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话 在变得悲伤之前

「今天很晚了，你留下住一晚吧。我已经为你订了房间。」

就在吃完晚餐后，伯父这么告诉我。

时间已经很晚，持续下雪又导致电车班次大乱，要在今天之内回家有困难。

我决定坦率地接受好意。

「在这种大雪天，总不能把小孩子赶出去吧。你不用在意。」

「真难得在这种时期，还是当天订就有空房呢。」

「我们从以前起便经常住宿那间旅馆，多少可以通融。」

当我为住宿与晚餐道谢时，伯父仅仅这么回答。

亚里亚小姐开车载大家前往有坂家住宿的温泉旅馆。

亚里亚小姐坐在驾驶座，伯父坐在副驾驶座。

后座依序是夜华、我与伯母。

车内的气氛沉重。

夜华从那以后一直沉默不语。

看来伯父说的话令她非常难受。

伯母也关心地对我说「对不起。他们吵架之后总是这样。」

「没关系，我习惯了。」

当我这么回答，「哎呀，这样吗。希墨是大人物呢。」伯母感到奇怪地吃了一惊。

与刚认识时的有坂夜华相比，这种程度是小意思。

到了现在，我想像得到她的真实想法。

夜华转开脸庞，眺望着漆黑的车窗外，我偷偷地握住她的手。

我觉得装作巧合实则有预谋的接触其实相当多。

「那是当然的吧。你以为你上补习班时，留下来晚归过多少次呀。我每次都会打电话联络你家。」

「至少在除夕看到妳剪头发后的模样，我擅自产生了罪恶感。」

「我先进酒吧。如果有必要，你就联络家里吧，亚里亚，要是有什么情况，由妳来向他的家人作说明。」

我深深感谢她的相助。

「听了有一点点高兴呢。」

我并不知道。

纵使时光倒流，也不会发生恋情，纵使选择强行前进，也无法避免痛苦。

「我本来就喜欢亚里亚小姐。因此才会向妳撒娇，忍不住依靠妳。我觉得只要找这个聪明又美丽的大姐姐商量，就能解决问题。我根本没想过这会造成妳的负担……」

那是为了我与夜华，也是为了其他人而设下的。

这是种无自觉的共犯关系，我们变得亲密。

为了不让人产生多余的期待，不让某个人淡淡的恋慕之心进一步成长而受到伤害。

「提供支援是大人的使命吧。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也差不多。」

「与那个无关。亚里亚小姐很有魅力。如果各种事情的顺序变得完全不同，我会爱上的人是妳。」

「如果所有恋情都能得到回报就好了，恋爱真残酷。」

只是，我们之间可能存在过的恋情绽放得太晚了。

「那时候你虚弱无力，我还以为只是亲一下可以蒙混过去的。」

到头来，我以为自己一个人在努力，却在不知不觉间受到周围大人们的帮助。

伯母和亚里亚小姐也表示赞成。

「决定性的关键，是妳在文化祭送我去学校的时候。」

「考学校时也会准备保险志愿对吧？」

旅馆里有咖啡厅、游戏室、酒吧等等，设施十分充实。感觉在旅馆里逛逛也很有乐趣，但紧张导致的疲劳让我缺乏那种活力。

现在我明白夜华的非爱情喜剧三原则的意义。

会觉得整个过程走向终结的仪式，变得无法享受任何乐趣。

「像我们这样排行在前面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会不知不觉间承受希望我们先长大的压力啊。你不觉得偶尔会羡慕底下的弟弟妹妹很轻松吗？」

如果看似开玩笑的那些话其实是认真的，那么我是多么忘恩负义啊。

只是，未必所有的喜欢之情都会发展成恋爱。

然而即使回忆被美化，在我们没有见面的期间，现实早已往前发展。

「妳和我妈妈交谈过吗？」

「说得对极了。」

「你不接受年纪比你大的？」

使我们重逢的人，正是我们绝对无法背叛的重要之人。

「但是，那是因为我和妳有为考上永圣一起努力的过程。如果彼此都是空白状态，在不同的时机相遇──我认为妳不会喜欢上我。」

这是为了呼吸外面的空气放松紧张，以及打电话回家。

我并非想伤害这个人。

与过去很熟悉，经过成长后的对象重逢，为当时的感情带来了变化。

「抱歉。」

「所以你突然不再联络我了吗？」

身为长子的我和身为长女的亚里亚小姐都有妹妹，在想法上全是共鸣。

「如果说，你真的和小夜分手了，你会怎么做？」

她害羞的表情正属于恋爱中的少女。

汽车在雪中安全行驶，抵达旅馆。

小孩子光是去做看得见、可触及范围内的事情就够忙了，难以发现周遭给予的支援。

「没关系。我至今也在找借口想要见你。」

「不是的。而是光是去想像那种最糟糕的结局，就会很难受。」

一旦自觉到那种可能性，我至今与亚里亚小姐的互动突然开始具有不同的意义。在七月重逢，我本来以为那种亲近的距离感属于从前的学生与讲师。因为有坂亚里亚不可能喜欢上我这种人。

「对我来说，妳是特别的人。所以，我无法像那样看待恩人。」

「我去那边的酒吧喝一杯──你也要来吗？」

我感到胸口抽紧。

她没有开口，不过坦率地回握了我的手。

早餐好像会在早上八点送到房间。除了房间里的室内浴池，另外还有大浴场。

在我苦于不知该如何应对时，亚里亚小姐突然拿走我的手机代替我讲电话。

「就算是现场表演前的激励，亲吻妹妹男朋友的脸颊实在……」

外观是庄严的旅馆，但走进去一看，里面是现代化的装潢。走和风高级饭店的风格。拜宽敞又布置均衡的家具所赐，旅馆内不显冷清萧索，有种舒适宁静的氛围。

正因为认为我在她的恋爱对象之外，我才能跟亚里亚小姐正常交谈。

「我也陪你去。」

「这样、呀。」亚里亚小姐露出一丝动摇。

「为什么挑这个时机呢？」

「──如果失败了，我来接受阿希吧。」

我几乎每次都晚归，我以为爸妈也接受了补习就是这样。没想到是亚里亚小姐在背后为我联络家人。

亚里亚小姐转而露出神清气爽的表情。

是我的情人，她的妹妹。

「这是你单人的房间。如果缺什么东西，尽管打电话给柜台。」

「这意思是说我也有机会？」

我打电话传达外宿的事，理所当然地遭到母亲斥责。

「亚里亚小姐吗？」

在前往酒吧前，我先来到旅馆外。

「亚里亚小姐对男性的口味也变了呢。」

「欸。我最后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这是我没有隐瞒的诚实真心话。

「这样不会冷吗？」

「……这个嘛，我决定不去思考。」

那栋历史悠久的气派建筑物一看就知道是高级旅馆，在雪中眺望起来更具风情。我有种误入日本古典文学世界的感觉，不禁拘谨起来。

「你热衷又专情在跟另一个女孩的恋爱上，没发现也无可厚非。」

「想要像那样随意地互相接触，就是念念不忘的证据。」

「因为我是时候想下定决心了。」

「我当时是读国中的小毛头，比现在更胆怯喔。」

当我正要离开柜台时，伯父单独点名了我。

她的双亲在柜台办理我的入住手续，领取房间钥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喜欢你的？」

「很有自信啊。」

「好，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吧。」亚里亚小姐把手机还给我。

伯母也先回房了，现场只剩下我和亚里亚小姐。

外面无声地持续下着雪。

重逢之后，我们在某方面或许享受着当时那段淡淡联系的延长战。

「不好意思，总是依靠妳。」

「今天真抱歉。」

「伯母，久疏问候。我是以前曾在希墨同学上过的补习班日周塾担任讲师的有坂亚里亚。您还记得吗？────是的，其实我是夜华的姐姐。是呀，听到妹妹的交往对象是他，我也很惊讶。────不，反倒是舍妹给希墨同学添了麻烦，由我们来照顾他是当然的。────谢谢您这么周到。我会将令郎好好地送回去，请别担心。────那么，再见。」

「……或许那样做比较好。希墨，不好意思，可以请你陪陪爸爸吗？」

伯父可能也是体谅我，给我一段时间作心理准备。

「有些话题只有男人之间才能谈吧。阿希，拜托你了。」

亚里亚小姐坚定地告诉我。

「光是打勾勾好像不够呢。」

「阿希是个好男人喔。喜欢上你是我个人的情况，太晚产生自觉也是我的责任，没鼓起勇气是我的自保。这是我绕了一圈远路的初恋。」

「亚里亚小姐，今天我第一次听说的事情太多了。」

一去掉那种先入为主的想法，以男女的互动来说，其中有太多恋爱意味的苗头了。

「亚里亚小姐身为长女很受信赖呢。」

「什么呢？」

「不会花多少时间对吧？」

「既然意识到了，这也无可奈何。」

明明没有任何事需要道歉，夜华这么说完后先回了房间。

一边意识到恋情的结束一边谈恋爱既孤独又悲伤。

「──可是，我在心中某处抱着期待。」

感觉到可能性会混淆判断。

那种直觉未必是正确的，有时原先避免的道路才是正确答案。

只是，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往往很难知道那是正确答案。

因此人总是会迷惘。

需要用来下定决心的仪式。

就像打勾勾、剪掉一直留长的头发，或是像这样用言语吐露出来。

亚里亚小姐现在正是这样。

「我很笨拙，不是一个人就不行。」

「我不在意喔。即使是妹妹的前男友，只要我能得到幸福就可以了。」

「我不希望像这样，只有逞强的妳会受伤与失去。」

如果我选择有坂亚里亚，她一定会为了妹妹跟家人保持距离。

这个人会做得出这种事。

「──我们彼此都很喜欢她呢。」

只要这份心情尚在，我们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是的。这份心情不会改变。」

我喜欢的人是有坂夜华。

「以后我们也要长久相处，所以别在意。反正小夜早就发现我的心情了。」

多半是在我担任神崎老师代理男友的时候吧。

当濑名会的大家过来找我时，只有夜华在跟亚里亚小姐一对一谈话。

看来我果然说对了。

「久等了。」酒保有礼地将饮料放在我面前。

「伯父在居酒屋被压倒的场面好惊人啊。请别说出去，我看得有点害怕。」

「你是别人家的孩子，如果你勉强自己而受伤了那怎么办？当你陷入比起因过度疲劳而昏倒更严重的状况时，你的双亲会怎么想？如果我是你父亲，我会非常担心，并对唆使你做出这种事的人感到愤怒。我绝对无法原谅吧。」

「真的吗？」

「身为一个傻爸爸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但我的女儿们出落成长得像母亲的美女。如果受到她们喜爱，大多数男人都会一下子就沦陷。会迷她们迷得神魂颠倒，不管她们说什么都听从吧。今天的你正是这样。」

「我也没想到，开口说『请把女儿嫁给我』的日子会那么早到来。」

◇◇◇

「抱歉让您久等了。」我在他身旁的座位坐下。

「而且从医院送你到学校的人还是亚里亚。真是的，她们姐妹俩到底在干什么。」

「不过，当时的失言是故意的对吧？」

「──我是说，这对你而言并不好。」

「我才是，因为有我在场，给你们添麻烦了。」

「夜华一开始对我也是那种感觉。她一打开门就立刻对我发火，叫我回去。这情况一直持续到一年级结束为止。」

接到点餐的酒保在我眼前开始准备。那安静又迅速的动作宛如表演般精彩，吸引我的目光。

「你为何这么认为？」

这就是所谓的父亲吗？心胸广阔，不因为女儿态度冷淡而气馁。果然有一套。

「别误会。我意外地觉得好玩。我们家只有我一个男人，所以总是惨败给女生们。」

那句话让我沉甸甸的肩头一轻。

在气氛变得融洽一点后，有坂先生举杯喝酒，感慨地说。

「人生当中，有时候会不得不强行蛮干到底。我也有过这种经验──然而，如果那是我的女儿们诱发的，我身为父亲就必须斥责她们才行。」

「多亏你过来，夜华又愿意说话了。唉，但在回程的车上倒退回去了。」

「对我而言？」

看样子夜华真的把我们恋情的开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伯父。

──要推翻那个正确性很困难。

「这是为了展现我的觉悟。」

他尽可能不掺杂情绪，要我做出最糟的假设。

「呃，那具体来说是指……」

「我是她父亲。起码知道这点事。」

「因为这在我的角度看来，相当于上门袭击。」

我换回平常说话的口气。

「不不，我回想起小时候的夜华，很可爱。」

「但是，夜华本身还是孩子。她容易受到自己的情绪摆布。这个你也有印象吧？」

「你要当父亲的复述女儿秀恩爱的内容吗？你胆量也很大呢。」

随着最后交谈的那句话，白雪静静地掩盖过于迟来的恋情。

「别那么拘谨。用你更方便说话的方式讲话吧。我只是想跟你静下来聊聊而已。先前让你看见家里难堪的场面了。」

「……我看过文化祭的影片了。你是认真的吗？」

同时，我觉得那种距离感与互动交流有些熟悉。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真伤脑筋，他说着耸耸肩。

「即使在文化祭昏倒的你溜出医院也是吗？」

「实际上非常奇怪。如果不像这样喝酒，我就撑不下去。」

伯父看到我的表情后点点头。

「你不用焦虑，夜华深深爱着你。她讲过很多次给我听。」

「看来花不少时间，情况还好吗？」

「所以，对于内容与实际情况有落差的地方，还请见谅。」

从不隐瞒的夜华，也唯独那时候的事情绝不肯告诉我。

我的反应似乎戳中他的笑点，他低声发笑。

「以忠臣藏来说，人数很少呢。」（注：忠臣藏是描述日本江户时代四十七个武士为主公复仇的历史故事。）

「明明特地在下雪天跑过来，你却那么紧张吗？」

「那是当然的吧。我们感情都好到喜欢上同一个男孩子了。」

「你是能好好聆听对方说话的孩子。你不打断我的话，确实地接受下来，用自己的方式思考，没变得情绪激动而口不择言……夜华在这方面并不擅长呢。」

当然，对方也用比起刚才来得随意的态度直率地说。

「如伯父所知的，夜华在情绪兴奋时，经常会用到夸大的形容。」

如今这已成为趣闻。我自己都觉得，真亏我能毫不气馁地一直前往美术准备室。

「我明白有坂先生和夜华为何争论不起来了。」

「由于这样，我没办法乱说话。」

「奇迹发生了。」

「成为爱情的俘虏不也很好吗？能够和这样的对象在一起很幸福。」

在灯光昏暗的酒吧吧台前，有坂先生边喝着威士忌边等着我。

自己所说的话被父亲像那样从正面驳斥，会不想讲话是当然的。

「那不是很可爱吗？看着自己喜欢的女生耍性子，对于男人来说是种乐趣。我会奉陪到底！」

我直视情人的父亲回答。

「──拜你过来所赐，让我体验到了有妙龄女儿的父亲应有的经验。」

「那是我出于自身意志所做的行动。」

「如果我有儿子，未来会像这样一起喝酒吗？」

「即使如此，你对她告白了吧。」

「怎么，你真的是来征求结婚许可的吗？」

「家人应该好好珍惜。」

「妳们姐妹感情到底有多好啊。」

「在与她交谈的过程中，我无可救药地喜欢上她。」

「那么。」

「难怪你会实现心愿，和喜欢上的人交往。」

伯父直截了当地问。

「谈得久了一点。最后是亚里亚小姐帮助了我。」

「所以，帮助我的妹妹吧。」

「不，你和我所听过的一模一样。」

「是。」

「真羡慕您可以喝酒。因为我是清醒的。」

尽管这是理所当然，就连一杯姜汁汽水，也与家庭餐厅的饮料吧大不相同。

父亲与女儿情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您误会了！」

「珍惜这份观察力吧。一辈子都会派上用场。特别是在家庭生活中。」

仿佛觉得连那个缺点都惹人怜爱般，我身旁的男子露出属于父亲的表情。

伯父转动酒杯。

「这样吗。你也点杯饮料吧。」

放在杯垫上的细长玻璃杯点缀着柠檬切片，金色的透明液体里迸出小气泡。

「请给我一杯姜汁汽水。」

「大家都等着我，文化祭的成功需要我担任乐团一分子登上舞台。我只是尽到身为团员责任而已。」

「你和夜华的确是两情相悦吧。你相当成熟，我从你身上感觉到确实的决心。你很珍惜我女儿。我相信这一点。」

伯父傻眼地说，再度举杯喝酒。

「这是为了向我展示有坂家的日常吧。」

「伯父认为她很孩子气吗？」

我甚至觉得已喝惯的饮料应该都变得不一样了。

「家父好像也很期待与我一起喝酒。」

「我还以为一定会被要求分手。」

在神崎老师那次时，我们用多人战术硬干到底，但这次不能如此。

亚里亚小姐自豪地笑着。

「我是认真的。那时我说那些话是发自内心，不是受到一时兴起或是冲动，那毫无疑问是濑名希墨对有坂夜华的求婚。」

夜华以年龄来说并不算幼稚。

聪明的夜华与同年龄层相比，反倒远远更擅长争论吧。

只是，这次的对手层级相差太远。对手是自己的父亲，经验老道的商务人士，经历过多次艰苦交涉做出成果，专家中的专家。

「如果面对夜华情绪化的攻势，大多数人都会被压倒吧。那孩子还不了解自己的这一面。身为父亲，我不希望她用错地方。」

「明明待在美国，您却像一路都看着在教室中的夜华一样呢。」

伯父的指摘太过准确，我只能用讽刺反击。

「你不是也心中有数吗？」

实际上，我也回想起四月发生的事。

在朝姬同学向我告白时，夜华冲进教室高声喊出自己的情感。结果，我和夜华重修旧好，但那可能不是因为朝姬同学冷静成熟，而是拥有像夜华这样美貌的人强行解决的。

爱情故事中的当事人只看得见彼此。

热衷于自己的幸福，难以意识到在客观角度的形象。

不仅是恋爱，强烈的情感会导致视野狭隘。

这个人逐步引导我自己察觉。

那是发现，也是被戳中要害。

一旦意识到先前没有自觉的观点，我不禁变得笨拙起来。

需要很大的胆量和经验，才能就算如此也贯彻自己的风格。

我痛切地感受自己与眼前的大人的差距。

「夜华很坦率，没办法演戏啊。岳父。」

「哈哈哈，我没有理由听你喊我岳父。」

有坂先生以欧美风格的夸张笑容避开我不得已的讽刺。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发言内容也很清晰，因此我并未发觉。

「双亲的爱并非宠溺，而是包含严厉的温柔喔。」

「伤脑筋。我无意激怒你。我很少有机会和你这种年纪的孩子交谈，不知道该怎么讲话才好。」

伯父静静地告诫。

「可是您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紧张的样子。」

我冷静下来，重新说道。

「我并不认为爱情会解决一切。两位也是，最初去美国时，其实想带女儿们一起去吧？但是你们考虑到女儿们，选择将她们留在日本。是这样对吧？」

──尽管如此，我不认为他有正确看待如今的夜华。

「成功的代价经常被归纳为美谈的一部分。然而，现实并不总是美好的。局外人谈论时这样就行了，但吃亏的人可是当事者。若被迫支付无法挽回的代价时，到底谁要来负起那个责任？」

这是个正派的家庭。他发自内心地关心女儿，由于那份爱，也会有严厉的时候。

「……在考虑过所有选项后，身为双亲的我们判断现在的形式是最好的。即使如此，既然爱着孩子们，我想为她们尽我所能。」

父亲的确从爱女出生起就一直守望她的成长。

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在文化祭上获得成功非常好。可是，那只不过是结果论。对高中生这样要求或许很苛刻，但你应该可以在昏倒前把工作多分配给其他人做才对。或者可能是教师监督不周。」

别把孩子牵扯进那种双亲所构思的正确中。

「不管夜华想和谁结婚都无所谓。我能够这么说，是因为夜华是我自己的孩子──但是，你不一样。」

这代表人生中没有圆满解决一切的万能解决法。

「我的家人们很喜欢夜华。」

顾及一边，另一边就顾不到。

说是为了未来，又受过去所困。

我拚命地压抑自己不拉高嗓门。

「因为当时我每天热衷于练电吉他练到深夜。」

「突然要跟女儿的男朋友谈话，保持着清醒哪有办法做到。」

我本来打算前来战斗，被担心的人却是我。

「每个父母在看到自己的孩子遭遇不幸时，都会愤怒与悲伤。而且，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做出导致对方不幸的行径。」

「……难不成您喝得很醉了？」

伯父首度陷入沉默。

「即使我说无所谓也一样吗？」

刚续杯的酒端上桌，伯父立刻喝了一口。

有时候孩子无法理解双亲的爱。或许要等到自己长大之后，才会发现那些有时觉得很不合理的事情有何意义。

伯父点头同意。

伯父带着说服意味地告诉我。

「别用那么迂回的说法，直接说清楚不就好了吗。说您要我跟您女儿分手。」

人类很贪心，所以会后悔惋惜未能得到的时间。

那句话充满太多关怀，难以视为威胁。

「你很了不起。只是，不用以学生时代的恋情决定一辈子。」

「那只是我的不成熟导致的结果。」

回过神时，我的声音已在酒吧里回响。

「我认为情绪化并不是幼稚。至少夜华成为高中生后，我一直以来都看着她的变化，对我来说是这样。」

「亚里亚小姐和夜华支持双亲事业的心情，应该不是虚假的。」

爱情、家庭、工作。

糟糕，对话的步调完全在他掌握之中。

但是，我一路以来都支持了正处于青春期的情人的变化。

这次轮到我来传达关于夜华的事了。

即使周遭的目光聚集过来，我也毫不理会地瞪着夜华的父亲。

「为了未来，我要带那孩子去美国。」

「那是表面的借口。你们只是想找回与夜华之间失去的时间罢了。」

「人一坠入爱河就会失常。那是恋爱的醍醐味。但这也有限度。刺激强烈的情感会使人麻痺，或是筋疲力尽。」

干脆像这样断言，那我只需要怨恨他就够了。

伯父叫我过来这里，也是对于远道而来的我展现的诚意吧。

我不禁在声调中表现出不悦。

「我不希望女儿过着摆布他人的人生。只是这样而已。」

「您的提问太抽象，我无法回答。」

「情人也是吗？」

「人生无可取代的东西顶多只有自己的性命。除此之外总会有办法的。」

「就算这样，也不用强迫不情愿的夜华去美国吧。」

我明确表明自己的立场。

「你们保护过度了！夜华没有那么稚气。」

「那是我和夜华来决定的事！」

「我们的决定没有做错。但我太太真的十分苦恼，工作比起和心爱的女儿们一起生活更有价值吗？我也一再自问自答，不去美国，留在日本赚钱不就够了吗？」

「夜华还是孩子。以后也会继续耍得你团团转喔。」

伯父尴尬地举起不知何时已经空了的酒杯，要求续杯。

「您在说我爱上像夜华这样的美女，过于兴奋变得失常，总有一天会面临忍耐的极限吗？」

他放下酒杯，取下左手看起来沉甸甸的手表。

「是神崎老师吧。她也是亚里亚的班导师，所以我知道她。既然那位老师都看漏了，你会昏倒完全是意外吧。」

在吃晚餐的居酒屋里，伯父不时会加入谈话，但从不间断地喝着酒。在酒吧也在不知不觉间把本该慢慢喝的威士忌喝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