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 那段恋Q太过显眼

夜华在我家过夜的周末结束后的星期一。

在前往学校的路上，我感觉到周遭投来异样的视线。我总觉得有很多人在看我。我转身望去，有一个大概也是高二的学生迅速别开目光。这样的事出现了好几次。

「怎么回事？」

当我换上室内鞋，正要走向自己的教室时──

「呐，你就是二年级的濑名同学？」

两名不认识的三年级女生来找我攀谈。

「是啊，怎么了？」

我带着戒心回答。

那两名女生脸上迸出好奇的光芒互望一眼，其中一人直接地发问。

「──你和有坂同学正在交往的消息，是真的吗？」

「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呢？」

我马上假扮善良的低年级生，用开朗的语气仿佛非常意外地反问。

我的演技似乎奏效了，她们很明显地表现出失望。

「有传闻说在星期六早上看见你送有坂同学去车站。她真的早上才回家吗？」

「有坂同学？妳是说我们班的有坂夜华同学吗？」

我做出完全事不关己的反应，就像在说传闻有误一样，面露惊讶之色。

「咦，是不同人？」

「学姐们是直接看到的吗？」

「不是……」

原来如此。我们在车站分别时似乎被什么人看到了，消息好像持续扩散到今天早上。这是社群网路时代的可怕之处。

「是同属茶道社的同学这么说的。所以，怎么样？」

「我要保持缄默。」

全校第一的美少女仿佛穿上一层不准任何人靠近的带刺毛皮。她散发出的不悦毫不留情地压制着周遭。

今天夜华也在一进入午休后就立刻离开了教室。

「夜华还好吗？」

虽然设法骗过并非目击者的她们，但我不可能向所有知道传闻的学生一一解释。

但我舍不得分离，用「早上散步可以帮助消化」当理由，和她一起走到车站。

大家的说话声听起来不可思议地响亮。

──这就是夜华平常感受到的日常。

「别装傻了。就是你在星期六早上送有坂同学去车站前的那件事。你们正在交往吗？」

「那个传闻是真的吗？」

个子高达一百九十公分的七村，和夜华在不同的意义上十分显眼。他过着无论置身于多大的人群中也总是高出一个头的生活。正因为如此，他的发言带着真实感。

「你没有权利拒绝喔。」「出发～」

自身的无力真是可恨。我想成为与夜华更加相配的男人。我想要足以保护她免于这种无聊传闻伤害的强大。

我一走进教室，就感觉到来自各处的刺探目光。

她的美丽和一般的美人可是不同层级的。

道歉？商量？伤心？安慰？

我不再扮演被陌生的高年级生攀谈，感到困惑的低年级生。刚刚还用了装乖的语气呢。我思索着这次的事态。

「……这是我的错。」

有坂夜华早上才回家是事实。其中当然没发生过任何人们揣测的事情。但无论真相是什么，只要有足以使人联想的材料就够了。

听说传闻的人数愈多，愈会省略细节，追加臆测。那就是传闻加油添醋的机制。没有根据的胡说八道，将如同事实般毫不在乎地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

「啊哈哈，或许是呢。」「对不起，问了奇怪的事情。」

七村和小宫让我坐在空教室的桌子上逼问道。感觉有一点侦讯的风格。

「那──你们做过了吗？」

两名三年级女生快步自我身旁离开了。

我也准备前往美术准备室，但过去之后要怎么做才好？

「什么事？」

就算分享情绪，传闻也不会消失。不管事实是如何，在受到大家注目的时间点，对有坂夜华而言，就已经落入不情愿又不快的状况中。

特别对于像夜华这样不希望被人关注的人来说，这正是活生生的地狱。

传送讯息后，我发现自己甚至忘了换行。

那一天的我的确不正常。

「妳问我怎么样……等等，朝姬同学。妳是什么时候听到那个传闻的？」

「事到如今才沉默也没用了喔。」

「……对啊。」

希墨︰夜华，对不起，这是我的疏失。好像有人在星期六早上看见我送妳去车站了。周遭的人或许会盯着妳看，请跟平常一样无视他们吧。只是一时的传闻。别担心。如果遇到问题，不管是任何事都告诉我吧。

我走上楼梯，小声地咒骂。

「真的是濑名同学吗？」「是认错人了对吧？」「他们不配吧？」「落差情侣档。」「不过在球赛时，有坂同学曾替他加油啊。」「我看是巧合吧？」「话说～那两个人为什么会交往来着？」「如果是有坂同学，明明要选多帅的人都行的，真可惜。」

夜华还没来学校。

我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在桌子下传Line给夜华。

「那么，有那两个人是我跟有坂同学的确实证据吗？而且，妳们当真认为我与有坂同学正在交往吗？」

「墨墨，我们和七七一起去吃饭吧。」小宫也走了过来。

「那个传闻有什么证据吗？」

那也是当然的啊。我没有成熟到和喜欢的女孩共度一夜后，还能保持平常心的程度。

「没办法啦。大家都很爱聊别人的性事啊。」

我环顾教室一圈。

「我就直接问了，那个传闻是怎么样啊？」「是怎么样呢～？」

「因为茶道社有活动。」

「什么传闻？」

「呐，希墨同学。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吗？」

「什么时候？星期六啊。」

◇◇◇

「可恶，我太大意了。」

毕竟，这可是那个有坂夜华的第一个八卦。

「因为小映很可爱嘛。如果她开口央求，或许会难以拒绝。」

小宫和映见过一次面。

「周末学校放假啊。」

「好具体的传闻啊。」

「没做啦！因为星期五下了大雨，我们去我家避雨，结果我妹妹很中意夜华，直接要她留下来过夜！只是这样！」

然后，我对两人表明我和夜华正在交往的事。

多管闲事。

「话说，那个人真的是有坂同学吗？会不会是看到碰巧长得像的女生认错人了？」

简直就像毫不介意，简直就像与我毫无关系。

「支仓～不好意思，我要借用濑名。」

总是受到他人注目的人生，是多么令人窒息。

我想不出具体的方法来平息夜华早上才回家的传闻。直到时间解决问题为止，需要等待多久才好？我没有什么影响力，没办法只用一句话就改变周遭众人的认知。

我打出了看似在鼓励夜华，实则像是我自己在祈祷的内容。

不是有力量能够一次就决定性地改变事物的人。

大家都对他人的恋爱充满兴趣。虽然没有作为证据的照片，因此不是确定消息而只是传闻等级，但流传的范围应该相当大了。

「因为夜夜像艺人一样，不管怎样都很显眼呢。」

「──」

我以自虐这个绝招否认传闻。

没有被偷拍照片，让我暂时放心了。

朝姬同学对我开口。

不久之后，内容就会删去像我这种不起眼的存在，只剩下夜华和男人过夜，早上才回家这一点不胫而走吧。

我找不到对夜华说话的契机，只有时间不断经过。

一段时间后，另一名当事人也在教室现身。

接着神崎老师站上讲台，晨间导师时间开始了。

七村露出下流的笑容问我。

像我这种不起眼的类型，在校内的知名度也很低，所以可以蒙混过去。然而，要认错像夜华这样的超级大美人反倒才困难。

◇◇◇

「不知道。因为没有照片，只是这个消息转到我们这边来而已。」

隔墙有耳这句话说得真好。

「你要是对我妹出手，我就宰了你！」

她甚至没与我眼神交流。

两名三年级女生再度互望一眼，以眼神示意「有道理～」。看来她们自顾自地接受了，不可能有差距这么大的情侣这一点。

两人不顾我的意志，把我强行带走。

我突然觉得同学们熟悉的脸孔变得很可怕。

真假不是问题，重点只在于这是不是能刺激好奇心的话题。

我最担心的，不管怎样都是夜华。

当我和朝姬同学交谈着，七村突然搭住我的肩膀。

濑名希墨是没什么值得一提的长处与特征的平凡男生。

小宫提出客观的意见，让我气馁地说。

七村能够泰然自若地认真讲出性事这个字眼，让我感受到与他之间压倒性的吃香能力差距。

「咦！濑名的妹妹很可爱？下次介绍给我认识！」

那场开心的住宿简直简直像谎言一般，在那里的是个失去表情的美人。

在他们眼中，那只是闲聊。谈论这些并未抱着多大的恶意。可是身为当事人的我却感到不快。

夜华一开始拒绝我送她。

她从一开始就想要隐瞒这段恋情。

传闻指明了时间和地点，而且不只夜华，甚至还有我，看样子的确有人在场目击到了。

我认真地发飙。

「就是因为有像你这种粗俗的家伙，才会造成现在这样的状况吧！」

「……妹控。」「可爱就是正义呦。」

闲话休题。

我向两人说明到目前为止的经过。

「墨墨和夜夜在升上二年级后开始交往。而在夜夜留下过夜的隔天早上，你们被人撞见了。」

「先不提有坂，既然散播传闻的犯人连大众脸的濑名都知道，那就缩小不少范围了。」

「找出犯人并不重要！总之，我不希望夜华难过。」

我想要的只是事态的结束。

「就这样算了吗？我起码可以帮你找出那个人，教训他一顿喔。」

篮球社的主将碰了碰拳头。你为我着想值得感谢，但别动用暴力啊。

「我知道墨墨的意向了，不过夜夜是说她想怎么做呢？」

「我传的LINE有已读标记，但她没有回应。还有和你们知道的一样，她散发出别找我说话的氛围，我没办法和她交谈。」

「那么，由我去找夜夜谈谈吧。」

小宫一派当然地提议。

「这是个好点子。即使是濑名，如果在目前的状况下随便与有坂见面，会增加传闻的可信度。」

「可是……」

我不知道顺势让七村与小宫涉及我们的恋情是不是正确作法。

在我犹豫的时候，口袋传来手机的震动。

夜华︰我不能因为我的错造成濑名的困扰。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她明明终于愿意直呼我的名字了，现在又退回用姓氏称呼。

「濑名？」「墨墨，你的脸色好难看。」

宫内日向花。

「……有坂外表看起来是那样，感觉心灵却很脆弱啊。」

「……朋友？宫内同学，是我的朋友？」

「为什么，大家都要阻碍我……！」

不过，这个不同。

「──不过，我更是墨墨的伙伴。」

「妳以为我是因为谁的关系才会被甩啊～！」

拉长的可爱嗓音呼唤道。

「别那么露骨地沮丧起来嘛～妳就那么想要墨墨过来吗？」

「这与妳无关吧！」

「妳、妳有什么理由对我说得这么过分啊？」

我不禁反射性地大喊。

可是，心情上却难以忍受。

「──但是不可以，我不能让会伤害墨墨的人和他见面。」

明明喜欢，却好难受。弱小的我一下子就无法承受这种矛盾了。

渐渐理解有坂夜华原本面貌的两人，得出了与我相同的意见。

「你这么情绪化去面对夜夜，对她会造成反效果。」

她的声调判若两人般地倏然变低。

午休时间，在把分手讯息传给希墨后，我变得连一步也动弹不得。

我实在提不起劲回教室，但又懒得早退，时间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放学后。

既然如此，我要在遭到他厌恶前亲手结束这段感情。我这么心想，一时情绪失控地传送了讯息。

我原本以为，被人准确地指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会更加可怕。

我在美术准备室里失神发呆。

「那种状态不是太痛苦了吗！无法与喜欢的人交往，却要一起相处！」

小宫十分笃定地这么说。

「夜夜没有能够商量的朋友，所以才会钻牛角尖。」

「那还用说。我从一开始就是在知道这些的前提下告白的。」

◇◇◇

此时，美术准备室门口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我情绪激动地把手机画面拿给两人看。

我浑身一僵，注视着门。

「放开我，七村！为什么要拦着我？」

「可以吗？拜托小宫这种事情……」

宫内同学态度轻松地在我的旁边坐下来。

宫内同学眯起眼眸，坏心眼地扬起嘴角。

「今年春假时，我向他告白了。他告诉我他正在等待意中人的答覆，没办法与我交往，拒绝了我。」

「看到朋友夜夜遇到危机，我会担心是当然的吧。」

「那么，事情交给我吧。啊，不要回LINE喔。」

因为讯息有已读标记，他应该看过了。

希墨到现在都没有回应。

其实我有点期待他会过来这里见我。然而，不管经过多久，希墨都没有现身。这也难怪。我单方面地提出了分手，他会生气是当然的。

「超明显的喔～」

我不明白。希墨和这个女孩看起来只像是普通朋友。

我一瞬间屏住呼吸，垂下头去。这么一则讯息，就把我的心推进地狱深渊。情绪无法好好运作，我几乎被无法言喻的不快感吞没──

「我想和夜夜聊一点私话，拜托墨墨告诉我妳在哪里了。抱歉。」

「我怎么可能接受！我要直接去找她谈！」

宫内同学说中了。

「我也明白夜夜的心情，但那是妳一个人的情况吧。妳可曾想过这让墨墨伤得多深？」

「────」

我理智上理解自己反应过度了。

「那是什么、意思……？」

但是濑名希墨──我最喜欢的人被无情的言语讥讽，让我愤怒不已。

关于我自己，被人说三道四是稀松平常。

这一点就连我也明白。

「当然回不去啊。只是因为墨墨性格温柔，看起来很正常而已。」

「……我得去拿书包。」

独自在那钻牛角尖，也不管我是怎么想的就乱冲。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有什么感觉，但反应也太极端了吧！

「那是当然喽，我是夜夜的伙伴。妳是不愿意墨墨因为奇怪的传闻被嚼舌根对吧？」

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打了脸颊，我的大脑完全当机。

「太好了，妳还在学校。」

我明明只是想跟心上人共度愉快的时光，为什么不能别管我就好？

「你们看看这个！」

「我进来喽。」

我第一次有这种经验，原本紧绷的心突然放松下来。眼中自然地浮现泪水。

我到现在还是脚步沉重，提不起劲迈步。

「是我提出请求，说希望我们继续当朋友。」

这样自私任性的女人，遭到厌弃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吗。」

她的表情明明在笑，我却清楚地察觉她对我带着明确的敌意。

「……咦？」

「墨墨，你有直到最后都不半途而废的觉悟吗？我觉得和夜夜交往是很辛苦的喔。」

「别突然大喊大叫啊？」

我朝天花板大吼。

「我通通知情喔，夜夜妳单方面地发讯息说要分手对吧。提出的人明明是妳，为什么是妳受伤呢？」

小宫注视着我的眼眸。

「宫内同学，我……」

「妳认为因为自己是接受告白的一方，是受到喜欢的一方，所以可以任性地耍着他玩吗？那不是在撒娇吗？」

她探出头，在发现我之后微微一笑。

袖子朝我的左脸颊甩过来，被我在打中前一把抓住。

「了解！」肌肉结实的手臂从后面架住了我。

「──别擅自下结论啊～！」

如果夜华当真希望分手，我最终只能接受吧。

「呐，夜夜。墨墨可曾哪怕有一次说过，他觉得和妳交往很辛苦？」

与希墨很熟的娇小女生。在班际球赛时，她受希墨所托一直陪在我身边。当有人找我说话时，她会形成一道障壁应对对方，老实说帮了很大的忙。虽然打扮古怪，她是个带着柔软氛围的不可思议女孩。她比其他人容易交谈，我难得地一次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原来墨墨也会生气呀。」小宫双眼圆睁。

她的声音明明温柔，却非常可怕。

照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忍不住对希墨发脾气。他很温柔，应该会承担下来。可是，我不愿伤害心上人。我害怕这种事情累积到最后，会惹希墨厌恶。

「因为我向濑名希墨告白过，被他甩了。」

「七七，拦住墨墨！」

但听到宫内同学这么说，我心中不禁松了口气。被人说中想法，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受到他人正确地理解的证据。

「为什么宫内同学会……？」

「不会吧，因为你们看起来一点也没有那种迹象……」

宫内同学长长的衣袖拍打我的右脸颊。

「准备主动抛弃那份幸福的笨女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夜夜～～是我喔。是日向花喔～～」

这个时间教室里应该没有人了。

「我们现在也是朋友吧。那就相信我，希墨同学。」

「不是的！」

「那么，墨墨要接受这个吗？」

「你们回到了原本的关系？」

说来可耻，我从他们两人的关系中找到了希望。说不定我也可以和希墨重新回到去年的状态。

「──没有。」

「现在为了自己的情况而抛弃了墨墨，代表夜夜是把他当成妳至今拒绝的告白者一样对待。妳喜欢的男生，是这么无足轻重的人吗？」

我摇摇头。

胆小的我，总是优先考虑怎么保护自己。不过，就连这样的我，也已经受到某个人的保护与支持了。

「喜欢必须要用喜欢来回应。别担心，墨墨一定会设法解决的。」

我站起身。

「对不起，宫内同学。不过，谢谢妳。」

「我说过了吧。我是夜夜的伙伴，也是墨墨的伙伴喔。」

「呐，即使我是这个样子，妳也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我自然地张口说出这样的话，令我很吃惊。但是，我想跟宫内日向花成为朋友。

「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才会跟妳说认真的啊──墨墨在教室等着妳。加油～」

人生中第一个的女性朋友，是前情敌。

我们两人的立场，或许可能会是相反的。

但希墨选择的人──是我。

「我走了。」

既然喜欢，就不该主动放手。

为了再次与他相见，我冲出美术准备室。

我在沉浸于暮色中的走廊上全力奔跑。

远处传来管乐社的演奏声，操场上响起棒球社的打击声。不过，最吵的是我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我险些在走廊转角撞到人。

我喜欢濑名希墨。

我就这样一口气冲过校舍，抵达二年A班的教室。

在那里等着我的，是我最喜欢的人。还有──

「呐，希墨同学。要不要跟我交往？」

真碍事！其他人都消失吧！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所有人都给我消失！

「希──」

为什么我非得顾虑旁人不可？你们对他人太过感兴趣了。别管我！

这样就足够了。

光是我喜欢的人喜欢着我，我就能变得坚强。

只要有希墨在，我的世界就圆满了。

朝他伸出手的支仓朝姬的身影。

即将踏入教室的那一步，我在最后骤然煞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