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KTV

「……妳是说，会有人事异动……？」

受到后藤小姐邀约，两个人离开公司走进了包厢制居酒屋不久。

我面临意想不到的表白，因而愣住了。

怎么挑在这个时间点？疑问差点就冲口而出，我连忙噤声。虽然这是真心话，但我至少有自知之明，就算对后藤小姐讲这些也无济于事。

不过……这未免太不凑巧了。

如同后藤小姐事先说过的，沙优回到东京了。而且，我希望接下来能重新审视自己对沙优还有后藤小姐的想法，继而让关系有所前进，明明是这样的……

她却说自己会调职去仙台。

「对不起……这是已经定案的事。」

后藤小姐过意不去地说。

「没办法啊……毕竟是工作嘛。」

仍未理出头绪的我一开口，就冒出了这种无关痛痒的话。

可以晓得后藤小姐听见我嘀咕，随即静静把视线转向了我这边。我也看向后藤小姐，便发现她有些落寞地微笑着。看得出眼神频频闪烁，嘴角也在发抖。

没错，我该说的并不是这种撑场面的话。

「后藤小姐，我有好好想过。无论妳在哪里都一样。」

她肯定是不安的才对。虽然我纳闷「怎么挑在这种时间点」……然而这么想的当然不会只有我。自己竟然连这种事都没有立刻想通，令人恼火。

或许彼此的关系接下来会有进展，后藤小姐却在这种时候将去远方。既然如此，我就要讲出能让她安心的话才对。

「何况……就算妳调职了，也不代表我们会完全见不到面啊。」

「呃，不过……我要去的是仙台耶？」

「我会去见妳。」

「咦……？」

我追着后藤小姐说，她就若无其事地回答：「刚才查到的。」来这里的途中，我一次都没看见后藤小姐拿手机出来，因此她大概是趁我在居酒屋跑厕所时简略上网查的吧。换句话说，她在居酒屋时就有意跟我来KTV了吗……？

店员一副没拚劲的调调，不过完全照范本接待客人的俐落口条倒是漂亮。

我心里明白，思考这些……全都是为了忽视跟后藤小姐突然进展到「包厢约会」的阶段。呃，虽然我已经跟她去旅行过，比起在KTV孤男寡女独处……我也经历了更加考验自制心的活动，但这种事无论发生几次还是难免紧张的吧。

「可、可以是可以……」

因为我们干杯后喝了几口酒就谈到调职的事，所以叫的餐点几乎都没碰。

「好啦好啦，反正你跟着来就对了。」

接待漠然结束，我们被指示可以用四楼的包厢。店里没电梯，这次换我先上楼梯。抵达四楼以后，感觉传来的歌声依旧零零星星……空包厢似乎相当多。KTV这种地方给我一向很热闹的印象，原来也是有这种不会吵的KTV啊，如此感慨的同时，反过来又产生了「每天生意都这样会不会无法经营下去？」的无谓疑问。

一瞬间，尽管遐想的画面在脑海萌现……是的，我们「仍未」成为情侣。绝不可能突然演变成妖精打架。毕竟那样的话，维持「没交往」的表象就完全白费了。

我承受不了沉默，因而拿起桌上摆的点歌本，后藤小姐就忍俊不住地看了我。

「是喔？」

「……妳要唱歌吗？」

尽管我并不是完全服气，争辩无法解决的问题让饭菜凉掉也不好，因此便决定暂且打住这个话题先享用餐点。

「对呀。」

「…………吉田，我还是不想跟你分开。」

原本我茫然地望着后藤小姐的背影，却因为她忽然转头过来而回神。

我提醒走得比较前面的后藤小姐，她便回过头，使坏似的笑了笑。

「耶？」

「我故意的。」

「拜托不要啦。我是音痴。」

后藤小姐已经都不提调职的事了，而是改聊平日或工作的话题，我却还是一直怀着疙瘩听她讲那些。

不过……我难免会觉得，后藤小姐也不用把「已经死心了」的情绪表露得那么明显吧？她本人似乎还以为瞒得过我，这也有点气人。

「欸……真的要进去吗……？」

明明到刚才内心还如此地被困惑与沮丧支配，现在却有心脏遭到绵劲抓紧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对这个人果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后藤小姐害羞地这么说……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却觉得怎么也不爽快。

我也把想法直接说出口。产生共鸣的同时，我觉得好像安心了点。直到刚才那刻，从她表露的情绪「只能」解读出心境很复杂，不过，现在终于听见她的心声了。

后藤小姐没有将嘴巴张得太大，说得吞吞吐吐。

来到柜台所在的二楼，空间颇狭窄的柜台里并没有人。后藤小姐按了一声桌上摆的呼叫铃，看似无精打采的男店员就从里头出来了。

看来后藤小姐果真是醉了，讲起话来温声软语。

总算找出话题的切入点也安心不了多久，话说到一半，我就跟后藤小姐对上目光，话语随之打住。

「人生中，能够如愿的事情不是比较少吗？」

「反正，我一定会去！」

后藤小姐打破沉默说出来的话，让我不由得反射性地看向她。后藤小姐含情脉脉地望着我。彼此目光交集了几秒钟，她却闹脾气似的噘起嘴唇，然后把头朝我的肩膀贴了过来。

步履蹒跚酝酿出有些自甘堕落的气息，跟往常的反差令我心动。

不知道是因为可爱，还是头发散发的香味，我的心跳快得不得了。

后藤小姐用了有些迷茫的眼神望着我。大概也因为喝醉了吧，总觉得她的表情十分娇艳。

然而，后藤小姐就在我迟疑时爬上了楼梯。把视线转向她那边，明明裙子也没有多短，大腿却看得见一大片，我连忙将视线放低并爬上楼梯。

「哦～真意外。我还以为，你是任何事都能驾轻就熟的那一型。」

「妳的脚步不稳喔。」

「突然说要调职，我勉强……真的很勉强喔！想要整理自己的心情……却还是觉得这样不行。」

「妳说的玩是指……」

我怀著有疙瘩的心情再次强调。后藤小姐怕羞似的一边猛挥手一边点头。

我们相处……一直都是这种调调。

后藤小姐暧昧地歪头，并且使坏似的笑了笑。

「我想坐你旁边，可不可以？」

「唉～好像有点吃太多了。」

「打扰了～」

「跟喜欢的人见面，有什么不好意思？」

「为什么我每次都这样呢……」

面对我再三表态，后藤小姐有一阵子都红着脸变得目光飘忽，但还是认输似的向我点了点头。

那是一间不太知名──我甚至不确定是否算连锁店──的KTV。

也许因为我上次谈恋爱是在读高中时，或者是这个人所致，其中缘故我分不出……不过，原来恋爱就是这么苦的吗？我如此心想。

「是吗……我只觉得自己的天命就是这样了，真受不了。」

我叹了口气，然后碎步追向她。

「欸，吉田。」

请问是两位吗？有没有会员卡？来宾同样可以消费，不过办会员就能多省两百圆，两位要以来宾身分消费对不对？有没有想指定的机种？麻烦请先各点一杯饮料。

由于刚喝过酒，我们俩都点了乌龙茶。女店员在桌员碰撞有声地搁下两只玻璃杯，简单致意后，便从包厢离开。

「呼～……」

长发左右摇曳，看着后藤小姐在这种状况却走得莫名开心，让我实际体认到：唉，我果然是喜欢这个人。

后藤小姐匆匆走进建筑物，但我有点却步地重新审视店家的外部装潢。该怎么形容呢……十分破旧。

「K、KTV啊……」

我始终不敢看她挨在旁边的脸，于是问道：「怎么了吗？」

「只有唱歌是真的没辙──」

她每走一步都会让鞋跟叩叩作响，即使在噪音还算不少的大街上，我仍觉得那声音听起来格外入耳。

「如果跌倒不是很危险吗？」

对于后藤小姐的情绪，我想我已经可以参透蛛丝马迹了，而且程度超出她想像……因此，我正慢慢地感到受伤。

尽管后藤小姐用自己的肩膀贴着我，沉默了一阵……

「欸，吉田？」

她在害羞是真的，说高兴也是真的……我认为。然而……那看起来到底不像「由衷感到放心」。当然了，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只靠我的口头约定并无法让人完全安心，这点道理我还是懂。

我说的话让后藤小姐急忙摇起头。

几乎在我紧张地点头的同时，后藤小姐霍地起身，以肩膀能够轻触的距离感坐到了我的旁边。

「那要怎么办呢？」

「那怎么好意思……！」

「高中时我就被消遣得够多了……」

「关于这一点，我敢说绝对不是妳的过错，后藤小姐。」

走进店方指定的包厢，便发现灯没开，室内只有开着的电视成为唯一光源。这房间明显属于两人用包厢，空间比我想得还要窄。以近年而言似乎算难得没有禁烟的房间，一进来就有墙面沾染的独特烟味深留鼻腔。

「那是当然了。」

「谢谢……我很高兴喔，吉田。」

「什么事……？」

「真是的，这么夸张。谢谢你喽。来，快点吃吧。」

「多玩一下再回家嘛。」

后藤小姐一边嘻嘻笑着说：「哇，好古朴的房间。」一边在沙发就座。我跟着面对面坐下以后，她便用欲言又止的视线看过来，同时理应刚关上的包厢门口却出现敲门声，我们俩都吓了一跳。

「什么事？」

讲话的尾音拖长，又完全不与我们目光交接，看模样应为工读生的女店员端着饮料走进来了。

后藤小姐说着，随即仓促走去。突然的状况使得我驻足不前，她便在不远处回头，并且纯真无邪地招招手。

离开居酒屋，后藤小姐走路就没有像在公司展现得那么规律，步伐变得左摇右晃。这么说来，她今天喝得是比平时多，吃得好像也比平时多。

几秒钟的沉默。KTV机器理应用低音量在播的广告听起来格外大声。

「呃，话是那么说没错……」

「嗯～」

「亏妳知道有这种地方耶。」

她纯真无邪地讲出这种话，我的声音就再次变调了。

我跟着心情绝佳的后藤小姐走，感觉约莫走了十分钟，后藤小姐就说「啊，这里」并且停下脚步。

后藤小姐说着，随即嘻嘻发笑，态度与刚进居酒屋时截然不同，显得有些心情绝佳。

牵扯到后藤小姐，就让我觉得挺累。每件事都无法如愿以偿，会让人着急，会让人存有芥蒂。明明如此……心里头，却在呐喊自己喜欢这个人。

心慌的我声音变调，但后藤小姐状似不介意。

「要……要点些歌来唱吗？」

我在人生中第一次听见这句话，但只要多少有追剧或看漫画的嗜好，就知道大人间讲这种话的意思是……

后藤小姐将肩膀凑上来，并且深深地吐了气。

「没事啦，我又不是小朋友。」

「今天，我好像还不想回家。」

「有放假，我一定会去见妳。虽然要每周往返也许有困难……」

「哎，总之我们先进去吧。」

今天不想回家。

「吉田，或许我有点想看你唱歌的模样。」

仿佛被后藤小姐的心声冲昏了头，我也忍不住吐露心声。

可以晓得她微微动了头，把视线转向我。

「吉田，原来你是那么想的？」

「咦？是啊……差不多。虽然说，我在活着的过程中，也漫无边际地对将来想像过『要是能这样多好』……不过，几乎都没有如愿实现的经验。」

「是那样吗？」

「哎，纯属我的感悟……没办法断言任谁都一样就是了。」

大概是因为被问得比想像中深入，「或许没有表达得很好」的想法逐渐发酵，我感到自己变得口齿不清。

刚才是自然地脱口而出……不过，回想起来我似乎从以前活着就这么认为了。

我从中学到高中都投入于棒球，升高中时甚至活跃得足以担任社团里的投手，但要问到我有没有在大赛中留下成果，答案则是NO。更别提球儿们当成梦想的甲子园了。我并不是想说这样就一切都白费了，然而待过社团的经验又有什么部分能与现在的自己相通呢？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

初恋则以渐行渐远的形式结束了。我自认对眼前的恋爱，对喜欢的人都懂得珍惜。可是，她要的并非那些。事情不过就如此，当时我却强烈地感到失望。那股情绪并不是针对女友……而是针对我自己。

我从未在牵涉「他人意志」的事情上成功过。即使我自认任何事都愿意迎面承受，也有靠自己的能力去揣摩领会……却总是有所不足。无论我怎么花心思要「正面应对」，感觉一旦透过我这层滤镜，某些部分就受到扭曲了吧。

留沙优住下来的时候也是一样。

我是本着一股单纯的「善意」，想要对沙优予以包容。可是，无论从社会上或个人的为人来说，至今我仍认为那是有些扭曲的情怀。我想……自己肯定是在没有任何一件事顺遂，生活又因为齿轮咬合不良而走样的她身上，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因此，我才想帮助她。然而……到头来凭我一个人根本无能为力。

我拖累了许多人，获得他们的帮助，再加上运气加持……才成功让沙优回到北海道的。

根本没有什么事，是我一个人就能办到的。要说人生中曾有什么事情如我所愿……我也觉得，一次都没有。

「吉田……？」

后藤小姐的视线与她的声音，让我回神过来。

感觉我不小心沉默了满长一段时间。

我为了打圆场而开口。

「好比说，当下我也费了好多工夫，才知道彼此是两情相悦。」

后藤小姐只说到这里，一瞬间就语塞了。视野下缘映出她的嘴唇正稍稍发抖。

后藤小姐说过……她希望我重新审视跟沙优之间的关系，然后再选择自己。而且，她的发言源自「沙优至今仍喜欢我」这样的结论。后藤小姐会用「偷跑」一词……意思便是在沙优的恋爱有所了断前，自己要是跟我接吻或拿出行动的话，对她而言就相当于「作弊」吧。

「你才不明白！」

因为她红着脸，还认真地说出这种话，我不禁发出了似乎会被听见的「咕噜」一声将口水咽下去。心脏正在急撞钟。

毕竟……我一度答应过要接纳，将她的提议接纳于心。

「嗯……我也是。」

「光是这样……我就不小心觉得自己还满幸福的。」

我老实回答，后藤小姐就闹脾气似的鼓起了腮帮子。从居酒屋离开以后，她有许多孩子气的举止都让我怦然心动。

后藤小姐说着，露出了苦笑。

后藤小姐将头靠在我的左胸膛，并且讶异似的缩起身体。

「…………对不起喔。」

「……抱歉，我自认理亏啦。再说我也──」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弄成这样。」

一度体验过那种快感与燥热感，在这种密室，处于贴得如此紧密的状态，她还要我忍耐。

「那么……像这个尺度的话，可以吗？」

「我不希望妳去。」

胸口一阵刺痛。从她那句话，我只会想到一种意思。

面对她的赔罪，我一面心想「就是说啊」……一面对于内心渐渐萌发的情绪，感到有些傻眼。

「仙台，我不想去。」

明明两情相悦，却言明还没有要交往。彼此喜欢，却言明亲密程度──从那天晚上以后──不会比接吻更进一步。本来是这么想，这会儿她又说想跟我接吻。真搞不懂，这个人究竟怎么回事啊？我并不是没有气愤的感觉……然而很单纯的是，与其谈我目前有多生气，亢奋与紧张的情绪更是强得足以让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后藤小姐急得出声打断我的话。扭身以后，后藤小姐把脸朝我凑过来。我不禁比照她凑过来的距离让自己的脸退后。然而，后藤小姐又进一步把脸往前伸，我已经没有路可以退了。后脑杓正顶着墙壁。

虽然没有看到脸，后藤小姐的头却稍稍晃了晃。接着，她将左手，含蓄地叠在我的左手上。

「我倒是觉得，无妨。」

然而……当我同时想起这份安宁即将从手边离去，就觉得不太有真实感。体认那是事实的时刻将会到来，让我觉得无比害怕。

「……不会。」

「什、什么意思……？」

之后，在昏暗的房间里，有很长一段期间，我跟后藤小姐都保持这样。

不过……既然是那样的话……我会希望，她一次也不要跟我接吻。

我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咦？」

「……呵呵。」

「我、我不知道……」

没得接吻的气愤凭空消失，当下，我忍不住有了念头，想一直保持这样。

「……并不是没有想过。」

「我会去的，一定会。」

叹息流露而出。

「……唔。」

「……自己是个麻烦的女人，这我起码还晓得。」

「嗯……谢谢你。」

后藤小姐低声这么说，然后用头朝我的胸口蹭了过来。

她真的明白，自己的要求有多过分吗？

「我在想……」

「你是觉得我麻烦吧。」

我跟后藤小姐目光交接，距离极近。她的目光仿佛来回于我的两眼之间，频频摇晃着。在这种距离内，明明室内昏暗，我却能清楚看见后藤小姐的眼睛是湿润的。人类的眼睛原来这么有水分啊，我不禁冒出这种不合宜的念头。

「我明白。我明白的。」

可是，后藤小姐却悄悄垂下目光，然后一边缓缓吐气，一边让挺出的身体渐渐后退。再次将头轻轻靠上我的肩膀后，后藤小姐说道：

话虽如此……即使让我提个折衷的方案，应该也没关系吧。

还来不及深入思考，发抖的声音便从口里吐露。

我把左臂绕到了后藤小姐的左肩，一把将她搂住。

「偷跑是不可以的。」

「吉田，知道我现在想的是什么吗……？」

不过，可以晓得她身上的那种紧张正逐步舒缓，进而获得放松。

「呃，对不起。我没有要责怪妳。」

我懂。对于她所说的意思。

简短的对话点点滴滴地出现，在怀里可以感受到她在呼吸。

「你真的会来见我？」

「……这样啊。说得也是。」

「令人困扰呢。」

「……妳、妳想的话。」

咕噜一声，我听见后藤小姐在吞咽。

「……哪的话。」

光是度过这样的时间，几小时前听她表白「会有人事异动」的困惑以及焦虑便随之消失，内心感到安宁。

原来我面对恋爱是这么单纯的吗？真令人傻眼。

「我在想，希望可以就这样……跟你接吻。」

含情脉脉的眼睛正望着我。她的脸靠近了点，我吞下积在嘴里的唾沫。

我如此打趣，后藤小姐就气恼地嘟起了嘴唇。

……这些不满，我全部吞下去了。

「果然，还是不可以。」

「……总觉得……满气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