇了。對於自己的人生。

即使有人會因此而受到傷害，我還是得對那樣的選擇做出覺悟。並非狀況迫在眉睫才做出選擇……我應該靠自身意志，本着堅強的決心做選擇。

那道分水嶺，想必就是明天跟沙優的約會。

我在拿着紙袋的手裏頭用力，並且重新下定了明天赴約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