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 不想变成回忆

别了，希墨。

夜华这么说着离去了。

不管我再怎么呼喊，她也没有回头看我，背影渐行渐远。

于是，我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夜华！」

我睁开眼睛，面对陌生的天花板。

我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差点陷入混乱，但立刻回想起状况。

「别让我梦到最糟糕的梦啊。」

得知是梦，我放下心来。

我吐出一口气，准备重新盖上被子再睡一会，忽然发现。

「咦，夜华好像有来我的房间……」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从露天浴池回来后看到夜华站在门口，我们谈着谈着，两人一起倒在棉被上。然后──

「咦，我做了吗？」

我们终于跨越男女的界线了吗？

我慌忙地掀开棉被，发现内裤还好好地穿在身上，没有赤身裸体。在我身上和周遭都没找到那种痕迹。

看样子我只是普通地睡了一觉。总之我先坐了起来。

「夜华到房间来也是作梦吗？」

我疑惑地想，可是碰触她的感觉实在太过鲜明。

我望向桌子，上面摆着夜华手写的字条。

「妳反而可以更加爱我喔。」

她看来既不紧张也不气势汹汹。

「是我很善妒？我并非不信任希墨喔。非爱情喜剧三原则果然很沉重吗？」

「我等待得很有价值吧。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我深深体会着现在这个奇迹，告诉她问题的答案。

我忍不住当场抱着脑袋。

「当时我很紧张，但没遇到危机吧。」

我想去商店看看伴手礼，看到夜华已经在大厅等候。

「那么，为什么？」

这种无聊的互动让人满心怜爱。

「从今以后，我会说很多次喔。只要妳为此露出笑容的话。」

我像平常一样传讯息给夜华后，先前往房间内的浴池。

焦虑也没有用。

夜华并不害羞，笑着说道。

我在只差一步的时候，居然睡着了。

「这是第二次求婚吗？」

「是你在舞台上向我求婚的时候？」

「因为当时我连和人交谈都觉得讨厌。」

身为男人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盘旋，但我同时笑了出来。

「这是我们的问题。」

「不用想得那么认真。只是闲聊而已。」

不管是哭是笑，今天都会做个了结。

「──我向妳告白，代表做出妳不喜欢的事情。在传达心意前，我烦恼得要命。认真向喜欢的人告白需要勇气，我担心告白可能会让妳厌恶我。最重要是，我认为我有九成九九的机率会被拒绝。」

「可是，我和你像这样联系在一起了。」

一片耀眼的银白世界在窗外展开。

「为什么？我答应了告白，不是迎来了快乐结局吗？是我让你等候答覆，害你产生心理阴影吗？」

「在我打从心底难受不已这个意思上，没有说错。」

「听妳这么说好难为情。」

走在旅馆走廊上，我随口发问。

「我也是。」

◇◇◇

我不希望夜华变成回忆。

这么一想，我感到心情奇妙地神清气爽。

「那的确是我在肉体上最难受的时候。」

该说真可惜呢，还是幸好没有勉强呢？还是很遗憾呢？

「姐姐说她会在别处等候我们谈完。」

「早安，希墨。睡得好吗？」

「我也是。」

「你昨晚像个小婴儿一样喔。」

这种难以言喻的心情是什么。

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夜华瞪大眼睛。

「──向有坂夜华告白的时候。」

「──夜华本来是会成为一段回忆的人。是我高中时代憧憬的美女。青春时代的单恋。在有一天长大成人，无意间回顾高中时期时，我会回想起来。在酸酸甜甜的记忆中，那不会褪色的美丽女孩。我会想着，当时喜欢过的有坂同学如今在何处、在做什么呢？她已经结婚了吗？在开同学会时寻找妳的身影，然而妳一定不会参加。一旦毕业后，就再也见不到妳，如幻影一般。」

我不禁笑了。她好像还很在意。

「没关系。我很习惯被要求等待。」

「是我在黄金周去旅行时，纱夕向你告白吗？」

「咦？」

「那件事在另一种意义上非常辛苦啊。我很紧张，而且乱来也该有个限度。」

我们目光交会。彼此都在想我们一大早就在讲什么啊。

「是七月当神崎老师的代理男友？」

她好像无论如何都想猜中，在犹豫过后说出这样的回答。

「我想不出来了。告诉我答案！」

「我更难为情耶。」

「是扑上来的人不好。」

由于全都猜错了，夜华显得有点不甘心。

「抱歉，我睡着了。」

「对我来说，有坂夜华曾高不可攀。是我的憧憬，如梦一般的存在。光是能遇见这样的人已经很幸福，妳还答应我的告白，我成为妳两情相悦的情人。我不想和妳分开，我再也不想放手。直到遥远的未来，直到死前最后一瞬间──不，就算死去，我也会继续爱妳。」

对了，我在夏天旅行时也难得早起，在早上去泡澡时发生了麻烦。

我决定先冲洗掉作恶梦时冒出的汗水。

「多亏了妳，我睡得很熟，连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记得。」

夜华小声地抱怨。

她探头注视我的表情带着一丝不安。

「……是你在乐团集训后，去找支仓同学吗？」

睡眠的需求在那种时机超越了性欲，真的假的。在这种场合才要发挥年轻与冲劲吧。不是应该让年轻的性欲爆发吗？

「不是梦……不是梦～～」

我一心祈祷这片美丽的雪景不会被悲伤的记忆覆盖。

「是四月时，我短暂地提出过分手的事吗？」

「不是现在？」

夜华思考了一会，一瞬间皱起眉头后回答。

「我看过很多次妳对他人的告白感到厌烦，所以我觉得或许会造成妳的困扰。」

「那就和今天一样。总有一天得做个了结。不过，不是。」

她的侧脸看来前所未有的成熟。

「我为什么睡着了啊。」

当我伸出手，夜华轻轻地握住。

夜华像投降似的直盯着我。

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失误。

「那么，果然是文化祭的现场表演？」

在等待告白回应的春假，我一直坐立不安。

「让他们等候也不好，我们赶快过去吧。」

我看看手机，时间还早。

「欸，夜华。妳认为对我而言最大的危机是在哪里呢？」

距离吃早餐还有充裕的时间。

昨晚有去过露天浴池就够了。

「今天早上就用室内浴池吧。」

远超过圣诞派对时的程度。

「我的确很吃惊，但我的心意从一开始就没变过。」

「我觉得很疗愈，原谅你吧。」

由于是高级旅馆，早餐也是丰盛的和风料理。

「爸爸和妈妈在喝茶室。」

充分享用过美味的餐点后，我休息了一会。现在是一月三日，电视上播放着新年特别节目。我随意看看节目，喝完餐后的绿茶后，提早前往大厅。

「就算如此，希墨仍向我告白，我的人生因此而改变。」

谢谢你，你明明很累了还陪我聊聊。多亏了你，我打起精神了。我先回房间了。明天见。夜华

我拉开拉门。

夜华举起我们牵在一起的手。从窗外照射进来的朝阳，照耀她的戒指。

在和平常不同的地方睡觉，即使没有映强制叫我起床，也会早早醒过来。

与当时相比，这算小意思。

希墨：早安。今天天气真好。晚点见。

「是邀请的人不好。」

雪没有昨晚下得大，静静落下白色的颗粒花反射晨光。

绕过走廊转角时，我偷袭地亲吻了她。

「她不在，妳会不安吗？」

在我身旁的情人，露出如樱花盛开般的笑容。

◇◇◇

她的双亲在位于旅馆一角的喝茶室内等着我们。

咖啡豆的香味刺激鼻腔。装潢以木头为基调，看来是由建筑物的一个房间翻修而成。沉稳的气氛很适合用来休憩。

「你们在室内也牵手吗？」

「这不是很美好吗？感情好是好事。」

看到我和夜华，他们两位的反应正如我所料。

我和夜华隔着桌面，在他们对面坐下。

服务生立刻送来水、擦手巾与菜单。

「请给我一杯热咖啡。」

「我也一样。」

在店员回答「好的」并离开后，我先表达谢意。

「这次感谢两位的各种关照。房间很漂亮，景观也很好，早餐非常可口。」

「彼此彼此。谢谢你告诉我许多我所不知道的关于夜华的事。」

伯母脸上浮现和昨晚一样的柔和表情。

「昨晚让你陪我谈得很晚，不好意思。你去过露天浴池了吗？」

「是。我在回房后去过了。我幸运地以包场状态享受了温泉。」

「那就好。」

伯父在晨光下看起来，也给人比昨夜沉稳几分的印象。

有一会儿，我们两名男性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夜华和伯母的对话。

我和夜华的咖啡送了上来。

「嗯。」

夜华好好地找到了只属于自己的答案。

也有幸福是从自己获得的事物中寻觅到的。

夜华的表情很平静。

即使可以回顾过去，任何人都不可能看到未来。

认为有坚定不移的爱就能克服一切困难是种幻想。

往往甚至不被允许为鲁莽的挑战自行承担责任。

我是最早出现的某个人，她与他人之间的桥梁角色。

这是夜华的人生。

在如今的时代，独自一人也能生活下去。

在这里失败会确实影响到两人的关系。

「因为有希墨在，让我能够改变。与他两情相悦得到幸福。种种烦恼减轻，生活变得愉快起来。我能感觉到心灵的自由，每一天变得平静安宁。有他陪在身边，使我可以这么觉得。」

「妳们别插嘴。」

伯父试图从大人的立场教导我这一点。

「那是你的傲慢。你自己不也说过吗。你应该也是为了工作而接触我女儿。那只不过是巧合。认为成为情人的自己是特别的，这种想法太不成熟了。」

在前往美术准备室收拾从架子上掉落的油画时，我对夜华这么说过。

如果我在这里被大人的逻辑影响，夜华也会没办法再说什么。

「我十分清楚这是有坂家的问题。虽然觉得外人插嘴很冒昧，但我还是要说。」

她一直把我的指摘当作对自己提出的问题怀抱在心中，直到今天吧。

正确答案由自己来决定就行了。

这里是对于我和夜华来说人生最大的岔路口。

「说出来吧。」

我不再让她独自在美术准备室里等待。

我们双方一定都不是百分百正确的。

「──我找回了有坂夜华的笑容。」

我和夜华两个人一起面对是有意义的。

「爸爸。这样不对。」

无论抱着多么强烈的感情，有时候事情也会不顺利。

只能从当下的现实一步一步前进，去确认未来。

没有不必要的紧张，但从眼神可以感受到明确的意志。

我代替她说道。

濑名希墨可以有自信地说出来的事情。

伯父像变了个人一样，用威压的态度考验我。

那是远在我们开始交往前的事。

科技的进步，让人们不需外出也可以生活。

就是她在跟别人相处时，也能露出笑容了。

我在她开口前，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

最后拥有决定权的人应该是夜华本人。

听着我和伯父对话的夜华终于开口。

只有其中一方是不行的。

我已经想好了应该说的话。

现实并不容易。

「我觉得父母担心孩子的未来是当然的。但是，具有财力、外表与头衔，能使大人感到放心的人可以取代，贴近我的心灵的人却只有希墨。」

他经历过许多次眼见年轻时特别的事物褪色失去热情的经验吧。

透过减少沟通量而获得的安宁无疑是存在的吧。

「所以求求你，不要拆散我和心爱的人。」

不要贸然着迷深陷。在失去的时候，受伤的人是你们自己。

如果有现实伤害她，我会保护她。

对于与他人的关系感到压力，害怕受伤而把人推开的笨拙女孩。

「现在可能很特别，但是长大以后，学生时代会化为遥远的记忆。会忘掉那种恋爱的热情与感觉，变成单纯的回忆。」

在这个前提下，她刻意置身于不上不下的状态必然有着理由。

在恋爱的未来，会作为人生伴侣生活下去吗？

可是，如果真的厌恶他人，没必要放学后留在学校内。

『……有坂不清楚自己的欲求呢。』

「人生可没有轻松到靠什么恋爱就能一辈子过得幸福。」

「正如您所言，我只是个高中生。读大学与就业都是未来的事，在社会上还没有能让大人点头的实际成绩。不过，只有一件事。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模仿，只有我做得到事情。」

明明总是一脸不高兴，却连那种表情都很美丽，吸引周遭的目光。她甚至对此都感到不快，放学后就关在美术准备室里。

「我也想回到有爸爸和妈妈在的家。换成以前的我，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然而对我来说，我想回去的地方已经是希墨所在的地方了。」

「──我是个平凡的男人。虽然我平凡，但对她而言是特别的男人。」

一听到那句话，夜华生气地想要反驳。

「好了，他告诉我许多关于夜华在学校中的事情。能听到女儿我所不知道的一面，有许多让我惊讶之处，作为家长，也让我有所醒悟。我也承认我对夜华有着误解。我这个作爸爸的也有错。」

我们本是陌生人，但可以成为彼此关爱的一家人。

我没有退让。

「以我为契机，夜华再度变得积极地与他人交流。这是其他同学与老师，甚至是家人都没做到的事情。」

「不成熟很好。」

光靠别人准备的幸福无法满足。

「我很感谢你。只是，这么早就以彼此的存在束缚未来的人生──」

我将她带往只有两人的世界之外。

夜华僵硬地点点头。

此时，我出现了。

「高中生要怎么保证未来？」

「在这个前提上，我认为如果为了未来考虑，夜华应该和我们一起去美国这个想法没有错。」

「如果继续否定，您身为父亲就做错了。那是拿身为父母的关爱当借口，否决女儿心愿的错误判断。您会犯下被女儿怨恨一辈子的重大错误。」

我们的命运会受到这一瞬间的结果大幅左右。

因为自己一个人无法改变，她希望有人帮助她做改变。

我们还是孩子。

我们是两情相悦的情人。

他刻意抛出我无法马上证明的刁难问题。

既然伯父被夜华过去的形象所束缚，我就以未来角度来谈吧。

「对我来说，夜华正是未来的家人。我不是会默默坐视我与重要的家人被拆散的胆小鬼。就像两位深爱女儿，我也深爱未来的伴侣。唯独这一点，我不会输给两位。」

光是这样，夜华正要前倾的背脊靠回了椅背上。

每个人以前都曾是孩子。

符合社会的价值观并非义务。

当深爱家人的父亲严厉喝斥，两人只能闭上嘴巴。

我认为她是在没有人会去的地方，等待有人前来。

「竟然敢这样大言不惭，你应该有相应的答案吧？自己的发言是伴随责任的。光是靠冲动诉诸于感情可不管用喔。」

「他是个好男人。是比全世界任何人都更让我幸福的人。而且，我也想支持他。不仅是现在，我想在未来漫长的人生中一直在他身边生活下去。我想做的事情，是和他成为一家人得到幸福。」

伯父喝了一口先点的咖啡，静静地切入话题。

爱不是万能的。

我们的关系会以在学生时代回忆中的一场恋爱告终吗？

尽管如此，这是我们坚定不移的决定。

即使两情相悦的恋情坚定不移，我们正面临两人一辈子共度的时光会被夺走一部分的紧要关头。

「老公？」「爸爸！」

对他人不抱期待、死心、放弃，选择完全的孤独会更轻松。

即使拚命努力，也未必全都能获得回报。

「我很高兴你为我担心。也理解因为我们一直分隔两地，你会更加在意我。对不起，我总是说情绪化的话。我想那是因为我是个孩子。」

我成为她可以放松聊天的对象，如今是重要的情人。

「我也会为了她更加成长。我会尽可能变得独当一面，保护好令嫒。得到两位的认同。所以，请不要带走她。求求你们。」

我们两个直视着她的双亲。

一段漫长的沉默。

伯母想开口，但看着身旁的伯父，迟疑着没有发言。

「爸爸，答应吧。我再也不想体验与重要的人分开的寂寞。如果和希墨分开，我又会倒退回从前的自己。那种事我已经受够了。」

夜华不再装作若无其事。

她竭尽全力表达了自己诚实的心情。

「──身为父母，无法让妳再次伤心啊。」

「咦？」

伯父以望向远方的神情看着我们。

「人在愈缺乏自信时，愈会想依靠数字和实际成果。但是，唯有真正的感情才具备的热情，有时比起道理更有说服力。让人不可思议地想去相信。」

「因为女人遇见命中注定的对象，就会变得坚强。」

伯母对丈夫投以沉稳的笑容。

「和我结婚，妳也很幸福吗？」

「那是当然的。和你生下两个可爱的女儿，我过着最美好的人生。」

听到爱妻的回答，始终保持扑克脸的伯父表情终于放松下来。

「──濑名。」

伯父首度以姓氏称呼我。

「是。」

「我可以相信你吗？」

伯父在驾驶座上最后再一次这么提议。

「你还真有自信。」

「你真的要搭电车回去吗？我送你回家，不用客气喔。」

亚里亚小姐把在车站商店购买的袋子递给我。

夜华把最起码的行李从车里拿下来，然后如此告诉双亲。

「父母的戏份结束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我请他们让我在修善寺站下车。

从他反过来宣言为了女儿会不惜抛下工作回国来看，伯父并非工作狂。

「妳连车票都帮我买了吗？」

「好，我一定会的。」

被她笑容满面地这么告知，双亲也只能露出苦笑。

夜华和伯母也露出相似的表情又惊又喜。

「已经没关系了。我从小就知道，爸爸和妈妈很相爱。」

「无所谓。我愿意把人生奉献给夜华。」

「爸爸在工作上见识过各种人物喔。有他打包票保证，希墨前途无量呢。」

真的没时间了。

尽管如此，我成功地暂时保住了这个距离。

「那我感谢地收下了。映很喜欢这类东西，会很高兴的。不过，便当是不是太多了？感觉有两人份。」

「那么，可以吗？我可以留在日本。可以留在希墨身边吗？」

只有这份两情相悦是不变的。

「好了，让我抱抱妳，妹妹！啊～我放心了。」

「夜华，抱歉害妳这么烦恼……其实觉得寂寞的人是我们。正因为对于和两个女儿分开打从心底感到寂寞，我们认为这是可以再度一起共度时光的机会。因为这个缘故，爸爸才会像当起反派角色一样。」

分量以一个人吃来说太多了。

「姐姐已经买了两人份的车票。你看，电车五分钟后就要开了，动作不快一点会赶不上。」

「不愧是我自豪的女儿。夜华也遇见了跟我们一样喜欢的人呢。」

先行下车的有坂姐妹回来了。

不需要言语。

对于自认平凡普通的我来说，自信是和我的人生最无缘的词汇。

当我们四人一起出现，亚里亚小姐从驾驶座冲了出来。

当夜华终于忍不下去生气，那孩子气的反应看得双亲都笑了。

夜华明知故犯地把两张时刻紧迫的车票拿给我看。

母亲也揭露她先前隐藏的真实想法。

总有一天，姐妹在不同地方生活的日子将会到来。

结论终于出来了。

为了在未来不感到后悔，我要珍惜当下这段时间生活下去。

正因为他是有人情味的父亲，我明白他的同意分量货真价实。

「爸爸、妈妈，我也要和希墨一起搭电车回去！」

「就算你拒绝，我也会反过来到处追逐你喔。」

受到催促，伯父不情愿地表明复杂的父母心。

「阿希，这些给你。这是到东京的车票和铁路便当，你在回程吃吧！」

「好的，我很乐意。」

「咦？夜华，妳在说什么呀。」

从她高兴的模样来看，如果夜华要去美国，这对姐妹也会分离。

夜华用颤抖的声音再度确认。

『别太早带走我妹妹。我还想珍惜姐妹相处的时间。』

我想下次吃饭可以吃得比昨天放松许多。

她曾有因为身为姐姐而忍耐的事情，也有过心中不安的瞬间吧。

伯父最后那句话，与其说出自女儿的父亲，更像是男人给男人的建议。

亚里亚小姐也是与双亲早早分离的女儿之一。

有坂姐妹之间的深厚羁绊是特别的。

「希墨。我们会在日本待到三月，下次再一起吃饭吧。」

不过，现在我可以坦率地承认。

「对我来说也一样。」

因为有可爱的妹妹，她才能走到今天。

◇◇◇

「你还是高中生的事实没有改变。以后也继续努力，别让这孩子放弃你。」

「啊，五分钟后？」

一理解他最后补充的那句话的意思，我差点洒出咖啡。

「这是你在酒吧自己提出来的吧。那是骗人的吗？」

「那是当然的。我对夜华一心一意。」

「我会用一生去爱喜欢的女性。这是我的愿望。」

「姐姐，很难受耶。」

「阿希，做得好！谢谢你。」

「你看，他们在伤脑筋呢。清楚地告诉他们吧。」

我感到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沉默。

我这才想起来，终于啜饮咖啡。温度已降到适合入口的程度。

夜华也把手环到姐姐背后。

亚里亚小姐从夜华的表情察觉她可以留在日本，哭着抱住妹妹。

亚里亚小姐紧抱着她不放手，用抱个满怀来确认妹妹的存在。

「让我向你表示一下谢意吧。伴手礼就送给你的家人吧。」

我也终于得以向亚里亚小姐报恩。

有坂家的汽车在旅馆门口等候。

我和夜华花了一些时间来消化话中的意思。

不过，如同季节变化般，我们也会在不知不觉间逐渐长大成人。

我很感激伯母的善意。

伯母看不下去地笑着说。

我觉得我会先遇见这个人，一定是为了这个瞬间。

「嗯，夜华可以继续在日本生活。」

我没办法立刻成为大人。

「听好了。不许你们没有父母盯着就沉溺于玩乐。总之事情要遵守顺序来做。这是最低限度的约定。你们要好好地自大学毕业，就业──再来就自己负起责任，随你们的意思去做。到那个时候，你们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成人了吧。」

「──小夜，太好了！恭喜你们！」

「我是认真的！我会给令嫒幸福的！」

这次轮到我慌张不已地确认。

「这意思是说，您同意我和夜华结婚吗？」

「……我也需要做心理准备。我本来心想，如果这个男朋友不像样，就把人赶走。但是昨天我们两个男性单独谈话，让我得知夜华选择的对象是个好男人。是深爱着我女儿，诚实又值得信赖的青年。我的孩子没有看错人，身为父母，我很安心。」

亚里亚小姐在除夕对我说过的话，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我怎么可能会厌倦希墨！」

「如果你敢伤害我女儿，我可不会饶过你。不管要抛下多大规模的谈判，我都会回日本。」

切实感受到他托付给我的东西分量有多重，我打起精神。

伯父用低沉的声调悄然地说。

除了便当之外，还有伴手礼与零食、饮料，装了满满一袋。

「我会用一生去证明！」

几乎落泪的夜华笑了。

有坂姐妹在最后关头发挥了绝妙的合作。

伯父粗鲁地叮嘱。

「谢谢你，爸爸！」

我不禁激动地大喊。

「……我女儿有幸得到了良缘。」

「嗯。别再担心我了。我很幸福。」

「我从新年就打扰了大家。我就和前来的时候一样，独自悠闲地搭电车回去吧。」

最爱的人陪伴在身旁。

「希墨，走吧！电车可不会等人！」

夜华牵起我的手。

「知道了！真的很感谢各位各方面的关照。再见。」

我再度转向有坂家众人，低头道谢。

「夜华，家里见。濑名也要保重。」

「夜华，路上小心。希墨，期待下次见面。」

「阿希。小夜拜托你喽！」

在有坂家的大家送行下，我和夜华奔向车站。

我们慌忙冲上车站月台，滑进电车车厢。

当我们在车票上标示的座位入座，电车立刻行驶。

我靠在座位的椅背上，总算能沉浸在赶上电车的安心感与各种解放感中。我为最后的冲刺耗尽剩余的力气，已经虚脱了。

「别在最后的最后来个惊喜啊。我真的很着急。」

「一切都很顺利，所以没关系！有了好结局！」

「对我而言，反倒觉得今天才是起点。」

「就算这样，对我来说就像作梦一样！」

夜华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妳可以留在日本了。」

「嗯。」

「也可以一起毕业。」

「希望升上高三也跟希墨同班。」

在三月的白色情人节结束时，寒意减轻，高中二年级终于结束。

我只不过是个高中生，我也不认为能征得同意允许我们结婚。

高中时代的快乐回忆又增加了。

在席间可以清楚地看出自从新年过后，父女吵架已顺利平息的有坂家过着自家人亲密相聚的和平时光。

「我有希墨，不要紧的。所以爸爸，别再担心了。」

即使她重新用言语说出来，我也摸不着实感。

在南洋温暖的气候与解放的氛围下，我们在美丽的大海上享受水上运动。不需等到夏天就能再度看到夜华穿泳装，太幸运了。

夜华的声调充满真情实感。

即使一家人分开，也已经没问题了。

「说成英雄太夸张了。」

我和夜华互相注视着对方的脸庞。

「不，让我说吧。因为希墨向我告白，我才没有放弃自己。我很惊讶，光是对未来怀抱希望，心态就会变得如此振奋，如此积极。」

「希墨。从今以后我们是两个人。我不会让你单打独斗的。」

老实说，当时我满脑子都在想着阻止她去美国，没有余力顾及其他事情。

「希墨？」

「是比信更有力的雄辩。请打开看看。」

学习历史与文化自不用说，不管怎么讲，重头戏还是大海。

「爸爸和妈妈也是。好久没这样长期待在一起，我很开心喔。」

我总觉得我终于明白离开父母的庇护，自力更生的意义。

思慕要化为言语才有意义。

我们在事后向濑名会报告夜华会正式留在日本，大家决定举办新年会兼作为庆祝。

如果担心那种东西，一辈子都会动弹不得。

在出境大门前，一家人做最后的道别，拥抱在一起。

「连你也特地过来一趟，谢谢。」

「因为我是希墨的新娘子啊。」

在出发前，我按照约定与他们一家人又吃了一顿饭。

我妹妹到底有多么深深地抓住了我朋友们的心啊？

那只是濑名希墨的决心，实际的手续要等到了适合的时期再办。

这份爱值得赌上人生。

同样身为男人，那份觉悟和决断力令我不禁心生尊重。

「你写了信吗？」

若要考虑负面因素，想找多少都找得出来。

目的地是冲绳。

「……自由好难啊。可以随心所欲去做，但必须背负责任。」

我两情相悦的情人（有坂夜华）表情平静地微笑着。

「这么一想，夜华的双亲是大人物呢。他们认真地听取无足轻重的小毛头的意见，比起与女儿共度美国生活，更尊重夜华的愿望。妳真的深受关爱。」

「妳从现在跟我们一起走也无所谓喔。」

「而且他们对我的求婚没有一笑置之，甚至没有把结婚这件事敷衍过去，给予了回覆。」

像这样提前安排，我们的人生逐渐填满预定计划。

亚里亚小姐有大学研讨会的聚会，今天很遗憾地缺席。

而在今天。夜华的双亲将再度返回美国。

听到早知会是如此的回答，伯父一边苦笑一边看向我。

映的定位也不再是我妹妹，自己本身的人气就很高。

同时也痛切感受到一直以来受到保护的可贵。

上次缺席的我和夜华，平常的老班底和映，还有正式加入的叶与花菱，总共九名成员全部到齐。

我和夜华来到机场送行。

短暂但浓厚的寒假结束，进入第三学期。

「希墨也很厉害喔。你就像是当我觉得困扰说不出话的时候，一定会来帮助我的英雄。」

特别沉浸在解脱感中的夜华始终兴高采烈，真是一段快乐时光。

短短三个月的最终学期。

当校舍后方的樱花开始绽放时，渐渐可以听到跟去年的我一样向意中人告白的消息。

「我也确实听到了喔。爸爸清楚地说过『你们自己负起责任，随你们的意思去做』。妈妈就是证人。太好了！」

如果她的双亲打算变卦，这次即使被女儿宣布断绝关系也无法抱怨。

神崎老师好像已经从亚里亚小姐那边听说情况，微笑着对我说「太好了」。

「伯父的器量之大真是过人。真的好厉害。」

我把一个信封递给他。

「希墨，谢谢你喜欢上我。」

我终于深深体会着可以看到心上人的笑容就在身边的幸福。

「我也愈来愈喜欢我的家人。」

夜华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

我们将展望同一个未来生活下去。

正如我在除夕预料过的，濑名家在一月的假日跑去滑雪旅行。

太过超高速的发展缺乏真实感。

「──连结婚都答应了呢。」

「──的确有两个人才能克服的困难呢。」

反正从聚会隔天起就会在学校碰面，在隔天办不就好了吗？当我愚蠢地这么提议，前几天一起去唱歌和玩雪的大家回答，这样子小映没办法参加。

挑战的结果，让我们得以像这样一起回归心爱的日常生活。

调整过行程后，我们决定在寒假的最后一天聚会。

「夜华，妳要保重身体。」

我家爸妈还是很宠映。我晚上在旅行目的地和夜华讲电话，听到她说『和希墨分开好寂寞』，差点惹哭了我。即使已经知道可以留在日本，她还是感到不安。由于电话讲得太久，爸妈追根究柢地问了我一堆问题。他们好像相当在意儿子的恋爱状况。

我要自豪地说。

我持续感受到奇妙的轻飘飘心情。

「嗯。若是和你在一起，我可以无所畏惧地活下去。」

自从我告白后经过了一年。

那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

到了二月，度过热闹的情人节，跨越期末考后，迎来期待已久的教育旅行。

「希墨，你在担心未来吗？」

「以后我们就像这样一起享受自由的快乐与艰苦吧。我想那一定就是活出我们自己的人生。」

去程明明是独自一人，回程却两个人肩并肩。

因为有特别的爱，让我涌现挑战人生困难的勇气。

「那是我的台词。要感谢的人──」

在那些话语当中，这次的谢谢也是特别的。

夜华至今曾无数次向我表达过感谢。

正如夜华所说的，简直像在作梦。

大家一起上街，到运动娱乐设施活动身体，玩得很开心，又去电子游乐场游玩，不知为何在夹娃娃机台开始比赛男生当中谁能夹到最多娃娃。

如果我站在同样的立场，说得出那样的话吗？

「目前这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吧。即使没有根据，光是试着对明天怀抱期待，生活就会变得容易一点。」

「没有错喔。我曾认为愈重要的事情愈需要忍耐是理所当然的。人生并不容易，无法如愿以偿。我从一开始就认命地觉得，我一辈子都会因为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受折磨。但是遇见了你，得到你的喜欢，我也鼓起勇气。我变得可以说出想说的话，可以去做想做的事。这份自由是你给予我的。」

「因为只要活着，烦恼就无穷无尽的。」

我在退后一步之处，注视着那一幕温暖的景象。

「如果去拜托神崎老师，应该可以连续两年同班吧。」

「真可靠。」

「不会。今天我有想交给两位的伴手礼。」

仅仅是这样，就让我高兴得像个傻瓜。

「感觉只有动手去做了。每个人一开始都只有满腔热诚，成果日后会随努力而来，只需要相信自己展开行动而已。」

我也准备道谢，夜华却用纤细的手指按住我的嘴角。

摆脱近两个月来一直面临的赴美压力，值得庆贺地可以留在日本，还取得了同意我们结婚的承诺。

就像在说她绝不会放开一般，夜华握住我的手。

樱花的季节再度到来。

我无法想像身旁没有她的人生。

查看内容物后，伯父皱起眉头，伯母露出笑容。

「──一般来说，会做到这种程度吗？」

伯父完全措手不及的样子，在傻眼之余只能笑了笑。

信封里装的是已经填写完毕的结婚申请书。

我和夜华事先写好了必要项目。

「我想以有形的形式留下我的决心。」

「关于你的心意，我在新年时已经充分听过了喔。」

傻眼的伯父看着结婚申请书耸耸肩，仿佛在说你就是这种地方青涩。

「等适合的时期到来，我会正式上门领取。到时候希望两位能在申请书上签名盖章。」

结婚申请书不只需要填写结婚的当事人，还要填上两名证人的签名才可正式受理，我拜托伯父他们来担任。

我想以可见的形式得到他们承认我与夜华的婚姻，而非只是口头约定。

「你真是个坚定的男人。」

「多亏与岳父的谈话，我受到了训练。」

「还细心地把你们自己的部分全部填写好。明明会变成白写的。」

「爸爸！」

面对脸上浮现干笑的父亲，夜华以为又要被应付过去，慌张地喊。

相对的，我没有动摇。

别担心。我们的认真确实传达给他了。

「──反正等到他开始独自生活，你们肯定会马上展开半同居。地址明明也会更换，这是浪费纸啊。」

「咦？」

「……我什么也不懂喔。」

晴空万里无云，春天的阳光很耀眼。

我们来到观景台上，目送飞向远方天空的飞机。

在交往中渐渐累积的爱意表现，今天学到了新的东西。

「哪里？如果妳有推荐的地点，就去那边吧。」

「我想也不需要加上疑问语气喔。」

「要不要来我家？今晚只有我们在。」

「嗯。告诉我希墨的一切吧。」

「可以、吗？」

我心中的绅士与野兽正在大打出手。

「你明明知道我少了你会活不下去。」

「一起学习就可以了。」

她明明都这么鼓起勇气，我怎么能害怕呢。

「比如说呢？」

「在我提议时，妳明明兴致勃勃。」

「比接吻更进一步。」

「我有点、害怕。」

「因为喜欢夜华，我想知道妳的一切。」

「等你成长到至少能陪我喝一杯，再来拿回结婚申请书吧。在你长到可以喝酒的年纪前，我会先保管着。」

「我可以相信你吗？」

「不是的，是接下来可能──会做的事情。」

无可救药地快要破裂了。

我也身体发热，因紧张而僵硬起来。明明是春天，感觉却像在盛夏。

「那我们在机场里喝杯茶吧。」

这让我明白，比如说在晚上、附近没有人踪之类的情境与气氛超级重要。

是太早了？还是太晚了？连我们自己都不明白了。

「两个一起成为大人吧。」

连结婚申请书都写好了，却对发生男女关系犹豫不决。

于是，夜华的双亲启程前往美国。

「因、因为，下一步就是提交申请了吧。填写那种文件，让我突然开始对结婚产生真实感。」

我们害羞又满心怜爱，激烈又平静地更深入联系在一起。

「嗯。」

「付出努力的人，应该要得到奖励吧。」

「什么可以做到。」

「我想大概是一样的。」

在又向成人接近了一步的同时，我重新确认。

夜华使劲抿起薄唇，手指悄悄地交缠上来。

我们的肩膀突然碰在一起，夜华的背惊跳了一下。

「──等了很久。」

当然，我立刻理解这邀约是那一夜的后续。

现在太阳太过耀眼，不适合沉溺在男欢女爱的会话中。

为了跨越最后一道界线，我迈步向前。

「一切都比现在更深深地爱着彼此。」

「我会温柔的。」

「咦，妳是说……」

「我和夜华在想的应该是同一件事对吧。」

现在正值中午，周遭有家庭与情侣，但飞机起降的轰鸣声盖过我们的对话。

伯母给予祝福。

一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她脸颊一下子泛红，双手乱挥。

「为什么？」

我非常在意周遭的气息。

我们永远两情相悦。

焦急、甜蜜又痛苦。

你们干脆合体，成功突破这个困难局面吧。

可恶，真可爱！

夜华又深入了一步。

伯父细心地把结婚申请书放回信封，收进夹克怀中。

「……成为情人后，我们经历了各种经验，但还有没做过的事。」

我无法想像与妳共度以外的人生。

「希墨。我女儿还不成熟悉，不过夜华就拜托你了。」

她意识过度了。她明显非常紧张。

「他们走了呢。」

「妳说这段对话吗？」

从今以后我必须达成的事情有很多。首先是大学考试。

「我想不需要加上『可能』……吧。」

「好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要直接去约会吗？」

夜华高兴地搂着我的手臂。

我们两情相悦。

伯父最后笑着宣言。

我偷看夜华的模样，她整张脸连脖子都红透了。

「大、大白天谈这种事，我心跳得好快。」

机场里人潮颇多，如果能幸运地在有空位时进店就好了。

「你不喜欢吗？」

「我知道更好的地方喔。」

我牢牢地握住夜华的手。彼此的手都比平常出了更多汗。明明握手过很多次，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前，感觉却很特别。

只有夜华露出惊讶的表情。

「还需要几年的时间，妳放心吧。而且对我来说，接下来才要辛苦呢。」

那是用言语之外的沟通来连结彼此之爱的方法。

「我会努力不让妳厌倦我。」

「把结婚申请书交给爸爸和妈妈，实在做得太过火了吗？」

「……我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

我们没办法好好去看彼此的脸庞。

「我大言不惭地说到那个份上，把门槛拉得很高。我必须好好地说到做到才行。」

「是什么样的事呢？」

我们避开直接的表达，同时又有种慢慢接近核心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