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咒縛之結

墨告

《後宮之烏》 · 白川紺子 · 3萬 字

高峻輕輕將一顆棋子放在棋盤上。

「此時不救,此棋必死。」

壽雪指着棋盤上的另一個位置說道。

「但若救之……」

「會死更多的棋,丟掉更多的地盤。弈棋是一種搶地盤的遊戲,一定要洞燭機先,仔細推敲每一步棋的後果,不能只是想怎麼下就怎麼下。」

「唔……」壽雪皺起了眉頭。圍棋的世界果然博大精深。

「如何推敲,方可謂洞燭機先?」

「這就要靠熟練與直覺了。只要下的棋多了,自然就會懂。」

壽雪整個人仰靠在椅背上,說道:「待吾熟練,已是佝僂老婦。」

高峻輕輕一笑,說道:

「就讓我們一起下棋到變成老翁老婦,也沒什麼不好。」

「……汝心中暗思『吾可勝汝之日,必已成老婦』?」

「不,其實……唔,朕也不知道。」

壽雪心想,他原本想說的一定是「就算變成老婦也贏不了」,只是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高峻這個人的好勝心,遠比她原本所想的要強得多,他能夠表現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是因爲他知道憑壽雪的棋藝絕對贏不了他。

──一起下棋到變成老翁老婦……

從前的壽雪從來沒有想過年老之後的事,這不過只是讓自己更加心煩而已,就算真的能夠活到變成一個老婦人,那也只不過是日復一日的痛苦煎熬。

「兩位請用茶。」

九九端上茶來,壽雪頓時聞到了撲鼻的茶香,於是她與高峻一同從擺放着棋盤的窗邊走向小几,而兩人掛在腰帶上的魚形吊飾在走動的同時正微微搖曳。

「這是陛下所賜的蕪州茶,真的好香呢。」

隨着柔和熱氣不斷擴散的香味,確實有一種獨特的清新感。在這微涼的入夜時分,喝上一杯熱茶,的確能夠讓緊繃的身心獲得舒緩。此刻小几上還擺着茶點,今天的茶點是棗餡燒餅,同樣是高峻帶來的,直到現在,高峻依然沒有改掉每次拜訪都帶食物的習慣。

這個事實有如驚濤駭浪一般衝擊着衛青的內心。

光是烏妃這個身分就已相當棘手,更何況她還是前朝餘孽!

「何故如此覷吾?」

尤其是前朝不知道第幾代的皇帝曾下令,將書庫角落那些嚴重老朽且沾滿了灰塵的古老文書蒐集起來重新抄錄及編纂。由此而保存下來的珍貴文獻,成爲研究古代風俗習慣的重要參考資料。

絕對不能讓大家和那少女太過接近。光是當朋友便已極爲不妥,倘若他們兩人……一股不安感在衛青的胸口揮之不去。

「原來如此,被花娘搶先了一步……花娘果然比朕周到得多,朕贏不了她。」

「除了拿一些食物來之外,朕似乎幫不上什麼忙。」

最大的原因,或許在於衛青是一名宦官吧。他的父母皆已經過世,亦沒有其他兄弟姐妹,他一直以爲自己與「血脈」兩字不會有任何瓜葛。雖然有幸侍奉了一名讓自己願意鞠躬盡瘁的賢主明君,但撇開高峻不談,衛青在這世上可說是孑然一身,沒有任何親人。

「請起,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花娘關心道。

「朕知道,但就是會有這種感覺,朕也沒辦法。妳呢?妳曾有過這種感覺嗎?」

「並非敵對,何分高下?」

前朝的開朝皇帝,便已制定律令,要求全國臣民獻上各種地理志及奇譚異志,這可說是國家開始蒐集各種典籍的濫觴。凡是獻上典籍者,朝廷都會賞賜絹帛,可見得當時應該引發了一場全國性的蒐集典籍熱潮。

「妳這宮裏,最近人也變多了。」

壽雪本來要說出「從不曾有」,話到一半卻戛然而止,這種好像有點寂寞,又好像有點不是滋味的感覺,自己確實也曾體會過。

當初高峻所說的這句話,如今壽雪已逐漸能體會個中深意。

──血脈的力量竟然如此強大!

「吾雖好蓮子,棗餡亦甚美味。」

「微臣沒事,只是有一點睡眠不足。」

「……鴦妃娘娘,請恕微臣失禮。」

「所需之物,花娘多已爲吾備齊。書籍筆硯,諸般吾未提及者,一應具全。」

壽雪還來不及說明高峻與之季的關係所帶給自己的奇妙感受,那人卻已結束了這個話題。接着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沉默,這沉默異常地漫長,直至遠方傳來了報時的鼓聲才終於打破。

侍從的真正功用,不在於服侍主人,而在於讓主人更加堅強。爲了保護這些侍從,壽雪必須擁有一顆強韌的心,就像一棵大樹,絕對不能倒下。

之季趕緊跪下行禮。

「以一宮的規模而言,夜明宮的人還是太少了……人手足夠嗎?」

能隱約映照出高峻與衛青身影的燈火,在壽雪視線的遠端逐漸越縮越小。

高峻雖然面無表情,口氣卻顯得有些沮喪。壽雪不禁心想,這皇帝真是古怪,有時間關心自己,怎麼不多關心其他妃嬪?

──我有了一個妹妹。

「就好像……」高峻面無表情地歪着頭說道:「看着巢裏的雛鳥逐漸長大,快要離巢而去的心情。」

她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張臉孔──令狐之季。

「……」

──這意味着就算兩人變成了老翁老婦,關係也不會改變。

「足矣。」壽雪道:「淡海雖言護衛人手不足,實則只爲偷閒。溫螢亦言護衛兩人足矣,非多多益善。」

──就讓我們一起下棋到變成老翁老婦,也沒什麼不好。

「朕胡言亂語,妳別放在心上。」高峻見壽雪默不作聲,趕緊道歉。

「吾乃活人,非囊中物。」

「寂寞?何言寂寞?」

「請妳忘了這些話吧,朕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麼說。」

──爲什麼不讓我放手去恨?

高峻起身說道。

一打開門,便看見衛青候在門外。近來高峻駕臨夜明宮,他總是站在門外等候,不再像從前一樣跟隨高峻入內,至於理由,壽雪當然一無所知。只見衛青對着高峻跪下行禮,對自己卻連瞧也不瞧一眼。

這座史館所收藏的書籍種類繁多,從古老的律令紀錄到風格獨特的異國典籍抄本,都在這間史館的收藏範圍之內。除了紙卷之外,還有大量的竹、木簡及帛書,分別收藏在不同的書庫內。

蓮餡鬆軟,棗餡酸甜,兩者都很美味。高峻見壽雪喫得狼吞虎嚥,也露出了心滿意足的表情。雖然做出符合高峻預期的舉動,對壽雪來說實在是有損自尊,但畢竟食物是真的美味,那也沒辦法。

「好吧。」

一想到朝陽這個男人,之季便不禁怒火中燒。自己不僅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且直到現在依然無法洗刷嫌疑,這些當然都得怪到那男人的頭上。而後他不禁又想,朝陽與八真教不知是否有所勾結?抑或,有勾結的只是朝陽的叔叔,朝陽本人與八真教並沒有往來?

「這麼說好像也不太對,唔……」高峻一臉認真地思索片刻後說道:「總之看見妳和朕以外的人親近,朕的心裏會有些不是滋味。」

洪濤殿書院的史館分爲大廳及數間小房間,這裏所有的空間全部都是書庫。除此之外,城內的其他地方也還有好幾座史館,收藏的典籍文獻多得難以數計。有些史館主要負責史書的編纂作業,有些史館主要負責蒐集全國的家傳、地方史及地理志,有些史館主要負責保管從前的公文。蒐集這些典籍文獻的目的,原本只是爲了編纂史書之用,但是「書籍爲珍貴的財富」是打從前朝時代就留傳下來的觀念,因此直到現在,各史館依然全力蒐集着各種不同種類的典籍文獻。

「從不……」

──但是……

壽雪不禁移開了視線。不在宮裏安排宮女及宦官,是因爲當初麗娘再三告誡「烏妃必須習慣孤獨」。自打破了當初對麗孃的承諾,她的內心一直感到歉疚。

驀然間,之季望向自己的右手。那是一隻白皙、纖細而柔弱的女人手掌,正捏着之季的袖口──那正是小明的手。之季閉上雙眼,緩緩吐了一口氣。當他再度望向袖口時,那隻手已經消失了。

壽雪說完,正要叫九九把那一盤棗餡燒餅收下去,此時高峻卻說道:「給他們喫的份,朕已經派人先送到廚房了。」

之季心裏如此想着。他知道自己並沒有完全受到信任,至今明允依然懷疑自己與沙那賣一族有所勾結。

「汝謂誰爲雛鳥?」

壽雪看着遠方搖曳的燈火,在心中反芻着高峻所說的話。

「有種擔心妳會被搶走的感覺。」

之季仰靠着棚架,心中有股不管是前進還是後退都無路可走的困頓感。

「令狐哥,何中書令吩咐要追加這些。」

「朕知道妳愛喫蓮子,一直在煩惱不知該帶棗餡燒餅還是蓮子餡燒餅……最後選了棗餡燒餅,妳會不會有些失望?」

「是……」

當初壽雪爲了該不該讓衣斯哈進夜明宮而猶豫不決時,曾說過這樣的話。

「沒什麼……朕只是沒想到妳跟護衛們也處得不錯。當初妳一直不願意增加人手,所以朕有些意外。」

「汝向言本宮人少,故宮人漸增。」

「食物最佳。」是因爲不忍高峻繼續沮喪下去嗎?壽雪補充道。

「……你還好嗎?」

那隻白皙的手掌經常會出現在之季的袖口上,彷彿在勸諫之季不要被仇恨衝昏了頭,只要之季依然憎恨着白雷,妹妹小明的魂魄就無法往赴極樂淨土。儘管之季由衷希望小明能獲得解脫,卻又不甘心就此放下心中的仇恨。

雖然高峻這麼說,衛青卻仍因心亂如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壽雪。過去衛青完全沒有料到,自己對她竟然會產生這樣的心情,而一切起因,只不過是他發現壽雪很可能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個事實就像一塊重石,沉沉地壓在自己的胸口。

「回凝光殿。」高峻說道。衛青立即點亮燭臺,轉身在前引路,而壽雪便站在原地,默默目送兩人離去。近來每當高峻辭別,她總是會像這樣站在門口看着燈火遠去,幾乎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

近來夜晚暑氣漸退而寒意漸增,這給人一種夜色逐漸變得冷冽而鋒銳的錯覺,夏夜的那種厚重與濃稠感,不知不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黑夜雖然純淨透明,但另一頭所透着的依然是黑夜,彷彿沒有邊界般地無窮無盡;而純淨同時意味着濃度高,因此在暗中每吸一口氣,都感覺有大量的夜色滲入了胸中。

「餘下燒餅,願與九九等人分食。衣斯哈已歇息,將於明日與之。」

「汝真周到之人。」

高峻眯起雙眼,感慨地說道:

「人變多了,需要的東西應該也會增加。如果妳想到什麼,隨時寫封信,朕就會派人幫妳送來。」

──多半隻是想將自己留在身邊,以方便監視吧。

「妳能有這樣的體悟,朕很開心,卻也感到有些寂寞。」

然而事實上之季只是遭到利用而已。

──但是那名少女……對大家來說卻是個危險人物!

「衛青,朕跟烏妃沒說什麼祕密,你不必到外面去。」

那股類似黴味的墨水氣味,總是能帶來心靈的平靜。之季將竹簡從棚架上抽出時,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

一名見習學士走了過來,將一張紙片交給之季。新就任中書令的何明允,是個相當愛使喚人的上司,由於「哪一份古籍資料放在哪一間書庫裏」只有之季最清楚,因此落在其肩頭的工作也最沉重。不過當初如果沒有何明允的舉薦,他絕對沒有辦法當上學士,更何況此時他還住在明允的家裏,所以自己完全不敢違逆明允的指示。之季原本打算等學士的工作上手之後,就要搬出明允的家,但是明允以「反正家裏有空房間」爲由,慰留他繼續住下來。

高峻這輕描淡寫的話語,彷彿照亮了壽雪的腳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雖然前方的道路一片黑暗,高峻卻總是能靠着平凡無奇的幾句話,一寸一寸地照亮自己眼下的路面。

當火光消失在遠方盡頭之時,壽雪身上的衣衫亦同時猶如吸飽了黑暗,變得又冷又重。

「……朕該告辭了。妳需要什麼東西,朕下次可以帶來。」

映入之季眼中的,是一名身穿翡翠色衫襦及青瓷色長裙的美麗女子,正是鴦妃雲花娘,在她身後,還跟隨着數名侍女及宦官。花娘有時會來這裏借書,之季不久前也遇過一次。

──朕認爲妳也應該要有投注關愛的對象。不管是一個人、兩個人,還是一大羣人。

高峻在房間裏環顧左右。此時房內只有高峻及壽雪兩人,但白天可說是相當熱鬧。

衛青偷偷朝身後瞥了一眼。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察覺?每當大家與壽雪相處時,他臉上總是會流露出從來不曾在他人面前流露過的表情。他們之間那股既非友情又非愛情的強烈情感,喚醒了衛青心中最強烈的恐懼。

「既置宮人,吾爲其主,必當護之周全。汝亦曾言……既然助之,豈能復棄之不顧?」

八真教的前身是月真教,小明所嫁入的家庭,全家都是月真教的信徒。而白雷竟然煽動這些信徒,將她毆打致死,雖然那一家人已全數遭到處死,但白雷卻依然苟活着。一想到小明那慘不忍睹的死狀,之季便氣得全身顫抖,恨得咬牙切齒,巴不得立刻將白雷碎屍萬段。

──八真教主白雷……

那把清脆爽朗的女性說話聲,讓之季回過了神來。

壽雪納悶地瞪着高峻,說道:「不是滋味?」

當初之季遭朝陽的叔叔下毒,逃出了賀州。事後回想起來,倘若朝陽想要置自己於死地,自己根本無法活着離開賀州,自己之所以能平安逃離賀州,完全是因爲朝陽想要借自己的口,將「沙那賣意圖不軌」的嫌疑傳至朝廷。而朝陽刻意放出這樣的消息,當然是爲了方便在事後能夠名正言順地除掉叔叔,讓他可以這麼告訴所有人:「叔叔曾經企圖謀殺觀察副使的事情,已經傳入了陛下的耳中。」

「好吧……」

「吾向謂聚衆則心懦,實則不然。」

高峻凝視着壽雪,表情顯得有些意外。

「別無所需。」

一想到那個教主,之季便感到不寒而慄,彷彿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一股陰鬱的恨意也自內心深處油然而生。妹妹小明死於非命,那個男人要負最大的責任。

幸而這話之於高峻似乎十分受用,此刻他的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照亮了前方路面的火光微微搖曳,如同衛青正起伏不定的內心。

「睡眠不足是萬病之源,絕對不能輕忽。你該喝些藥湯,把身體調養好。」

「是……謝娘娘關心。」

之季作了一揖,等着花娘轉身離去,但是眼角餘光所瞥見的青瓷色長裙卻遲遲沒有移動,他可以清楚地看見那裙子上以銀線所繡的連珠紋。鴦妃身爲妃嬪之首,穿着打扮低調中而不失高雅,並不過度追求雍容華貴,反而在在顯現出她是一個慧黠而賢能的女人。

但是……她爲什麼沒有轉身離開?之季不禁感到心中納悶。難道是希望自己幫忙找什麼古書典籍嗎?

「我記得……你是歷州出身?你在歷州待了多少日子?」

之季心裏微感詫異,不明白鴦妃爲何突然問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道:

「微臣在二十歲前,一直待在歷州,其後便周遊各地,在許多地方都擔任過官員。」

「原來如此……」

花娘似乎想說什麼話,但遲疑了一下,最後什麼也沒說。之季驀然想起,高峻曾經說過,花娘在歷州失去了一位故友。

──難道也是因爲那起月真教的暴動?

之季雖然心中這麼推測,但又不方便主動詢問,只得默不作聲。月真教崛起於歷州,最後因信衆暴動而覆滅,數年之後,賀州又出現了八真教信仰,後來八真教也因爲教主白雷遭逐出賀州而瓦解。然而他暗自推測,白雷一定還會找機會建立起類似的組織。

「我想借《海隅神異經》,請問你知道放在哪裏嗎?」

花娘忽然問了另個問題,彷彿從來沒問過剛剛那句話。

之季也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前朝的異志類書籍放在另一頭,請隨微臣來。」

之季將花娘帶往書庫的深處。一片寂靜的空間中,瀰漫着墨水的氣味,耳中只聽得見她髮髻上步搖的清脆晃動聲。之季不禁心想,這個女人就跟那步搖的音色一樣,帶有一股清涼感,而且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惆悵氣息。至於理由,就不得而知了。

「啊……」

背後的花娘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呼。

「娘娘,您還好嗎?」之季轉頭問道。花娘停下腳步,凝視着旁邊棚架的另一頭。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之季又問道。

「……此人面帶憂色。」

之季說到一半,沒有再說下去。

「欲尋己所抄寫之書?往昔遍尋不着,當無之。」

「是他告訴我的……這個人看起來總是一臉悲涼哀慼的神情。」

「……請娘娘恕罪,微臣只是有些不善於向烏妃娘娘求事。」

當花娘轉身離去之時,她頭上的步搖再度發出了冷冽的清脆聲響。

「咦?」

若是處理後宮內的事情也就罷了,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擅自在宮外採取行動,實在有損皇帝的顏面。

「嗯……」花娘將頭歪向一邊,沉吟了起來,而那步搖所發出的清脆聲響,就在之季的耳畔不斷迴盪。

正因爲烏妃太過溫柔和善,讓自己在面對她的時候,有種遭受責難的感覺。

即使找了這麼多年,還是不肯放棄,真不禁爲這幽鬼感到悲哀。

「那是個幽鬼,偶爾會出現。」

「唔……」

「阿妹,妳知道洪濤殿有幽鬼嗎?」

「令狐之季以幽鬼之事告汝?」

因爲自己的關係,小明至今仍無法往赴極樂淨土。

好像只要一個不留神,就會墜入黑暗的萬丈深淵,讓人不禁爲他捏一把冷汗。

當然之季能夠看出那是幽鬼,或許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之季的袖子經常被妹妹的幽鬼拉着,所以對幽鬼頗爲熟悉。總而言之,之季一發現那幽鬼,便屏住了呼吸,仔細地觀察着。只見那幽鬼忽然轉過身,頭垂得極低,一步步地走遠,模樣顯得相當頹喪,由於幽鬼的臉部蒙上了一層陰影,故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爲何堅持活在憎恨的世界裏?爲何寧願讓小明的魂魄逗留人世,也不願意放下仇恨?

「我看你剛剛好像很痛苦……請保重。」

「似乎是前朝時代的幽鬼……妳認識洪濤殿學士令狐之季嗎?」

「真是可憐的幽鬼。」

之季先是朝自己的右手袖子瞥了一眼,才答道:「……倒也不是。」

處刑、肅清、暗殺、咒殺……這座城裏可不知死過多少人,而誅九族的例子也不在少數,累積至今的怨念可說是大得難以想像。

花娘伸手接過之季手中的古籍,將話題拉回她起初來訪的目的。「這就是《海隅神異經》嗎?謝謝你。」在將古籍交給身後的宦官後,她朝着之季微微一笑,接着說道:

「吾知此人……彼爲新任學士,前爲賀州觀察副使。」

「這個嘛……微臣倒不這麼認爲。」之季忍不住反駁道。

能夠順利送往極樂淨土,固然很好,但是……

「每個幽鬼的狀況並不相同,不見得每個幽鬼都會想要前往極樂淨土。」

花娘帶着古籍造訪夜明宮,劈頭便這麼問了一句,而「阿妹」則是花娘對壽雪的暱稱。

「他抄寫的古籍……?」

壽雪端起了茶正要喝,聽到這句話又將茶杯放下,說道:

──原來我只是在爲自己找藉口。

「這可不見得,畢竟我們都不清楚當時的狀況,或許運氣好,能夠找到也不一定。」

「若此傳說爲真,其情可憫……然幽鬼在洪濤殿,吾等擅作主張,恐令高峻困擾。」

「我纔要謝謝妳,讓我有了努力的目標,教導孩子實在是一件令人快樂的事情,如果還需要廢紙的話,隨時再跟我說。」

「或許正因爲烏妃娘娘的溫柔和善……」

「啊啊……」

「怎麼說?」

但是……

之季也跟着望向棚架的另一頭。

「是的,因爲一件私事。」

「妳應該常常和陛下通信吧?」

「微臣認爲不如就讓那幽鬼繼續尋找,直到他心滿意足爲止,也沒什麼不好,似乎並沒有必要強行將他送往極樂淨土。」

花娘將那幽鬼爲了尋找書籍而在書庫內遊蕩徘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壽雪聽完之後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你不希望將幽鬼送往極樂淨土?」

之季彷彿可以聽見烏妃這麼責問自己,然而他並不認爲烏妃能夠理解自己的心情,即便他也明白自己的堅持是錯的,烏妃的想法纔是正途,應該讓小明獲得解脫纔對。

之季總共看見過那幽鬼三次,或許是因爲他待在書庫裏的時間長,所以遇見幽鬼的機會也增加了吧。衆多的學士裏頭,有少數幾個直到現在連一次也沒見過。

「沒想到妳竟然會爲陛下的事擔心,下次我一定要告訴陛下。」

花娘目不轉睛地看着之季問道:

壽雪皺眉道:「彼爲帝,當顧及顏面。此等道理,吾亦知之。」

花娘沒有想到自己會遭受反駁,睜大了眼睛問道:

花娘的口氣,簡直像是個關心弟弟的姐姐,高峻與花娘從以前就是這樣的關係。

「這種事情是多多益善,今後也請妳多寫信給陛下,他一定會很開心。」

「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烏妃呢?」花娘呢喃自語。

「洪濤殿……?吾全然不知。」

「……剛剛我好像看到那邊有位學士,怎麼一下子就不見了?」花娘歪着頭說道。頭上的步搖再度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響。「難道是我看錯了嗎?」

「阿妹,我打算抄寫這份古籍,把抄本送給妳。對衣斯哈現在的年紀來說或許太難了,但將來應該能派上用場。」

說完這些話後,花娘便離開了。壽雪心想,她說的這番話,應該是真心誠意的吧,過去她一直活在對過世情人的思戀之中,未來的人生或許也不會有所不同。當然這樣的人生態度是否正確,自己沒有辦法也沒有資格評斷。

照理來說,即便身處陰暗環境中,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應該多少能夠分辨出五官及表情纔對,但是那幽鬼的臉上卻是一片灰暗,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見那幽鬼身上的長袍相當骯髒,從胸口到下襬,以及兩手的袖子上全是墨漬,光從這一點,便可以看出他確實是一個以書寫爲業的人。那幽鬼就這麼垂頭喪氣地走着,不一會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不會做什麼危害世人的事,請娘娘放心。」之季接着說道:「聽說他在尋找他抄寫的古籍……微臣也是從其他學士口中聽來的,是真是假並不清楚。」

既然花娘這麼熱心,下次或許可以和她討論衣斯哈的教育問題。壽雪一邊如此想着,一邊走向櫥櫃,取出了麻紙及墨硯,準備寫信給高峻。

之季第一次看見那幽鬼,是大約一個月前的事。

花娘面露微笑,點了點頭。

「洪濤殿幽鬼是何來歷?」

那清脆的音色在之季腦中不斷迴盪,久久揮之不去。

花娘說得氣定神閒,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感覺,只能說不愧是妃嬪之首。

「娘娘也看見了嗎?我們這裏的學士,幾乎每個都見過。」

「什麼意思?」

「還是告訴烏妃好了。」

「原來如此……烏妃個性溫柔和善,你怎麼會跟她有隔閡?」

「畢竟這裏從前朝就是宮城,幽鬼當然數量不少。」

花娘自己做出了結論,自顧自地點頭道:「那幽鬼若能得到烏妃幫助,也是件好事。」

「呵呵……阿妹,既然是這樣,妳何不寫一封信給陛下,請求陛下的許可?這麼一來,就可以顧及陛下的顏面。」

壽雪細細回想着當初對之季這個人的印象。儘管這個人面色和善,看起來就像是個出身於富商之家的良好青年,但是雙眸卻異常晦暗而陰鬱,猶如初春的日蔭處,看似溫暖,卻帶給人一股椎心刺骨的寒意。

來自壽雪的信上,寫着洪濤殿幽鬼的事情始末。壽雪主要的訴求有兩點,第一點是希望高峻調查「遭處死的經生」傳聞是否爲事實,第二點則是希望高峻能夠同意,讓她到洪濤殿見一見這名幽鬼。除了這些內容之外,信中沒有寫任何其他任何文字,可說是非常枯燥乏味的一封信。但是當高峻坐在內廷的房間裏讀這封信時,臉上卻漾起了微笑。

「是嗎?」

沒想到花娘竟嗤嗤笑了起來,彷彿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

「書庫裏有幽鬼到處遊蕩呢,我剛剛親眼看見的。」

「城內處處有幽鬼,非僅後宮之中,豈能盡化度之?」

「咦?」花娘喫了一驚,問道:「你見過烏妃?」

壽雪道了謝,花娘開心地笑着說道:

然而當之季拿著書卷返回原處時,花娘依然愣愣地看着幽鬼消失之處。

之季說得輕描淡寫,花娘卻是大喫一驚。

壽雪心想,多半是花娘前往借書時,跟之季聊到了這件事吧。一問之下,果然沒錯。

花娘的口氣中充滿了哀憐之意。對此之季不發一語,只是在棚架之間繼續前進,直至找到花娘所說的古籍書卷爲止。

「彼贈紙與吾,不忍棄之,故偶修書付彼。」

「偶爲之。」

花娘很關心衣斯哈,總是像這樣想盡辦法爲那宦官少年做點什麼。

「倒也不能說是強行……而且他再怎麼找,也不可能找到他抄寫的書籍,不是嗎?」

壽雪則心想,如果是會給高峻添麻煩的事情,就算是先取得了許可,麻煩的本質仍不會改變吧。但略一沉吟後,還是接納了花娘的提議。

「聽說這名幽鬼是前朝的『經生』。包含《海隅神異經》在內,那個時代的皇帝下令抄寫了許多太過老舊的古籍文獻,負責抄寫的人,就稱作『經生』。那名幽鬼正是一名經生,據說他因爲私吞了上頭配給的紙、筆之類的文具而遭到處死,上頭的人認爲不能讓遭處死之人所抄寫的書籍留在書庫裏,將他抄寫的書籍全部找出來銷燬了。據說這經生很不甘心,所以化成了幽鬼,經常在書庫裏尋找着他當年所抄寫的書籍。」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該不該請烏妃來處理。這裏不是後宮,我擅自作主似乎不太好,但又不希望爲了這種小事勞煩陛下……」

當時他正在書庫裏做一些雜務,偶然間轉頭一看,就看見了那幽鬼,那幽鬼背對着之季,站在棚架前,目不轉睛地盯着上頭的書卷。之季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一般的學士,一來是因爲幽鬼的身上穿着刈安色1的長袍,有別於現今學士所穿的青綠色長袍;二來則是因之季從那幽鬼的身上感受不到一絲活人的氣息。

「噢……」花娘聽出了之季的弦外之音,不再追問「私事」是指什麼事。

「那很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這與該如何處理這裏的幽鬼,應該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花娘以溫和卻堅定的口吻說道:「我會問問烏妃該怎麼做比較好。你放心,烏妃那個人絕對不會強人所難。」

「既是宮城,必然死者無數,血流成河。」

壽雪很少會像這樣爲了做一件事情,特地徵求高峻的許可,或許那是因爲這並非後宮裏的事情吧。過去也有幾次,壽雪爲了宮外的事情寫信給他,雖然她平常總是一副連皇帝也管不着自己的態度,但其實是一個爲人處事相當謹細的人。

「衛青,分別派使者前往夜明宮及洪濤殿。」

「是。」衛青應道。

「告訴壽雪『妳自己看着辦』。只要這麼說,她就知道意思了。另外針對那經生幽鬼的事,吩咐令狐之季調查相關文獻紀錄,確認是否有此人物。」

如果那經生是遭到處死,必然會留下紀錄。前朝的公文資料頗有參考價值,所以都還完整保存着,如果真有此人,一定能查得到。

衛青領命,離開了房間。過了一會兒,一名雜役宦官有些匆忙地走進來說道:

「沙那賣朝陽求見。」

「……噢?」

高峻略一思索,說道:

「帶他到弧矢宮等着。」

──朝陽主動求見,不曉得有什麼事?

高峻心裏如此想着。

弧矢宮位於內廷的郊區,在用途上類似不受人打擾的隱密宅邸,由於並非會客用的宮殿,格局及擺設皆是樸實無華,然而周圍不僅被高牆環繞,且有着鞏固的瓦蓋院門,戒備可說是相當森嚴。

孤矢宮的殿舍只有一座,從院門到殿舍之間的地上鋪設的是打磨光滑的鵝卵石,屋頂邊緣處有着乘龜老人造型的飾瓦,懸掛在屋檐下方的吊燈上有着波浪圖紋的鏤雕。除此之外,宮中沒有任何其他的庭園造景,小小的殿舍周圍全是白沙,有如一片白色的大海。

高峻乘着轎子經過院門,在殿舍的臺階前下了轎子,當他一走上臺階,便看見朝陽跪在殿內。一陣涼爽的清風拂過了宮殿,圍繞着房間的銅幡隨之搖曳,發出了鏗鏘聲響。

而鑲嵌在殿舍石頭地板上的星斗圖騰,顯然在設計上加入了咒術、占卜的要素,但就連高峻也不清楚其背後的含意。他走到榻上坐下,對着跪在地上的朝陽說道:

「每當要談不想被他人聽見的話,朕就會來這裏。」

朝陽的嘴角微微一顫,但什麼話都沒說。

「場面話就省了,直接講正事吧。你找朕有什麼事?」

「是……」

──當初如果知道這一點,會對父親隱瞞這件事嗎?

「我再警告妳一次,不要接近烏妃。這不只是爲了妳好,更是事關整個沙那賣家族的存亡。」朝陽說完這句話,便快步離開了露臺。

「小人並不清楚烏妃肩負什麼樣的職責。據說她是一名擅長巫術的妃子,這聽來荒唐可笑,但畢竟後宮總有些長年延續下來的傳統習俗,這部分小人並不打算置喙……小人想強調的是現任的烏妃實在太過危險。」

亮說起話來就是這麼粗線條,不懂得察言觀色。晚霞瞪了他一眼。

晚霞聽着父親離去的腳步聲,卻仍動也不動,只是緊盯着眼前的茶。

晚霞趕緊起身迎接父親,就在這時,父親朝陽也剛好從外廊走進露臺。朝陽瞥了她一眼,卻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下次在裏頭等就好了。」

「爹,好久不見了。」

「我也是看了妳的信,才知道這件事。妳說她的頭髮顏色是染過的,原本的頭髮顏色不知道是白色還是銀色……要求證一點也不難,只要派人設法取得她掉落的頭髮就行了……烏妃的頭髮是銀色,這是前朝皇族後裔的鐵證。」朝陽說道。

──有什麼事情是自己能做的?

「小人明白了。」

父女兩人已數年未見,此刻朝陽見到女兒的第一句話,卻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情感。

「……已經進去了。」

原本聽到「爲什麼讓烏妃活着」這句話時,高峻心中便已有了心理準備,但朝陽的最後一句話,還是讓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無妨……」

既然朝陽聲稱不知情,自己當然也不能先說出真相。

「……可是她……怎麼可能是前朝餘孽……」

「那麼,小人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敢問陛下,爲什麼讓烏妃活着?」

是否應該告訴父親「烏妃並不是那麼危險的人物」?

「妳這臭丫頭……」

那是父親的腳步聲。

──就算朝陽不提,自己其實心知肚明。

朝陽沉默不語,只是凝視着高峻的膝蓋附近,似乎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後,朝陽說道:

亮還在咕噥個不停,晚霞不再理他,走出了露臺。

「你沒資格管這件事,注意你的身分。」

「爹,爲什麼我不能接近烏妃?」

「爲什麼沒聽我的話?」

晚霞一聽,頓時臉色慘白。她從小在距離京師非常遠的賀州長大,且甚少離開宅邸,對她來說,前朝就跟異國沒有兩樣。正因如此,纔會不知道銀髮是前朝皇族後裔的特徵。

「違背這個傳統習俗所帶來的後果,會比前朝餘孽可能引發的亂事更加嚴重?」

──這個男人……

高峻命朝陽退下,整個人仰靠在榻背上,看着環繞房間的銅幡。微風拂來,銅幡碰撞,發出清亮而高亢的聲音。

「……」

高峻冷冷地說道。朝陽沉默了半晌,刻意壓低了聲音說道:

「……我沒有接近烏妃。」

其實高峻心裏很清楚壽雪這個人的存在隱含着什麼樣的風險,只是一直逃避面對。

這樣的矛盾,讓高峻感覺彷彿喉頭梗了一顆石塊。

從此刻朝陽的表情,難以看出他心中在想些什麼,他仰頭對着高峻說道:

沒想到卻被朝陽當面一語道破。

「咦?這麼快就要走?」亮喫了一驚。

晚霞來到了沙那賣一行人所暫居的離宮鯊門宮,等待着父親出現。這是她自從入宮之後第一次離開後宮,不過嚴格說來鯊門宮也仍位於宮城之內,並不算真正離開宮城。

朝陽皺眉說道:

「怎麼,爹不陪妳說話?虧妳還準備了茶,真是白費力氣。」

高峻完全沒有料到朝陽會問出這句話,愣了片刻後才說道:

「爹說的是哪一句話?」晚霞咬着下嘴脣問道。

晚霞不禁心想,看來大哥變得比以前更加高傲自大了。由於朝陽很少和孩子說話,大哥從小就肩負起管教弟弟妹妹的責任,經常被弟弟妹妹搞得一個頭兩個大,也算是相當辛苦。但是他那種高高在上的說話方式,總是讓人忍不住想要反抗他。

高峻停頓了片刻才作出回應,是因爲自己從來不曾在心中真正比較過這兩件事何者比較嚴重。當然如果要比較的話,失去冬王的嚴重性,是讓一名前朝皇族後人活着所遠遠不及的……但是對他來說,這只不過是讓壽雪活下去的藉口。

「好久不見了。爹也真是的,沒有把妳要來的事情告訴我們……爹呢?」

朝陽拜伏在地,說道:「小人思慮不周,言語失當,請陛下恕罪。」

──他說不清楚烏妃肩負什麼樣的職責,這話不知道是真是假?

「據傳崇拜景仰烏妃的人不在少數,這一來是因爲她繼承了前朝的血脈,二來是因爲烏妃這個身分實在太過特殊。以陛下的聰明才智,一定能夠明白這樣的人物實在相當危險,肯請陛下將她監禁或是處死,以免養虎爲患。」

「不,妳的臉色真的很難看,還不快去躺着休息一下。」亮也跟着說道。

連高峻自己也沒有意料到,自己的聲音竟會是如此冰冷而低沉。

「好冰!妳這臭丫頭,還是跟以前一樣……」

「……沒錯。」

「妳不是偷偷溜出泊鶴宮去見她?」

──想要拯救壽雪的企圖,反而會讓壽雪的生命遭受威脅。

「我不能離開後宮太久。」

「爹大概是很忙吧。」

朝陽低頭行禮,兩眼半開半闔,開口說道:

朝陽面帶憂色地說道:

抑或朝陽早已查得一清二楚,只是故意裝傻?高峻暗想,假如自己是朝陽,絕對不會讓對手知道自己掌握了多少機密情報。只在最能發揮效果的時機點,才揭露特定的情報,平常必定是三緘其口。

朝陽的目光瞬間變得犀利,那不是薄而鋒銳的的劍刃,是尖而厚實的長矛。

後宮裏有朝陽派來的間諜,這是高峻早已預期的事情。那間諜多半就在……泊鶴宮內。

朝陽討厭任何多餘的事情。越是對親近之人,朝陽說起話來越是惜字如金,不管是寒暄招呼,還是閒話家常,對朝陽來說都是沒有意義的行爲。就連一句「最近好嗎」,在他心裏都是多此一舉。

轎子還在外頭等着。既然已經見過了父親,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裏。

「我得要回去了。」晚霞起身說道。

「陛下向來剛正不阿,這實在不像是陛下會做的事。烏妃這個人,怎麼想都是個禍水。如果不早點除掉,不久之後一定會導致朝廷內部生變。倘若有人拱烏妃造反,所有與其親近之人都會遭到波及,所以我才叫妳不要靠近她。」

「明知故問,只是浪費時間……我叫妳不要接近烏妃,爲什麼妳不聽話?」

「因爲她是前朝餘孽。」

「……這不是你應該過問的事。」

「小人深知自己問這句話是過於僭越,但是正如同小人曾說過的……小人願意爲陛下鞠躬盡瘁,全力輔佐陛下。因此明知道會冒犯天威,小人還是必須對陛下提出忠告……烏妃是前朝餘孽,留之必成禍害。」

「不殺烏妃,是基於傳統習俗……?」

待她心情纔剛稍微恢復冷靜,外廊忽傳來腳步聲及衣襬摩擦聲,讓晚霞霎時又緊張得不敢呼吸。那腳步聲不疾不徐,明明速度極快,卻又顯得氣定神閒,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動作,便是衣襬摩擦聲也比其他人少得多。

晚霞拿起桌上的茶杯,朝亮潑去。

「嚴格來說並非如此。」高峻說道。就算撇開這些不談,自己也不可能殺死壽雪。爲了壽雪,自己甚至想要顛覆那些傳統習俗。「但這也不是你應該知道的事。」

「夠了,你們兩個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還這樣吵吵鬧鬧,不害臊嗎?」晨冷冷地說道。

晚霞凝視着早已涼了的茶,思考着這個問題。然而她眼前什麼也看不到,腦中當然也找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不久前,陛下廢除了前朝皇族的誅殺令……那應該就是爲了迴護烏妃吧。看來陛下非常寵幸烏妃。」

不遠處忽傳來粗魯的問話聲。晚霞抬頭一看,年紀比自己大一點的哥哥沙那賣亮,就站在外廊的附近。沙那賣亮的背後還站着一個人,仔細一看,那是最大的哥哥沙那賣晨。沙那賣亮邁開大步,朝着晚霞走來,他的腳步聲及衣襬摩擦聲都非常之大,與父親截然不同。大哥沙那賣晨也跟着邁步,他的步伐又與沙那賣亮區別開來,顯得斯文而溫吞,行走時膝蓋幾乎不抬起,由此亦可看出他的謹慎性格。

「爹平時就算再忙,也會花時間陪客人。看來妳的重要性比客人還低……」

多半是侍女告的密吧。自己的一舉一動,全在父親的掌控之中。

朝陽說得輕描淡寫,晚霞卻是驚愕不已。壽雪是前朝餘孽?

明知道這麼做的風險極高,高峻還是想要拯救壽雪,想要與壽雪成爲摯友。明知道這很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他還是無法阻止自己這麼做。

「除非爹叫我來。」

──不管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裝傻……

──他爲什麼會知道壽雪是前朝皇族後裔?是誰泄漏了消息?

「怎麼,妳被爹叫來了?」

高峻在心中暗忖。烏妃的前身是冬王,夏王一旦少了冬王,就沒辦法繼續當皇帝……朝陽似乎沒有查出這個歷史祕密。

「沒有啊。」

亮將頭轉向一邊,晚霞也臭着臉不再說話。晨仔細打量妹妹的臉,狐疑地皺眉道:

「記得多來這裏找我們,我們會在這裏住上一陣子。」

然而高峻想要讓壽雪從烏妃的束縛中解脫,卻也意味着會讓這個藉口消失。

「別因爲跟小妹久別重逢就故意捉弄她。」晨這麼斥責亮。「妳身爲妃子,怎麼可以做出這麼粗魯的行爲?」接着又轉臉斥責晚霞。

「懇請陛下聽小人一言。」

「或許在你想來,除去烏妃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但這件事有不能做的理由。這個理由是什麼,朕不能告訴你。套一句你自己說過的話,這與『長年延續下來的傳統習俗』有關。」

「……說吧。」

殿舍的西南側有一座池塘,池面上架設着石造露臺,露臺內有着紫檀木圓桌及椅子,桌上已備好了茶。然而她連一口都沒喝,那茶也早就涼了,由於侍女及隨從都已退下,所以也沒有人上前換茶。晚霞面對着映照在池面上的藍天及庭園內的蒼翠松枝,卻彷彿對眼前的美景全然視而不見。

「妳的氣色看起來很差,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晚霞明明知道父親就是這樣的人,心裏還是有點難過。

──前朝的皇族後人,不是都已經遭到斬首了嗎?

──但是就算說了又怎麼樣?爹絕對不會相信的……

壽雪在獲得了高峻的許可之後,便啓程前往洪濤殿。若以烏妃的裝扮前往,可能會讓洪濤殿的學士們大喫一驚,所以又扮成了宦官的模樣。這次她同時還帶上了溫螢與淡海,在旁人的眼裏,就是平凡無奇的三名宦官。

之季站在殿舍前,恭候壽雪到來,他看見烏妃身穿宦官服色,顯得有些喫驚。而壽雪朝之季的袖口瞥了一眼,纖白的手掌仍尚未消失。

「諸如異國的博物志及法令、詔敕、曆法等等,與朝政有關的文獻資料都必須抄寫。因此就算是如今的洪濤院,也有很多人負責抄寫的工作……娘娘想看一看嗎?」之季問道。

壽雪點了點頭。抄寫典籍的工作實際上是如何進行,壽雪並不清楚。

「這邊請。」

之季打開了一扇門。門後的房間並不大,牆邊有着一排排的棚架,架上堆滿了書卷。中央有一張長桌,一羣年輕人手握毛筆,正全神貫注地抄寫着典籍,每個人身上的長袍都沾着墨漬。即便壽雪等人走進房內,也沒有任何人抬起頭來。或許是爲了把字寫得工整,不敢隨便亂動吧。

「抄寫典籍的工作還分爲『裝潢』、『經生』及『校生』,皆是由實習的學士負責。聽說從前是會從行政部門找來字寫得漂亮的官員,當成抄寫典籍的臨時僱員。如今娘娘看到的這個房間,就是經生負責抄寫典籍的地方。抄寫典籍的流程是這樣的:首先會由裝潢將要用來抄寫的紙本製作好。配合典籍的裝幀形式,可分爲卷本及線裝本,目前大多數古籍使用的都還是卷本。要把紙張製作成卷本,必須將一張張的紙貼合,以大約二十張紙爲一卷。爲了能確保筆劃流暢,紙張必須先打壓過,使紙面平整,接着再畫上標線,確保字列能夠整齊。紙本製作好之後,由經生把典籍的內容抄寫上去,再由校生檢查抄寫的內容是否正確無誤。以上就是抄寫典籍的大致流程。」

據說那幽鬼是經生,也就是負責抄寫的人。

「他們的俸祿是依照完成的典籍抄本數量來計算,如果有抄錯或遺漏,都會被扣錢,因此每個人都十分小心仔細。」

壽雪心想,那可不能打擾他們,於是快步走出了房間。抄寫典籍的工作,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要把每一個字都抄寫得工整且正確,是一項極度耗費心神的工作。

「抄寫典籍,實屬不易。」壽雪說道。之季只簡單回了一句「是啊」,臉上卻是一副「妳知道就好」的表情。他早已猜到壽雪肯定不清楚典籍抄寫的實際流程,所以在尋找幽鬼之前,先帶她參觀作業現場,不愧是個心思細膩且做事周到的男人。

「這裏就是幽鬼經常出沒的書庫。」

之季接着打開了另一扇門。壽雪頓時聞到一股奇妙的氣味撲鼻而來,不知是黴味,還是老舊墨水的氣味。

「微臣依照陛下的諭令,調查過是否有遭處死的經生。」之季說道。

壽雪一邊在書庫內環視左右,一邊問道:「結果如何?」

「有。」

之季回答得斬釘截鐵。

「事情發生在前朝第五代皇帝的時期。正是這個皇帝,下令重新抄寫及編纂古籍。遭處死的經生名叫計衷,罪名是私吞了抄寫用的黃麻紙。」

「不過盜紙,豈當死罪?」

「……敢問烏妃娘娘,是否心懷恚怒?」

「您是否氣微臣沒有讓小明解脫……沒有將小明送往極樂淨土……?」

「太過分了……竟然把我抄的典籍都燒了……太過分了……」

淡海說道,而壽雪沒有應答。

之季垂下了頭,臉上帶着痛苦之色。

「是啊……」

這是否意味着計衷所抄典籍早已遭全數銷燬,一本都沒有留下?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計衷會堅持「就在這個地方」?

「烏妃娘娘。」

「皇帝下令將此人所抄寫的典籍全數焚燬……」

「……計衷言此間有其所抄典籍。」

但他卻直到現在依然找不到他所抄寫的典籍。

壽雪冷冷地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出書庫,心中卻不禁感慨。

「計衷。」壽雪喊了他的名字,年輕人這纔將視線緩緩移到壽雪臉上。

「然計衷對此深信不疑……此庫內可有計衷任經生時期,諸生所抄之物?」

「我不甘心……那可是我費盡心力抄寫出來的……」

「對待古籍可不能太粗魯,還是交給我們來吧。只要有任何發現,一定會立刻稟報娘娘。」壽雪心想,要是把古籍弄破、弄髒了,的確對他們確實也不好交代,不如干脆交給他們處理。

「嗯……」壽雪一邊應聲,一邊在棚架之間緩步慢行。驀然間,視野的角落出現了一道人影。轉頭一看,那是一名身穿刈安色長袍的年輕人,只見他背對着壽雪,幾乎整個人貼在棚架上,似乎是在尋找着什麼。

──想必真正的動機,就在這個舉動的背後。

──看來當時的皇帝不希望世人注意到這件事。

「彼時經生所抄古籍若全在此,計衷於理應當覓得。」

「編纂前的古籍,數量還要更多,不難想像當年抄寫及編纂作業是多麼浩大的工程。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前朝的開朝皇帝可是蒐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所有書籍。」

「我費盡千辛萬苦,從城內各處史館的書庫蒐集來那些沾滿了灰塵的書卷,將它們仔細清潔乾淨,一字一字仔細抄寫下來……那些古籍的內容,包含了許多如今已經失傳的古老傳承……能夠讓那些內容流傳後世,是多麼有意義的事情……原本我把這個工作當成了無上的榮耀……沒想到他們竟然……」

因此皇帝必須以某個不起眼的罪名,將計衷處死。

「沒有……」

「娘娘,難不成您打算徹底清查這座書庫?」

「……吾等當信其言,從此間尋其所抄之物。」

就在壽雪正要走出書庫的時候,之季忽然將她叫住了。壽雪停下腳步,之季卻是支支吾吾,輕撫着自己的右手腕,半晌後才說道:

「因何遭此橫禍?汝尚知何事,可細細道來。」

「娘娘指的是前朝五代皇帝下令抄寫的典籍嗎?有的,前幾天鴦妃借走的,也是那個時期所抄的典籍。」

「《海隅神異經》?」

「如果使用的是廢紙,背面很可能會寫着一些不相關的文字……但是這座書庫所收藏的書卷都是奇聞異錄,不可能使用廢紙抄寫。會使用廢紙來寫的書卷,內容都比較無關緊要,就算隱約可看見背面的字也沒關係……例如帳簿之類。然而帳簿的存放地點並非洪濤殿,而是各地行政部門的書庫。例如歷史最悠久、蒐集書卷數量最多的祕書省史館,或許能找到背面有着這幽鬼所寫字跡的帳簿,但無論如何,絕對不可能是在這座書庫裏。」

那聲音極爲沙啞。接着計衷垂下頭,重重嘆了口氣。

「有時我們會拿寫錯了字,或是內容已經用不到的廢紙,在背面寫上新的內容。」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大約有一整個棚架。」

壽雪左右環顧整個室內。放眼望去全是一排排的棚架,上頭堆滿了書卷,從竹木簡到紙本都有。書庫的最深處擺了幾張長桌,長桌與棚架之間以屏風隔起,雖然不算是非常大的書庫,書卷數量卻已多得難以計數。

這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如此之多?」

高峻以手指輕撫下顎。

「是啊,當時朝廷獎勵百姓將家中的書籍獻給城內史館,獻書者都會獲賜絹帛。尤其是獻上地理志或是稀奇古怪的傳承紀錄,能夠獲得的賞賜最多。隨着時代的變遷,這些古籍被堆放在書庫的角落,逐漸沾滿了灰塵。到了後來的第五代皇帝,這些古籍才重新受到重視。爲了讓這些古籍能夠流傳至後世,當時的皇帝下令重新編纂及抄寫副本。」

「難覓……微臣只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廢紙的再次利用。」

「難得妳會說這麼重的話。」

壽雪於是朝他走近。

「計衷既遍尋不着,必在難覓之處。此間書庫,可有此等難覓之書?」

「什麼文獻?」

兩人的對話還是有些牛頭不對馬嘴。但從計衷的回答聽來,他對於爲何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似乎也摸不着頭腦。

「汝既有此懸念,當送小明往赴樂土,休得假吾之名,以安汝心。」

「微臣並不認爲這句話值得采信。倘若真的有,他應該早就找到了。」之季回答。

──他沒有私吞黃麻紙?

「我犯了什麼錯……?我每天抄寫典籍,日復一日盯着那些腐朽、褪色的竹簡看,經常累得汗流浹背,連洗衣服的時間都沒有……他們竟然誣賴我私吞黃麻紙……我不僅沒做那種事,而且還很少寫錯字,連一張紙都不曾浪費過……他們竟然……他們竟然……」

「噢……?」

年輕人驟然停下動作,慢慢地轉過頭來。只見他的臉孔毫無血色,顯得極不健康,眼睛周圍泛黑。此人年紀約莫二十五歲前後,長袍的袖口及胸口全是墨漬,看起來髒污不堪。衣斯哈在習字的時候,身上多少也會沾上墨漬,但不會髒成那樣。剛剛那些抄寫典籍的見習學士們身上的長袍也沾有墨漬,但眼前這年輕人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見得他是一名相當熱心於抄寫典籍的經生。

「經生計衷因私吞之罪遭處死的案子,確實有些疑點。」

「太過分了……我每天埋頭抄寫典籍,怎麼可能偷盜紙張……」

壽雪恍然大悟。衣斯哈平日習字的紙,用的也是從其他宮要來的廢紙。

計衷搖搖晃晃地走向棚架,仔細盯着架上的書卷,嘴裏咕噥着:「這個不是……啊啊……這個也不是……」半晌之後,他繼續在棚架之間邁步而行。每走一步,身體就變得透明一分,就在彎過棚架盡頭處的瞬間,計衷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壽雪心想,這個幽鬼大概已經像這樣在書庫內遊蕩了非常久的日子。

──皇帝親自下令處死計衷?爲了什麼……?

壽雪心裏很清楚,自己這句話說得太過冷酷無情。但是每當看見之季,她的心頭就會有股說不上來的煩悶。那種感覺就好像是湯藥的苦澀滋味一直殘留在舌頭上,久久沒有消失。

「所謂的黃麻紙,是以黃檗染過的麻紙,具有防蟲害的效果,是一種相當昂貴的紙。何況抄寫古籍是皇帝親自下達的敕命,偷盜材料就等於是偷盜皇帝之物,所以是死罪。上頭配給的黃麻紙,皆受到嚴密管理,記錄在名爲《充紙帳》的帳簿內。任何人要是私吞,馬上就會被查到。」

溫螢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淡海卻愁眉苦臉地說道:「咦?我們也要幫忙找?」

壽雪猜測他的意思,應該是「我會好好調查看看」。

這句話聽起來既像是在回應壽雪的問題,卻又像是毫無關聯。她默不作聲,等着幽鬼繼續說下去。

只見計衷眼神渙散地搖了搖頭,說道:

「但是……要怎麼找?」之季納悶地問道。

有什麼理由讓皇帝非殺計衷不可?而且在處死之前,還故意羅織了一個罪名……爲什麼要使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手段?如果計衷因細故惹惱了皇帝,皇帝爲什麼不以冒犯天威爲由,下令將計衷處死?

「皇帝聽了計衷的罪狀,登時大發雷霆,下令立刻將計衷斬首,並且焚燬所有他所抄寫的典籍。換句話說,處死計衷及銷燬典籍,都是皇帝親自下的諭令。」

之季趕緊揮手製止,說道:

「廢紙?」

之季轉頭望向書庫內的一座座棚架。每一座棚架上頭的書卷都是堆積如山。

「……尚未覓得汝所抄之書?」

他的眼神左右飄移,似乎在尋找着聲音的主人。

計衷雙手捂面,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壽雪一看,就連他的手指及指甲也沾滿了漆黑的墨漬,由此可證明他真的非常認真做着抄寫的工作。

壽雪望着棚架說道:

壽雪雙眉緊蹙,快步離開了洪濤殿。

──付出了那麼多心血,卻含冤而死,抄寫的典籍全遭焚燬……

洪濤殿的某房間裏,之季正在向高峻報告調查結果。這間小房間裏並沒有棚架,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塗上了紅漆的櫥櫃,裏頭收藏着只有極少數人有權調閱的古代歷譜、巫卜之書及重要典籍。平日會進出這間房間的人可說是少之又少。

「吾心懷恚怒?何以有此問?」

「吾等當於此三分之一古籍中,尋覓紙背有字跡之物……溫螢、淡海!」

壽雪蹙眉說道:

「何不求助高峻?」壽雪忍不住想要這麼說,儘管高峻跟這件事毫無關係。爲什麼心裏會想到那個人呢?就連她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或許真在此間,亦未可知。」

「此間古籍數量雖多,約半數爲竹木簡,況計衷時代之前古籍皆可排除,尚餘幾何?」

「全國?」

除非是暴君,否則皇帝要殺一個人,其實並沒有那麼簡單。就算是高峻,如果因爲一時憤怒而殺人,必定會引起不小的騷動。歷史上並沒有任何紀錄記載欒朝第五代皇帝是一名暴君。一個平日不會無故濫殺臣民的皇帝如果突然做了這種事,必定會引來全天下的關注。

「汝蒙受不白之冤?」

「汝所抄之書,可已覓得?」壽雪重複了相同的問題。

「烏妃娘娘,您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一定在氣微臣吧?只要微臣放棄報仇的念頭,小明就可以獲得解脫……」

壽雪不由得和之季面面相覷。這幽鬼竟然說他遭到了冤枉?之季皺起眉頭,朝着壽雪輕輕點頭。

「當時的《起居注》記載了皇帝曾在某天前往抄經處,視察經生們的工作狀況。計衷遭到逮捕的日子,就在皇帝視察的隔天。」

「記錄皇帝言行的《起居注》。」

──不,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這裏一定還留着我所抄寫的典籍……就在這個地方……我可以聞到我所使用的墨水的氣味……一定就在這附近……一定……」

「計衷以侵佔黃麻紙之罪而遭逮捕,當天就遭到處決。從紀錄上,我們看不出計衷是否認罪,紀錄也沒有交代那些黃麻紙的下落,整起案子甚至沒有交付秋官府審理。由於當時的《充紙帳》並沒有保存下來,我們當然也沒有辦法清查當時的黃麻紙數量……不僅如此,而且從另一份文獻上,可看出這起案子還有另一個更大的疑點……」

看來是個可以溝通的幽鬼。於是壽雪接着問道:

只見計衷五官扭曲,顯得憤恨不已。似乎比起遭處死,更令他滿腔怨恚的是好不容易抄寫好的典籍被銷燬了。

「何故尋之?」

之季一面說,一面將壽雪帶至一座棚架前。架上擺滿了紙卷,幾乎已沒有任何多餘的空間,他隨手拿起一卷紙卷,交到壽雪的手上。那紙卷不管是裱褙還是卷軸,都是樸實無華,卻看起來堅固而工整。顯然比起外觀上的賞心悅目,製作者更重視的是實用性。

《起居注》是記錄皇帝處理政務時言行舉措的史書,由中書省的起居舍人及門下省的起居郎負責撰寫。

沒有人知道計衷的字跡。就算想要找,也無從找起。

「唔……」之季沉吟半晌之後說道:「排除這些之後,大概還剩下三分之一左右。」

「找到計衷所抄典籍了嗎?你不是說過,正在調查紙張背後的字跡?」高峻問道。

之季搖頭說道:

「完全沒有任何斬獲。我們連在計衷時代之前的古籍都檢查過了,什麼也沒有查到。」

「必定就在那書庫之中,只是沒有找到而已,是嗎?」

「這只是那幽鬼如此主張,烏妃娘娘信以爲真……」

「既然壽雪說有,那就應該是有的。」

之季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說道:

「但是……」

「這次壽雪沒辦法施展她最拿手的尋找失物之術,或許是因爲對象是前朝之人吧……不曉得她要如何解決這難題。」

即便如此,高峻還是深信這件事到了壽雪的手上,必定能夠迎刃而解。

之季看着面露微笑的高峻,神情顯得有些錯愕。

壽雪從之季的口中得知沒有查到任何一本典籍的紙背有字跡的消息,不禁感到有些意外。當初的期待完全落空,此時已有些束手無策。

──像這種時候,就應該藉助他人的智慧。

「往冬官府。」

九九一聽,登時興高采烈地要替壽雪梳妝打扮。壽雪一如往昔堅持想要裝扮成宦官,此時淡海卻說道:「有時妃子的打扮反而能夠省下很多麻煩。」

「作宦官之姿,便於往來行走。」壽雪說道。

「但是冬官府可不比洪濤殿,距離相當遠,要是在途中受官吏糾纏,反而徒增麻煩。」

「受官吏糾纏?」

「有很多官吏喜歡找宦官的麻煩。但如果娘娘作妃嬪裝扮,就沒有人敢惹了。」

「……原來如此。」

千里沉吟片刻後抬頭說道:

淡海說得一臉認真。壽雪仔細一想,最近確實常有人拜訪夜明宮,沒有求任何事,卻帶了水果、絹帛等禮物。當然她對這些禮物是一概不收的。

兩人走進了一間房內。只見窗邊有一張小桌子,桌上擺着棋盤。千里見壽雪看着那棋盤,於是問道:「娘娘有興致對弈一局?」

千里哈哈大笑,說道:「明白了,微臣不會把這件事告訴陛下。」

「廢紙的再利用方式,並非只能拿背面來寫字。或許對學士來說,紙就是一種拿來『寫字』的東西,但是在一般人眼裏,廢紙還有許多其他用途……例如把易碎物品收進箱子裏時,可以拿來當作減緩衝擊的包材。此外,也可以拿來包裹藥材或是繪畫用的顏料。」

「要是把他們打倒,事後會更加麻煩。」

千里的聲音平和宏亮。儘管他乍看之下給人刁鑽狡獪的印象,但實際上性格則相當溫厚且隨和。

「不,應該下在這裏。」

「……」

壽雪以手指抵着下巴前端,細細回想書庫內的景象。

壽雪一面走向冬官府,一面煩惱着這個問題。

壽雪說完這句話之後走出殿舍。每次出門之前先說這句話,近來已經成了常態。

「哈哈,憑微臣的能耐,怎想得出比陛下更好的棋着?陛下既那麼說,肯定沒錯的。」

壽雪不禁心想,原來還有這一招。任何事情透過行政機關辦理,都會因爲手續繁雜而造成延宕,不如私下賞賜,省去許多麻煩。

「那真是太好了。」千里也面露微笑。每每與他對話,壽雪總是感到心靈平靜,原本繃緊的神經也獲得了舒緩。

「對了……」半晌之後,千里又將頭轉回來說道:「娘娘見過封一行了嗎?」

「獲益良多。」

「吾觀汝精神煥發,已無病容。」

九九開開心心地奔入帳內。壽雪略一思索,決定採納淡海的建議。九九挑了一件繡着花鳥圖紋的葡萄色2衫襦,以及一件印染着雙魚圖騰的深綠色長裙。而那條桔梗色3的腰帶,則是壽雪自己挑選的。

「娘娘,請不必爲我們擔心。」

兩人各喝了一口茶,稍稍休憩之後,千里又說道:

「然則此後數子,又當如何?若下於此處……」

「請娘娘不必爲微臣擔心。微臣調查此事,並不單只是爲了娘娘,更不是基於身爲冬官的責任感。」

壽雪笑着說道。

「還有一點,烏妃娘娘似乎並不在意,卻讓微臣有些掛心。」

「嗯……此事確有蹊蹺。」

「娘娘請進。」

壽雪拋下棋子說道:「汝言正與高峻同。」

「吾必思一着,令高峻措手不及,大敗虧輸。」

「用來當作襯紙?」

每當與千里交談時,壽雪總覺得自己像個充滿稚氣的孩子。這一來是因爲千里已年過四旬,與自己年紀相差甚大,二來則是因他的態度使然。千里面對壽雪時的態度並不特別謙卑恭謹,雖然口稱烏妃娘娘,談吐之間卻是把她當成了平凡的少女看待。

「今天娘娘駕臨冬官府,應該不會只是爲了圍弈之事?」

「例如在製作屏風的時候,爲了讓紙面更加強韌,會在紙張的底下再貼一張紙。這就是所謂的襯紙,通常會使用廢紙。」

「何事?」

「襯紙?」

「現在這個季節,是微臣身體狀況最好的時候。」

「不……」壽雪正要拒絕,忽然念頭一轉,說道:

高峻還是老樣子,在這種事情上設想得相當周到。他平時明明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在處理女人的問題時卻又有些傻里傻氣。

位於宮城郊區的冬官府,還是一樣冷冷清清,透着蕭瑟與寂寥。地上的鵝卵石多有破損,銅製的燈籠上也有明顯的青色鏽蝕,不過掛在星烏廟前的旌旗已經換新了,垂吊在屋檐下的吊燈也已煥然一新,此外還多了一座大香爐,不斷冒出嫋嫋香菸。顯然修繕的經費跟過去相比,是稍微多了一些。此處的每個角落都清掃得乾淨整潔,只這點跟過去毫無不同。

不過比起含冤而死的理由,計衷更在意的是他所抄寫典籍的下落,因此壽雪也沒有深入追查計衷的死因。此次行動的最大目的是要將幽鬼送往極樂淨土,而非讓真相水落石出。

壽雪於是一面喝着那風味獨特的茶,一面將書庫幽鬼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吾茅塞頓開矣。」

「吝如戶部,竟撥修繕經費,真奇事哉。」

「然則所爲何求?」

溫螢或許是察覺了她的心思,如此淡淡地說道。接着他責罵淡海:「你別多話,惹娘娘心煩。」

「吾銘感肺腑……但憂汝勞心傷神。」

「……呵呵……」

「吾亦思此事。」

「吾去便回。」

千里領着壽雪走進殿舍。千里的身材高高瘦瘦,穿上了那身黝灰色的長袍,顯得相當稱頭。每走一步,插在幞頭上的尖尾鴨4長羽便左右搖擺。過去千里是個體弱多病的人,但最近氣色不錯……想來不是因爲冬官府的經費多了,而是因爲夏天已過,暑氣消退的關係。由於近來他的健康狀況良好,原本因骨瘦如柴而顯得鋒銳的眼神也變得柔和許多。

走在後頭的淡海如此說道。

「娘娘,我們應該多找些宦官及宮女,走路時排成兩排,才能展現出烏妃的排場。」

「並無不可……汝欲見封一行?」

「一般官吏不會是我們的對手,就算被糾纏上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壽雪說完之後,便依照當日與高峻對弈的順序,一子一子擺在棋盤上。

冷澈的秋日陽光投射在一塵不染的廟內。

「那幽鬼說書庫裏有他所抄寫的典籍?」

「修繕的經費不是戶部撥下來的,是陛下私底下賞賜的,今後我們會慢慢地把一些老舊破損處都修一修。」

「焉有是理?」

「洪濤殿學士細查書庫,並無一紙有背書。除此之外,尚有何處可尋?吾苦思不得其解,知汝博識,望汝相助一言。」

宦官在後宮裏隨處可見,但是到了外廷,卻會顯得有些突兀。壽雪心想,或許是淡海過去擔任護衛工作前往外廷時,有過不愉快的經驗吧。以後前往外廷時,身邊或許別帶宦官比較好。

「言之有理……但書庫之內除典籍外,並無其他雜物。」

「微臣這邊也會繼續研究調查,請娘娘耐心等候。」

九九走到門邊,目送壽雪等人離開。衣斯哈則正在習字,紅翹在一旁看着。兩人的神態,簡直猶如母子一般。

「娘娘,我們來換衣服吧。」

「兵不厭詐。」

千里正以魚泳所留下的筆記資料,研究調查烏妃的詳情。但千里天生體弱多病,壽雪反而擔心研究調查的工作會損及他的健康。

「關於前朝的事,雖然前任冬官魚泳大人對微臣說了不少,但不解之處依然甚多。本朝所行的驅逐巫術師之舉,實在是一大損失。前朝的巫術師經常出入後宮,應該知道很多冬官所不知道的事。」

「是嗎?那有沒有可能是……」

千里一邊將茶推到壽雪的面前,一邊說道。壽雪點點頭,端起茶來啜了一口。由於千里向來身體虛弱,冬官府所煮的茶皆有滋養強身之效,今天的茶喝起來香中帶甜,一問之下,原來茶中加了烘焙過的小麥、松果及棗子。

「娘娘太抬舉微臣了。」

「明明知道有危險,設法避開不好嗎?」淡海咕噥道。

「那種喜歡欺負弱者的官吏,只要威脅個兩句,就會逃之夭夭了。」

──這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這一子,應該下在這裏比較好。」

千里的臉上漾起微笑。

或許是最近幫助了太多人,纔會出現這樣的現象。但是每當有人登門求助,壽雪總是不忍心拒絕。

「一定有什麼理由,讓當時的皇帝急着想要殺死計衷……」

「噢……汝不言,吾實不知。」

「除了紙背殘書,尚有何處可留幽鬼筆跡?」

「微臣愚見,希望對娘娘有所幫助。」

「那個名叫計衷的經生,爲何遭到處死?」

千里啜了一口茶,輕輕撫摸着他那細長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千里面露苦笑,接着說道:

「……吾嘗與高峻對弈,吾坐困愁城,毫無勝算。今日來此,正欲就此局向汝求教。」

──爲什麼他們會願意爲自己如此付出?

「想要服侍娘娘的人,在這後宮可是多如牛毛。」

這種話從溫螢的口中說出來,實在不像是一句玩笑話。不,或許他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壽雪的臉上露出笑容。

「夜明宮豈能容這許多宦官和宮女?」

「娘娘要去見他時,能否讓微臣隨行?」

「未曾往見……但聞彼已無恙。」

不管是千里還是高峻,其實都沒有義務爲壽雪做任何事。

壽雪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對着走出門外迎接的冬官董千里說道。他那削瘦的臉上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千里望向槅扇窗,不知在思考些什麼。壽雪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啜着茶。

「得打扮得像個妃子纔行。」九九一邊說,一邊在壽雪的頭上插了好幾根髮簪及步搖。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最近夜明宮的訪客變多了,來送禮的人也不少。」

正當九九又拿起一根翡翠篦櫛,要往壽雪的頭上插去時,她趕緊說道:「足矣。」要是再插下去,腦袋就越來越重了。

「吾若下此着……」

不久前因爲發生金盃事件,壽雪忙了好一陣子,所以直到現在還沒有前往會見封一行。

「倘若微臣告訴了娘娘,那也不是娘娘自己想的了。」

「不過,微臣確實有一些想法……之季能想到查找紙背殘書,實在有獨到見識。幽鬼所抄寫之物並非以一般書籍的形式留存下來,當然連幽鬼自己也找不到。」

「單純只是基於一股求知的好奇心。」

壽雪也跟着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此亦汝本性。」

壽雪辭別千里,回到了夜明宮。一進房間,她立刻寫信給高峻,在信中懇求他幫忙一件事。數天後,壽雪收到了來自高峻的回應,於是立刻啓程前往洪濤殿。

一踏進書庫,便看見高峻站在深處,衛青隨侍在側。

「妳來了。」

「可曾覓得?」壽雪快步走向高峻。原本擺在書庫深處的屏風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桌上放着數十張紙。

「這些就是原本擺在這裏的屏風的襯紙。朕吩咐少府監將襯紙從屏風上撕了下來。雖然負責這件事的都是相當老練的匠人,但畢竟原本被當成襯紙使用,紙面破損嚴重,有幾處的字跡已難以判讀。」

「無須判讀,但得字跡即可。」

當初壽雪聽千里說廢紙可能被拿來當作屏風的襯紙,登時便想到書庫裏有一座屏風。

──但願這就是計衷所抄寫之物。

桌上的紙共約三十張左右,紙面全都泛黃,有些部位甚至變成了黑褐色,還有不少區塊已經破損,沒有辦法看出原本寫着什麼字。

「屏風共有六扇,每一扇以五張紙縱向接續黏貼,上頭再抹以白土,成爲屏風的基底。因爲這樣的製作手法,導致襯紙撕下時破損嚴重。從可以判讀的部分來研判,所有的字跡都相同,應該是同一人所寫的。」

壽雪遠離桌子一步,接着轉身向後。尚未施展術法,幽鬼已從棚架的陰暗處走了出來。

正是計衷。

只見他垂頭喪氣,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靠近。驀然間,他停下腳步,抬起了頭。眼眶泛黑的蒼白臉孔上,逐漸浮現驚愕之色。計衷睜大了雙眼,彷彿眼珠隨時會掉下來。

「啊……啊啊……」

計衷發出了呻吟聲,走到桌邊,幾乎將頭貼在桌面上,凝視着桌上的紙。只見他目不轉睛地瞪視着紙面上的每一個字,接着突然眼眶含淚。

「啊啊……沒有錯……這是我的字……」

計衷發出了沙啞的聲音。「原來……原來在這裏……」

「鰲?」

「不……等等……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祭物?」

壽雪蹙眉望着手中的紙張。計衷因爲這樣的東西而慘遭殺害?到底是什麼樣的典籍,比人命更加重要?

「計衷受刑之由,千里所見正與汝同。既是烏漣娘娘之事,託付千里最佳。」

「梟?」

──這上頭到底寫了些什麼樣的內容?

「好字。」壽雪忍不住稱讚。

「你說什麼?但是那鰲神……」

朝陽在信中表示希望白雷能夠前往京師一趟。雖然並非強迫,但白雷知道自己沒有辦法拒絕,就連這島上的住處,也是朝陽特意準備的。

白雷其實對朝陽這個人並不瞭解,朝陽也沒有全盤掌握白雷的底細。兩人只是單純互相利用而已。

「……青,把大海螺拿來。」

高峻將那些紙託付壽雪轉交千里,回到了內廷。

那隻大海螺雖然顏色黝黑,但隨着角度的不同,表面會反射出七彩的光輝。這隻罕見的大海螺是由迎州鼓浪漁民所獻,傳說中大海螺是製造出海隅蜃樓5的神明身邊的使者。

高峻一面豎起耳朵聆聽,一面說道:「梟。」

高峻將聚攏的紙張放回桌上,指着上頭的文字。壽雪一看,登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該回去了。」

「鰲……我想起來了,是那個被斬成八段流放至幽宮外的傢伙?」

「朕纔想要抱怨。你就不能多呼喚幾次嗎?」

「今天沒撿到什麼好貝殼。」

「不能抄寫……?」

隱娘不滿地鼓起了臉頰。白雷不禁心想,這丫頭真是孩子氣。

「當時的皇帝下令蒐集典籍,是爲了找機會將不能流傳後世的典籍銷燬掉。事實上當時堆放在書庫內的那些典籍,都是開朝皇帝以賞賜爲誘餌,要求全國臣民獻上的。開朝皇帝這麼做,或許也是爲了將不能留在民間的典籍全都藏於宮城內。當時的時代還沒有紙,藏有竹木簡的家庭應該也不多,開朝皇帝蒐集來這些典籍,或許原本有銷燬特定典籍的意圖,但後來不知爲何沒有銷燬乾淨,導致一部分的特定典籍和其他典籍一同被堆放在書庫內。到了第五代皇帝的時代,皇帝下定決心要將這特定典籍徹底銷燬,原本以爲都已經挑乾淨了,沒想到有一部竟然被經生取走……」

那張紙上大部分的文字都因污損而難以判讀,唯獨這幾個字清晰可辨。鰲指的應該就是鰲神吧。那是一種大海龜之神,在古代擁有廣大信衆,後世一度式微,近年來又逐漸恢復力量。八真教所信奉的亦是鰲神。

壽雪再度低頭望向那些破損不堪的紙張。

──沒想到……

他說的是身體化成了霄國國土的神明。

──那傢伙會索討祭物。

「夏王?唉,你到底在搞什麼?這麼久才聽見我的呼喚。」

驀然間,高峻聽見了潮水聲,趕緊睜眼喊道:

就在這時,海潮聲越來越響,逐漸將梟的聲音掩蓋。

八荒島上的生活,正如同當初朝陽的預告,每天都可以喫到美味的海產及各式各樣的水果,生活沒有任何不便之處。雖然有一隻眼睛看不見,難以判斷眼前事物的距離,但是對生活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

進入凝光殿的房間後,高峻坐在榻上,吁了一口氣。衛青下去煮茶了,他閉上雙眼,靜靜等着茶香飄入房內。

梟的聲音越來越遙遠,有如潮汐退去一般,最後終於完全聽不見了。

「……似已心無掛礙。」

隱娘聽白雷這麼說,這才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當然有事。朕有太多事情不明白。」

「你要小心那白鰲,那傢伙會索討祭物。」

高峻心裏咕噥着「真是任性的傢伙」,同時從所有的疑問中找出最重要的問題。

高峻一邊說,一邊將排列在桌面上的紙張一張張疊起。

壽雪閉上眼睛略一思索,才睜開眼睛說道:

以賀州爲根據地的八真教教主白雷,當初會接近朝陽的叔叔,完全是受了朝陽的唆使。而男人這麼做的目的,是爲了誘使叔叔自取滅亡。朝陽的叔叔是個沒有主見的人,在白雷的推波助瀾之下,果然把自己逼上了絕路。

高峻輕輕點頭說道:「那就這麼辦吧。」

「我可是被關在牢裏,你以爲這很容易嗎?何況潮汐變化完全不受控制……不說這個,你找我有事?」

「相反?」

「不清楚?怎麼會不清楚?」

發自內心的讚美,正是對計衷最好的弔慰之詞。

「是。」

「朕會派人詳查此籍。雖然從這三十張紙上不見得能查出什麼,但不管是爲了妳,還是爲了計衷,我們都應該要讓真相水落石出。」

「……若是如此,但銷燬典籍足矣,何必處死計衷?」

「此事應託付千里,不可假手他人。」

她將手中的貝殼舉到白雷面前,神情有些沮喪。

「不,朕說的是從那個神明的身體生出來的另一個鰲神。」

淚水一滴滴滑落,但一碰觸紙面便消失無蹤,然而紙面並沒有被濡溼,那景象就像是淚水被吸入了字跡之中。隨着淚水不斷滴落,計衷的身影也逐漸變得透明,彷彿墨水滲入紙面一般,計衷的身體微微搖擺,逐漸擴散、淡化。他伸出手指,輕輕描着紙上的字跡,發出了輕聲嘆息。就在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完全消失了。

朝陽所支付的報酬遠多於白雷當初的預期,甚至連藏身之所也幫他安排好了,除了展現出朝陽的慷慨氣度,其實也隱隱暗示着將來還會需要白雷的協助。

白雷往沙灘上瞥了一眼。隱娘還在撿着貝殼,彷彿這件事永遠沒有讓她厭煩的一天,家裏早已堆滿了她所蒐集的貝殼。

「大家都說當時的皇帝爲了讓長眠於書庫內的古籍能夠流傳後世,所以下令抄寫……但朕認爲真相或許剛好相反……」

「計衷遭逮捕及殺害的前一天,皇帝視察了抄經所。想必就在那時候,皇帝發現計衷正在抄寫一部不能抄寫的典籍……」

「交談時間不能太長,不然會被獄卒發現。你想問什麼就快問吧。」

「妳這樣每天撿,好的貝殼早就被妳撿光了。」

隱娘原本正蹲在地上,以海水洗着貝殼。她聽到白雷的呼喚,轉頭說道:

梟頓了一下,接着說道:

梟的聲音帶了三分狐疑。他沉默了片刻才說道:

「噢,你說的是白鰲?我對那傢伙不太清楚。」

壽雪說着走向桌子,拿起了一張紙。上頭每個字都寫得極爲工整,大小及線條粗細都相同,每一劃之間還以極細的墨線相連,由此可看出下筆之人的謹慎小心,幾乎到了戒慎恐懼的地步。光從這幾個字,便可以知道計衷在抄寫典籍時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惜計衷正是因爲寫了這些字,所以遭到殺害。」

在隱孃的故鄉鼓浪,每個孩子都會到海灘上撿貝殼,拿到旅店兜售以貼補家用。白雷告訴過她好幾次已經不用再做這種事,隱娘卻總是改不了這個習慣。

白雷透過隱娘,向白妙子(鰲神)詢問了許多關於烏漣娘娘及烏妃的事。原本他認爲既然烏漣娘娘的力量減弱,烏妃的存在意義也將消失。白雷把這件事告訴了朝陽,至於男人在得知之後作何感想,白雷並不清楚。

烏漣娘娘

白雷輕撫着包在紗布下的左眼。當初白雷向烏妃下咒,卻遭烏妃反噬,導致左眼受了重傷。烏妃竟然還有反噬的能力,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但當初自己所下的是奪命之咒,如今遭受反噬,自己卻沒有死,或許這也可以視爲烏妃力量減弱的證據。

「年輕少女……所以……」

──對了,得上京師去纔行。

白雷坐在沙灘的一根漂流木上,攤開了一封來自京師的信,寄信人是朝陽。

──烏漣娘娘的力量減弱了。

據說大鰲之神遭到分屍及流放,其身體除了化成霄國國土之外,還誕生了另一個鰲神。

「因爲那傢伙是在你們那邊出生,並不隸屬於幽宮。」

衛青捧着一塊錦布,從廚房恭恭敬敬地走進房內。錦布上正放着大海螺,衛青將大海螺連同錦布一同放在桌上。

「皇帝以私吞紙張的罪名誣陷計衷,主要的目的不是爲了殺死計衷,而是爲了將他所抄寫的所有典籍銷燬。」

「如果只是單純銷燬典籍,太過引人側目,大家會開始關心『不能抄寫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典籍』。因此皇帝藉由殺死計衷,來引開衆人的注意力。從《起居注》的記載,也可看出皇帝在每個環節都安排得相當縝密,讓整起案件看起來沒有任何破綻。計衷所抄寫典籍的原典,多半也趁機被一起銷燬了吧。」

「何以知之?」

雖然梟的聲音逐漸遠去,但那充滿了陰森氣息的預言卻在高峻的耳畔不斷繚繞,久久揮之不去。

就這樣,計衷抄到了一部不該抄寫的典籍。

「好吧,那我們明天再來,又會有很多好貝殼可以撿了。」

──如果是我一個人,就算被逐出這座島,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是……

「貝殼每天都會從大海的另一頭漂過來,纔不會撿光呢。」

「冬官千里?」

白雷以剩下的右眼讀完了朝陽的信。當初得知朝陽前往京師,雖不清楚朝陽的目的,但早已猜到絕對不會只是單純爲了獻蠶種。如今讀了信,他更是確信自己的猜測並沒有錯。

高峻點了點頭,說道:

「計衷爲了這典籍含冤而死,典籍卻以廢紙的狀態流傳了下來,或許這部典籍註定是要流傳後世的。」

──皇帝下令焚燬了計衷所抄寫的所有典籍……

──原來傳聞是真的,這大海螺當真是神明的使者。

白雷嘆了一口氣,將信放入懷中。除了「到京師來」之外,朝陽在信中並沒有傳達任何訊息。他站了起來,朝隱娘走去。

「……首先朕想知道鰲神的來歷。」

「上次我就說過了,我並非無所不能,也非無所不知。只要企圖干涉你們那邊,不管是使用『使部』還是這個大海螺,都沒有辦法完全掌控。有時聲音很清晰,有時什麼也聽不見……我只知道白鰲跟烏似乎互有嫌隙,但我們這邊的人到了你們那邊,本來就沒辦法交到朋友,大家都是互相競爭及排擠……」

不能把隱娘單獨留在這個地方。但是帶着一個孩子遠行,很多事情都會變得很麻煩。

「隱……」

白雷正要說明前往京師的事情,忽然聽見左邊的碼頭一帶傳來了孩子們的喧鬧聲。轉頭一看,有一羣少年正在那附近的沙灘上跑來跑去。年紀較小的約十歲,大的約十二、三歲。

碼頭本身相當簡陋,只是以木片及繩索架設而成,上頭拴着一艘小船。碼頭前方的沙灘上,一羣少年正在嬉戲。不對,那不是在嬉戲,是好幾名少年正在戲弄一名少年。他們搶走了那少年的一隻小布袋,不肯還給他。小布袋裏似乎裝着幾枚銅錢,每次少年們將小布袋拋上半空中,那小布袋便發出叮噹聲響。

那遭戲弄的少年大約十二歲年紀,皮膚曬得黝黑,雖然身材高瘦,但看起來力氣不小。他對着那些搶走小布袋的少年們怒目而視。白雷仔細打量那少年,發現他的髮型跟服裝與其他少年不太相同,看來他不是這座島上的孩子。

──原來是漂海民。

白雷轉頭望向外海的方向。海面上可看見懸浮着幾間小屋,還有幾艘小船隨波搖曳。這些漂海民沒有固定的居住地點,經常在各地的海岸邊來回遷徙。他們以捕魚及巫卜爲業,常受到陸地居民的畏懼與排擠。但是在一些沒有醫生駐留的偏鄉村落,漂海民所提供的巫卜服務有着難以取代的重要性。雖然名義上是巫卜之術,但其內容大多是關於藥物及治病的知識,因此在本質上與醫術無異。醫生在古代又稱巫醫,由此可知巫術與醫術其實是殊途同源。在偏僻的地區,巫術與醫術尚未分化,依然被視爲同一件事。漂海民除了能占卜吉凶、驅邪下咒之外,還能調配藥物及施行祕術。

不過漂海民也分成很多不同的部族,有些部族真的只施咒而不行醫。像這樣的部族之中,不乏法力高強的咒術師,歷史上亦發生過多次漂海民的咒術師引發禍端的例子……

驀然間,眼前的漂海民少年發出了野獸般的怒吼聲,衝向拿着小布袋的少年,將他撲倒在地。漂海民少年以極快的速度奪回小布袋,另一手朝着被壓制在地上的少年臉上揮拳痛毆。少年尖聲大叫,其他少年們見狀全都趕緊衝上前來,對着漂海民少年拳打腳踢,但後者完全不當一回事,繼續朝着地上的少年不停揮拳。

──打架的時候如果敵衆我寡,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徹底打倒敵人之中最強的一個。

至於其他的敵人,則可以完全不加理會。反正只要把最強的那一個打倒,其他的敵人自然會喪失戰意。

「那孩子真厲害。」

隱娘漫不經心地看着打羣架的少年們。大多數時候隱娘對周遭的事情是漠不關心的。她所關心的只有貝殼,以及關於故鄉的事。

白雷邁步走向那羣少年們。那個漂海民少年雖然厲害,但畢竟寡不敵衆,看起來已有些招架不住。小孩子下手不知輕重,再加上情緒激動,這樣下去可能會出人命。

──雖然不想招惹無謂的麻煩,但見死不救總是有些良心不安。

「住手!」白雷一邊大喝,一邊拉住漂海民少年的手腕,將他從少年羣之中拉了出來。

少年們一看見大人,全都嚇得收起了拳頭。接着他們看見白雷的臉,更是嚇得連連退後,嘴裏喊着:「海角上的咒術師!」

「跟外來的人扯上關係會惹禍上身,你們的父母沒教過你們嗎?」

白雷目光如電,在每一名少年的臉上掃過。少年們被這麼一瞪,全都面色如土。站在最後頭的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小的男生嚇得整個人彈跳起來,接着轉頭拔腿狂奔。其他人見狀,也跟着四散奔逃,轉眼間已逃得一個也不剩。

接着白雷低頭望向那漂海民少年。只見他仰起了頭,惡狠狠地瞪着白雷。從小受海風吹拂及日曬,導致他有一頭褐色的頭髮。那褐色頭髮鬆垮垮地綁在腦後,少年上半身穿着圓筒袖的麻布上衣,下半身則着短褲,褲管捲起,雙足赤裸,並在腳踝上綁了一圈細繩,繩上串着以貝殼切割成的環狀飾物。像這樣的腳環,在漂海民之間是很常見的裝飾品,隨着部族不同,貝殼的切割形狀及細繩的綁法也會大相逕庭。如果是一族之長,手腕上還會配戴大螺貝所製作成的腕飾,脖子上也會掛着夜光貝所製作成的首飾。

因爲是同胞嗎?因爲這少年也是海燕子?

3 青紫色。

突然間,少年的眼神變得溫柔,不再帶有敵意──他的視線落在了白雷正緊抓着自己手腕的那隻手上。

而白雷的手腕上也綁着一條細繩,上頭串着切割成菱形的貝殼飾物。白雷鬆開少年,並放下了上衣袖子,接着說道:

「我的部族已經死光了。就算跟你說了,你也一定沒聽過。」

漂海民一旦與陸地上的居民發生爭執,事態很容易一發不可收拾。少年點點頭,朝着小船奔去。只見他迅速跳上小船,巧妙地操控船櫂,轉眼間小船已遠離海岸。白雷看着小船漸去漸遠,下意識地伸出手指,輕輕撫摸手腕上的貝殼飾物。

5 大海盡頭處的霧氣。

4 又名白煙。

1 芒黃色。

漂海民習慣稱自己爲「海燕子」,就好像是在海上自由飛翔的燕子。

「……原來你也是海燕子。你是哪一族?我是蛇骨族。」

白雷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會對這個少年說出這樣的話。過去白雷從來不曾對他人提及自己的身世來歷,而且仔細想想,明明知道會招惹麻煩,爲什麼要插手干預少年們打架?如果是平常的自己,絕對不會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2 酒紅色。

白雷朝着碼頭邊的小船抬了抬下巴,說道:「快回去吧。告訴大人們,該換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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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後宮之烏 4 咒縛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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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後宮之烏 5 陰熒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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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後宮之烏 6 一界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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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後宮之烏 7 海之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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