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精靈的祝福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 · 綾坂キョウ · 8693 字
利茲蕾坐在露臺上,大力伸了個懶腰。頭上的草帽微微歪斜,能窺見金色的髮絲柔順地從中滑落,在和煦日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那頭金髮本身就宛如將陽光一縷縷收集起來捆成一束似的。
「嗯……今天也拔了好多雜草啊。」
工坊前有一片小小的田向四周擴散,種植着藥草與蔬菜的土壤纔剛澆過水,呈現溼潤的黑色。
正當她滿足地看着眼前這塊田時,露在帽子外的長耳朵突然輕輕動了動。
(這個味道,該不會是──)
「利茲蕾,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亞連邊說邊從工坊走出來,手裏端着托盤,上面分別放着兩杯用庭院採摘的洋甘菊泡的茶,以及兩個裝有餅乾的小盤子。利茲蕾不由得發出一聲歡呼:
「哇啊!謝謝你,亞連。哇啊啊……餅乾看起來好好喫!」
「這是剛纔過來的客人爲了答謝而留下的。我們一起喫吧。」
亞連朝着利茲蕾微微一笑,那道目光令她不禁心跳加速。
那及肩的黑髮在後腦勺綁成一束,紅色眼瞳中滿溢柔和的光輝,以及下巴上微微長出的鬍子,全都和初次見面時沒什麼不同。不過唯獨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比以前更淡了,給人變得比較健康的感覺。
(若說還有什麼要求的話,就是希望他晚上能再多睡一點……)
雖然前幾天成功讓總是窩在工作室裏睡着的亞連到臥室睡覺了──但他這幾天又以「有事要查」爲由,全神貫注地忙到深夜。明明已經不需要再照顧應該是最耗費心力的利茲蕾了,但別說閒下來,反而看似比以前更忙碌。
老實說,獨自在兩張並排的其中一張牀上睡覺,難免會感到寂寞……但利茲蕾又不好意思提出這麼任性的要求,只能對這樣的自己暗暗嘆氣。
「怎麼了嗎?」
「啊,沒什麼!只是有點累了……哇啊!這個餅乾好酥脆,好好喫!」
咬下去的瞬間,酥脆的口感伴隨奶油的香氣和淡淡的鹽味湧上舌尖,隨即甜味壓過那些味道在口腔蔓延。利茲蕾拿起旁邊的另一片餅乾,這片還多了酸甜的滋味,裏面摻入了果乾。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抖動,根本停不下來。
「不嫌棄的話,要不要把這盤也拿去喫?」
亞連將自己的盤子遞過去,利茲蕾連忙搖頭說道:
「不用了!雖然的確很好喫……但正因爲好喫,才更應該兩個人一起分享!畢竟……我們是夫、夫妻啊。」
「抱歉,利茲蕾。晚點再跟你說。」
以前亞連曾說過「不要跟我相處那麼久比較好」,一度將利茲蕾推開,現在卻這般期望光明的未來。這個轉變竟令她如此高興。
「是啊……確實是這樣呢。」
晚餐後,坐在餐桌對面的亞連再度以認真的神情說出的話,令利茲蕾疑惑地歪着頭。
利茲蕾也多多少少能感覺到,亞連是爲了不觸及同樣的傷痛,纔會如此顧慮她。
「祝福儀式嗎?」
說出這番話的亞連,眼神和白天一樣耿直、真摯。厚實且寬大的手掌輕輕覆上利茲蕾放在桌上的手。
亞連笑着替她擦拭眼淚,利茲蕾則像是撒嬌一般用臉頰蹭了蹭丈夫的手指。
魔力不只存在動植物內,更流轉於各式各樣的生命中,也可以說是構成生命的基礎。倘若這段連結薄弱,不容易懷上孩子也就合理了。
(說到亞連會想商量的事,還有別的嗎……像是工作方面,或者是重要的人出了什麼事情…………)
──利茲蕾非常清楚,亞連是個溫柔的人。也知道他身爲丈夫始終深愛且珍惜着自己。
「……希望對亞連而言不是什麼難過的事。」
「我……並不是說要立刻實現,但我想和你一起組建一個熱鬧且溫暖的家庭。如果你也有同樣的想法──那我想爲此竭盡所能。」
「大夫~我被蟲子咬到,腫起來了。想跟你拿藥。」
「原來如此……在埃爾斯瓦利亞也會舉行結婚儀式。或許是類似的東西。」
她想不透。
「亞連……你竟然爲我考慮了這麼多…………」
「啊,好。這邊有藥膏,我去幫你拿。保險起見,讓我看看你受傷的地方。」
(我真是的……貪喫也該有個限度……)
畢竟──
但會讓亞連露出那種表情,想必是很嚴重的事。
然而……
利茲蕾的歌聲具有撫慰、吸引生靈的力量。她本來以爲自己有在注意了,但與亞連共度的生活安穩且幸福,讓她時常不知不覺哼起小調,結果不僅是可愛的小動物,甚至連住在附近森林的鹿和野豬也被吸引到家裏來,爲亞連帶來困擾。
想到此處,她猛然驚覺。
「意義……嗎?」
「那個,亞連。話說回來,下次要去採購時──」
每當亞連呼喚她「利茲蕾」時、對她微笑時、指尖輕觸時,便會情不自禁地這麼想。
但是……
利茲蕾一邊思索,一邊不由得忸怩起來,結果手指碰到某樣堅硬的東西。這個觸感使得她不自覺低頭一看,隨後大喫一驚。
「孩子……」
「──利茲蕾。其實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這是前幾天從阿達姆那裏得知的。從這裏往西走,有一座聖都『聖克雷姆』,據說在那裏能接受專門爲訂下婚約的情侶舉行的『聖靈祝福』儀式。好像是一種古老的契約魔法,尤其會用在像我們這樣的異種族間締結婚姻之際。」
「當然,這其中也不是沒有體面上的考量,不過這個儀式似乎還有更重要的意義。」
(至於原因……大概也能猜到。)
然而利茲蕾總是忍不住特別強調「我們是夫妻」這句話──或許是因爲內心隱約感覺到不協調。
她從未想過這點。
(亞連這是怎麼了……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就在這時,田地的另一邊傳來有人呼喊「喂~」的聲音。
「那個……亞連?」
「這點我也稍微想過了……」
一想到這些,就無法說出「我們去遠方辦婚禮吧」這種輕率的話。
亞連有些欲言又止。接着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似的繼續說道:
那段記憶過於可怕,她甚至一度將其捨去。
雖然他說過不用客氣,但看見原本只打算拿一塊餅乾,沒想到卻已經空空如也的盤子,利茲蕾沮喪地垂下肩膀。她居然把心愛的丈夫分給她的點心全喫光了。
或許正因如此,亞連纔會顧慮利茲蕾,進而提出這樣的提議。
「果然還是……應該由我來說嗎……不過,要自己主動說『希望你能多觸摸我』這種話,有點害羞…………」
沒錯,就是那一天。亞連希望利茲蕾能成爲他的人生伴侶,而利茲蕾也答應了。因此他們現在纔會以夫妻的身份共同生活。
利茲蕾一邊咀嚼餅乾,一邊摸了摸還在泛紅的耳朵。
「亞連,沒關係。我只要……就是……比如和村裏的人們舉辦一個小小的派對就很幸福了。」
利茲蕾先是鬆了一口氣,一邊慶幸不是什麼壞消息,一邊細細咀嚼亞連話語中的含意。
利茲蕾剛陷入沉思又猛然回神。現在正和亞連待在一起,不該胡思亂想。
「好、好的。」
此時亞連再次欲言又止。但隨即用堅定的眼神看向利茲蕾,繼續說道:
(亞連真的……帥氣又溫柔……太狡猾了。)
夫妻之間應當互相分享。這明明是自己說的。
回想不久前的日子,現在簡直太幸福了,彷彿作夢一般。
結爲連理之後的這幾個月,利茲蕾和亞連之間的關係始終止步於接吻階段。
就算早餐的煎蛋不小心燒焦了,亞連也會笑着喫下去──他就是這樣的人。難道是與工作有關,甚至犯了什麼大錯?
***
不對,倒不如說希望亞連觸碰她。如果那是充滿愛意的舉動,她想更深入地表達彼此的情意。
對利茲蕾而言,亞連因長時間替她治療而有恩於她。而這份恩情不僅爲亞連在金錢方面造成重大的負擔,也勢必對他的工作帶來了影響。畢竟亞連幾乎全心全意在照料自己,甚至爲此四處奔波。
他們的婚姻本就是少有結合的案例。也許是因爲羣山環繞,使這個村子微微與外界隔絕,這裏的村民們對利茲蕾與亞連的關係都很溫柔地接納,然而一旦走出村子,這段關係可以說是相當怪異。
利茲蕾過去曾被身爲伊爾達人的男人們踐踏身心。而治癒她破碎的身體和心靈的人正是亞連。
住在這片大陸上的人們似乎大多抱有精靈很純潔──對那種事情不太積極的既定印象,但當然沒有那回事。他們怎麼可能不想被喜歡的人觸碰。
如此說道的他微微一笑,轉身朝客人走去。放着幾塊餅乾的盤子孤零零地留在露臺上。
「你和我之間的魔力量……以及種族性質都有很大的差異不是嗎?說到底,從古至今異種族間的婚姻之所以很少見,就是因爲彼此的魔力結合不良──也就是說,那個……難以孕育孩子似乎是一部分原因。」
「我喜歡看你喫得津津有味的表情。所以不用客氣,儘管拿去喫吧。」
(我……如果對象是亞連,就算被觸碰也不會害怕──)
「嗯。雖然我們都認定彼此是夫妻了,但並未正式辦理過什麼手續,對吧?」
利茲蕾慌慌張張地從盤中拿起一塊餅乾。此時的她不僅是耳尖,整張臉都燙得不行。
說到底,對利茲蕾來說最幸福的事就是──亞連能一直幸福。
當初訂下婚約時,利茲蕾的身體纔剛痊癒,爲了能自由活動還需進行一些復健,回到巴雷塔村後,又因爲工坊久未打理的關係,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因此他們連簡單的結婚公開儀式都沒舉辦。
「……你的耳朵又在晃動嘍,利茲蕾。」
同時──她也不免會煩惱,身爲夫妻,再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我把亞連的餅乾……全都喫完了!」
她輕聲說道。
(難、難道亞連剛纔想跟我商量的事,是關於我的伙食費……?)
她的腦中浮現亞連的手掌,堅定地點了點頭。
(至少……我是這樣……)
(不過,要是去那麼遠的地方,工坊又得暫時關門了……)
「還是今天早上一邊洗碗一邊哼歌,把窗外的動物吸引過來的事……?」
「儀式本身好像並不複雜。但若是不同種族之間沒有經過那邊的司約所允許就私自舉辦儀式,似乎是違法的。據說這是爲了嚴格管理與來自其他大陸的魔族間的婚配……」
「等等,你怎麼了?竟然哭了……我果然做了多餘的事嗎?」
「原來……是這樣啊。」
「聽說透過儀式所產生的強力連結可以彌補這個不利因素。當然,這或許只是討個吉利罷了……但……」
「不是的……!我……只、只是太高興……」
利茲蕾意識到自己如此說道的同時耳尖不由自主地發燙。
不對,但她平時喫飯應該沒喫得那麼多(麪包和湯也只續了幾次而已)。況且,雖然他們才結爲夫妻幾個月,但在此之前已經和亞連共同生活很長一段時光。利茲蕾不認爲亞連事到如今會用那麼認真的表情提出這件事。
(既、既然都說到這個分上了……那我就再拿一塊吧。)
擁有強大魔力0;瑪那1;且排外,並身爲長生種族的精靈,與雖爲短生種族,卻是整個大陸的支配者,並經常對其他種族施以暴力的伊爾達人。
身體恢復健康的利茲蕾爲了儘可能扶持亞連,比以前更努力幫忙工坊的事務。當然,亞連也很體恤這樣的利茲蕾,彼此分擔着自己能做的家事。
她一邊回答,一邊嗚咽出聲。搖了搖頭,眼淚撲簌簌地流下。
亞連從衣服內袋中取出一卷羊皮紙,攤開來給利茲蕾看,上面是一段冗長的文章與阿達姆斯卡的簽名。似乎是一封信。
「……唔!」
她正想換話題,卻在望向亞連時,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爲了我們的未來……爲了讓夫妻的關係更加緊密。不覺得試試看也沒什麼損失嗎?」
過着理想中的夫妻生活。本該如此。
亞連凝視着利茲蕾的眼神無比認真,嘴脣緊抿。完全不像是在享受點心時間的氣氛,他的表情與這個鳥鳴嚶嚶,庭院的陽光映出樹影斑駁的空間格格不入。
聽到村民的話,亞連露出微笑點點頭,隨後便站起身。方纔那嚴肅的氣氛已然消失。
接着亞連將臉湊近利茲蕾的耳邊。
◇◇◇
「哦~夫妻一起去聖克雷姆旅行!真不錯~」
店鋪前傳來宏亮的聲音,連身在店裏的我和客人都能聽見。那是阿內的聲音,她們母女來找利茲蕾喝茶休息。看樣子正在露臺跟利茲蕾聊天。
「原來如此,就是所謂的新婚旅行吧。這在王都不是很流行嗎?」
在櫃檯與我談話的行商以狡黠的口吻如此說道,令我頓時語塞,只能回答:「不,沒有啦。」
「竟然要帶新婚妻子去旅行,很有出息嘛,老闆。你也是爲此才需要現金嗎?」
行商指了指放在櫃檯上的商品說「既然如此,就給你一點優惠吧」,接着開出買進的價格。看見那個數字,我嚇了一跳。
「咦?這種價錢……太不好意思了。」
「這是祝賀啦祝賀。我想那個老頭子一定也會這麼做。」
語畢,他從胸前拿起一顆石頭晃了晃,笑了起來。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因爲那是與我們夫妻頗具因緣的「歌唱石」。
是我用魔法將利茲蕾身爲精靈所擁有的歌聲注入其中的石頭。那道歌聲具有安撫狂暴野獸的效果,深受以旅行爲生的衆人喜愛,因此導致利茲蕾一度遭到精靈族問罪──甚至引發悲劇,讓一位替我們到處兜售歌唱石的行商捲入糾紛而不幸喪命。
「當時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哈哈,別道歉啦。又不是你的錯。」
以前聽說過眼前這位年輕的行商算是當初替我們販售歌唱石的那位行商的弟子。他面帶笑容繼續說道:
「況且那個老頭子把這東西交給我時可是說了喔。他說『運送這種能保護人的東西,正是這份工作的意義』。」
「這……他能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
「雖然這一帶還算太平,但聽說在稍遠的地方到處都出現了異常狂暴的野獸和魔物。也聽過有人說這會不會跟土地中的魔力紊亂有關。」
他說的話令我回想起當初製作歌唱石的契機──那頭熊與巨大的蛇。那也是土地中的魔力紊亂導致的現象。
(在大陸各地出現的魔力紊亂嗎……?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當我將要陷入沉思時,行商爽朗的一句「所以啦」打斷了我。
即使失去精靈長達三百年的壽命作爲康復的代價。想到這是爲了與亞連結爲夫妻而必須付出的,心中就沒有絲毫後悔或悲傷。
最後一句轉向阿內問道,她回答「沒錯!」後以興奮的語氣繼續補充:
在店門口放上這樣的告示時,我才感受到啓程的時刻即將到來。
(或許可以和亞連……變得更親近一些。)
她用雙手捧起熱水潑在臉上清洗。
(冷、冷靜點。得冷靜下來纔行,利茲蕾……!亞連很溫柔……大概是顧慮到我的感受,所以至今都沒想過要進入那個階段……即使如此,自己主動好像有點害羞……)
『暫不營業。如需藥品者,請將費用投入木箱。』
「這樣啊。我之前也有聽說過聖都的慶典呢。五大種族的代表會齊聚一堂,歡慶三天左右對吧?」
「結婚典禮、結婚典禮~!好想看利茲蕾穿禮服的樣子啊~」
而且根據阿內和莫內的描述,這趟旅行似乎會非常熱鬧又充滿樂趣。
耳朵不由自主地拍打水面,發出啪嗒啪嗒的吵雜聲響。
這種來自遠方的傳聞對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她們來說,實際上就像是一種娛樂吧。莫內也非常珍惜地把那張紙緊緊抱在胸前。
「是嗎?要是泡到頭暈就不好了,注意別泡太久喔。」
對利茲蕾而言,亞連就如同太陽一般溫暖地包容、照耀她的一切,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不再是像過去那樣單方面讓亞連扛起負擔的旅行,而是兩個人爲了追求更多幸福所邁出的第一步。
「……利茲蕾,你也對那個修女有興趣嗎?」
「尤其這次還是修女.瑪麗姬爾妲就任聖都的姬巫女後舉辦的第一場慶典。說不定是近距離看到她主持的機會喔。」
「只留下早餐要喫的乾麪包和剩下的湯……嗯,沒有其他容易壞掉的食物了。」
「大夫,我聽說嘍!真不錯呢。竟然要在聖都舉行結婚典禮。」
他們似乎在發明能讀取使用者行爲資訊之類的可疑魔道具。如果結合瑪德莉莉身爲矮人的技術與阿達姆斯卡的知識和魔法,感覺會創造出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大概是爲了彼此的研究相互合作,打着大賺一筆的算盤,至於常識早就置之度外了。
自從與利茲蕾結爲夫妻一同生活以後,我覺得像這樣露出笑容的次數變多了。無論是她還是我。
即使如此,此刻依舊能像這樣生活──獲得無比珍貴的幸福。
「我覺得利茲蕾比任何人都美喔。」
「這是剛剛那個行商送的。她好像是歷年來最年輕的姬巫女,教會在傳教活動中到處發放此物。她有在經營孤兒院,明明是了不起的人物,卻會親自救濟貧民,是個慈悲爲懷的人喔。另外還有一頭罕見的桃色頭髮和讓人過目難忘的美貌。聽說在祈禱中起舞的身姿宛如聖靈,唱讚美詩歌的聲音更是如天使般動人呢。真令人着迷。」
竟然要帶新婚妻子去旅行──我想起行商那天說過的話。
成婚後雖然有跟着亞連去過相隔一座山的小鎮上採購,但稱得上「旅行」的,這還是第一次。
我們一路走來經歷無數困難,也揹負了無法挽回的傷痛。
一走進客廳,利茲蕾就對我說道:「晚餐準備好嘍。」
「才、纔沒有!呃,那個,水溫很暖和……!」
(亞連真的好溫柔。)
***
(正因爲是這樣的亞連,我纔想更加──)
利茲蕾眼睛閃閃發亮地告訴我這件事,我便附和:
爲了讓這份幸福更加確實,我們將在明天啓程遠行。
利茲蕾慌張地撇開視線說道:
──能恢復到如今的程度,都要多虧父親留下作爲高等藥水原料的「水晶」、母親將其悉心保存並交到自己手中,以及妹妹不懈地尋找失蹤的自己。
我一邊回想前陣子收到的信裏內容,一邊咬着肉乾。
她舀起熱水,嘩啦嘩啦沖洗幾次身體後,踏進亞連剛燒好水的浴池中。
語畢,我便在桌前坐下,利茲蕾也在對面落坐。隨即聽見她雀躍地說道:「我要開動了。好久沒去比山另一頭的小鎮更遠的地方了呢。」
「修女.瑪麗姬爾妲……?」
(更何況,我們是爲了舉辦結婚典禮……不對,是爲了儀式而去的。)
「……謝謝。」
相較於臉上浮現複雜神色的我,一旁的利茲蕾咯咯笑着,看起來很開心。我也不自覺跟着揚起嘴角。
「那個人很少有過得不好的時候……他最近好像和瑪德莉莉混在一起,在製作什麼東西的樣子。」
平常利茲蕾洗碗時,亞連便會去準備洗澡水。然後像這樣把第一個洗澡的機會讓給利茲蕾,還會趁這段空檔去洗衣服(貼身衣物太過羞恥,因此會分開處理)。
阿內邊說邊向我投來意味深長的眼神,像是在說「很有一套嘛」。而我也微微用眼神致意,表達「沒什麼,這都要多虧你在背後推了我一把」的謝意。
如此說道的莫內將手中一直拿着的羊皮紙攤開在眼前。上面畫着一位側臉美麗非凡,身穿祭衣的女性。
一想到這裏,她突然回過神,身體瞬間發熱。
利茲蕾將熱水淋在露出水面的肩膀上,看着水滴不留水痕,如同珍珠般從肌膚上滑落,腦海中默默浮現丈夫的模樣。
「不曉得阿達姆先生過得好不好。」
「我、我沒有。」
後半句問得小心翼翼,我連忙點頭回應「啊,那當然」。看來她似乎很在意我對修女.瑪麗姬爾妲的反應。
「我剛纔聽阿內小姐說聖克雷姆近期剛好要舉辦祭典喔。」
◇◇◇
她過去曾被醜陋的慾望狠狠摧殘。然而,那些一度痛苦到不得不封閉內心的經歷,在亞連的存在面前都逐漸淡去。
利茲蕾邊說邊把撕碎的麪包浸泡到湯裏。
走進浴室,柔和飄散的溫暖白色蒸汽立刻將其包裹。
爲了不在儀式前產生不必要的芥蒂,我誠實地說出心意,利茲蕾的臉立刻變得通紅,耳朵也跟着晃動。
一想到那天和利茲蕾商量儀式的事情時她喜極而泣的樣子,我便想將這趟遠行變成愉快的旅行。
「哦……簡直就像偶像呢。」
檢查完存放食物的儲藏庫後,她滿意地喃喃自語。這時亞連走過來對她說道:「利茲蕾。洗澡水燒好了,你先去洗吧。」
只是她的耳朵還在微微顫動,看來短時間內是無法從浴池裏出來了。
爲了讓夫妻關係更進一步的儀式──雖然這次的遠行抱有此目的,但或許單純當成旅行也沒什麼不好。換句話說,就是新婚旅行。
「謝謝!」
「──利茲蕾?」
(這次的旅行可以從頭到尾並肩而行了呢。)
利茲蕾輕輕脫下連身裙,放進竹編的籃子裏。
聽着亞連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利茲蕾鬆了口氣。
「我們終究是爲了儀、式而去的。並不是爲了去見漂亮修女──對吧……亞連?」
「確實。搞不好從阿達姆的宅邸回來後就沒有再去過了。」
利茲蕾將冷水沖洗過的盤子用布仔細擦乾。今晚並沒有使用太多餐具,因此收拾得比平時還快。
這種感覺……還是別靠近危險爲妙。
「謝謝,我要開動了。」
爲了在出發前把剩下的食材用完,餐桌上的菜色相當簡單,都是些乾麪包、用蔬菜的邊角料燉煮的湯,還有炙烤過的肉乾。
最後是亞連因奇蹟般的緣分發現利茲蕾,並將她拯救出來。
她不小心想像了亞連那雙寬大又厚實的手掌撫摸自己肌膚的模樣。不只是隔着衣服溫柔地擁抱,而是更進一步。
因田間勞動而疲憊的身體感受到浮力,稍微減輕了胸前與腰部的重量,令她忍不住輕輕吐了口氣。肌肉量明明不像男生那麼多,爲什麼容易長肉的部位卻比較多呢──利茲蕾思考着這種無謂的事,同時享受血液在全身循環的感覺。
門的另一側傳來呼喚聲,利茲蕾急忙用雙手壓住耳朵。羞恥感加上莫名的罪惡感使得她口齒不清,差點咬到舌頭。
身體暖和起來,肌膚逐漸染上淡淡的紅色時,舊有的傷痕便隱約泛起白色的痕跡。若非在這種時刻仔細查看,幾乎難以發現的曾經深刻的傷口已經痊癒,高等精靈的右手臂也與這副身體完美融合。
不出所料,亞連的回應聲中帶有些許困惑。
「意思差不多啦。真好呢~我老公就不會想到這麼貼心的事情。直到現在也一點表示都沒有耶。」
「藥店老闆也別太在意。在旅行途中發生意外也算是我們的宿命了。」
「既然是那兩個人制作的東西,還真想看看呢。」
我突然感覺到視線,轉頭一看,發現利茲蕾正用試探般的眼神偷偷注視着我。
(沒有阿內小姐的幫忙就沒辦法洗澡的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想過自己還能像這樣重新擁有手和腳。)
我始終無法抹去將他的師父捲入我們的紛爭所帶來的罪惡感。然而,對於這位年輕人出於諒解的話語,我由衷想向他道謝。
「我本來是想問你水溫還可以嗎……發生什麼事了嗎?啊,你該不會又在哼歌,讓動物聚集到屋外了吧。」
「明天就要外出了,也得跟這間浴室暫時說再見了……嗎?」
「啊,呀!有、有什摸似嗎!」
阿內和莫內這對母女興奮地喊着,利茲蕾急忙糾正她們,說道:「不是啦,這不是結婚典禮,是爲了結婚而舉辦的儀式。儀、式。」
她猛然沉入浴池中,直到將下半張臉藏起來。
他說了句「我會再來的」便轉身離去,我則深深鞠躬並目送他離開,這時露臺上的女人們還在熱烈地聊天。
阿內笑着說道,雖然她嘴上如此抱怨,卻一副很高興的樣子。或許是思念起那位常年在外打獵的丈夫。雖然鮮少見到他們同行的畫面,但這家夫妻的感情深厚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正因如此,他們纔不需要什麼「轉換身份」的儀式吧。
「叔叔,你不知道嗎?聖都的修女可是很厲害的人喔!」
阿內一邊念着肖像畫下方記載的文字,一邊陶醉地眯起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