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原點的妹妹

「哎呀──品質真的好很多喔──愛情喜劇的橋段也有個樣子了，我看故事大綱差不多是成形了吧。」

「是、是這樣喔！那差不多可以開始寫……！」

「別急別急，要不要喝點什麼？畢竟是我找你出來，你點自己想喝的吧。錢的話──一張、兩張……嗯，請你一個人喝還行啦。」

「……啊，真、真的不用客氣，我不必了……」

「喔？是嗎？那我可以點嗎？」

「請自便喔？」

集訓結束回家，幾天後的某個下午，我再次跟榊小姐見面。

今天見面的地點不是之前的出版社，而是榊小姐建議的咖啡廳，就在出版社附近。

「那、那接下來，我該做什麼呢？」

我等榊小姐喝完她加點的哈密瓜汽水，耐着性子這麼問。

畢竟故事大綱感覺已經要OK了啊，接下來就是寫本文，然後出道當作家……！這叫我怎麼能不激動呢？

「哎呀──我也覺得差不多可以開始寫本文了啦──」

「那、那我馬上就可以寫！一個星期……不對，三天我就寫好，那我馬上就回去開始──」

「等等等，你有點太急了吧。有幹勁是很好，不過盲目猛衝就不好啦。嗯，我剛剛說得很不錯吧──？」

嗚嗚，這個人真是跟篠崎小姐不同的我行我素啊……

我確實是急驚風，但是也覺得榊小姐太慢郎中啦……

「是說啊，你的作品還有一點讓我在意，呃──是什麼來着？」

「我不知道好嗎？呃，你在意的地方……？」

「對對對……啊，對了啦。我看你那些退件的原稿也有想過，有個主題爲什麼你都不寫這樣。」

「是、是什麼主題呢！」

這種時候，我還可以寫什麼妹角輕小說嗎……

我認爲一個有親妹妹的老哥，這件事情千萬做不得。

但是這對我來說不重要，我也知道自己有點情緒化，可是自認對這個話題，我絕對不會退讓。

幸好涼花沒有哭，而是用不同的邏輯進攻。

一回神，我竟然脫口打斷了榊小姐的話。

涼花一關上玄關門就這麼說，然後把我押到她的房間去……看來這場仗還有得打，我只能撐住啦！

「姆姆姆姆姆……！」

「……妹小說喔。」

……關於我妹最近真的有點跟蹤狂害我頗擔心這檔事！

「嗯──我也會想想啦，總之你也考慮這些東西，重新寫個故事大綱吧。不好意思，今天沒時間了，討論就到這裏結束啦。」

「有關哥哥不想寫妹小說這件事情呢，既然哥哥夢想成爲輕小說作家，不寫妹小說怎麼可以呢？是吧？」

「不、不要說我任性啦！輕小說建立在感性之上，感性當然重要吧！」

當我鐵了心拒絕妹小說，涼花就顯得超級不甘心──

「唔唔唔唔唔……！」

但是就連這樣的我，也不會拿妹妹來寫輕小說。

這不行，千萬不行，打死都不行……

我跟涼花都不肯退讓一步，爭辯真是無窮無盡。

但是我又不能透漏這種心聲，只好重複說些算不上解釋的解釋。

而我則是鐵了心，絕對不寫妹小說，不斷打退涼花的說詞。

「這、這什麼不清不楚的理由啊！」

「怎、怎麼這樣……！哥哥爲什麼這麼堅持……！果、果然妹妹就是不行嗎……！」

「所以啊──我想你直接寫妹小說不就得了？這個類型夠成熟，讀者很好理解，而且你的故事改成妹小說也沒什麼問題。我看你乾脆把故事大綱先往那裏──」

幸好，她也沒有繼續追究。

吵吵鬧鬧之中，我們回到家裏，這件事情也到此爲止……當然不可能這樣啦──

「……啊。」

「這不就等於是說沒有那種東西嗎！」

……可惡，不愧是涼花，字字句句說得我痛心疾首。

「你、你問我爲什麼？我不太懂你爲什麼問這個……」

涼花就是我不想寫妹小說的理由，而她現在逼問我，我當然是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爲什麼就是不想寫妹小說呢？希望哥哥解釋解釋喔……！」

「好了……」

榊小姐聽我這麼說先是愣了一陣子，然後──

我慌忙逃離了咖啡廳。

「不、不行，現在不是喪氣的時候……！既然如此，無論如何都要逼哥哥寫妹小說……！」

仔細一看，收據還留在桌上，意思是要我結帳。不過當慰問金的話，還算是便宜了，我就拿起收據。

「……爲什麼妹小說就是不行呢……？」

「那麼哥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哪有辦法，就是不合我的輕小說品味啊！簡單來說，那不是我該寫的類別啦！嗯！」

「或、或許你講的對，不過寫跟自己不合的作品就……」

另一方面，涼花站着睥睨我，小小個頭卻散發出懾人氣魄，嚇破我的膽。

「嗯──那該怎麼辦呢？青梅竹馬氣勢有點弱，得想個夠破壞力的好屬性來發揮你的風格纔行啊──超麻煩的。」

「就是啊……！要是以前那個立志當輕小說作家的哥哥，看了現在哥哥這樣的態度，不知道會有多難堪──」

「總、總之，我就是不想寫妹小說啦。」

「……哥哥想當輕小說作家的夢想，就只有這點分量？」

「請哥哥真的當上輕小說作家，再來講這種臭屁話！」

「哥哥，該教訓一下了。」

「那、那退了這一步又換到什麼？有什麼不是妹小說，又更好發揮的屬性嗎？」

這次直接講邏輯進攻，這、這下糟了……

「……耶！」被她這麼一問，我瞬間啞口無言。

我們低吟着互瞪。

「哥哥，爲什麼這樣堅持呢……！竟然寧願放棄長年的夢想，也不肯寫妹小說……！」

我想這樣反駁，但當然不能這樣說出口。

……唔，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總之我絕對不會寫妹小說啦！

榊小姐說了，將杯裏剩下的冰塊全倒進嘴裏，喀喀地咬碎之後就離開了。

「呃……才、纔不是喔。就是因爲我無論如何都要當，纔要做萬全的準備啊！」

不過無論她怎麼臭罵我，我絕對不會說出真相啦！

「嗯，就，你爲什麼都不寫妹小說啊？」

榊小姐歪頭不懂我奇異的反應，她會這樣也很合理，因爲客觀來看，榊小姐的意見完全沒有問題。

「我、我現在纔要開始找啊！」

接着突然垂頭喪氣，而沒多久又──

涼花企圖推翻我的想法，有時好言相勸，有時轉移焦點，有時直接動怒，怒完了又突然講起道理，不斷改變手法想逼我就範。

所以我只能隱瞞真心，設法敷衍過去。

不知道她是否從我的態度看出些端倪，還是單純前麻煩，總之我是得救了……

涼花不甘心地瞪我，但是眼神愈來愈沒有力氣，看來甚至還泛起淚光，但是這也沒必要哭吧？拜、拜託別哭喔？要是你哭了，我真的難過到會死啦！

問我爲什麼？

我就算撕破嘴也不能對別人說出來，對涼花更是撕破靈魂都不能說。拿親妹妹當範本來寫妹角輕小說，這怎麼看都有罪了啊。連律師都放棄辯護的百分百有罪啊。

身後突然傳來這樣一句話，我嚇得渾身緊繃。

……呼，好在好在。不過呢，也真虧了她能找到這麼多說法來說服我，這次換過去的我出場啦……

涼花握拳下定決心，表情堅決起來。

「嗯？爲啥？」

我被迫跪坐在抱枕上。

「是……真的是麻煩你了。」

「你、你不是也有聽到？我就是不想寫妹小說啦！怎、怎麼講呢？跟我合不來啦，就，感性上的那個啦！」

「哦──好吧，不想寫也沒辦法了啦。」

一回神，我們已經吵了快一個小時，雙方都氣喘吁吁，精疲力盡。

「呃、呃呃──！總、總之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應該不是跟自己不合吧？連編輯小姐都建議哥哥寫了，只是哥哥任性不想寫而已。」

榊小姐還是一樣的惺忪睡眼，對着空氣喃喃自語。

涼花也跟着離開咖啡廳，我儘量不去看着她，超級裝蒜至極地說：「我、我們快回家吧。」

「沒有啦，我看你寫的女主角感覺都頗妹的是唄？年紀都比男主角小，大多都是矮個子，而且都有仰賴男主角的場面，氣氛感覺起來都很妹這樣啊──」

……問我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拿你當範本啊！

「哪──沒事。那，我會再聯絡你啊。」

「姆……可是實際上，哥哥這麼做反而離作家的夢想更遠，不是嗎？」

隨、隨便你去講啦。反正不管你講什麼，我都打定主意了啦！

我什麼都寫，就是不寫妹小說。

「很抱歉，我不會寫妹小說。」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啦馬的！

「爲什麼妹小說就是不行！編輯小姐說得沒錯，哥哥的文筆很適合妹屬性對吧？既、既然拿我當範本，也是理所當然啦，那直接寫成妹小說不就好了嗎？」

「咦？」

……再說最近，我光是看到涼花就心神不寧了。

她看來並非不開心，只是跟平常一樣嫌煩，而我的任性讓她覺得麻煩，只好老實道歉說：「對不起……」

那真是來自地心的沉重口氣，我連回頭看都怕，但是又不能裝傻，只好嘎嘎嘎地回頭去看。

果不其然，涼花在我背後瞪着我，表情火到嚇人。

……這、這是因爲我拿涼花當範本來寫女主角啊。

「你也沒麻煩到我，就別對我鞠躬啦──這也算編輯的工作內容啊……不過接下來得做的事情，就在編輯的職責之外啦──」

……還用問，當然是因爲我有親妹妹涼花啊！

這就是所謂不能退的底線。

我確實是個妹萌，也覺得我親妹涼花超可愛，我這個妹控老哥自認要是被妹妹拋棄，一定會驚嚇到活不下去！我都認了！

「這、這種態度是要怎麼辦呢……！之前夢想當輕小說作家的哥哥，看到現在的哥哥會作何感想呢……！」

「不是喔，我只是爲了更好的作品，先退一步！」

「啊，請哥哥等等！」

「姆、姆姆……！」

我自己聽了也覺得說不通，但是除了狡辯別無他法。

這當然瞞不過涼花，她走出咖啡廳之後，就卯起來逼問我。

要說爲什麼涼花會出現在這裏呢？因爲這次在這間咖啡廳討論，其實涼花就一直坐在我後面的位子觀察我們。

「……嗯？涼、涼花？」

但是涼花罵到一半突然愣住，整個人前傾三十度就不說話了呢。

……怎、怎樣？該不會是什麼假動作吧……？

我狐疑不解，涼花突然莫名嘀咕一聲：「這麼說來……」然後自己點起頭，接着突然抬頭說──

「哥哥，我有事情要問你。」

這次感覺又不太一樣，說出了這種話。

「現、現在又怎樣？你想問什麼？」

「這個呢，是我剛剛纔想到的事情……剛剛纔想到，我還有個問題沒問過哥哥。」

涼花直盯着我瞧，接着說了。

「哥哥是爲什麼會決心要當輕小說作家？哥哥夢想的原點……這個我還沒有問過。」

涼花這句話，靜靜地迴盪在房間裏。

但是這個沉默沒有持續太久，因爲我一聽懂問題的意思，立刻顯得狼狽又驚慌。

「我、我夢想的……原點？」

「對。仔細想想，這部分我完全不明白，之前總是以爲哥哥想當輕小說作家是理所當然……不過應該沒這種事吧？應該要有個原因，哥哥纔會開始做這個夢纔對。」

涼花顯得異常冷靜，感覺不是說給我聽，而是解釋給她自己聽。

「……那個契機是什麼？我想不會是突然就這樣了，應該是受到什麼影響纔算合理吧。要說是什麼樣的影響呢？既然哥哥想當輕小說作家，原因應該是輕小說──」

說到這裏，涼花猛然抬頭──

「沒錯！哥哥看的第一本輕小說，到底是哪一本呢？」

終究問到了這個點上面。

……慘、慘了啦啊啊啊啊啊啊……！

「真的啦！你也知道吧？所以這件事就別提了……！」

……但是就只有「那一點」我絕對不會忘。

平常或許還有萬分之一的敷衍機會──

但是此時我腦袋裏，浮現一個不問不行的問題，然後脫口就問了出來。

而且當我想轉移焦點，就先被涼花給警告了。

抬頭一看，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到那裏找地方住吧。我會先聯絡爸爸媽媽，錢也不必擔心，這種時候就該拿版稅出來用了。」

「哪有哪有，那麼舊的輕小說怎麼可能還留着？」

她還真的一本一本找，但是私人經營的舊書店品項比較少，而且通常沒有賣輕小說，我們當然找不到想找的輕小說，涼花也很快就認定這樣下去不行。

「等、等一下，很可惜辦不到喔，那裏幾年前就已經拆掉啦。」

……難、難道你還想找？可是既然秋葉原沒有，怎麼還能……

舞、舞的別墅……你是在想什麼啊？

結果我們逛了整個秋葉原，就是找不到想找的輕小說。

「去、去還好，可是回來……」

另外我剛剛說的可不是謊話，而是真話。我這輩子看的第一本輕小說，真的幾乎不記得什麼內容，只有一點還記得。

「我怎麼可能不提呢？或許哥哥真的不記得那本輕小說是什麼，但是它肯定是夢想的原點，看哥哥的反應就一清二楚了！」

「那隻要親自去確認一趟就知道了。」

「這下子真的不看不行了！所以，這本書在哪？」

「……可、可是當時我沒有仔細確認，搞不好是完全無關的輕小說啊……」

想不到涼花竟然會說出秋葉原這個地方，那無論如何都要找出來的堅定意志，真是嚇到我。

……都已經找到好多稀有書了，竟然就是找不到它，竟然有這麼小衆喔……現在反而覺得五味雜陳啊……

……怎、怎麼辦啦？竟然走到這個地步，到底該怎麼辦啦……？

「我就說連書名都忘啦……！就算想搜尋，沒有關鍵字怎麼找出來啊……？」

……最後還是沒找到，但是涼花這下也會服氣了吧。

說了這句話，轉身回頭接着說。

「有電車就不成問題。」

抵達秋葉原之後，我們逛了好多家舊書店，徹底找起輕小說。我被涼花的熱情所影響，也不知不覺真的想找到它。可是──

……呃，你、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會猜啊？命中紅心一百分好嗎！

「那還用說？找東西就該去東西聚集的地方找。所以我們現在就去秋葉原，請哥哥帶路。」

涼花完全不放棄，甚至鬥志更加高昂，拉着我的手催我快出門。她的氣勢太強，我企圖抵抗卻完全無效。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我回頭看看涼花，但是看到涼花的表情，不禁脫口「耶？」了一聲。

「我又沒有，怎麼知道在哪！反正沒有的東西就沒得看，請你放棄啦真的！」

「你跟我講有什麼用啊！碰巧看到的，我有什麼辦法？」

「好啦，我們也都盡力了，找不到是很可惜，不過整個秋葉原都翻遍了還沒找到，只好放棄啦……」

「那還用問？去找那本輕小說啊。去書店找或許能找到。」

「那就去舊書店，現在只能地毯式搜索了。哥哥還在磨蹭什麼？沒有哥哥要怎麼開始找？至少記得小說封面的插圖吧？」

接下來，我們前往離家有點距離的大型二手商。這裏除了賣書，也賣遊戲跟唱片，還有輕小說專區，品項豐富。不過──

……這、這下她可能要真的找出來，纔會甘心了。

「哥哥，我們現在就去冰室同學的別墅。」

涼花看來還不肯放棄，不僅如此，剛纔煩悶的表情已經消失，甚至認真沉思起來呢。

「不對，等等喔？既然哥哥說沒有買到手，那麼哥哥是在哪裏，又怎麼看到這第一本的呢？」

涼花聽了停下腳步，沉默片刻之後──

看什麼看啦！老哥沒隱私的喔！

「正確來說，是冰室同學別墅附近的舊書店。我想起來了，那裏有類似哥哥第一本的輕小說吧？」

「……我看看，秋葉原的舊書店有這家跟這家……」

「已經這麼晚啦……」

「既然找到這個地步都沒有，除了那裏之外就不可能了。」

然而涼花接着說的話，把我給嚇壞了。

「請告訴我！我想那一定是哥哥夢想的原點！」

驚訝，錯愕。

我被這樣的涼花震懾，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咦？要走去哪？我看這附近的舊書店都找遍了……」

一開始我希望她找不到，但是當涼花認真找了這麼久，我似乎也被她給感化了。

「咦？出、出門哪裏去？」

「啊……難、難道你要？」

「……真的找不到啊。」

「沒、沒有啦，那個喔……！」

而且我現在超驚慌，根本沒辦法沉着冷靜來應付。

「等、等等等！現在就去？都要晚上了好嗎？」

「姆、姆姆姆……」

這、這話實在不像平常涼花會說的啊……

「啊，喂！等一下……！」

涼花聽我這麼說，先是姆了一陣子，然後──

「好，哥哥我們走，時間不等人啊。」

對、對上這種涼花不行啦！絕對會被看穿啦！

「秋、秋葉原？現在去？」

「是、是還有點印象啦……！可是印象很模糊，很大概，頂多只記得角色的髮型跟姿勢啦……！」

「喂，涼花啊，你怎麼會做到這個地步呢……？」

我遺憾地拍了涼花的肩膀，誠心地安慰她。

不、不妙，涼花眼神是認真的。這下想騙都騙不過去啦……！

「……這麼說來……」

這也是真的，所以我一直沒機會回顧那本書。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那裏不就是御宅的聖地嗎？肯定會找到舊的輕小說。快，我們走吧。」

「既然沒有就找出來。只要上網找應該找得到吧？」

涼花說得毫不猶豫，我不自覺吞了口口水。

「……沒有，其實這裏都放比較新的，而且流通比較快的當紅系列，不太有希望找到罕見的書啦……」

「……咦？……啊，啊咧？」

「咦？就，碰巧在圖書館拿到手……」

結果在二手商店也是做白工，涼花不開心地沉思。

「我、我也一定要看看！哥哥的『原點第一本』！哥哥現在有留着嗎？」

「……嗯，沒錯，既然要找就不能找得隨便，要找得徹底纔行。那麼，哥哥我們走吧。」

「……沒辦法，哥哥，我們出門去吧。」

「對，我們去看看。」

「這、這種事情……還用問嗎……！」

「盯～～……」

「話先說清楚，裝傻是沒有用的喔！」

涼花在搭電車的途中還用智慧手機搜尋舊書店地址，我在一旁看着，真不知道她怎麼會如此執着。

……附近已經沒有舊書店，這下應該沒招了吧……

一點都沒錯，就因爲沒錯，希望你就這樣放棄吧……

「……真的嗎？」

「那我們立刻去那間圖書館吧！」

「記得這些就夠了！」

……嗚嗚，這下是不可能要涼花改變心意了。她一旦決定做什麼，就一定會做到底……我只能聽她的話乖乖幫忙，頂多祈禱她別找到了……

涼花整個滔滔不絕，我則是驚慌失措。

「哪……？這、這下不就束手無策了嗎？」

「嗚……你問我第一本，我那時候還小，記不太清楚，連書名都不記得了啊……而且我也不是買回來看，當然不在手上啊……」

因爲那一點──確實正如涼花所說，是我夢想的原點。

所以我只好這樣回答了。

涼花說了又拉着我的手往車站走。

涼花說得理所當然，我則是嚇破膽子。

「所以哥哥的第一本輕小說，是發行量不高，應該也沒有續集的小衆作品了。爲什麼哥哥會選這種書當第一本呢！」

「都、都找這麼多家了，爲什麼沒有……！」

涼花又拉着我的手，毫不留情地拖往車站去。

但是看涼花的表情，還真的一點都沒有放棄的意思。

於是我們出了家門，到附近逛了幾家舊書店。

「就、就像哥哥一直幫我忙，我也想幫忙哥哥實現夢想啊……！兄、兄妹互相幫忙，不是當然的嗎……！」

當我們搭公車抵達舞別墅附近的公車站，已經是晚上了。

我們走向那間舊書店所在的商店街。

當時採買去的超市還開着，可是舊書店當然早就關門了。

不過涼花沒放棄，一直敲着緊閉的鐵門喊人。我也幫忙敲門，抱着一絲希望，祈求裏面還有人在。

涼花的誠心可能感動天，鐵門拉了起來，那個看來慈祥的老奶奶，有些訝異地現身了。

我們先爲了太晚來訪而賠罪，然後說明來意。

老奶奶親切地答應，讓我們進了書店。

我們直接前往那個平放的書櫃，總算找到了。

我拿起那本輕小說。

這次仔細看看封面，然後確認書名。

……不會錯，就是它。

我點頭，涼花迫不及待地往我手上瞧。

書名是《蜂蜜妹妹》。

作者叫做「小如意」。

這正是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所找到的「第一本」。

「「請給我這個！」」

我跟涼花異口同聲，喊聲迴盪在書店裏。

管店的老奶奶看着我們，親切地微笑。

▼

「哥哥太不乾脆了，差不多該認命了吧？」

她身子微微顫抖，把手伸進我的浴衣裏面。

……你來這裏之前，不是才說這時候就該拿版稅出來用的嗎……爲什麼訂房的時候就沒有這種堅持了……

或許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情緒化的涼花。

「找到了！」

可是我跟涼花兩個看着看着，卻感覺到心中浮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唉，好啦……算我輸啦……」

涼花終於對我伸出手來。

話說回來呢，先讓我解釋一下目前的狀況吧。

蜂蜜妹妹啊……

「受不了，哥哥真的太不乾脆了！竟然趁我去洗澡的時候，把輕小說藏在自己懷裏！」

……好吧，我也知道這是無謂的掙扎，但是考慮到當下的狀況，就是忍不住想要藏起來啊。我真覺得自己是個笨蛋啊……

平安完成目標是很好，但是也不出所料拖得太晚，沒辦法搭車回家，只好在附近訂一間旅館來住。

跟妹妹一起看妹角輕小說，真是爛到爆的羞恥玩法吧……

「哥哥，請等一下，我還在看……」

這麼一看，我總算認得出這封面插圖，以及書名設計。

當我還不知道何謂輕小說的時候，碰巧在圖書館遇見了它。

「呃，其實我沒有很想看說……」

涼花說了，坐在我的棉被上跟我肩並肩。

然後我──應該說我們，立刻沉浸在故事之中。

「原、原來也有家庭溫泉啊……」涼花邊偷看邊嘀咕，我趁她還沒說想取材之前就逃去男浴池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又爲何會在這裏呢……

我直覺往旁邊逃，但是不小心踩到鋪在牀上的棉被，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我只能大字形躺在棉被上好一陣子──

蜂蜜妹妹的內容呢，說穿了也沒什麼特別，是很普通的妹小說。

「可、可是哥哥也好久沒看了吧？那麼一起看不就好了嗎！這樣既省時間，又省工夫啊！」

當我垂頭喪氣的時候，涼花又滿臉通紅地開口說──

想到這裏，我也不再反駁了。同時我也想通，或許該認命照涼花的話去做了。

沒錯，到了這個地步實在無能爲力啦。

可是我怎麼能乖乖點頭說「娘娘說得是」呢！

……不、不行啦……！到極限了啦……！

……可是啊──

「嗚，這、這個……」

書這種東西不是一個人看的嗎？孤孤單單、安安靜靜、滿腦子妄想的看啊……！

……你、你可能撐得住，但是我不行啊。

「是、是說你都不會害羞的嗎！這本輕小說光看書名跟大綱，就知道是不折不扣的兄妹愛情喜劇喔？兄妹竟然一起看這種東西，是哪門子處罰遊戲啊！」

涼花的臉近在眼前，我能清楚聽見她的呼吸，她的呼吸愈來愈急促，不斷在我懷裏摸索。

「爲了解開這個謎團，哥哥必須跟我一起看這本輕小說！這是爲了哥哥好啊！」

唔、唔咕咕……這邏輯上完全說不通，但我卻無法反駁涼花。

就當我再也無法忍受這個狀況的時候──

如果我現在是第一次看到這本書，應該會苦笑着闔起來，然後不會買任何續集。

涼花滔滔不絕，然後氣喘吁吁。

我也是穿着浴衣往後退，但沒多久就被逼到牆邊。

……嗯哼，言歸正傳，來提現在的狀況。

「來，封面就請哥哥來翻吧。」

故事也沒什麼特色，就是兄妹因爲一點誤會而漸行漸遠，然後透過愛情喜劇情節慢慢修補關係，相當王道──說難聽點就是老土，沒特色。

我們兩個人緊貼在一起，輕小說就擺在我倆之間。我仔細瞧着那封面，突然感覺莫名的懷念。

我已經看破，涼花必定會看到那本輕小說了。

「啊，抱歉……」

當我想反駁卻想不到任何一句話，就知道該看破了。

涼花洗完澡，身穿浴衣還帶着點蒸氣，就往我逼近。

涼花紅着臉，又往我逼近一步。

當時的感覺又慢慢湧現了……

可是──

涼花步步進逼。

「我、我我我不在乎喔！就、就算跟哥哥一起看兄妹甜蜜蜜的情節，那也是挺──不是啦！我知道這也是爲了哥哥所做的必要努力，所以我會撐住！」

她手上拿的──正是那本《蜂蜜妹妹》文庫本。

爲什麼你要我跟你一起看呢？

涼花趁機跨坐在我身上不讓我跑，看在旁人眼裏就好像妹妹把哥哥推倒在棉被上，是非常危險的景象。

「哥哥還在拖拖拉拉的？」

啊，如果有人看了我們剛纔的對話不小心想歪，請立刻排除腦中那些荒謬的妄想吧。我跟涼花呢，就……那個，不可能會那樣，絕對不可能的好嗎？

「這完全算不上理由吧？」

「哥哥終於懂了！那、那我們馬上來看！當然要坐在一起，靠在一起看喔……！」

「要、要說不害羞是騙人的啦……！可、可是我對哥哥的『第一次』更有興趣啊……！」

「基本上呢！哥哥說得沒錯，這本輕小說正是妹小說！哥哥的『第一本』原點小說是妹小說，爲什麼哥哥還說不想寫妹小說呢？這太奇怪了吧！」

最後還是看破，不甘心地坐起身來。

想着想着，涼花一臉不開心地罵我。

涼花大喊一聲，把手從我懷裏抽了出來。

涼花這麼說，我就動手翻開封面。

我當然堅持應該一人住一間喔？但是涼花卻說什麼「我、我們是一家人，同住一間房有什麼不對！」「再說明明一間房可以住兩個人，竟然要住到兩間房，不、不能這麼浪費！不划算！」死都不肯退讓。

……而且不是爲了她自己，是爲了我。

涼花單手拿着文庫本低頭瞪我，氣得呼哩呼嚕。

喫完晚餐，我們分別去泡溫泉。

「呵呵呵，看來哥哥無路可逃了……」

「……！」

「真是受不了哥哥這個人……」涼花顯得很無奈，而我已經沒有力氣反駁，只能垂頭喪氣。

我企圖做出最後的抵抗，可是──

……老實說，我很後悔被涼花逼着跑到這裏來。

「好啦，哥哥就別掙扎啦……」

「你、你都不覺得害羞嗎……！」

「這、這是一定要的啊。這可是哥哥的『第一本』喔？」

回到房間，地上鋪了兩牀被子，我總覺得七上八下，忍不住把輕小說藏進懷裏，然後比我晚回來的涼花跑來逼問我──……大概就這麼回事啦。

……好強啊，完全答對，連我的心思都猜個正着。恐怖哦……

「是這裏嗎？哥哥……」

「……你、你怎麼會知道……」

我們目前正在舞的別墅附近，住進一家旅館。

然後我跟涼花同住一間房。

涼花的頭髮還有點溼，散發出洗髮精的香氣，我更是心跳加速。感覺渾身火燙起來，加上洗完澡的熱氣，腦袋都快燒暈了。

「哥哥的事情我很清楚，一定是到了這個關頭還是不想給我看，可是又沒膽子真的把書丟掉，只好藏在懷裏了是吧。」

「等、等一下！」「涼花你冷靜點！」我拼命呼喊，但是涼花露出詭異的笑容，不肯回答，看她兩眼都發直了啦。

胸口突然感受到涼花溫暖柔軟的小手，我抖啊抖的，掙扎逃離那種刺激，但是涼花怎麼也不讓我跑，更往我壓過來了。

「那、那麼，我就要收下哥哥的『第一次』了……！」

我雙肩一垂，頭一低，終於投降了。

此時涼花表情整個亮起來。

不過涼花纔是管錢包的人，我無法反抗，只好跟妹妹同住一間房了。

「哥哥忘了爲夢想不惜付出一切的心境，必須看這本書才能迴歸初衷。是不是？」

「……哎，我真的也要一起看嗎？」

找到那本輕小說的時候，我是忍不住開心沒錯，但是一想到之後的進展，就覺得很沉重。真想馬上覺醒個時間操作類的異能啊……

並不是因爲什麼只剩一間房，而是訂房的時候涼花硬是隻訂一間房，我也沒輒。

這本輕小說確實算不上名作，我想它只會被埋沒在衆多類似作品中，很快就銷聲匿跡吧。

找遍了秋葉原都找不到的稀有程度，而且這個作者只出了一本就沒有任何續作，代表我這樣的評價幾乎就是客觀的事實。

……可是呢，有時候我們不管社會評價如何，就是會覺得某個作品特別好看──就是那種「打中點」的感覺，你有這種經驗嗎？

這種經驗我多得是，碰巧拿來看的輕小說感覺超好看，激動地上網搜尋其他人的評價，結果發現被人罵到一文不值，嚇到都傻了。而且還不只一兩次呢。

然而不管他人評價如何，我自己確實覺得很好看，而且這種心境會一直保存下來。

我已經看過許多輕小說，很珍惜這樣的經驗，也深信這些心境的累積會形成我的感性。

然後──

……這一切堆砌的基礎，正是我眼前的這本作品。

現在這樣回顧起來，我才體會到這件事。

「哥哥？這一頁你還沒看完嗎？」

「啊，沒有，我翻頁……」

我的心跳，不知不覺加快了。

一回神，我已經忘了跟涼花一起看妹角輕小說的羞恥，一心追着故事裏的兄妹們跑。

……好看。

這部作品，超好看的喔……！

角色設定平凡無奇，筆法也沒啥特別，故事平鋪直敘，隨便都猜得到怎麼發展，實際上也沒什麼起承轉合。這品質跟涼花的作品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但是以上都不是問題。

好看。我無法解釋原因，但就是好看。

我根本不知道爲何會覺得好看，但是就覺得故事能打動我的心，就只能說是「打到點」了。

感覺不是用大腦看，而是用心看，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

然後──

「……」

故事終於來到高潮，兄妹兩人總算解開誤會，晚上睡在一起聊得天南地北，象徵重修舊好。

我扛下代理人的位子，慢慢拉近距離，終於重修舊好……

這原因我也不懂。或許是受到涼花的影響，或許只是沒頭沒腦亂走……總之我走到輕小說專區，碰巧找到這本輕小說，就拿來看看。

我腦中不斷重播涼花剛纔說的話。

我跟涼花不知不覺沉默下來，看着故事進行。

「……涼花。」

突然，我覺得心頭的重擔掉了。

等我看完，只覺得輕小說竟然會這麼好看。

「涼、涼花……」

突然，我腦中迸出了一片火花。

「……哥哥這樣難過，我實在看不下去。」

「也就是說，這本書就是哥哥的原點對吧？」

涼花對我說「我討厭哥哥！」關係一直壞到我成了代理人才和好──而打壞的起點，就是我發現這本書的時間點。

「然後，哥哥因此對輕小說產生興趣，立志想當輕小說作家……」

她這麼說了，露出有些愧疚的笑容。

此時聽到涼花這麼說，我感覺最後的矜持也折斷了。

沒錯，我當時看了也是有這種感覺。

「怎麼了？可以翻頁了嗎？」

「因爲我相信這件事情我也必須知道。我替哥哥的夢想打氣，所以這非常的重要。而且……」

「我先說清楚，到了這個地步，要是不知道哥哥爲何堅決不肯寫妹小說，我是不會放棄的。因爲這實在太奇怪了，我會一直問哥哥，問到我搞懂爲止。」

……對啊，我們已經跟當時不一樣了。

「而、而且……？」

聽涼花這麼說，我連忙抹抹臉。

之前朦朧不清的模糊記憶，突然變得鮮明清晰起來。

……但是呢，當初我的心情不只如此。

「這就是哥哥的第一本啊……我、我是覺得相當好看啦，先不管內容好壞，總之是妹小說就對了……」

我記不太清楚是爲什麼要去了。

「哥哥，我們是兄妹，就找我幫忙吧……就、就好像，我會拜託哥哥幫忙一樣……」

原來這就是輕小說啊──

「是、是啊。」我別過頭，但涼花這個妹妹沒有好心到就這樣放過我。

「……」

我這種沒出息老哥，怎麼贏得過這樣能幹的妹妹？

我雙肩一垂，大嘆一口氣。

「我就算撕破靈魂，也絕對不會再說『我討厭哥哥！』了。」

「所以哥哥，請把理由告訴我。」

而涼花也慢慢開始這麼信我了。

「那麼哥哥爲何說自己不想寫妹小說呢！如果這是原點，哥哥應該要寫妹小說才合理吧！」

當時我前往那間圖書館，那是我常去的地方。

「哥哥。」

「爲什麼？爲什麼哥哥會堅決不寫妹小說呢？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或許只是想看看書，還是因爲跟涼花一起待在家不舒服呢……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

「可、可是……」

「不管是怎麼樣的理由，我都不會否定哥哥。」

「……」

尾聲是一切迴歸正常，故事就此閉幕。

想起我看得入迷，看完望向窗外，才知道已經黃昏。

「……咦？」

但是這件事情另當別論，涼花說得斬釘截鐵。

果然拿出這麼果然的結論砸到我臉上。

當我保持沉默，涼花氣歸氣卻不催我，只是一臉嚴肅地直盯着我看。

基本上我根本無言以對，因爲涼花講的完全正確。

……爲什麼？爲什麼這部作品，會這樣吸引我呢……？

「嗚、嗚嗚嗚……」

渾身放鬆下來，緊握着的手也不自覺放開了。

「我想哥哥當然有不願意說的理由，畢竟哥哥也有隱私，基本上我並不想侵犯哥哥這一塊。」

此時，我突然回想起某件事。

然後緊接着生氣地瞪我──

這部分的經過也很怪一，當時我還是小學低年級生，從來沒看過什麼小說。但是就只有當天想要看，只能說是臨時起意，或者命運安排了。

「這、這個就是啊……！」

那眼神讓我覺得意志有些動搖。

「或、或許可以這樣講吧。」

房裏只剩規律的翻頁聲音。

……可、可是，這個理由千萬不能讓涼花知道啊……！

在我內心超糾結的時候，涼花又開口說了。

「啊。」

……難、難過，我的表情很難過嗎……？

所以這本輕小說是我的第一本，肯定也是我的原點。

這樣說着說着，涼花突然「唉……」地大嘆一口氣。

總之我去了圖書館。平常我只會看漫畫或圖鑑，但是當天卻糊里糊塗走進輕小說專區。

……對啊，我慢慢想起當時的事情，還有更之前的事情啦……

然後有點賭氣地轉頭看我。

「哥哥這樣痛苦都不願意說出口，我想一定是相當嚴重的理由。所以我就算聽了內容，也絕對不會否定哥哥。我發誓，無論如何都會站在哥哥這邊。」

因爲我拿了這本輕小說──蜂蜜妹妹，坐上書桌，就看到入迷了。

「哥哥，這是你這輩子看的第一本輕小說沒錯吧？」

「……哥哥？」

涼花這麼說了，直盯着我看。

想不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再次確認啊……

……那、那個涼花竟然會說到這個地步……

……輸了，我投降。

我想起當初第一次在圖書館看到這本輕小說的光景。

好看，竟然有這麼好看的書啊。

我在想要怎麼回答，可是想不出來，只好支吾其詞。

「沒、沒錯啊。」

……而這就是千萬不能讓涼花知道的部分，也是我決心打死不寫妹小說的理由……！

我遇見這本輕小說的時候，碰巧就是跟涼花完全打壞關係的時候。

後來我就拿出所有零用錢跟壓歲錢買輕小說，並且立志成爲輕小說作家。

最後妹妹睡着，哥哥輕輕摸摸妹妹的頭。

「……呼，原來是這樣的故事啊。」

……我記得這個感覺喔？應該說，我小時候第一次看這本輕小說的時候，不就有過一樣的感覺嗎？

除了發現輕小說的趣味之外，我看這本妹角小說還有別的感想。那纔是我即使把其他部分忘光，也唯一不會忘的部分。

想起自己拿着書走向書桌。

經涼花這麼一說，我連忙翻頁，但是眼睛看着紙張上的文字，腦中卻想着不斷浮現的記憶。

……我，全都想起來啦……！

所以現在，無論發生什麼事，也不至於倒退回那個相敬如冰的關係吧？不對，我們的羈絆應該是比以前強上許多，就算相敬如冰，還是可以和好的吧……

不、不對，就算如此，這個理由也不能告訴她……！

……嗚，她直瞪着我，我可以猜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真頭痛啊。

「……哥哥。」

……哎呀，肯定會這樣的吧，理所當然吧……

「對、對啊。」

看完之後，我們兩個都沉默了一陣子，然後涼花微微臉紅開口說。

既然如此……就算現在坦承我是個超級沒藥救的老哥，也不會更悽慘了。

……不對，就算更悽慘好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啊。反正我這個笨老哥，在涼花面前是沒什麼好裝模作樣的了。

「呼──……」我深深呼吸一口氣，猛力抓抓頭，然後──

「其實呢……」

於是，我自暴自棄地開始說了。

「我是念小學的時候看了這本輕小說……說清楚點，就是你剛說討厭我的那時候……」

「咦？」

「那，我就在圖書館發現這本書……我想只是碰巧找到的啦，但是現在又覺得是註定的……因爲光看書名就知道是妹小說啊。」

「咦、咦？」

「看完這本書之後超感動的。原來輕小說可以這麼好看啊！這樣。後來你也知道，我就迷上輕小說……但是啊，其實我當時的感想不只如此啦……」

「……那、那到底還有什麼？」

涼花一臉訝異，我最後還是坦白了。

「……羨慕。」

「羨、慕……？」

「對啦！我覺得很羨慕啦！羨慕到一個不行啦！是有意見喔？」

我大吼一陣之後，臉皮又紅又燙。

就算自暴自棄，該害羞的還是很害羞。吼，隨便你了啦！

另一方面，涼花先是一頭霧水，然後──

「羨慕，是羨慕什麼啊……？」

不經意的這句話又把我逼上絕境，受不了。

我也不太清楚，總之妹妹這麼生氣，哥哥就應該想辦法幫妹妹消氣。

她聽到我對妹小說的超廢心態，搞不好是真的放棄我了──我本來是這麼想，可是好像又不太對……

我靜靜等着涼花的答案。

老實說枕頭軟綿綿，我一點都不痛，但我第一次看到涼花這樣，整個人都混亂了。

「唔哇？還來？」

最後，是涼花的嘆氣打破沉默。

然後是一陣沉默。

「哥哥……笨啦！」

「……這個呢。」

「就、就是說，我打從心底想跟你和好，所以這本書完全打中我的點──」

……偶、偶才覺得現在素怎樣吧……

「……吉果鼻是這樣，是、是羨慕巴望可以跟我和好……！嗚咪啊啊啊啊啊！」

但是到了這個地步，也不可能隱瞞了。

……她聽了我不想寫妹小說的理由，還是肯定我該寫妹小說，那爲什麼要對我這麼生氣呢？

她發出不明就裏的呻吟，不斷敲打起地板──應該說是棉被。

而、而且那個枕頭又是怎麼回事……！

涼花突然高舉枕頭，就往我猛砸。

其間涼花不斷喊些什麼，既像教訓又像痛罵，而且一直拿枕頭猛敲我。

「……我已經不生氣了。」

……這、這個是那個嗎？表示不想睡在我旁邊是嗎？

「咦咦咦咦咦咦咦？」

涼花終於抬起頭，滿臉通紅地瞪着我，那表情──

「哥哥真是沒藥救到一個極點了啦！你以爲我喫了多少苦頭，纔拿到這麼簡單的結論啊？」

「……是。」

等？怎、怎麼會是出乎意料的反應呢？

她問了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但是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涼花不知道怎麼着，從兩份並排地鋪裏面拉了一份，拖到房間角落去。

「請面對你真正想寫的東西。誰管有沒有資格，不必想那些奇怪的理由。請專心想你要寫什麼就好。」

搞不好涼花真的要因此放棄我了。

……這、這個樣子肯定還是很生氣的啦……

「請、請等等……！現、現在我知道，哥哥希望輕小說裏面，可以跟妹妹，那個……這樣的了……！」

不知何時，涼花正直盯着我瞧。

「等……答……？咦咦咦咦咦？請、請請請請等一下喔？麻麻麻麻煩請冷靜靜降喔？」

「咦咦咦？」

我把一切真相全都吐露出來，感覺又難堪又丟臉，只能低頭，涼花則是傻眼沒話說。

想到這裏，明明已經有心理準備，卻還是覺得渾身發冷。

所以根本不必再敷衍，只要說出自己真正的心意，等涼花的反應就好。我得做好準備，不怕涼花任何的反應。

「咦？涼、涼花小姐……？」

「想寫！妹小說！一開始！這樣講！不就好了嗎！害我！喫了！這麼多苦！還這麼擔心……！」

總之先睡個一晚，或許明天早上她心情會好一點。

一時我緊張得話都說不出來……但是，我很快就放鬆了身子。

我只能愣愣地看着涼花發作，然後涼花猛然起身，滿臉通紅又憤怒地逼問我──

……不會吧。最後我的嗓門都縮了。

……咦──

涼花說得很用力──

後來大概十分鐘，我一直像這樣對涼花喊話。

「對啦！當時我跟妹妹剛吵完架啦！結果書裏面的妹妹也是從吵架到和好，而且關係還比以前更好了吧！這我還能不羨慕的嗎？」

「咦，兄妹是──」

「嗚嗚……」

「這、這是四素怎麼樣啊……！我、我還以爲哥哥是把第一本看的妹小說神化了，以爲自己不能寫得更好了縮……！所、所以我纔想把哥哥給點醒的縮……？」

「咦？」

然後慢慢轉回頭，滿臉紅通通又氣呼呼地瞪我──

就、就某方面來說會這樣也很合理，但是看着她當我的面這麼做，這麼明顯的抗拒感真的讓我超喪氣啊……

當時我似乎聽到涼花說聲：「太好了……」是不是我聽錯了呢……

我心中補上一句，不管你怎麼想都沒關係──但是沒有說出口。

「還、還會有什麼！就是作品裏的兄妹啊！你剛纔不是也看過了！」

「羨、羨慕……哥、哥哥羨慕兄妹吵架可以和好？啊嗚啊嗚啊嗚……！這、這個意思就是……？」

「什……？就、就因爲這樣？」

「哥、哥哥喔……！」

最後涼花背對着我，輕輕說了一聲。

聽了這問題，我心頭一驚。

「嗚……」但是這個問題讓我語塞。

我總算鐵了心要接納一切，回答這個問題。

「差不多該睡了。」

「涼、涼花……？」

「……唉。」

究竟涼花會有什麼反應呢？涼花低着頭，看不出表情，但就算她認爲我噁心，就算要跟我再絕交一次，我還是……

涼花就背對着我坐在房間角落，一直髮出姆姆姆、嗚嗚嗚的聲音，什麼話都不肯跟我說。

「哪有，你才該冷靜吧……」

「嗚噗？喂，涼花……！不要……！」

「……因、因爲，我都有親妹妹了，哪還敢寫什麼妹小說啊……你一定會覺得很惡啊……」

「所以我再問最後一次……哥哥心裏是想寫妹小說的嗎？」

「可是！這麼一來，爲什麼哥哥還不想寫妹小說呢……！既然是這樣羨慕，應該自己也想寫纔對吧……！」

她只說這一句，就走向棉被。

……但是──

最後她高高舉起枕頭打來──

……因、因爲這就是核心，我哪有辦法！

她的臉還有點紅，但完全沒有任何瞧不起我的感覺，可以發現她無比認真。

「……？」

大喊一聲之後，軟綿綿地跌坐下來。

「而、而且啊！一個沒辦法跟親妹妹和好的傢伙，竟然寫妹角輕小說來滿足心願，我怎麼能幹這麼沒出息的事情啊？這種人哪有資格寫妹小說啊……！」

……所以啦。

正當我覺得很想哭的時候──

「嗚咪啊啊啊啊啊？」

然後整張臉爆紅尖叫。

「我想寫妹小說。第一次看輕小說的時候，我就這麼想……所以我還是會把作品寫成妹小說，只是第一次寫，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就是了……」

「我要教訓哥哥。」

涼花瞪大眼睛，我想說只能把話全部說清楚，就接着說了。

「～～！～～～！」

我面對氣呼呼的涼花，用蚊子叫般的小聲音說──

「哥哥真的是……受不了啊……」

「啊，耶？」

涼花聽我這麼說，先是糊塗發愣了一陣子，然後──

然後說了這麼難堪的真話。

涼花更大聲尖叫。

涼花再次尖叫，然後撲倒下去，把臉埋在枕頭裏。

「咦？那啥啊……」

「嗯……？」

「……啊，那個，涼花小姐？我有點糊塗，不過都是我的錯，能不能請你心情好一點啊……」

「哥哥。」

「……」

……現在還有什麼好裝模作樣的，我已經沒有任何祕密，從頭到尾都說出來了。

「請哥哥要老實。」

涼花這句話讓我更加畏縮，因爲我無從辯解。

下一秒，涼花把拖走的棉被整齊疊好，鑽進剩下的另一牀棉被裏了喔……？

「……嚇？難、難道，是叫我出去外面睡的意思嗎……？」

把另外一牀棉被收起來，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看、看來這次，涼花是真的討厭我，徹底把我當髒東西看啦……！

「真、真不知道哥哥在想什麼……不要胡說八道了，快點睡覺吧，時間已經很晚了……」

「呃，可是，我的那牀地舖在那邊──」

「所、所以說啊！」

涼花大聲打斷我的話──

「……就、就是要哥哥在這牀地舖裏一起睡啦……！」

涼花不知何時臉變得超級紅，抬頭看着我這麼說。

……咦？一起睡……

咦、咦咦咦咦咦～？

「這、這這這是怎怎怎怎麼？」

「請請請請哥哥冷靜！千、千萬不要誤會了！」

哪、哪有，你也一點都不冷靜的好嗎？

「……呃，嗯哼，聽好了喔？我說這只是爲了哥哥着想，跟我的心願完全沒有關係的喔！」

「這、這哪裏是爲了我着想啊？」

「就、就是啊，剛纔輕小說的結局，不是有兄妹和好之後一起睡的情節嗎！就、就是要重現那個啊！爲了昇華哥哥長久以來的心願，這是有必要的！」

涼花堅定主張，我當然是很頭痛。

……什、什麼昇華我的心願啊……

「怎麼了嗎？」

「這不過就是哥哥一直爲我做的事情啊。我只是照樣爲哥哥做而已……我是哥哥的妹妹，這樣做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當然不成問題，俗話說打鐵要趁熱！啊，我當然也會一起去喔！」

「我、我會爲此幫忙哥哥……！所以哥哥，請真心誠意地跟妹妹和好喔……！」

我看着妹妹安詳的睡臉，不經意發現自己正輕輕地摸摸她的頭。也發現這光景，就跟我那本原點輕小說的情節一模一樣……

既然涼花也贊成，我們就打定主意離開旅館。

她說的話真是無比溫柔啊。

「嗚嗚、嗚嗚嗚……」

走之前走過的樓梯上到二樓，來到貼有新月出版紙條的門前，我輕輕嘆了口氣，稍微用力敲門。

之前來的時候，還有堆積如山的書本，堆滿雜物的辦公桌，現在什麼都沒有，只剩下空蕩蕩的房間。

……是因爲時間還早，沒有人來上班嗎？

「這、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好。」

忍不住用力砰一聲把門推開，然後──

「紙上寫的內容？」

我愣愣地環顧室內，但是不管怎麼看，都一樣空蕩蕩。

回頭一看，涼花指着門外面對我猛招手。

「原、原來如此！這真是個好主意啊！終於要宣稱自己就算天崩地裂也一定會寫妹小說就對了！」

不是這個狀況造成的緊張，而是這幾天來──不對，從那天起持續了好多年的束縛，全都解開了……

我嚇得抖了一下，但涼花看來也一樣緊張，我們兩個都緊繃至極。

「我不是決定要寫妹小說嗎？所以想快點跟她報告。或許不用這麼急啦……不過就算表明立場吧？」

此時卻清楚體認到，我看了涼花可愛的睡臉，就忍不住心跳加速……

我下定決心，輕輕鑽進棉被裏，仰躺在涼花旁邊。

「沒人……不對，什麼都沒了？」

我覺得真是心滿意足，緩緩閉上眼睛。

涼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

我向涼花解釋之後，涼花又逕自激動地說：「請打到接通爲止！然後大聲喊出妹小說宣言！」但我則想着其他事情。

但是這時就跟之前打電話的時候一樣，毫無反應。

我小時候無法達成的心願，現在真的昇華成真了。

「說、說這什麼話啊。」結果涼花別過頭──

「那不是當然的嗎。」

「早、早啊哥哥。」

「……而、而且，哥哥喜歡像我這樣的女生，又要寫妹小說，代表我就是哥哥的……！這、這種棒到爆又理想的事情，哪還有什麼討厭的理由呢……！哥哥這個人真是傷腦筋啊……！」

「哥哥？要打給誰啊？」

涼花說的後半段有點含糊，然後又接着──

仔細一看，新月出版的紙條下面還貼了另外一張紙。

「……如果我寫妹小說，你真的也能接受……？」

……拜、拜託，現在到底是怎樣？這究竟是……！

看着涼花激動莫名，我苦笑着撥打新月出版社的電話，是榊小姐告訴我的號碼。

微微笑着回答。

……記得上次來的時候，沒有多貼這張紙吧……？

大概中午時分抵達東京，我們立刻前往出版社所在的大樓。

涼花說了，就躺着氣呼呼地轉過頭去。

「我就寫妹小說吧……一定要寫，寫出天下最棒的妹小說……」

「啊，哥哥！請看看這個……！」

……涼花，真的謝謝你了……

「哎呀？沒人接喔……」

「……早、早啊。」

嗚嗚嗚，自己的心跳聲好吵，根本沒辦法睡啊……！

我想不通怎麼回事，再次來到走廊上對着大門。

「總、總之請哥哥快點！我、我也、我也是很害羞的好嗎……！」

「……」

涼花剛纔還自言自語些什麼，突然又滿臉通紅滔滔不絕。

▼

「請、請哥哥看看紙上寫的內容……！」

我真的搞不懂這樣莫名的狀況，跟涼花同睡一牀被子其實很合理，但我卻很猶豫。

不管打幾次，都只聽到嘟嘟聲，根本沒有人接聽。

「而、而且啊！請哥哥不要胡思亂想，哥哥就算寫了妹小說，我也絕對不會覺得噁心。就像我着了魔寫輕小說的時候，哥哥一點都不以爲意啊……」

起牀梳洗一番，喫過旅館準備的早餐，就決定早早回家去。但是我在離開旅館之前拿出手機，開始找我要打的號碼。

「這、這間公司到底是怎麼了……」

以爲就要這樣心平氣和地進入夢鄉──

突然，我覺得渾身的緊張都解開了。

「榊小姐……編輯小姐嗎？爲什麼呢？」

……可是呢──

我們以前也曾經以取材名義同牀睡過，但這次跟取材無關，是不折不扣的陪睡。話說回來，涼花爲我做到這個地步，我也不能一直猶豫不前了。

「涼花啊，我有事情跟你商量，回去之後能不能順道去一趟新月出版社？我真的很想快點告訴人家……」

「嗶呦？總、總之啦！剛纔也說了，我絕對是站在哥哥這一邊！絕對不會否定你！請哥哥不要擔心我，照自己想的往前走就好！」

「……」

「想寫什麼，寫就對了。不就是哥哥教會我這件事的嗎？如果哥哥想寫妹小說，那就請你儘量寫……我、我也是很歡迎的喔……！」

此時，身後傳來涼花焦急的聲音。

……原來啊，我一直想跟涼花當這種關係融洽的兄妹啊……

「……沒反應呢。」

「涼花……」

「……耶嘿嘿，哥哥……」

看她不只臉，連脖子都紅通通，而且身子還微微發抖。

「不對喔，之前也是這樣，結果榊小姐在裏面睡覺，或許這次也一樣。」

但是我往門縫裏一看，就嚇傻了。

先不管傻眼的涼花，我繼續敲門。

沒錯，這張紙上有一篇字並不大的文章。

「涼、涼花啊，爲什麼要這樣呢……」

涼花跟我一樣，不對，看來遠比我更加抗拒，拼了命地在忍受心裏的羞。

「打給榊小姐啊。」

不時聽見涼花的夢話，我又小聲道謝一次。

「……那個，涼花，謝謝啊。」

涼花臉還是很紅，但無比真誠地看着我。

「涼、涼花？」

一回神，我自言自語──或者說是對過去的自己這麼說了。

我把臉湊上去看……嗯，是什麼來着？

不過──

而她說的內容讓我很感激，看着涼花全面肯定我，我不禁說出了自己的感謝。

「不、不就是因爲哥哥羨慕那本輕小說裏面的兄妹嗎？不是也想像那樣跟妹妹和好嗎？既、既然如此，照做就好啦！」

「涼、涼花……」

涼花又補充一句：「不、不過我們已經沒吵架了喔！」然後，突然緊緊地抱住我的手臂。

……還是沒人應門，沒辦法，就先進去看看狀況──

「呃，耶？」

我靜靜地摸着涼花的頭，沒有停手。

我、我應該不會講得那麼世紀末吧……

隔天早上，我們兩個幾乎同時醒來，稍稍尷尬地互相打個招呼，又恢復平常的樣子。

我就這麼品味着安詳的時光，不知不覺，意識也慢慢朦朧了。

而涼花露出完全放心的微笑，打了個小呵欠，閉上眼睛。沒多久，我聽見規律的呼吸聲，看來涼花也不再緊張，進入夢鄉了。

──自○○年×月◆日起，敝社新月出版由於經營不善，宣告倒閉。發生如此狀況，造成相關人士極大不便與擔憂，在此致上歉意──

「……咦？倒閉……？」

「對，上面確實是寫着倒閉……」

我喃喃自語，涼花也看着文章這麼回我。

然後鴉雀無聲。

只能偶爾聽見大樓外汽車經過的聲音，頗爲空虛。

……但是這陣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因爲很快地，我跟涼花的慘叫就響徹雲霄。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

…………

………………

……………………所以，啦。

「想不到竟然真的倒掉了……」

我坐在家裏客廳的沙發上，空虛地看着天花板這麼說。

「唔唔，唔唔唔……」

此話一出，跟我一起坐在沙發上的涼花也不禁低頭。

後來其他公司的人聽到我們慘叫，嚇得跑上走廊看看，我們才得以聽到新月出版破產倒閉的情形。

不過得知的內容很單純，他們也不清楚詳情就是了……

那個人說，新月出版這幾年來一直週轉不靈。

我連忙對她說「我、我沒事啦！」「我一點都沒有喪氣喔！」真不知道是誰在安慰誰。

「我總算想通，自己到底該寫什麼啦……所以就算這次的事情沒談成，我還是覺得很積極，覺得總有一天會靠自己的作品拿大獎，出道當作家啦。」

另一方面，涼花眼眶更溼，繼續說下去。

「我是肯定很遺憾啦……可是，怎麼講呢……其實我不覺得多難過啊。」

「嗯，對啊。」我則是笑着這樣回她。

「嗚嗚……可是哥哥，發生這種事情不覺得難過嗎？」

「夢、夢想的路是暫時斷了，但這並不是一切啊……！太陽還是會出來……！我、我相信哥哥一定會用別的形式實現夢想……！所以，請哥哥要打起精神啊……！」

「呃，哥哥……！」

她這麼說了，迅速別過頭去。

還有──

要說驚訝是很驚訝，而且只差臨門一腳就能出道當作家，但我卻出奇冷靜。

那間出版社的規模異常小，裏面又沒有人，然後整個氣氛就是各種那個……涼花也說過有點不對勁，但是我以爲能當上輕小說作家，興奮得根本沒注意。

……怎、怎麼感覺涼花這次受到的打擊，比我還嚴重呢？

然後突然回過神來──

「也是可以這麼說啦……不過我也因此想通了一件事啊。」

此時，我又想通了一件事情。

到了這幾天，終於撐不下去，大概三天前突然人去樓空，搬離辦公室。而且再也聯絡不上了。

她緊咬嘴脣，似乎還忍着就要落下的眼淚，把我嚇了一跳。

哈哈……感覺倒不是震驚，而是虛脫了……這陣子兵荒馬亂的意義在哪裏啊……好像連不甘心的力氣都沒了……

爲什麼我的夢想一時破滅，卻還能如此心平氣和呢？

涼花像個小朋友不懂歪頭，我點頭後說了──

……只是，我沒想過竟然真的會破產倒閉啊……

我說了，把手放在淚汪汪的涼花頭上，然後輕輕地摸起來。

……可是呢──

而且涼花莫名認真地安慰我，我反而更慌了。

「想通了一件事……？」

「既、既然這樣就好了……！啊嗚嗚……！那、那這麼一來，哥哥目前還是會繼續當我的代理人了吧！」

「咦？涼花？」

「請、請哥哥要打起精神……！這次確實很可惜，不過哥哥一定會獲得其他什麼大獎，出道當作家！所以請不要因此消沉，要打起精神啊……！」

「呃……涼花小姐……？」

……對喔，現在回想起來，是有點那種感覺啊。

想着想着，涼花突然站起身面對我。

「……看來這下子，我出道當作家的夢想又土崩瓦解啦。」

涼花聽到我乾笑着自言自語，低吟的聲音又更大聲了。

「唔唔唔唔唔……！」

「所以就別這麼擔心了……謝啦，涼花……」

我心懷感激地笑笑，涼花臉紅紅，愣愣地抬頭看了我一陣子。

……爲什麼我一聽到可以繼續當涼花的代理人，就這麼放心呢……

「爲什麼不難過……？明明只差一步就能實現夢想了……對哥哥來說，這不就是被詐欺了嗎……！」

「哎、哎喲，看你比我還消沉，怎麼行呢……」

其實也挺神奇的，感覺我這次受的打擊並沒有那麼大。

然後涼花又低頭「嗚嗚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