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谎言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常起得更早，在幸波家门口等纱夕出门。

一手提着的纸袋里，装着昨天未能交给她的土产。

就算被她抱怨，这是用来见面的借口。

当我模拟之后会有的发展时，幸波家的玄关大门突然打开。

走出来的人是纱夕──是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阿姨。

「哎呀，希墨？怎么来了！你过得好吗！」

纱夕的母亲早上出来丢垃圾，一发现我，立刻踩着拖鞋小跑步走过来。

「好久不见。啊，要丢垃圾对吗？我来帮忙。」

「哎呀，这样不好意思。」

「请别事到如今还跟我客气。」

我接过垃圾袋，提到附近的电线杆处。

「不知道有几年没让你帮忙了呢。能见到你真高兴！你长高了好多。男孩子会成长那么多啊。要不要从现在开始给纱夕生个弟弟呢。啊，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呵呵。」

纱夕的母亲用朋友般的态度对待我这个女儿的熟人。

她还是老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有个读高中的女儿。

那年轻的外表，和女儿一起走在路上会被人说是姐妹。

阿姨热爱聊天，国中时代在等候纱夕准备时，我们会像这样在早上站着聊几句。

「今天是怎么了？难道你是来见我的？如果是这样，我很高兴。」

「早安。能够见面，我也很高兴。啊，这是前几天我们去家庭旅行时买的土产。方便的话，还请收下。」

我先把土产交给纱夕的母亲。

「谢谢！啊，温泉馒头！今天的点心就决定是这个了。」

「对了，纱夕在吗？」

「为什么你人已经在学校了？」

我抵达学校。传了LINE给纱夕。

纱夕似乎正勉强忍着不让脸颊露出笑容。

如同无需客套的朋友般的学长学妹关系太过理所当然，我们没有想过更进一步的变化。

「没关系。那孩子正过着美好的青春。这一定会成为一段很好的回忆。」

当纱夕试图逃跑时，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讨厌～妈妈真是的！」

「那、那个，希学长。等一下。因为你太过坦率，或是说跟预想中不同，那个……」

「实际上，我在国中时代说过最多话的异性就是妳。」

我拚命试图用奔跑来消除无处可去的愤怒。

我战战兢兢地问。

「才经过一天就特地早起来见我，你到底有多喜欢我啊～」

「呜耶？」

「我也这样认为。」

「我们谈谈吧。这一次，所有内容都只说真话。」

「没这回事。她从小开始，就是一到时间会马上起床的孩子。」

「既然要说谎就说到最后啊！妳明知道已经太迟了。」

「啊～我觉得没什么好急的。要不要等到下次再谈？」

「突、突然说出什么话啊？你有什么企图？」

因为离开始上课还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必要赶路。然而我的步调却开始愈走愈快，立刻转变为掺杂焦躁的快步行走。

纱夕：居然想看纱夕刚睡醒时的脸，希学长也真是变态～

「呃～那么，纱夕说她早上爬不起来，没办法参加晨练是……」

我忍不住吐露不满。

纱夕发出错愕的叫声。

她像这样单方面的结束LINE对话。不过──

「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拜访过幸波家，知道纱夕不在家中。然而她却说谎，代表她的母亲并未联络她。

「咦？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没有去为她的告别赛加油，她仿佛要主动来见我一般，考上了永圣高级中学。

我离开幸波家，直接前往学校。

五月的天空湛蓝舒爽。

那段单纯、天真无邪的日子。

谎言已经不管用了。

比起同班的女生，我与她肯定交谈过更多次。

「打从心底喜欢上的女生，就是全世界最美的人。」

「为什么到了现在才慌张。要是妳不愿意听，那我要说结论了喔。」

「呵呵，一百分的回答方式呢。」

「明知道会失恋而告白，妳打算再拖延下去吗！」

「妳说早饭怎样？妳今天早上好像起得很早嘛，纱夕。」

「希墨，听说你在高中交到了女朋友？」

当时的我很迟钝，纱夕是个说谎精。

我就这样诚心诚意地把自己的心声用语言表达出来。

「如果妳在国中时代交了男朋友，当时的我大概会觉得相当寂寞。与妳相处的时间就是那么愉快，足以让我这样想。」

空无一人的屋顶视野辽阔，眼下的操场传来足球社认真晨练的声音。我深深地将清爽的早晨空气吸入体内。

希墨：那我今天就特别去一趟吧。

「纱夕以前明明那么容易睡过头，现在变得能够早起了呀。」

我独自走在不见人影的住宅区。

纱夕：这也没办法。如果希学长你来接我，我或许能更快爬起来。

「看来那成为了一个良好的刺激。」

但当她追上我时，我已经和夜华交往了。

我之前认为是幸波纱夕的女孩，真实面貌完全不同。

看到我突然出现在她的一年级教室里，纱夕很吃惊。她完全僵住了。

我一边传LINE一边换上室内鞋，匆忙地冲到一年级的教室。

「真、真霸道。我明明说过会一直等你答覆的。」

「她比我家孩子更漂亮？」

「你、你终于变坦率啦。」

我刻意顺着纱夕的谎言说下去。

「是的。」

「喔。是这样啊。」

「把别人耍得团团转。」

因为教室不知何时会有人过来，我们前往屋顶。

我离开社团后，专注于准备考试，根本无心恋爱。

「那孩子从以前开始就起得早。因为早上总是预留充裕的时间起床，她一开始好像单纯是不想去晨练。不过，自从希墨你开始过来接她，她先是不情愿地去参加，后来渐渐变得乐在其中。所以，你不再来接她，好像让她大受打击。」

「我闯祸了。」纱夕的母亲以天真无邪的调调说。

纱夕的母亲知晓一切。我这么觉得。

「以前我们经常在一块。那与什么学长学妹无关，而是我们本来就合得来。」

纱夕都很早起床？

◇◇◇

讽刺的是，每次与我错过，纱夕就渐渐找回原本的行动力。

纱夕：我还在床上。好困。

我老实地承认。

「嗯。」

「为什么呢～」

「是我擅自问的。别责怪她。」

希墨：谁是变态啊。

「是啊。」

「经过在公园那件事，我仔细思考了幸波纱夕以前对我来说是什么样的女孩。」

「刚才我去了妳家一趟。于是妳母亲告诉了我很多事。」

希墨：妳早上是有多难起床啊。妳睡太多了。

事情本来没有任何人有错。

「而且还自己告白了，那就别逃走啊。」

「……我什么也没做。那是纱夕靠自己努力的结果。」

「嗯。是我至今遇到的最大刺激。然后，我知道了。」

「因为会理会希学长的温柔女生，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了。」

「嗯。我喜欢纱夕喔。」

就连那个谎言，追根究柢也只是在掩饰害羞。

「对了对了。所以她突然说高中想读永圣时，我吓了一跳。纱夕明明不擅长读书，却竭尽全力地努力用功。这也是拜你所赐。」

「打告别赛时，她也很期待你去为她加油。不过时间上没办法配合也无可奈何。」

纱夕的母亲轻描淡写地说出我不能当作没听到的情报。

「…………」

「即使如此，给予那孩子契机的人是你。谢谢你。」

希墨：妳现在在哪里？

然后我进入了永圣高级中学，爱上了有坂夜华。

当我发觉时，我已在奔跑。

「抱歉。」

「哎呀。她今天早上很早就出门了。」

「……──啊。这是不可以告诉你的事情啊。纱夕明明叫我别说的。不过，时效期限已经过了吧。对不起，之前瞒着你。」

「什么假告白。什么早上起不来！其实不通通都是谎言吗！」

纱夕的母亲眯起眼睛微笑。

「已经去学校了吗？为什么？」

纱夕：好好好。我接下来要吃早饭了，告退～！

我愈说下去，纱夕的脸蛋就愈来愈红。

纱夕保持平静的口吻，同时扭动身体想甩开我的手。

「不说谎。也不敷衍搪塞。」

「希学长，放开我！」

「纱夕。」

「不要，我不想听！」

「就算如此，我最想珍惜的人是夜华。所以，我无法回应妳的心意。」

拚命挣扎着想离开我的动作戛然而止，纱夕突然安静下来。

因为她把脸转开，头发也乱了，我完全不知道她正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就是我的回答。」

我说出来了。

我毫无保留地揭露了真心话。

做个了断，结束我们的国中时代。

无论这会招来怎样的变化，我已无法将答覆拖延下去。

「我知道你对她很着迷！因为夜学姐很漂亮！现在很幸福吧！可是，不管怎么看不管怎么想，希学长与夜学姐都不相配！总有一天一定会分手的！」

「如果从一开始就想着分手的事，就喜欢不了任何人。」

「对方的等级太高了！」

「夜华她喜欢我，感情深到让我觉得这种鲁莽有成真的可能性。」

「要我说多少次都行！普通不是很好吗？期望过高会受伤的人是自己吧！」

即使谩骂般的言语劈头而来，我也没有改变态度。

「妳也是特别的。受到这么可爱的女生告白，我很高兴。」

纱夕的声调十分笃定。

「事到如今不用再说客套话了！如果觉得我可爱，那就在国中时赶快向我告白啊！」

「在妳眼中看来，有坂夜华或许是完美的女人。不过，我所知道的夜华不一样。她让我放不下心，又靠不住，所以我才想成为她的助力。」

「那个星期六早上，我在家附近碰巧看到你们手牵手走在路上。我心想不会吧，就这么偷偷跟上去，一直看到你们在车站告别为止。光是看见那个不爱交际的有坂夜华跟男人牵手就令人吃惊，对方居然还是希学长。我以为自己会震惊得死掉耶。」

「像夜学姐一样的美人，可以随心所欲的选择对象。当有更厉害、更温柔、更帅气的人追求她──」

纱夕嘲笑般地留下这句话，准备离开屋顶。

她的声音像挑衅般流露出嘲讽与愤怒。

「难不成你在假期里被有坂甩了？她好像也请假没来上学。」

「──既然是无法实现的恋情，我希望至少被厌恶到无法忘怀的地步。我想像这样作为伤痕，烙印在对方心头。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那件事怎么了？」

夜华：因为天候不佳班机延误，我明天赶不及去学校。

为了失恋而作的告白。为了伤人而作的告白。为了使我无法忘掉她而作的告白。

「作为情人，我当然感到愤怒。被传播非出于本意的传闻，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快，这不是当然的吗？」

我不禁靠在屋顶的围栏旁。

「因为散播那个传闻的人──就是我。」

「……濑名同学，为什么你今天早上情绪那么兴奋？」

她穿插夸张的动作说着，最后仿佛耗尽力气似地垂下双臂。

她关上屋顶的门。我独自呆立不动。

第一节课开始前，小宫和七村来到我的座位旁。

「也没有证据证明妳是犯人啊！」

「没想到你会发出情侣宣言，真令人佩服。居然更在我之上，希学长也挺有一套的嘛。」

纱夕用消沉的声音悄然低语。

「我不会把妳的话当真。」

「别把传闻当真。被看到的是另一个人吧。」

「你就是这样一如往常地照顾人，喜欢上她的吧？和我那时候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你只对夜学姐告白了！」

她小声地说着，拍掉了手帕。

不仅断绝缘分，甚至还使至今的快乐回忆都变质的揭露。

做完拒绝告白这种不习惯的艰难行动，最后等着我的是恶劣的对待。

我依照神崎老师安排的认错人说法回答。

注视我的冰冷眼神一片空洞。

由于打击太大，我甚至没办法回应。黄金周已结束，原本以为终于能和夜华见面，她却还在飞机上。

早上的导师时间。

发出情侣宣言的放学后，纱夕在我刚被神崎老师训完话的时机精准现身。

「希学长真是个滥好人。不过，我以前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看到我们又怎么了？」

纱夕挑衅地问。

然后，纱夕如三流戏剧里的凶手角色般饶舌地开始诉说：

「……有证据。茶道社的顾问老师一定知道。」

纱夕回头的侧脸，没有我所知道的快活气息。

纱夕想像中习得沟通能力的夜华确实是无敌的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让我不禁全身脱力。

「不会吧……」

在屋顶上与纱夕的互动，已经耗尽了我一整天的精力与体力。

以此作为结束。

「因为只有希学长作为班长与夜学姐接触，你又擅长配合别人，她才会跟你交往。不过，如果夜学姐变得能理所当然地别人交谈，就不需要依靠平凡的希学长了喔？居然自己增加被抛弃的可能性……简直像个傻瓜。」

「──那才是瞒天大谎。」

「起立！打起精神！敬礼！坐下！」

如果有方法可以扫去胸口的淤塞感，告诉我吧。

「就是这么回事！依照我的计划，你会因为在外过夜的传闻和夜学姐分手。而我与伤心的你戏剧性地重逢，然后向你告白。长年的单恋可喜可贺地开花结果──本该会这样的。」

「我可不会再撒麻烦的谎了。」

自己的班导名字突然出现，我一瞬间无法理解。

「接下来请自己去确认。连生气也做不到的胆小鬼希学长。」

「夜华只是返国班机延误了！我没被甩！别乱开玩笑！」

「那种传闻传遍全校，老实说你有什么想法？」

纱夕缓缓地抬起头，面对着我。

「幻灭了吧？可喜可贺地得知了散布谣言的犯人是谁──你会怎么做？」

「呐，希学长。夜学姐不是曾传出在外过夜的传闻吗？」

「神崎老师知道？」

「妳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前所未有的高声喊出号令，引得神崎老师怀疑。

「然后，妳就理直气壮地来找我攀谈吗？」

「纱夕。我……」

「纱夕！妳为什么要故意揭露出来？」

「纱夕。」

我拿出手机，查看讯息内容。

「太贼了，只顾着自己往前走。」

令人怀念的重逢，全都是纱夕设计的必然。

「那种坏心肠的态度，并不适合妳。」

说完事务性联络事项与假期结束后的问候，老师比平常更简短地结束了导师时间。

无论怎么试图吸入早晨清新的空气，都没有作用。

「对于什么？」

我们已经无法回到过去。

「但是，这是真的。」

老师疑惑地看着我，但没有当场深入追究。

纱夕嘴角浮现坏心眼的扭曲笑容。

她这么决定并实行了。

「还有可能是妳又在撒谎吧。」

她刻意用显得很愚蠢的方式说话。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夜华传来的讯息。

「墨墨，你今天怪怪的耶？」

无处可去的情绪绞紧心口，我用力握住围栏的铁丝网。

「没有啊！没什么特别的情况！」

「这样实在太狠了。」

「喜欢得愈深，转为恨意时愈恨之入骨。那一天我刚好预定要参加茶道社的活动日，当我回过神时，已经把事情告诉许多人了。哎呀～嫉妒真可怕～」

我轻轻松手。然后将手帕递给正在哭泣的纱夕。

「……够了。我明白希学长的心情了。你可以松手也没关系了。」

完美版夜华。找不到任何缺点。

◇◇◇

「这是手帕。还没用过，是干净的。」

明明应该很愤怒，她的声音却显得冰冷。

她的说话方式，简直就像是要人责怪自己一样。

那不是巧合。

「别到现在还说无聊的谎话。」

「不过，俗话不是说无风不起浪吗？」

「…………」

「未来是无法断言的。纱夕妳也没想到，我上了高中以后会交到女友吧？」

我无意当成一回事。

「希学长准备也很周到呢。」

「希学长，你明白吗？你正在自掘坟墓。」

我不想相信，不由得拉高嗓门。

我试图用虚张声势强行提振情绪，撑过今天一整天。

「……呵！不愧是男朋友，确实掌握了女友行程呢。」

七村吹了声口哨。你是好来坞电影里的美国人吗？

「这是当然的吧。」

「哎，放完长假却见不到情人，活该～」

「别称赞完又损人！」

我一拳挥向七村腹部。果然如钢铁般坚硬，我的手还比较痛。

「不过，如果你不在明天前恢复原样，夜夜会担心你喔？」

小宫直盯着我的双眼。

虽然担心我，但不追问详细情况。她的体贴令人感激。

「我知道。」

「我听到这句回答喽！不好好做到可不行喔。」

「宫内对濑名真宽容。更追根究柢地问清楚，把他玩弄个够吧。」

「不行！现在是哪怕开玩笑也不能这么做的时候。」

「妳有读心超能力喔。咦？什么，是这么严重的危机吗？」

七村也收起开玩笑的气息，看向了我。

如果向他们两人求助，他们会热情的陪我商量，也会帮助我吧。

但是，我和纱夕之间的事情是已经结束之事。

我不想让他们奉陪我那没出息的感伤。

「不要紧。谢谢你们。」

预备铃正好响起，就像作为一个段落般，小宫和七村返回了座位。

就算我当时置身于艰难的状况中，也和纱夕没有直接的关系。

我明明没有去为纱夕加油，事到如今却因为遭到背叛而受打击，心灵真是任性自私。

如果去年夏天我有好好地去为纱夕的告别赛加油，就不会使她那样伤心。

「打扰了。很抱歉，在午休时过来打扰。神崎老师，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吗？」

「已读不回真的不好。」

我没有遵守最低限度的礼仪是事实。

如果我至少有回覆讯息，就不会把纱夕逼到这个地步。

事到如今，我后悔莫及。

没有回应会引起多余的担忧。

而且，事情已经结束了。

──误解身边之人的心声这个事实，单纯地让我大受打击。

「所以，我不愿再有更多多余的纠纷了。」

我敲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试着想想，我真是只顾自己啊。

「有错的人果然是我嘛。」

纱夕以多年来都隐藏起恋慕之心来面对我。

直到午休时间到来为止，我回顾着我与幸波纱夕之间苦涩的结局。

误解有时会驱使人忍不住做出意想不到的行动。

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找神崎老师作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