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专一

「小夜，我来接妳了。」

夜华缓缓抬起头，看到姐姐亚里亚站在眼前。

在从昭和时代开始营业的老字号咖啡厅风格古典的店内，当有坂姐妹一起出现，她们的美丽让好奇的客人们微微躁动。

这正是夜华不喜欢独自进入外面餐饮店的原因。

在东京闹区，如果她们两人不小心走进咖啡厅，常常会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中并遭人搭讪。姐姐亚里亚同行时会代为应对，但她平常很少独自外食。

店里的目光一瞬间被两人吸引，不过客人都是中老年的本地常客，立刻又恢复原本和缓的气氛。

夜华在东京都内无法静下来喝下午茶，但是在这家店里，她即使独自一人，也得以度过一段平静的时光。

「不回旅馆不行吗？我可以直接先回家吗？」

「妳是一个人很难拉下脸回旅馆，才会找我过来吧？」

说服父母失败的夜华冲动地奔出旅馆，躲进车站前的咖啡厅。

打电话给希墨后，夜华稍微冷静下来，心想至少要通知家人自己在哪里，于是联络姐姐告诉她自己所在之处。

「对不起。妳难得在休息的。」

「悠闲地泡温泉也渐渐泡腻了，这样正好。呜～好冷。在我过来的路上下雪了，看来今晚可以享用赏雪酒喽。」

亚里亚在夜华面前坐下，迅速浏览桌上的菜单。

「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热咖啡。小夜要加点什么吗？」

「我喝太多咖啡了，不用。」

「是吗。那甜食呢？」

「吃过了，吃了一大堆。」

「是吗。」

「……爸爸和妈妈说了什么？」

「大家小心别踩到积雪的路面滑倒喽。」清虎提醒道。

「看起来和平常的车站前不一样呢。」日向花拿手机拍着影片。

映看到雪雀跃不已。

「没说什么。顶多就是叫我们今天在外面吃晚餐散散心吧。他们很担心妳喔。」

刚好点的咖啡送上桌，对话暂时中断。

濑名会的新春唱歌大会从午后展开，结束时已是傍晚五点。

「欸，朝姬，妳为什么知道墨墨的目的地是夜夜那边呢？」

「……日向花不认为这是个机会吗？」

龙立刻赞同。

「即使他们分隔两地，我也不认为事到如今还会出现心灵上的缺口。」

「我有同感。那两个人早已超越那种层级。」

「对于淑女的要求，我会欣然陪同。」

姐姐是她的憧憬、她的目标。

「谢谢妳，姐姐。」

亚里亚的回答方式模棱两可，使得夜华感到不安。

在朝姬号召下，一行人从车站前再度返回住宅区。

「那么现在就用我将就一下吧。」亚里亚温柔地摸摸妹妹低垂的头。

那等于是地狱。

那是刚刚失恋的女人小小的黑暗愿望。

即使如此，她仍然无法说服父母，陷入僵局。

「朝姬妳才是。」

「找他过来不就行了？阿希会来的吧。」

映这么提议。

日向花慌忙阻止正准备蹦蹦跳跳的未明。

在游乐园明明慷慨激昂地宣言『相信我，等着我』，事情却弄成这副模样。

「既然日向花要去，那我也去！」

「墨墨，你要设法阻止啊！拜托了！」

「他一直担心着妳喔。」

日向花在移动途中偷偷地开口问她。

「这种专情是他的魅力所在嘛。」

「感觉很有趣，我也去吧。」

「朝姬。我想支持墨墨和夜夜的恋情直到最后。」

自从圣诞派对以来，她一次也没见过希墨。

即使冷静看来是愚蠢的选择，只要自己幸福就够了。

夜华学会了为无法退让的事物而战。

不管要付出什么牺牲，就算会陷入泥淖，只要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不是都无所谓吗？

朝姬回顾自己，自嘲地说。

「区区高中生的恋爱，真的能走到结婚吗？」

「我懂。比起嫉妒，我也不可思议地对他们两人抱着期待。我想我是因为这样，才会留在濑名会这个贵宾席上吧。」

「……开完圣诞派对后，夜华来我家过夜。当时她向我透露，目前发生了一点问题。」

◇◇◇

回想起在叶未明家，累积的寂寞爆发的那一夜，夜华感到脸颊发烫。

就连在文化祭前的准备期间，和他别说约会，连说话的时间也减少了，她就很痛苦。

「我们真是单恋上了难缠的人呢。」

她不知不觉地注视着手边的戒指。

她一方面害羞地觉得自己下流，另一方面也想跟他更加深入地互相接触。

「嗯～总之我打算至少参加他们的婚礼。」

原本相信很专情的特别男人，转而投向另一个女人。她想看见他们堕落到这种稀松平常的现实结局，以此暗中消除自己的郁闷。如果能感到幻灭，认为是自己没有看人的眼光，没跟他交往是对的──或许失恋的痛苦也会立刻消失。

到头来，在夜华到她家过夜传达过的话，就是支仓朝姬的所有真实想法。

「真漂亮。我好久没看到雪了。」未明仰望天空。

「有道理。明明被拒绝却留在身边，是好奇他们的未来对吧。」

无视他人的情况或情绪，沉醉在自己的恋情就好。

如果和濑名希墨相隔着无法轻易见面的距离，会怎么样呢？

从前的夜华相信姐姐是完美的，一直努力地想要重现她。

清虎也毫不犹豫地同意。

同时，她也抱着憧憬。

「──我也会陪妳到最后。」

朝姬和日向花一起回顾已经结束的恋情──同时不禁期待意想不到的状况会发生。

「真不错，妹妹！好提议！不愧是濑名的妹妹！」

她回想起遭到濑名希墨拒绝的那一天，胸中深处隐隐刺痛。

随后，她发现姐姐也跟自己一样未必完美，迟来地理解到自己纯真无邪的憧憬把姐姐逼得走投无路。

去年夏天，两人第一次认真地姐妹吵架，互相倾吐真心话。

只不过是短短不到一星期，自己居然变得如此软弱，她愕然不已。

日向花发出哀鸣般的惊呼。

「不会吧？」

只要模仿她，那么自己也不会犯错。

日向花牵起朝姬的手。

那苦恼的纠葛日渐增强。

如果时间拉长为几个月，她一定无法忍受。

「夜华可能会搬去美国。」

「欸欸，我们接下来去公园玩雪好不好？帮忙我堆雪人！」

这样的她不由得打电话给希墨。

光是戴着这枚戒指，就能感觉到希墨，令她安心。

「雪没来由地让人情绪兴奋对吧？」龙跃跃欲试。

「……我好想见希墨！」

她重新自觉到，自己是如此地需要他。

「我想希墨同学一定是为了那件事而赶去吧。」

「欸，姐姐。妳在除夕遇见希墨时，他过得好吗？」

──光是想像没有他的世界就感到恐惧。

走出KTV，车站前全被白雪覆盖。大片的雪花现在也正持续飘落，在脚边堆积了几公分高。

「我对纱夕的意见没有异议，那我们走吧……即使希墨同学不在，也有妹妹补上空位，真不愧是兄妹。」

「未未，妳要小心别弄伤手喔！」

「日向花所说的未来是到哪里为止？」

女人的自我这么呢喃。

如果习惯了他的不在，自己会变成怎样呢？

「……我太过冷静，无法沉溺于恋爱之中。」

即使用自己的方式费尽唇舌也得不到回应，她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

「要去的话，我家附近的公园空间宽敞，就到那边玩如何？我家有暖暖包和园艺手套可以借给大家。铲子也需要吗？」

「问题？」

「我看是对小夜的顽固感到困惑。」

「电车有行驶吧。」朝姬的目光投向车站方向。

唯独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慰她或给予建议。

她知道并非恋爱体质的自己，并不适合奋不顾身的恋爱。

日向花祈祷般地仰望下雪的天空。

夜华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咬紧牙关，即使表情扭曲也极力忍着不哭。一旦哭泣，她很可能会被不甘心与挫败感吞没。

「哇～是雪耶！」

能遇见这种令人丧失理智的热情恋爱的人生，一定也不坏吧。

由于日向花把这当成确定之事谈论，朝姬刻意摆出相反的态度。

「他们没有生气？」

原本应该一直贯彻孤独的自己彻底改变了。

「可是，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朝姬悄悄地告诉她。

「看起来雪还会再堆积不少。」纱夕沙沙地踩响脚边的雪。

「妳这么担心他们吗？」

日向花立刻发现朝姬的讽刺，其实反面表露了真实想法。

被她干脆地看透，朝姬也只有露出苦笑。

「不仅限于他们俩，我在想缺乏人生经验的年轻人当下怀抱的感情会留存多久。毕竟我们以后会获得许多新的刺激和经验，感觉和思考方式会不断地改变。」

「爱情也是吗？」

「嗯。我担心十几岁时的恋情，能不能维持到二十几岁结婚变得实际可行的时候。如果在大学或出社会后有新的邂逅，移情别恋也不足为奇吧。到头来，我们又能相信多少爱情的强度与庞大到什么程度呢……」

说实话，朝姬本身也恐惧那种变化。

她在人生中第一次产生认真的恋爱之情，一直受到那庞大的情感左右。

然而，一想到总有一天会遗忘这种强烈的感情，人类的情感是多么脆弱又虚幻啊。她感到悲伤起来。

「只因为升到高年级，换了班级就干脆分手的情侣很常见啊。容易厌倦，喜欢新的事物，不就是年轻吗？」

「日向花真达观。」

「因为我比妳更早面对了自己的失恋。」

日向花比朝姬更早向希墨告白，被他拒绝。

「妳已经振作起来了吗？」

「很难讲。我无法想像下一场恋情，期待总有一天会遇到对自己而言命中注定的对象，不是更轻松吗？」

「话说，希墨同学和夜华才算是例外。」

朝姬抱怨般地抛出话头。

「墨墨经常谦虚地说『我很平凡』，根本偏离得很远呢，他反倒超级特别的。」

日向花也有同样的看法。

区区的平凡男子，不可能跟那个有坂夜华交往。

更何况是让对他有好感的女生们组成的团体成立，本身就相当于奇迹。

「呜呜～～好冷。小夜，走到餐厅好累人，我们招计程车吧。」

「我也是……妳和妳爸爸谈过了吧。真努力。」

我绝不会让那种艰难的发展发生。

「是本人。希墨在这里。」

「有一阵子没见到妳，我也很寂寞。新年快乐。」

「……面对家人果然很困难。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不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冷得打颤的有坂姐妹没有发现我，朝我这边走来。

「小夜的反应就是答案吧。她直到刚刚为止一直都很沮丧。」

是有坂夜华爱上了与任何人都能相处融洽，有这种隐藏魅力的男生。

我冷得整个人快从身体深处结冻，注意着不踩到雪滑倒，走向夜华所在的咖啡厅。脚边有着积雪，一不小心运动鞋的鞋底很可能会打滑，所以我走得小心翼翼。

「既然你直接前来了，这是当然的吧。」

我走出车站，暴露在掺着雪花的白风中。

夜华牵起我冰冷的手，确认手的存在。

正因为两人对于彼此来说都是特别的，濑名希墨没有被其他女生吸引，一直保持专情。

夜华紧抓过来将手环到我背后，用全身感受着我这个存在。

她像走丢的孩子找到家人时一样，用全身呼喊。

「为什么？为什么希墨会在这里？」

倒不如说，尽管时机不佳也能在一起，可以感受到他们的两情相悦有多强烈。

只从文化祭舞台上认识两人的学生，误以为他们是一对落差情侣档，是美女有坂夜华看上了不起眼的濑名希墨。

她们没有被选中的理由，并不是无法胜过有坂夜华的魅力。

「冷静点。新年刚开始就受伤会很麻烦吧。」

「我去新年参拜时抽到了大凶的签，想到其他神社重抽。」

时代、环境、人的感情与关系都是如此。

「大多数人都误会了吧。不是墨墨被夜夜选中，而是墨墨选择的女孩是夜夜，这才是真相。」

日向花决定支持从前喜欢过的人直到最后。

「有高兴到掉眼泪吗？」

我捏了一把冷汗，确认臂弯中的夜华有没有受伤。

「啊，笨蛋，地上有雪，不要跑！」

「我随时都想这么做。」

然而，实际上却相反。

◇◇◇

当我从正面呼唤，她们停下脚步。

在她们的认知中，命中注定的对象只是创作中的存在。

我的情人像看到幻影一般，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僵住不动。

亚里亚小姐简短地问。

「到头来，他们只是碰巧在高中时代就遇见命中注定的对象，所以情况才会变得复杂。」

朝姬很想咒骂神明的笨拙安排。

我轻轻摸摸夜华的头。

「嗯……」

听到那句话，夜华挤出声音回答。

「我本来以为会被亚里亚小姐抢先一步，扑了个空喔。」

「那是我的专利特权。」

我首先慰劳鼓起勇气的她。

「我也最喜欢妳了。在雪中拥抱也很风雅呢。」

「希墨……没关系吗？」

「不，那么做是拖延结论。我想向令尊令堂打声招呼。」

亚里亚小姐站在我的目光所及之处。

「我一直认为恋爱是契合度与时机，但我还是想相信，这世界上可能的确存在这种理论并不通用的特别恋爱。」

一直待在室内的她手很温暖，我想持续碰触。

「没事吧？脚有没有扭到？」

「这里没有美国来得远啊。」

正好在我抵达店门口时，门打开了。

高中生的恋爱能够克服不如意的现实吗？

如果我才刚抵达就害得情人受伤，那真惨不忍睹。我会对于自己的行动太过适得其反，为大凶的恐怖而战栗吧。

「～～呜。我也是、这样啊～新年快乐～」

「我是为此而来的。」

「因为作为恋爱对象的夜华虽然是美人，但超级难搞的不是吗？什么非爱情喜剧三原则，善妒也该有个限度。通常来说交往起来会感到疲累，立刻叫苦喔。」

「加油，夜华。因为妳是希墨同学的情人。」

夜华很高兴，但表情有些复杂。

那也是一个可行的选项吧。

大家都只从表面上来看人。

「那是当然的吧！我喜欢希墨～～」

「不要紧。我们一路以来都看到了墨墨在最后关头的强大。」

朝姬向从前的情敌送上发自内心的声援。

「所以你才这么晚过来？」

不出所料，她脚底打滑差点摔倒，我千钧一发地接住了她。

夜华在我耳边吐露。

一切都会逐渐转变。

夜华慌张地奔向我。

但愿他们的两情相悦直到最后那一瞬间为止，都是幸福的美梦。

如果至少在大学生年纪相遇，濑名希墨和有坂夜华就不需要像这样吃不必要的苦头。

她知道是自己打的电话让我过来的，非常歉疚地垂下肩膀。

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常保不变的事物非同小可。

我毫不犹豫地说出来到这里的来意。

「那么，你要怎么做？要直接带她回东京吗？我不会阻止喔。」

「我知道。」

「当然是我本人啦。如果夜华抱住别的男人，我反倒才会哭喔。我会真的很想死。」

「在求婚之后冒出要去美国的事情，麻烦真的无法预测呢。」

「即使如此，墨墨眼中只有夜夜一个人。」

身为局外人的她们只能见证结局。

「给妳添麻烦了吗？」

朝姬和日向花的恋情破灭了。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我随便回答一个理由。

朝姬和日向花都不是热衷于恋爱本身的少女。

「……──希墨？」

即使如此，她们还是想讨论，是想在濑名希墨与有坂夜华的两情相悦上看到梦想。

「让我可爱的妹妹流下喜悦的泪水的男人还真敢说。」

夜华再度抱住我，直接像个孩子般哭泣起来。

尽管因下雪误点，电车还是抵达了我的目的地温泉胜地修善寺站。

「夜华。」

「你一碰到小夜的事情就很热情呢。」

亚里亚小姐愉快地笑了。

「嗯。其实特别的人是希墨同学。」

日向花回头想想那个问题，感到不安起来。

气温比起在东京的时候大约冷了两截。

「虽然是这样没错……」

「喔。」

夜华以复杂的态度仰望我的眼睛。

「我做好觉悟了。」

我试着逞强。

「啊。阿希，禁止大打出手喔。因为那也是我们的双亲。」

「我想一般来说，挨揍的是女儿的男朋友。」

「即使是爸爸，也不会动手吧，大概。」

亚里亚小姐苦笑。

「姐姐！就算是爸爸，也不会这样对吧？对吧？」

对于姐姐含糊的反应，夜华也不安地问。

「不知道呢。爸爸怎么说都超喜欢我们不是吗。我也没有介绍情人给他认识过，我没办法想像他会有什么反应。」

感情很好的美女姐妹花两个人吵吵嚷嚷。

尽管如此，夜华紧靠在我身旁不肯离开。

接着，一辆车在雪中停在我们附近。

我看过那辆车。我记得那是在文化祭时，亚里亚小姐开过的车。

由于方向盘在左边，驾驶座面向街上。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名男性的脸庞。

「…………夜华。那一位是谁？」

他没打招呼就直接发问。

男人平静的语气感觉不到动摇之色。在我听起来毫无情绪起伏。由于是晚上坐在车内，我无法从那张带着与年龄相称的皱纹的脸上判读出情绪。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夹克与高领毛衣，手上戴着高级手表和陈年的婚戒。

「妳现在愿意坦率的说给我听啊。」

伯父的反应让我每次都警惕起来。

夜华也是透过我有所共鸣，想尽可能地贴近我吧。

男子硬质的视线足以把我和夜华拉回现实。

「阿希，你超僵硬的。我知道你很紧张，不过要放松啊。」

「既然知道，就请别开玩笑！」

「对我来说，那是人生中最棒的一瞬间！」

「我会选择对象。我只会对紫鹤和阿希这么做喔。」

「这是文化祭的现场表演后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希墨的妹妹。」

「希墨跟亚里亚感情也很好呢？」

伯母的感想听得我很难为情。有坂亚里亚永远是我在她面前抬不起头的年长大姐姐，我不认为我们是对等关系。

夜华就像要掩饰般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双亲。

知道我的名字与长相的神秘女性，提到了女儿。

◇◇◇

「从新年就打扰各位一家人团聚的时光，非常抱歉。另外我刚刚与夜华小姐拥抱，只是她差点摔倒，情急之下抱住她而已。平常我们交往时都会顾及分寸。」

「哎呀，难不成你就是希墨？我女儿总是受你照顾了。」

这种节奏的缓急变化让我好疲倦。

由于亚里亚小姐负责在回程时开车，她和我一样喝非酒精饮料。

店主好像从夜华与亚里亚小姐小时候就认识她们，一看到两人就眯起眼睛和颜悦色地说她们变漂亮了，见到我这个跟在最后面的神秘人物，眼神则变得锐利起来。他明显在估量着我。投来不像餐饮业会出现的严厉视线。

「他本来成绩很差，但是我确实帮助他考上了喔。」

「……初次见面。我与令嫒正在交往，我名叫濑名希墨。」

亚里亚小姐边喝乌龙茶，边堂堂地宣言。

坐在我身旁的夜华，拿了给我的分菜盘。

伯父对于能跟女儿交谈显得很开心，夜华本人则露出不甘情愿的表情。

伯母这么补充，微笑了一下。

在咖啡厅前初次遇见后，他们说要直接去吃晚餐，叫我一起上车。

如同先前从夜华那里听说的，伯母对我很亲切，非常值得庆幸。

「因为很难为情，我不可能说出来吧……喝非酒精饮料果然还是不过瘾呢。」

从刚才开始，他就寡言少语地板着扑克脸，无法看出心中在想什么。一开始显得有种不高兴的印象，但像这样在灯光下一看，他脸上看来没有完全褪去长年的疲惫。

夜华生气起来拉高嗓门。

「亚里亚小姐是我的恩人。她以前在我国中时所上的补习班担任兼职讲师，我们从当时就认识了。」

「我也看过现场表演的影片了。小夜看起来很开心，希墨也很帅气。」

伯母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战斗突然无缝衔接地开始了喔！

我也喝了一口倒在自己杯中的可乐。口渴的程度果然非比寻常。

问题：陈述被第一次见面的情人双亲看见两人相拥场面时的心情。

「那么你在遇见夜华前，就先遇见了亚里亚呀。真有缘分。」

「不，是我擅自跑过来的。夜华小姐什么也没说。」

问题果然在于伯父吧。

啊，糟糕。我完全忘了跟家里联络。

就算被女儿瞪视，伯父仍静静地端起酒杯喝酒。

『不，他特地来见女儿，所以就带他过来了。』

『喔！已经跟你们一起旅行了？』

我了解她的脾性，觉得她很可靠，但用感情好来形容总觉得不太适合。

在干杯过后，夜华的母亲笑容满面地劝我夹菜。

当然，我是为了见夜华的父母而大老远赶来，但马上就受邀吃晚餐，变化来得好突然。

夜华露出灿烂的笑容，同意伯母的意见。

亚里亚小姐得意洋洋的比出V字手势。在一家人相处时，她会展现兴致高昂的反应呢。

待会看看时机，在去厕所时顺便打电话吧。

「嗯。他们在文化祭时来到学校，我向他们打过招呼。他家双亲和善，妹妹很可爱，感情非常好。」

「这当然是没错，不过身为女人，很令人高兴吧。对吧，夜华？」

「而且，还愿意过来旅行地点见面，真是可靠的男朋友。」

『比起在旅馆拘谨地吃晚餐，来这边会更好吧。』我们根据伯父的意见，前往有坂家从以前就常去的和风居酒屋。

「爸爸、妈妈？呃，这个是！下雪觉得冷，只是在替他取暖！」

那是也摆放在我书桌上的照片。满头大汗的大家并肩站在一起，脸上充满成就感。

我平常总觉得她是游刃有余的大姐姐，看到身为女儿的亚里亚小姐，感觉很新鲜。

我一边衡量时机，一边先道歉与辩解。

我拘谨起来，连说话口气也变得毕恭毕敬。

有我在场，夜华的态度似乎软化了。

为了夜华的名誉，我明确地主张这一点。

夜华也超级紧张，回答得支离破碎。

在我过去之前，对方先过来了。

我保持平静，不让人看出内心的动摇。

「我第一次听说。」

「咦，姐姐哭了？」

也就是说，这两人是夜华的──

「新年前三天都还没过完啊。他是高中生，家人也会担心吧。」

在打最终头目战之前，至少让我在最后存个档吧？

如果现在破坏了她双亲对我的印象，可能会导致我理想中的未来变得很遥远。

「那场现场表演真的很棒。我都忍不住听得落泪了。」

「……在这种状况下，总不能只有我保持沉默吧。」

好了，我就这样与有坂家一起共进晚餐。

她一头乌黑的长发令人印象深刻，女儿们的大眼睛和白皙皮肤完全遗传自母亲。她的容貌美丽与知性兼备，看起来不像生育过两个女儿。使人感受到她正全力以赴投入工作的快活与能量。

夜华十分愉快地介绍濑名家。

我被安排坐在夜华和亚里亚小姐中间，隔着餐桌面对她们的双亲，美味的菜肴送到了餐桌上。

光是听到在被领进包厢途中店主和伯父之间的简短对话，我就快死了。

亚里亚小姐会落泪，这让我相当意外。

夜华的父亲坐在她身旁。

『他是夜华的男朋友。』

我已经没有余力应付亚里亚的逗弄。

我不禁差点把喝到一半的可乐喷出来。

「还有求婚也看到喽喔。」

「嗯。」

「托您的福。」

「希墨，你别客气，多吃点。第一次跟女儿的情人一起吃饭，妈妈很开心呢。」

夜华的双亲说出完全相反的感想。

答案：超级尴尬。

才刚为了那善意的反应松了口气，伯父悄然地说了声「真年轻」。

面对生气的夜华也能保持平静，真不愧是父亲。

我们回过神来，立刻分开。

「妳已经见过男朋友的家人了吗，夜华？」

副驾驶座上的女性朝我开口。

「希墨非常为夜华着想呢。」

「这样不用担心妳喝醉后对人做奇怪的事情，我很放心就是了。」

「妈妈。希墨的菜由我来夹，不要紧。」

「希墨，我懂。与你的家人见面时，我也是这种感觉。」

「难道说是夜华叫你过来的？在这种下雪的日子出门明明很辛苦。」

至少我从伯母的反应知道，她没有因为我的事情在家中遭到孤立，让我放心了。

我察觉我和夜华正在街上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先生，这位眼生的小弟弟是？』

「在这么有趣的状况下不能喝酒，真可惜。」

就像要把话题转回来，亚里亚小姐轻描淡写地补充。

冷静点，他只是重复夜华的发言而已。如果过度解读，会不必要地消耗精力，我这么说服自己。

夜华一直只跟伯母和亚里亚小姐说话，不怎么看向伯父。

伯父不怎么开口，相对地喝酒的速度很快。

我总之先吃起菜肴。啊，有够好吃！

享受着美味菜肴的过程中，我的紧张渐渐放松下来。

幸好我当过神崎老师的代理男友，经历过类似的情况。

真是不知道什么经验会派上用场呢。

随着愈喝愈多，夜华双亲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两人的对话已经无视于我的存在，加剧升温。

「只要两人的爱是真心真意的，即使是学生结婚我也会同意！因为我是善体人意的母亲！」

喝醉的伯母脸泛潮红地宣言。

「咦咦？可以吗！太好了，妈妈真通情达理。真喜欢妳！」

夜华就像正等着这句话般欢欣鼓舞。

我从刚刚就发现，夜华在面对妈妈时很爱说话。刚才她也炫耀过我送的圣诞礼物戒指，和妈妈一起兴奋不已。

人跟家人在一起时，和其他时候判若两人。

「都是因为妳像这样乱宠孩子……」

「有什么关系。希墨是个好孩子嘛。我知道！他已经相当于我的儿子了！」

伯母说出让人高兴的话来。

「没错、没错！」

夜华立刻赞同。

「妳们这对性情相似的母女，为什么这么想急着下结论。」

「──恋爱并不是人生的一切喔。」

「至少并不是敌人。我的立场始终是来请求同意的。」

父女吵架会拖那么久，夜华会苦战都是当然的。

「他远比妳冷静多了。」

伯父举起盛日本酒的小酒杯啜饮，这么忠告。

该怎么说，那单方面被数落的惨状，让我都心生同情。

「不，我对夜华专一。」

情绪的海啸如怒涛般涌来。

在夜华爆发之前，我谈起自己的话题，改变对话走向。

我反而甚至感觉到，他有考虑到我的立场。

「你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当真发着火的夜华甚至连这一点都没发现。

「采用多数决可不是她们的对手呢。」

亚里亚小姐护栏为我说话。

「为什么要说那么过分的话！」

「他会不会被其他人追走，是他本身的问题。」

「相反的，女孩子很早熟，让人伤脑筋。她们都不肯听我的话。」

「哇，爸爸好差劲。这句话实在太扯了。」

「……这种情绪化的反应真孩子气。所以我才希望妳成为大人。」

「我是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在国外的经验，一定会对妳的未来有帮助。」

要是每次都被三个这样的大美女责怪，就算心态坚韧也会很累吧。本该在跨年期间泡温泉疗愈工作疲惫的中年男子，流露出难以抹去的悲哀和看破。

「正因为我看着未来，所以才只有希墨！」

「你不满意希墨的哪一点？」

「不、不要为了你单方面的情况企图改变我的人生！」

从形成对比的态度来看，谁也看得出他们性格不合。

尽管这么说着，他注视夜华与亚里亚小姐的眼神很温柔。

如果他认真起来不断用理论猛攻，讨论早已结束了吧。

伯父所说的话很无情，简直像在说这段感情是因年轻产生的误会。

当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接着问出恶魔般的问题。

他的指摘正确到让人无法辩解。

伯母伸出手，越过餐桌摸摸夜华。

「有他在场时，妳比平常更加强硬啊。」

「我没有做不负责任的事啊。」

「看来和他交往，妳的学生生活变得非常愉快吧。」

「用更长远的目标看待人生，做好准备。许多经验都不会白费。」

「说来惭愧，我在去年夏天重逢时才首度发现，亚里亚小姐是夜华的姐姐。明明姓氏相同，却没联想到，哎呀～我真迟钝。」

「别转移话题。」

「没错。」

「没错。希墨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

「那是什么意思？」

「希墨，不可以劈腿喔！绝对不行！」

「既然是命中注定的对象，即使谈远距离恋爱也不会有问题吧。」

一方面是受到酒精影响，伯父变得比一开始来得多话。

「我没有要那种东西！」

当他接过女儿的发言回以一记狠硬的直球，夜华的表情扭曲了。

「别担心，妈妈。我把非爱情喜剧三原则确实告诉希墨了。」

如同要填补那一瞬间，有坂母女同时做出反应。

夜华情绪激动，伯父坚定不移。

「这是个好机会，就让我说清楚！我要留在日本，才不会去美国。我绝对不愿意跟希墨谈远距离恋爱！我要像至今一样，开心地度过学生时代！」

「希墨你站在哪一边啊！」

伯父带着叹息判定。他的举止看来莫名地装模作样。

「也不许对其他女生做出爱情喜剧般的举动！」

「我明白。我妹妹读小学四年级，只有嘴上很会讲，我总是被她耍得团团转。」

伯父干脆地听进去了。

夜华这么主张。

「……没有自觉就是妳是孩子的证明。」

母亲与姐妹发动喷射气流攻击！

父女吵架即将再度展开。

与根据夜华和亚里亚小姐的话去想像的印象相比，实际上的伯父态度相当沉稳。我可能有点误解了。

「那大人是什么。」

这就是长女的发言力吗？还是对亚里亚小姐的信赖感呢？

这种对于姐妹的反应差异，让夜华在一旁恨恨地看着伯父。

「夜华，妳有好好记得妈妈教妳的事，真了不起。」

「我知道对我来说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伯父理性的对应夜华情绪化的发言。

「既然亚里亚说到这个份上，那是这样没错吧。」

「你懂了吧。我们一家人只有女生会马上串连在一块。」

「当然了。劈腿绝对免谈。」

看样子，非爱情喜剧三原则的教诲承自于她母亲。

「跟心上人一起生活是人生的幸福！不要否定！」

我斩钉截铁地明言。

「真是惶恐。」

伯父抱着同情般地对我开口。

血冲脑门的夜华大吼。

没有调侃似的开玩笑或唆使般的恶意，他的口吻反倒像在关心我。

伯母看来也相当醉了。

「就算现在是特别的，随着时间经过也会自然转变。人类是会厌倦的生物。」

「……身为女儿的父亲，我听了可以安心，但身为男人，我抱着疑问。那么轻易的选定一个人，对于年轻的你来说这样好吗？」

而这触怒了夜华。

「是吗？我从妳那里听过许多跟他之间的事情，但我只觉得妳把他耍得团团转。」

另一方面，伯父淡然以对。他隐藏起真实想法，观察着对手的态度。

「这关系到我的人生，会当真是当然的吧！」

「你擅于照顾人，是因为照顾妹妹习惯了吧？」

而且，伯父看起来已经相当手下留情。

「你也很辛苦吧？」

「如果我成为大人，爸爸就会认同吗？」

「与其说迟钝，纯粹只是稚嫩吧。不用在意。」

夜华如进入临战状态般瞪着伯父。

「我受够了爸爸企图像这样用大道理驳倒人！」

怎么能摆出那么悠闲的态度呢，伯母责怪道。

面对三对一压倒性的劣势，伯父露出大彻大悟的表情看过来。

「阿希性格很认真，不要紧。」

「对自己的行动能负起责任。」

「也有不会改变的东西吧！」

我对那个问题感到困惑，产生一瞬间的停顿。

气氛不是我能插嘴干涉的。

我看看亚里亚小姐和伯母，她们脸上露出「又来了」的表情，显得很为难。

「那就告诉我。不要用命中注定的对象这种模糊的夸张形容，用任何人都能信服的说法告诉我。」

「夜华当然会选择专情的人，但如果放着不管，我担心他会被人拐骗呀！」

伯父理解地点点头。

「老公，你对女儿的情人说出这种话，真不敢相信。」

「妳要有自觉，妳还不够成熟，不足以做出赌上人生的判断。」

我不由得这么说。

「我想问的是夜华本身的心情与想法。现在与他的事情无关。」

伯父不肯放过。

为了问出想问的事，他不允许女儿不自觉地转移到其他话题。

夜华终于词穷。

像平常一样靠情绪蛮干到底的做法，对亲生父亲并不管用。

单靠喜欢的心情，说服材料不够多。

──听着父亲与女儿争论，我同时愈来愈感到不对劲。

为什么要刻意在身为外人的我面前开始吵架呢？

契机是他与我交谈时，那个如恶魔般的问题。

『那么轻易的选定一个人，对于年轻的你来说这样好吗？』

如果伯父没有问那个问题，晚餐本来会气氛融洽地结束。

在这个场合用那种方式说话，夜华会生气是显而易见的事。

有妙龄女儿的父亲，会主动说出惹人厌恶的话吗？

我实在不认为夜华的父亲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他在明白这一点的前提下，刻意触怒女儿。

简直就像是要让我了解现状。

毫不介意夜华凌厉的目光，伯父往下说。

「我也是男人。起码知道什么是成为爱情的俘虏，男人这种生物，有时候会为了真心喜欢上的女人若无其事地逞强做出傻事。今天他也为了夜华，在下雪天赶来这里。」

伯父一瞬间看向我。

「那代表他对我的情意。那份温柔有什么不对了！」

只说喜欢太过模糊。

濑名希墨能够待在这个场合，是这个家庭对夜华的未来尚未定论的证据。

以前的我被平凡一词所困，无法正确认知自己真正的价值。

证据就是夜华的父亲，对于我没有说过负面的话。

我介入亲子的对话。

「世界不会只随着妳的感情转动。这种天真的想法就是幼稚。」

她的言行，被误解为眼中只有恋爱也不足为奇。

因为她本人不太理解，才未能完全具体地用言语表达出来。

有坂家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那份「喜欢」值得赌上人生吗？

爱慕着某个人的特别心情，即使左右往后的人生也无所谓吗？

「暂停，夜华！我已经明白了！」

夜华现在也处在同样的状态。

「夜华有多喜欢我，已经充分传达给伯父了。倒不如说是传达得太多了。所以──伯父才无法放心。」

夜华拚命地忍住想哭的冲动。

对夜华来说那太过理所当然的对我的好感，有多么特别呢。

他也可以叫她要听父母的话，不由分说地要求她服从。

所以，伯父正试图看清楚女儿一人的想法。

「──如果爸爸没有提出什么去美国，我们就不用像这样吵架。我明明，只是希望跟希墨一直在一起而已。」

但是单凭莽撞的喜欢感情，她的双亲不会信服。不，是无法信服。

那么，我们的两情相悦要输给现实还为时尚早。

单纯地说我不配当夜华的情人，高中时代的男女朋友迟早会分手，用大人的理论让我闭嘴会简单许多。

然而，就算发生争吵，他仍然继续跟夜华沟通。

他用紧绷的声调静静地斥责她。

这本来不是可以轻易断言的。

伯父方才说过。

「……希墨？」

真可怜。她像头受伤的野兽，脸上充满恐惧与怀疑。这代表是有如此不安吧。自己的喜欢全盘遭到否定，她不可能保持平静。

然而，夜华太过干脆地说得斩钉截铁。

『那就告诉我。不要用命中注定的对象这种模糊的夸张形容，用任何人都能信服的说法告诉我。』

「不是只要有爱情，一切就都会被容许。」

夜华深深地吸口气，正准备呐喊什么。

我想要让夜华安心般注视着她的眼睛。

总之，他想听到女儿对那个问题的回答吧。

正因为爱着家人，才无法随便下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