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逐漸靠近的距離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 · 綾坂キョウ · 1萬 字
「利茲蕾,還可以嗎?太燙的話要跟我說喔。要是泡暈那可就糟了!」
聽到阿內迴盪在浴室裏的聲音,利茲蕾點點頭答應:「好的。」
「不過……真的非常舒服。」
「對吧,很舒服吧~~」
旁邊歡快的聲音來自莫內。
利茲蕾正和阿內以及莫內泡在工坊的浴池中。溫度適中的熱水讓她緊繃的身體得到放鬆,感到非常舒服。
「我喜歡……泡澡。」
「啊哈哈!我和莫內也很喜歡喔。之後我們一起多泡幾次吧。」
「我也覺得和利茲蕾姐姐一起泡澡很開心!」
明亮的兩道聲音在浴室中迴響。這讓利茲蕾莫名感到高興,點着頭回應:「嗯!」
「唰澎」的聲音響起,身旁的水有些搖晃。應該是剛洗完身體的阿內進來了。
身體因浮力漂了起來,阿內伸手扶住她。
「沒事吧?對不起喔。」
「我沒事,謝謝妳。」
阿內的聲音總是那麼輕快。利茲蕾心想,雖然看不見長相,不過她一定是個笑容明媚的女性吧。無論是阿內還是莫內,對自己來說都像是溫暖的太陽一般。
「利茲蕾姐姐、利茲蕾姐姐。」
「我在,怎麼了嗎?」
就在利茲蕾聽到呼喚,轉頭的瞬間,洗澡水咻地濺在她的臉頰上。她不禁「哇」了一聲,接着響起莫內雀躍的歡笑聲。
「我用手當作水槍!嚇到了吧?」
「確實……嚇到了。」
「好!拜託你了。」
「雖然我被嚇了一跳,但這是開心的驚訝。而且莫內……沒有潑在我的眼睛,或是鼻子上。妳是個溫柔的好孩子。」
「利茲蕾……?」
好高興。正是阿內這麼真誠的心,深深銘刻在利茲蕾的心中。彷彿「啪」地一聲,在胸中點燃光芒。
「……利茲蕾。」
「利茲蕾妳真了不起。」
「大夫他也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喔。多虧他留在這個小村落裏,讓這裏的居民都受到很大的幫助。而且比起他剛來的時候,最近也愈來愈常看見他笑了……」
利茲蕾露出了笑容,眼淚滾滾落下。
聽到我的詢問,利茲蕾有點痛苦地喘了口氣。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話,妳自己能夠完成的事就變得更多了呢。」
在剛剪完的瀏海下,戴着一個象鯨皮製成的眼罩取代貼布遮住凹陷處。儘管已經沒在發炎,但還是要保護眼瞼。
「很了不起啊,用那麼瘦弱的肩膀揹負起這麼多苦難。儘管如此,卻仍舊擁有一顆真誠的心。妳是個既了不起──也很堅強的女孩喔,利茲蕾。」

「──來,利茲蕾。真是辛苦妳了。」
「我好驚訝,真的太令人震驚了。利茲蕾,妳真了不起。手術過後才過一個月左右,就已經恢復到這種程度──太厲害了。」
這樣一來,洗澡這類的事我就不方便隨意幫忙,因此阿內和莫內不時會過來陪她一起洗。剛纔的泡澡就是這種情況。對利茲蕾來說,那似乎也是一段很愉快的時間,甚至經常可以聽見開心的聲音從浴室傳到我工作的地方。
「──這樣的話,即使去街上也不會那麼顯眼了。」
堅強的回答讓我有點心疼,但這也沒辦法──我把極微弱的振動魔法放在她的手腳上,不斷給予刺激。這是爲了促進肌力和神經恢復。
伴隨着一聲清脆的喀嚓聲,利茲蕾的瀏海紛紛落在地板上。
(不過母親的感覺……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
就在我不自覺發出驚呼的瞬間,我感覺到彼此重疊的手被輕輕握住了。纖細的手指力道微弱──不過,確實有出力。
正當我要握住充滿幹勁的利茲蕾的手──就在那時。
「阿內小姐的餅乾……!好!」
她的右手在顫抖,我輕輕回握她。那是一雙柔軟而小巧的手掌,跟我的完全不同。
「賣藥郎先生,他……」
我把廚房裏的餅乾遞到她嘴邊。利茲蕾像只小動物咬着餅乾,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
「那麼就照慣例,先從手腕和手肘的彎曲運動開始吧。」
然而到了晚上──
「謝謝你。」
不曉得她有沒有理解意思──當利茲蕾這樣擔心的時候,聽見莫內小聲呢喃「那就好」。嗯,真的很好。利茲蕾邊想,也跟着露出微笑。
「這……這是,我想給賣藥郎先生……一個驚喜。因爲今天早上,我感覺手的知覺……似乎恢復了,所以練習……很多魔法。不過……」
利茲蕾努力開口。而且就在我認真聆聽時,她的手又稍微用力,緊緊握住了我。
***
我很清楚──
回到工坊後已經一週,利茲蕾術後恢復良好,全身的傷口也逐漸癒合。就連之前那麼嚴重的皮膚傷口也恢復許多,傷痕不再如此明顯。拆掉一直以來貼着的貼布,接下來就靠藥膏和自然恢復來觀察情況,傷口看上去也感覺沒那麼痛了。
一滴眼淚再度從利茲蕾的眼中滑落。
「……今後妳可能會因爲新的手腳而又遇到一些別的困難,不過我想,大夫他相信如果是妳,一定可以克服這些問題的。」
「……嗯?」
看着利茲蕾氣勢高昂地點頭,我不禁笑了。我清楚感覺到,結束的時刻正逐漸接近。
莫內又開始歡騰地叫道。似乎一直在一旁默默關注的阿內出聲喊道:
要做出精細的手指動作還有些困難,不過只要從旁協助,她的手臂已經可以活動到某個程度了。
「不是的,纔不是那樣。這都是妳努力的結果。妳的努力以這種形式顯現出來了。」
「好~~!」
聽見不知所措、帶着哭腔的聲音,利茲蕾慌張地思索回覆。
「……唔!我、我會加油的!」
她的手掌突然亮起了溫暖的光芒。
「做得很好,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有在動。我們同時也來練習釋放魔法吧。」
莫內乖巧答應,接着便傳來她離開浴池的聲音。洗澡水再次用力晃動了起來,不過這次多虧阿內的手臂支撐,並沒有太晃。
身旁傳來低語,利茲蕾應了一聲「什麼」然後轉過頭去。不遠處能夠聽見莫內反覆舀起水盆,發出潑水的聲音。
利茲蕾的回答很開朗。明明術後還在疼痛,她依然沒有氣餒,每天都在練習。她額頭上掛着汗珠仍努力不懈的表情,看上去帶着一股凜然的光彩。
利茲蕾的耳朵一抖一抖搖晃着。我欣慰地微笑,動身去拿散發甜香的餅乾。
「啊哈哈!我也不會輸的。」
康復訓練有時會看到變化,但也有完全沒起色的時候──這個過程不斷重複着一進一退、累積踏實的努力。因此陪着患者避免逃避那份艱辛、放棄訓練,是作爲支持一方該做的事。這大概就是阿達姆斯卡所說的技術,但偏偏利茲蕾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努力。
賣藥郎先生相信我──若真是如此,那麼這對利茲蕾來說,確實是最大的力量。
「這是……賣藥郎先生的手……對吧?這好像……是我第一次,握住它……所以,太高興了……反而是自己被嚇一跳。」
利茲蕾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考慮到她的性格,自己的事情件件都得依賴別人幫忙想必很難過。不過她之所以能夠不把難過的那一面表現出來,也是因爲她那擅長隱忍的性格吧。
就這樣,大概過了一個月左右時──
「如果我的手……可以動了,我也會反擊妳喔。」
隨着看顧她的時間逐漸減少,工坊的營業也恢復了正常。白天我在工作時,利茲蕾會一邊從大氣中吸取魔力,一邊休養身體。
利茲蕾從未想過會聽到這樣的話。她一時無法理解這是何意,只好又複述了一遍。
「對啊。畢竟自從大夫來到這個村落以後,我們也已經相處好幾年了,多少還是能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阿內支撐住利茲蕾身子的那隻手臂又更用力。
「我先把妳的手臂抬起來喔……手指有辦法出力嗎?」
「嗯……!」
晚上儘管忍受着疼痛,她訓練後依舊會在牀上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指或腳趾上,看看能不能動。
***
一早醒來,她總是第一時間測試自己的手指是否能動。
「……非常謝謝妳。」
「──沒什麼。總之,我想說的是我會支持你們的。遇到困難的時候別隻找大夫,也儘管來依賴我喔。」
「等右手可以動了以後,妳就能按照自己的步調喫這些餅乾嘍。」
「啊!不是,沒這回事。」
當然,這並不意謂着康復訓練就此結束,利茲蕾仍舊繼續努力着。不如說,她並沒有因此放鬆,反而更勤勉於訓練之中,我除了敬佩以外沒什麼好說的。
「唔!利茲蕾,這個魔法──」
(她說話也愈來愈清楚了。)
「好了。接着換莫內了,去把身體洗一洗。」
「真的嗎?」
由於驚訝過度,利茲蕾愣愣地沒有反應,能感覺到莫內那邊的氣氛隨之改變。
利茲蕾有些靦腆。或許是因爲剛洗完澡,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爲了夜間的康復訓練,我坐在利茲蕾的面前,準備替她的右手進行按摩。
她的表情也變得愈來愈豐富,應該是狀態意識恢復了大半。
「利茲蕾……妳還好嗎?」
「了……不起嗎?」
「──今天就到這裏吧。妳很努力了。」
「這個餅乾,非常好喫……」
白天她會一邊休養,一邊悄悄進行自己能做的訓練。
「我沒事……我會,加油的……」
「可是……」
陪伴在身旁的阿內體溫感覺比熱水的溫度還要溫暖。利茲蕾舒適地閉上眼。
「這都要多虧賣藥郎先生,每晚都來幫我。」
(雖然我……不記得了。)
「好!」
說着說着,連我都快要哭了。
「利茲蕾……」
「不要着急,我們一步一步來。阿內帶了餅乾過來,作爲今天努力的獎勵,我們一起喫吧。」
「咦?被嚇成這樣嗎?對不起、對不起,很可怕嗎?」
「厲害的人是妳纔對。」
「賣藥郎先生……」
「我想想喔……比如喫飯?只要用布把湯匙綁在手掌上,妳就能照自己的節奏喫,這件事本身也能成爲一種訓練。」
「沒、沒問題!我想……試試!我想試着……自己喫飯。」
看她用力點頭,我也笑着點頭回應:「那就這麼決定了。」
在喫飯的動作訓練開始前,我決定先來檢查一下假牙的狀態。她之前說過假牙有點痛,這果然是因爲接合處有些鬆動了。我利用原本的假牙進行改良,重新做了一個。因爲已經是第二次安裝了,再加上這次利茲蕾的意識很清醒,這樣的差距使得過程比上次順利得多。
「……好了。請咬緊,直到固定爲止。」
「好、好。」
看着利茲蕾緊緊咬住牙齒,我微笑向她表示「我去準備一下晚餐喔」然後起身離開。
這是她第一次自己動手喫飯,而且我還想看看假牙的狀況,所以最好選擇不容易失敗,並且較好咀嚼的東西。爲了避免讓她留下不好的回憶,希望今後也能夠繼續加油。
我細心地將魚肉搗碎,加上調味料後做成魚丸。這樣既容易用湯匙舀起來,恰到好處的彈性應該也不會太難咀嚼。
「──那麼利茲蕾,我要把湯匙固定在手上嘍。妳能夠自己稍微握着嗎?」
「好,呃……這樣嗎?」
利茲蕾慢慢地做出將我遞給她的湯匙握起來的動作。勉強抓住的湯匙上下晃動,若是這麼舀起食物,肯定會灑出來。
「我稍微弄一下喔。」
說完後,我用布把湯匙和手纏在中間。既不會太緊,也不會太鬆。我一邊確認狀況,一邊鬆開手問道:
「這樣如何?碗的位置在這邊,我稍微帶着妳移動喔。」
「謝謝你。」
我扶住她的手,告訴她位置,利茲蕾似乎很快就掌握方向了。她的眼睛看不見,靠着摸索,用湯匙舀起料理。
「啊,妳舀起來了喔。我有事先放涼了一點,應該不會燙。」
「嗯!」
利茲蕾低下頭的同時,湯匙也差點跟着傾斜,我急忙阻止。接着她低聲說了句「我要開動了」然後慢慢地將湯匙移到嘴邊。倏地,魚丸順利進到嘴裏,她的臉瞬間漲紅。
「一切結束後,我利用學到的知識和技術經營藥店的事也好,救了妳的事也好,不過都是爲了替自己贖罪。」
「完全沒問題!」
「真的嗎?不要勉強喔。我──」
最初會去找那種蜘蛛,是爲了提煉用來暗殺的毒藥。我現在作爲賣藥郎的知識基礎也都是在那時候學會的。振動刀刃的極魔法也是如此。
看見愧疚又沮喪的她,儘管很愚蠢,但在我心裏某處既有感到安心的自己,同時也有焦慮的自己。
「或許……妳已經不記得了,但是我們剛遇見時,妳一直提起想要回家這個願望。對妳來說故鄉……或是家人,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吧?」
這樣一來,負責照料的人只要在後面推她,就能輕鬆前進了。有鑑於之前的旅途,經過反省後,我尋思著有沒有能減輕雙方負擔的移動方式,因此委託工匠打造。設計圖是我根據以前在王都所看到的樣式模仿畫出來的,而工匠做出來的成品非常精良。多虧如此,我們才能夠輕鬆出門散步。
「是啊……對不起。」
「看妳最近的狀況,接下來只要恢復記憶,或許就能回到故鄉了……我感覺妳逐漸在恢復,所以才這麼說。」
那天──
「我在。怎麼了嗎?」
翡翠色的眼睛在樹葉之間照射下來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她像是在懷念着什麼似的,微微眯起眼。
***
腦海裏冒出的那些話讓我感到不太對勁,我苦澀地咬緊嘴脣。
忽然之間,我的視線落在直到剛剛爲止都還在支撐利茲蕾手臂的右手掌。這是一雙骯髒的手──因藥品腐蝕而顯得粗糙、巨大、堅硬的手。在這片皮膚底下,至今也還殘留着赤黑色的血……就是這樣的一雙手。
用不着破壞我們至今以來的關係,把她推開──
我清楚記得我殺掉的那些目標。暗殺這種事,如果不掌握對方的信息根本就不會成功。何時、何地、在做什麼?喜歡什麼?有無家人、家庭結構又是?住在何處、休假都在做些什麼?喜歡的食物是?何時睡覺──
連我都感到非常開心,表情不自覺柔和了下來。利茲蕾就這麼一口一口地將魚丸送入口中。隨着她不斷重複,動作也變得愈發流暢。
「無論是伊爾達人、魔族、精靈、矮人還是獸人──只要是爲了達成目的,我就會打着爲了夥伴這樣的崇高名義,動手殺死我們視爲敵人的人。」
利茲蕾舉起手肘以上缺失的左手臂,以防松鼠掉下來。她的側臉看起來非常柔和。接着放下杯子,用理應看不到的眼睛慢慢環顧四周。
「不需要道謝。我治療妳……都是爲了我自己。」
利茲蕾露出燦爛微笑,我也不自覺回以笑容。我在幾個月以前甚至無法想像她能夠這麼健健康康、精神飽滿地坐在我面前。
即使如此,我殺害的目標始終縈繞在腦海中,忘也忘不了。
「讓我稍微……提起過去的事情吧。」
我第一次工作的目標是王權中心的某個伊爾達人貴族。據說他預計在下週就要迎來孫子的誕生。但這對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因爲我對親情這種東西完全沒有概念。然而,在殺害他的房間裏找到繪本時,我卻感到有些迷惘。這一定是他爲了即將出生的孫子早早準備好的吧──想到這裏,回到基地後我就稍微吐了出來。
我站起身,利茲蕾開心地笑了。我不自覺想到,現在的我多半也露出了相同表情吧。
破壞我們至今以來的關係,把她推開──我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然而……
我猛然回想起那天捕獵黑曜蜘蛛的事。
「嗯!……然後就是……我想說……」
「沒事,妳不用道歉。」
我拿出水壺,把裏面熱氣騰騰的液體倒進杯子裏。那是一碗濃稠的綠色濃湯。
「來,這是熱湯。」
無論我自以爲以前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有多麼不同,但只要他們都是一體的,就無法抹除身上浸染的過去。
我這是在──依賴。
「原來是……這樣啊。」
利茲蕾的湯匙敲到碗,發出喀地一聲。碗已經空了。我困惑地望着似乎有些按耐不住的她──然後突然意識到。
我看到遍體鱗傷的利茲蕾時,彷彿看見了一點自己過去所做的那些事。那些被我殺掉的目標當中,肯定也有想要回去故鄉卻無法實現的人吧?因爲我殺掉了他們,以最惡劣的形式奪走了他們懷抱的某種希望與未來。
將詳細資料銘記在腦海裏,成功率纔會因此提高。
(……不對。)
我下意識開口,隨即又緊緊閉上。
「我……很喜歡這片土地和人。真的非常喜歡。」
「啊,那裏有個好地方耶。總之我們先喫午餐吧。」
「當時,魔族發動了對現任王朝的政變。擔任他們首領的是我的恩人。雖然我是伊爾達人,但是我很崇拜恩人無關乎種族、平等對待的俠義心腸,所以自願加入他們。」
利茲蕾的右手晃了一下。她的手已經很熟悉身體,甚至會對剎那間出現的情緒產生反應,我腦海中某個遙遠之處如此想着。
我感覺腳下的陰影變得更加濃重。我時不時會夢到那些事──不過最近都沒夢見。
剛剛那一瞬間,我不禁陷入了幻想。在我經營藥店時,她也依舊像現在這樣微笑着與我一起生活──多麼可笑的念頭。
「賣藥郎先生。」
空氣中充滿清爽而舒適的樹木芬芳,伴隨着「喀噠喀噠」的細碎聲響。
「這是搗碎的魚肉,還合妳胃口嗎?」
「真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方呢。」
「……利茲蕾。」
「……是的。」
──我和利茲蕾兩人走在森林當中。不過她今天不是坐在背架上,而是坐在村落裏專門製作農耕用具的工匠爲她打造的輪椅上。
「因爲這地方的魔力特別充沛嘛,我們悠閒地放鬆吧。」
「……嗯。」
對不起,利茲蕾。我在心中默默道歉。我知道自己正在讓她困擾。但儘管如此,我還是得說出來纔行──這樣的想法冰冷地握住我的心臟,緊緊不放。
利茲蕾的臉頰再度泛紅。
苦澀的感覺在我口中蔓延。我一邊感受,一邊繼續說道。
利茲蕾的耳朵動了動,點頭同意。我幫她從輪椅上下來,然後慢慢讓她坐在剛剛所說的那個開闊地方。有根不知道是被暴風雨還是什麼給吹倒的樹幹橫倒在地,正好可以用來靠背。雖然地面有些溼氣,不過這點程度大概很快就會幹了。
這些小事漸漸消耗了我的內心,將我壓垮。最終我變得對一切都感到麻木,工作結束後不會再嘔吐,咖啡的味道也恢復原樣。
「我──只不過是個『僞善者』。」
我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由自主有些強硬,於是放緩語氣,對理所當然感到十分困惑的利茲蕾重複說道:
「……啊!妳想再來一碗嗎?」
「嗯?」
「輪椅會搖晃嗎?」
「午餐!好啊!」
「沒事的,我有困難時都有好好地……依賴賣藥郎先生。」
「然後,在恩人身邊成長的我──開始了殺戮。」
「故鄉……」
「跟魔族相比,伊爾達人的力量很微弱,無法依靠。因此我並沒有成爲戰士,而是選擇了作爲工作人員。也就是……暗殺者。」
「道謝這種事就不用了。」
利茲蕾用手掌接住杯子。喫飯的訓練從未間斷,以至於她現在手指也愈來愈能夠出力了。不過打翻的話會被燙到,所以只要輕輕扶住她的手肘,就足以讓她毫無障礙地喝了。
「哇……好香喔。謝謝你。」
利茲蕾的聲音帶着些許困惑,但語氣卻十分溫柔。她肯定是爲了突然提起這種話題的我在着想吧?
「這個……丸子?非常好喫。」
不,我很清楚。
我的身體是由黑暗的過往所交織而成。
「咦……?」
「還有剩喔,妳喜歡喫真是太好了。」
不對。
「賣藥郎先生……我喫到了……」
「甚至讓人……想永遠待在這裏……」
「……殺戮……?」
我剛剛……打算說什麼?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天真無邪望向我的她。還好她看不見我那僵硬的笑容──這並非爲了她,而是爲了我自己。
今天是工坊一個月大概會有兩天左右的公休日。這次出來散步的目的是讓利茲蕾休養兼補充魔力。這趟並非是有明確目的的旅行,或許算是我們第一次像這樣以輕鬆度過爲目標的出遊。
利茲蕾中毒倒下的時候也是如此。那時我之所以能夠毫不遲疑地以最短時間配製出解藥,只是因爲曾經爲了完全相反的理由用過那種毒而已。
「小時候父母早逝,我被一位魔族給撿了回去。他又強又溫柔……帶給了我很多東西。介紹阿達姆給我認識的也是那位恩人。」
「你好啊……我們來打擾了。」
「妳的記憶還沒恢復嗎?」
「我想幫妳找回那些東西,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
利茲蕾輕輕一笑。正當我想着這是什麼意思時,一隻松鼠突然跳到她的膝蓋上。這隻小生物絲毫不膽怯,輕快地爬到利茲蕾的肩膀,搖晃着標誌性的大耳朵和尾巴。
──因爲我至今以來乾的就是這種勾當。
「嗯……?有客人來了呢。」
利茲蕾低聲呢喃,聽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在恢復記憶以前,她大概還沒有感覺吧?
他們每一個人的手至今都還抓住我的身體,拉扯着我,試圖將我拖入陰影之中。我並不害怕,只覺得這理所當然。
類似的事在那之後也發生過不少次。自從我在一個每天早上一定都要喝一杯咖啡的高官的飲料裏下了毒後,隔天開始作爲休閒從別人那邊得到的咖啡感覺也變得不好喝了。
「我真的……很感謝你。賣藥郎先生……一直都對我這麼好。」
「對啊,真是太棒了,利茲蕾。」
即使對利茲蕾說這種事,也只會給她帶來困擾吧?我自己也很清楚。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不說。
是因爲她說她想待在這裏,才讓我有點危機感?不,那樣的話應該只要向她提議「差不多該尋找故鄉了」就好了。
聽到她想留在這裏,我試圖約束自己去依賴她──但最終還是沒能忍住。我自己揹負的罪孽,卻想通過向她懺悔來獲得寬恕。
沒錯,如果是她的話一定會原諒我的。因爲利茲蕾是個溫柔且堅強的人。正因爲我一直都在她的身邊,纔敢如此確信。
──真是過分啊。我對自己感到作嘔。
不管怎麼掩飾,這不過是打着贖罪名義的依賴罷了。而且,對方還是處於病患這樣弱勢地位的她。
正是我的那種地方,澈底顯露出自己作爲「僞善者」的差勁本性。我這種人真的是──
「賣藥郎……先生。」
一直沉默不語的利茲蕾此時靜靜地注視着我。準確來說,她看不見,所以她不可能在注視我,但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她動作生硬地將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悲傷地蹙起眉頭,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別這樣。別順着我的骯髒念頭。拜託妳用苛刻的話語斥責我、輕蔑我。
我一邊這麼想,心裏的某處卻同時存在着害怕的自己。我這樣無藥可救的人,明明不該待在像她這樣的人身邊。
可即使如此,她卻用我至今以來聽過最爲堅定的語氣,清楚地說道。
「在我眼裏,你就是……救命恩人!」
***
這是利茲蕾第一次聽到賣藥郎這樣的聲音。
低沉、充滿悔恨的聲音。不僅僅是聲音──就連滿溢在大氣中的魔力都在顫抖,傳達着他黑暗又沉重的內心。
遇見賣藥郎之後有一段時間裏,利茲蕾都處在半夢半醒之中。她是從第一次「對話」那天開始,才清楚地有了記憶。
呼喚了好幾次痛苦的自己,並將她拯救出來的人──就是眼前的賣藥郎。
在那之後他也不辭辛勞地照顧着利茲蕾,耗費時間也耗費精力。有時揹着她翻山越嶺,有時走在嚴寒的暴風雪之中。忙的時候明明已經很累了,卻還是每晚都陪着她復健,替她按摩。在利茲蕾身體比現在更加行動不方便時,甚至面不改色地幫她處理排泄。
她一直在想,忍不住去想,爲什麼這個人要做到這種地步──爲什麼要照顧這個手腳不能動彈、什麼也不記得的自己。
至今依舊沒有記憶。她對賣藥郎的過去一無所知。明明人就在眼前,卻連長相都不知道。
(可是……!)
即使如此,還是有她知道的事情。
她不自覺地出聲。賣藥郎面帶微笑。有些困惑地睜着雙眼,望着她的方向。
「……唔!」
但是她拚命忍住,因爲不想錯過出現在眼前的身影。
「紅色的眼睛……和黑色長髮……」
我想要更瞭解賣藥郎先生(你)。
可是……
「利茲蕾妳的心意……我感到……很高興。但是該怎麼說……」
眼前的人此刻臉上浮現的是怎樣的表情呢?是在笑嗎?還是很困擾?抑或是正在哭?
(不要──!)
失敗了。這可不行。
「……唔!」
我不會再放棄了。我想看你、想觸碰你。踏出動不了的腳、伸出動不了的手,我也要跨越牆壁看到你,然後──
她沒有說出「拜託不要拋下我」這句話。是因爲在此之前,賣藥郎就已經將手放在利茲蕾的雙肩上,並用極爲溫柔的目光注視着她。明明她的手不過是微微顫抖,他卻注意到了。
這個人一直以來都抱着這麼深沉的絕望啊。
聽見賣藥郎的聲音,利茲蕾察覺自己的耳朵微微動了。
一定會改變的。某些事是可以改變的。雖然她現在也還說不準改變的會是什麼。
(──啊~~)
賣藥郎繼續說道。小心翼翼地想要忽視掉利茲蕾所說的話。
「利茲蕾……妳看得見嗎?妳能看見了……」
不──不對。
她努力聚焦並伸出手。因爲受到刺激,眼淚就要流出來了。
他明明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因爲手無法動彈、因爲站不起來、因爲眼睛看不到……把做不到當作藉口,甚至沒想過要去發掘、要去克服──即使她一直感受着背後某種黑暗又沉重的東西。
(我的聲音……沒有傳達到賣藥郎先生的心裏……)
突然間,利茲蕾感到一陣暈眩。周圍忽然變得明亮起來,感到很刺眼。
利茲蕾原本是將自己的感受全部注入其中,鼓起勇氣說出來的。是她發自內心的話。「喜歡這片土地的人」──其中當然也包含眼前的他。
「──嗯!」
我不要這樣。我明明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就這樣什麼也沒辦到就結束。
(原來如此……至今以來我總是在依賴他,其實根本就沒有試圖去看清楚也說不定。)
「……利茲蕾,謝謝妳這麼說。」
──爲什麼我會無法知道這些呢?
利茲蕾這次真的流下了眼淚。她開心地對着視野裏的賣藥郎微笑。
她一直感受着這個人的溫柔、強大。儘管那個理由是爲黑暗的過去贖罪,但一路以來感受到的這些並非假象。然而,他卻這樣說道:
「……唔?利茲蕾,妳說的是故鄉的親戚還是朋友……呃……咦?」
「跟我相處的時間……還是少一點比較好。」
那是用溫柔話語包裝的拒絕。利茲蕾明確感覺到有一堵高牆豎立在自己面前。
從他回話的聲音裏,無論如何都能感受到一股絕望。
「今後除了康復訓練,我們也開始尋找妳的故鄉吧。如果妳想起關於故鄉的事,哪怕一點點……都請告訴我。」
越過那道高築的牆壁之後,利茲蕾望着因淚水而模糊了身影的賣藥郎。她只相信此刻的幸福。
能看見了。眼睛將視野所見的東西全都呈現出來。正當覺得賣藥郎一臉茫然時,他很快便扭曲出複雜的表情。感覺這是他們第一次互相對視。
這面牆一定之前就已存在。如果他做這些事都是出自於罪惡感的話……那麼從早在更久以前,他就已經豎立起這道牆了。只是自己一直沒注意到而已。
(不要。)
「嗯,我能看見了。我看得到了,賣藥郎先生……我……真的可以看到了……」
──太好了。
(可我真的是──發自內心的啊。)

牆的另一邊,傳來賣藥郎的聲音。
「賣藥郎先生……原來是……長這樣啊……」
手能觸碰到了。她輕輕觸摸着賣藥郎的臉頰,感覺有一絲粗糙。那是胡碴的觸感。
「例如味道或是很抽象的印象都沒關係。像是景色……或是氣候之類的。」
(我的心和身體……都很清楚這個人的溫柔!)
短短一句放心的話從賣藥郎的口中脫口而出。利茲蕾再次感受到,這個人一直都想治好她的眼睛。從她還意識不清的時候開始,就每天堅持不懈地給她點眼藥水。
他就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