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利茲蕾的決心
《爲遍體鱗傷的精靈調製幸福配方的賣藥郎》 · 綾坂キョウ · 9923 字
「接下來要見的醫生是個怪人,不過不是什麼壞人,所以放心吧。醫術也一流……哈哈,別擔心啦!雖然人的確很怪就是了。」
他一邊這麼說,一邊用又大又硬的淺黑色手掌「砰」拍了拍我的背。
他的兩根角下方纏着繃帶,似乎有一隻眼睛看不見。我記得自己曾經說過:「既然那個醫生那麼厲害,那請他治療你的傷不就好了。」他有些爲難地笑着回我:「這個傷已經過太久了,治不了啦。」總覺得這個人一直在笑呢,我不禁這樣想着。
他之所以會想帶我去看醫生,似乎是因爲我實在太瘦骨嶙峋了。因爲長期營養不良的關係,身體曾經出現不適的狀況。他對此很擔心。
「阿達姆!你能幫我看看這個孩子嗎?」
他像是進入自家似的毫不客氣闖入朋友宅邸,這麼說着便把我推給對方。這個名爲阿達姆的人身材高大,穿着白袍。長髮遮住了臉,以至於我分不清楚他是男是女,不過從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我就能感受到他高傲的性格。
「啥啊?我忙着研究。爲什麼我又得替你照顧你的狗啊?」
狗、狗嗎?他說的也對啦,那時還是孩子的我居然也認同了。
在鎮上,我也過着跟流浪狗沒什麼兩樣的生活。至少以住在這種宅邸並從事醫生的人看來,我跟狗確實沒有太大的區別。
再說,我也已經十分習慣被如此對待了。
「別這麼說嘛,這孩子可是很重要的。」
他大手一揮,再度毫不客氣地把手放在我的頭上。我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醫生回過頭,雙眼凝視正在發愣的我。正當我想着他豎立且細長的瞳孔似乎跟某個東西很像時,那雙眼睛開始盯着我上下打量。這與其說是在診察,更像是──啊~~想到了。更像是在品評獵物的蛇。
接着伸手抓住我瘦弱的手臂。他的指尖異常冰冷,寒冷觸感甚至傳到我的背脊。我無意間注意到他白袍袖口露出的手腕,有着類似縫合的痕跡,不自覺盯着那邊看。
醫生「嘖」了一聲。
「真是的……要帶小孩來的話,與其帶活着的,不如給我一具新鮮的屍體。至少還能拆下一兩個部件(零件),對我而言也比較有用──」
***
(──又夢見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睜開眼的瞬間,理解那是夢的我嘆了口氣。
最近經常夢到往事,這說不定是一種跑馬燈。其實我此刻正倒在雪山中,也沒能拯救利茲蕾,真丟人──
「怪了……這裏是?」
之所以意識到自己猜錯,大概是因爲我並未感到寒冷。再來就是四周景色,無論怎麼看,這裏都是某處的室內。順帶一提,柔軟的地板絲毫沒有雪地那般冰冷,反倒非常溫暖。我正睡在一張牀上,空氣中瀰漫着淡淡藥品特有的青草味以及酒精香氣。
餐點的確很好喫。手工麪包、肉類料理、熱湯、沙拉……品項也很豐富,每一道菜都費盡心思。原本飄散藥品臭味的房間轉眼間瀰漫着勾起食慾的香氣。我不自覺盯着牛排,想着要是能讓利茲蕾喫到,她應該會很高興吧。
我從葛修替我拿回來的行李當中取出事先準備好的金幣。我雖然生活簡樸,但由於節儉,存下了這一筆錢。
無盡的責罵聲像洪水般傾瀉而下,爲了阻止他,總之先道歉再說。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
這趟旅程原本是爲了救她纔來的,結果卻反倒被她救了。不過利茲蕾已經恢復到能做到這個程度,倒也令人欣慰。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那……這些夠嗎?」
「這樣啊……」
「你這傢伙,又違背那傢伙的叮囑了吧?要是我沒讓葛修去找你,你和那個精靈女孩早就都死在外面了。」
(自己什麼也辦不到的感覺……總覺得,令人難以忍受。)
所以,我很信任他的診斷。
「再來是手腳,這部分則不是因爲外傷,而是腐蝕的詛咒和感染症狀共同大肆橫行中。正如你在信中所寫,進展的速度很慢就是了。這單純只是受到精靈特殊的代謝結構所帶來的效果罷了。即使能延緩,也沒辦法澈底阻止。」
「呃……這倒是沒問題啦,不過差不多能放開我了嗎?」
「那我就……放心了。」
「好,交給我吧。看我用極魔法來治。」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腐蝕的部分已經無藥可救了。除非有新的部件取代。」
或許是因爲我沉默太久,又或許是她察覺到了什麼,利茲蕾的聲音中透露着擔心。
說着,我也準備起身。然而阿達姆斯卡「啪」打了個響指,瞬間葛修迅速在我的手腕上戴上手銬,將我固定在牀上。
「竟然說了兩次。」
「你也是藥師,我理解你對病人抱有責任感。放心吧,我會好好替她診斷的。」
「那個,利茲蕾她……」

我被手銬束縛,只能望着天花板什麼也做不了的自身煩躁感。如果說這是我判斷錯誤,讓利茲蕾置於險境的懲罰,那我可能也無可奈何。
阿達姆斯卡回答並露出怪異笑容。
「阿達姆……好久不見。」
阿達姆斯卡邊說邊在我面前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頭。他的額頭上有深深的縫線,那些縫線遍佈全身。
「先說右眼,她的視覺是用魔力故意遮擋的。至於左眼……就算有眼球(零件),也已經沒辦法與神經連結了吧。」
「那麼現在就去見見重頭戲的那位精靈女孩吧。」
助手葛修將溫熱的藥湯倒入與龐大身驅不相襯的(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小巧杯子裏,遞給了我。他應該已經很習慣主人目中無人的模樣了。
「謝謝妳,這都要多虧妳。」
從相遇之時,利茲蕾的手腳就已經有壞疽了。沒能下定決心截肢的我,在不知不覺間將她的性命置於危險之中──
看利茲蕾最近的狀況,這點我也確實覺得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不過,能夠從信賴的醫生那邊得到肯定,還是讓我感到放心。
「妳用那條帶有救援信號的項鍊發出求救,所以我們此刻才能夠平安無事地出現在這裏喔。對不起──都是因爲我判斷失誤,才讓妳陷入危險……」
「只要動動腦子,辦法多得是不是嗎?偏偏你只會正面硬碰硬,纔會落到這種下場,你這滿腦子肌肉的蠢蛋。更何況你這麼弱,做決斷時還猶豫不決到最後一刻,真是廢物!」
「哎呀……這是因爲我在途中跟魔物戰鬥,結果稍微受了點傷──」
阿達姆斯卡說完,輕輕傾倒手中的玻璃杯,赤紅的液體靜靜地在杯中搖晃。紫色的眼眸望向我這邊──清楚地說道:
「最關鍵的眼睛和四肢呢……」
「受傷只不過是導火線,你就只是過勞罷了,蠢貨。那麼弱就不要跟魔物戰鬥啊。」
「……對不起。」
「她平安無事固然是件好事,不過……錢呢?給錢。」
面帶微笑的阿達姆斯卡──他的笑容在瞬間崩解,變得狡黠。
「看來你終於醒啦,黑仔。」
(看這個樣子是在生氣吧?)
「……嗯。」
「我的智慧是用來滿足我的好奇心和探究心的。要我當個小鎮醫生是不可能的事,我也不打算奉陪那些有錢人的癖好。」
他一臉滿意地讓葛修收下那些金幣後,便轉身走了。
他那不容分說的語氣讓我頓時語塞。既然他都說出絕對靜養這種話了,那就代表我現在的狀態肯定需要這麼做纔行。
「我說了,絕對靜養。」
「要是放着不管,會危及性命……我想,四肢都得在這邊切除了。」
「這樣啊……」
故意遮擋──這一定是爲了保護自己的身心而出現的防衛機制吧。爲了讓自己能夠不用再看見那些可怕事物。
聽說利茲蕾醒來,我便來到她的房間。依然躺在牀上的她聽到我的聲音後,隨即微笑着說:「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那能治好嗎?」
「……打擾了。」
是啊,我們本來就是爲此纔來的。
阿達姆斯卡一邊將牛排切成適合自己嘴巴的大小,一邊愉快地說道。
「她還在另一邊睡着呢。她一口氣釋放了大量魔力,所以累壞了吧。不過應該沒多久就會醒。見到她時記得道個謝喔。多虧有她,葛修才能找到你們。」
「我當然有準備……」
「你能說出好久不見這句話,全都得多虧葛修。你的信號太微弱了,你知道他費了多大的勁才找到你嗎?你的魔力太少了。」
「別這麼說。我……太忘我了,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
「……我想跟妳說,我讓這邊的家主,也就是我的朋友,給妳做了診察。」
單手拿着紅酒杯,開口數落我的正是我的友人,也是我們此行來找的對象──阿達姆斯卡本人。
「唔!」
「呵呵……好久沒看到精靈的骨頭了♡」
我這麼說着的同時,感到話語沉重地壓在自己的心頭,總覺得自己老是判斷失誤。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睜大眼看去,一個少女出現在身邊。而且就在我的枕邊。
話雖如此,接下來纔要進入正題。
就算掙扎,但完全固定的狀態下最多也只能像是被衝上岸的蝦子一樣上下跳動。阿達姆斯卡揮了揮手,離開房間。
「詳情等喫飯時再一邊說吧。葛修的料理可是相當不錯喔。就如字面上的意思,他可是有着廚師的手腕(部位)喔。」
「阿達姆你要是也去工作,不就不會缺錢了嗎?」
我會這樣判斷是因爲我們相識多年的緣故吧。果不其然,他面帶僵硬的笑容繼續說道:
「那個,利茲蕾……那位女精靈呢?」
「不,可是……」
「不是,可是利茲蕾是我的病患──」
阿達姆斯卡拍了拍與主人同樣全身佈滿縫線的葛修手臂,如此說道。
阿達姆斯卡見狀,眼睛一亮。
聽到手銬晃動的聲音,他裝傻地說了句:「哎呀我忘記了。」
「……好吧。」
「那還用說,精靈女孩也平安無事。現在正在別的房間。因此……」
「她的情況很有意思。」
身穿貼身的針織連身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色外套。別緻的銀色長髮隨興地垂在腰間,宛如蛇一般的紫色瞳孔正戲謔地看着我──不對。
「……唔!那個,果然還是讓我也跟着吧!」
不久後,阿達姆斯卡打着哈欠回來了。
***
「那我也一起──」
在雪山時也是……還有之前也是,一直都是這樣。然而,我卻對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感到焦慮……對無能的自己感到生氣,甚至已接近憤怒。
「我纔不要。絕對、絕對不要。」
他之所以被稱爲「不死的密醫」,正是因爲他將自己的身體獻給了肉體研究,同時也證實半巫妖這種存在。他現在的身體大概也是用不知從哪買來的其他人器官所組成。
「嗯~還不錯!我暫時不用爲身體零件發愁了。」
「……那個,賣藥郎先生,你……怎麼了嗎?」
「咦────?我說阿達姆?」
「我該拿的東西拿到了,你暫時需要絕對的靜養。」
阿達姆斯卡利用屍體進行的魔醫學實驗在倫理上存在爭議,即使自己偏離了作爲人類的道路也依舊醉心於此,確實是個怪人。不過,他作爲醫生的醫術是無庸置疑的,也絕非是個惡人。我跟他共同度過了很長的時間,足以讓我理解這點。
「肌肉和內臟的損傷應該會慢慢治癒,你處理得也不錯。」
阿達姆斯卡的極魔法是不會誤診的超乎尋常之力。我自己在過去也曾受過這份力量的幫助。可以說能有現在的我,都要多虧在我幼年時收留我的恩人以及這位友人。
我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這把略小的椅子發出微弱的嘎吱聲。
「嗯。」
「……然後,妳手腳的狀況,比我預估的……更不樂觀。要是繼續放任不管,可能會奪走妳的性命。所以……」
我一瞬間哽住了。我不想將那些話說出口──如果可以不告訴她那該有多好。我不禁陷入苦惱。
然而……
「現在的狀況是……必須在這裏截肢纔行。」
我儘可能清楚明確地向她告知。我不能把這個責任推給阿達姆斯卡(其他人)。一直以來替利茲蕾看診的人是我,要爲此負起責任的也該是我。
「阿達姆……作爲醫生的醫術非常可靠,幾乎沒有誤診的可能性。另外截肢後,他會幫妳尋找適合的手腳……不過實際上要找齊四肢的可能性應該很低。手術時,我也打算一起陪同。」
我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我的話究竟讓她感到多麼不安……是否讓她因此而絕望?我害怕確認她的反應。
儘管現在手腳無法動彈,但是要澈底失去它們──真有人不會害怕嗎?
「對不起,利茲蕾。是我能力不足……」
「……賣藥郎,先生。」
她輕聲呼喚,我的目光回到利茲蕾的臉上。
利茲蕾的眼角溢出淚水。看不見的眼睛直直望着我的方向,嘴角──堅強地露出微笑。
就好像在鼓勵不成器的我。
「沒……關係的。我……相信──賣藥郎先生。」
「……唔!」
聽到她堅定的話語,我拚命想將其牢牢抓住,不願錯失。
利茲蕾的肩膀在顫抖。這也是當然的,她肯定很害怕。從一個連長相也不知道的人口中得知如此殘酷的狀況……儘管如此,她還是堅定地接受這個事實。
「雖然我還不瞭解……那位醫生……但是,賣藥郎先生的溫柔……藥的效果……我都非常清楚……所以你也一起……陪同手術的話,我很放心。」
「……謝謝妳。」
一被利茲蕾問起,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好小聲回答。不知道是不是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阿達姆斯卡又接着說道:
「明白了。」
(這點程度的雜活──不算什麼!)
「是這樣嗎?對不起,我的手指……還沒有知覺。」
當我在房間的另一端轉身準備返回時,阿達姆斯卡丟了一把實驗用的手術刀過來,喊了一聲「吵死了」,才讓我恢復正常,安靜地把剩下的打掃做完。
我輕輕扶起認真向我和阿達姆斯卡道謝的利茲蕾,讓她坐起來。接着輕輕碰了一下截斷的手臂。手術既然成功了,那麼接下來要擔心的就是術後的疼痛和康復訓練。
「你這種頭腦簡單的傢伙在想些什麼,就算不說看錶情也能知道。」
「還需要持續追蹤。而且,黑仔你也還沒完全消除疲勞,你們兩個都必須再待一段時間。」
「我這邊還有一些止痛藥,如果開始痛,請不要忍耐喔。」
利茲蕾微微睜眼回應,看起來沒什麼異樣。我鬆了口氣的同時點頭回道:「順利結束了。」
利茲蕾的手術過後五天,我的疲勞也已充分恢復。但由於她還需要持續追蹤,所以就按先前所說,我不得不被阿達姆斯卡到處使喚。
手術比預想中的更快完成。這大概是得益於阿達姆斯卡的醫術。也沒發生什麼問題,順利結束了。
果然差不多該重做一副了。又或者其實從一開始就會痛,只是她沒有說而已。搞不好有更爲改良的做法──正當我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把湯送到利茲蕾的嘴邊時……
我已做好覺悟。做好揹負起這場手術結果的覺悟。
「看來手指神經開始甦醒了呢。」
「我的冷藏庫(蒐藏)裏有適合妳的手、腳各一隻。不至於完全失去。比起已經腐蝕的手腳更有用。倒不如說,手術結束後的康復訓練(復健)纔是地獄,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們一起……加油吧。」
到手術日當天並沒有相隔太久。既然已經決定要切除,就不能讓健全的部分繼續受到腐蝕。
「……嗯。」
我一邊觀察她的臉色,一邊點頭回應:「這樣啊。」並且回想剛纔手掌感受到她極輕的身體。
阿達姆斯卡用輕鬆的語調談論。雖然口吻像是在嚇唬人,但聲音卻很溫柔。他一定是想鼓勵她吧。利茲蕾也有些僵硬地露出微笑。
這件事既然交給了我,那就只能盡力去做。
──利茲蕾會時不時睜開一隻眼睛,朦朧地環顧四周。並不是因爲她的意識恢復,而是麻醉起作用的證據。
阿達姆斯卡咧嘴一笑。他一邊垂涎三尺,一邊喘着粗氣凝視利茲蕾的新手,樣子相當可疑。甚至已經超越可疑,到了有點可怕的境界。
「聽好了,黑仔。等你的疲勞充分恢復後,就要和葛修一起來成爲我的左右手。畢竟加上這次,我對你來說是第二次的救命恩人。這一部分我要你拚上性命來回報──明白嗎?」
「我……沒事。已經……結束了……嗎?」
「這是小時候他給我取的綽號……」
一看到我的臉,阿達姆斯卡就無奈地說道。
伴隨氣勢,我用刷子刷着地板。大幅運動身體,藉此來提升新陳代謝,提高體內深處的溫度。以結果來看,應該可以減少凍傷的風險。綁在頭上的三角巾也能有效防止頭頂冷卻,至於圍裙──這個嘛,算是一種加油打氣吧。
阿達姆斯卡啪嚓剪掉最後一根線,點了點頭。
「這部分不用急,沒關係的。只要持續進行康復訓練,距離妳自由活動手指的那天一定不會太遙遠。」
「……謝謝你替她找到適合的部件。」
「……總之能否請你不要一邊揉着患者的手臂,還一邊想要用臉磨蹭?」
「對了,自從做了假牙後也有一段時間了,還能用嗎?」
「在神經恢復以及魔力通路結合之前都還不行。需要一段時間的康復訓練,不過我可沒空照顧到那一步。」
手術開始要先用龍牙針注射調製好的麻醉藥。同時也透過口鼻吸入霧狀麻醉藥,讓利茲蕾似乎失去了意識。
「利茲蕾,沒事的。」
阿達姆斯卡之所以會保存這麼多部件,是因爲他自身的身體需要不斷補充他人的屍體。這是他活下去的必要條件,也是過去實驗失敗留下來的枷鎖。
輕鬆交代完後,阿達姆斯卡就離開了。
利茲蕾現在的牙齒是我們剛認識不久時,我在不熟練的情況下替她製作的。有可能快要出現磨損或是結合處不適的問題。不出所料,她只是客氣地回答:
接着綁緊雙腳,仔細消毒。濃烈的酒精味撲鼻而來。
「知道了。」
「稍微有點痛……不過,不要緊的!」
我低下了頭。縱然腦海裏有許多話語在打轉,但是我最想說的只有這一句──我很感謝利茲蕾那份堅強的內心。
手術的結果如何,不到當天誰也不知道。
「那就好,但會痛的話要跟我說喔。畢竟讓妳依賴可是我的工作啊──」
她放在桌上的右手手指正微微顫動着。這是直到前幾天都未出現過的現象。
「欸……?妳的右手手指……妳看,動了!」
那天中午,我照慣例去幫忙她進食。
「似乎也不再繼續腐蝕嘍。」
「黑仔……?」
至於利茲蕾,她每天都會接受一次阿達姆斯卡的診察。尤其是針對右手和左腳的連接情況以及是否有任何不適感進行檢查。在這段期間,忙完雜務的我會在早中晚三餐時去看望她,幫助她進食併爲她按摩以促進血液循環。特別是新接上的手腳血液循環還不太好,爲了給予刺激以便神經恢復,我格外細心地替她按摩。
「嗯,這部分由我負責。」
「──好,這樣就可以了吧。」
「那麼,真的多謝你的照料。」
「咦……!」
利茲蕾肯定很努力地壓抑自己的不安吧?照理說,術後的傷口或多或少應該都會有些痛纔對。但是點着頭的她,臉上放鬆多餘力道的笑容,是我至今爲止見過最柔和的笑。
「還沒完呢────!」
當利茲蕾的手臂神經已開始連接後,我們決定回工坊。阿達姆斯卡接受我的道謝,點頭「嗯」了一聲。
深吸一口氣,我按他所說,輕輕將振動刀貼在利茲蕾的手臂上。
她的肩膀已不再顫抖。
也正是因爲這樣的他,我和利茲蕾才能獲救。想到這份恩情……
「畢竟你纔剛痊癒就動手術,會累也是理所當然的。」
聽到我說的話,利茲蕾點頭回應:「好。」
***
接着我輕輕扶住她顫抖的肩膀。
雖然她爽快地點頭,但由於利茲蕾是很會忍耐的類型,我得暗自記下好好觀察她纔行。
「好……好的!」
既然她如此信任我,那我也必須做好覺悟纔行。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請問……新的手臂……和腳……」
他露出獰笑,目光俯視着我,散發出強烈光芒。
切斷肌肉、削去骨頭的聲音迴盪在室內。我屏氣凝神繼續處理,並咬牙忍受透過刀子從指尖到手肘傳來的觸感,以及混合在空氣中的味道。
不過,我已經決定我該做什麼了。那就是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爲了這個人盡心盡力。
「你負責用振動刀切斷,然後處理斷面。從你切開的地方,我會接上骨頭和肉,讓它們融合。」
爲了通風和調節溫度,室內充滿冰涼空氣。躺在手術檯上的利茲蕾並沒有哭泣或露出畏懼的模樣,而是堅強地說聲:「麻煩……你了。」
「利茲蕾,感覺怎麼樣?」
「今天整理冷藏庫的任務就交給你了。要是迷路的話可是會死的,小心點喔!」
「我什麼也沒說啊。」
(拚上性命……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這樣……啊,非常……感謝。」
儘管手術內容很荒唐,但也只有長年重複魔醫學研究和實驗的他才能做到。
爲了保護珍貴的部件,透過魔法把冷藏庫維持在零度以下。這裏光線昏暗,而且非常寬敞,要是迷路的話確實會死在裏面──我有了這種討厭的認知。
「利茲蕾。」
接着,她將臉轉向自己的右手臂。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交給你了」,因此我點點頭。對於利茲蕾來說,熟悉的人也比較方便吧。
「沒什麼,這對我來說也是場很不錯的實驗。」
「沒事……感覺輕飄飄的……很奇妙。」
阿達姆斯卡果然是貨真價實的神醫。他用特殊的線迅速將部件連接到利茲蕾的右手和左腳上,也用極魔法正確掌握連接神經和骨頭的位置,連接的替代品在外觀上也毫不奇怪。
至於我,卻比預料中的更加疲憊。雖說這是作爲治療的必要手術,但是在巨大聲響下切斷熟悉之人的肉和骨頭,這種行爲會給精神造成負擔。
阿達姆斯卡鬆開手術時綁起來的頭髮,然後小心翼翼握住仍在沉睡中的利茲蕾的手。
在那個笑容裏,我看到了不小的希望──我如此認爲。
「這隻手來自被稱爲高等精靈的東西,即使在精靈中也是魔力特別強大的存在。是稀有部件喔。我一直在良好的狀態下保存,卻沒想到竟然有這樣的實驗機會。而且也是因爲這孩子是普通精靈吧?儘管只要接上回路就沒問題,但相反的,這一特徵無論如何都會產生影響纔對。高等精靈的手臂與普通精靈的身體同步會產生怎樣的化學變化,這是非常寶貴的實驗數據──」
我把喋喋不休說着亂七八糟的話的研究者從利茲蕾身邊拉開時,她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看來麻醉已經消退了。
「還沒有感覺嗎?再過一陣子,可能會挺痛的……」
(雖然……這對他來說,也是「寶貴的實驗結果」就是了。)
***
「也都很好地連接上嘍。話雖如此,還不能動就是了。」
聽到我的話,利茲蕾驚訝地瞪大雙眼。
「最後我做了一次詳細檢查──確認結合的部分沒什麼問題,腐蝕也已完全消失。剩下的就看復健師的技術了。」
「好,這點我當然會努力。」
「我、我也會……加油的!」
做完檢查的利茲蕾認真地補充這句話。阿達姆斯卡突然露出微笑,然後對她說:「我們稍微到外面去吧。」
「啊……好、好的!」
「你們要講什麼?」
我走近想要抱起利茲蕾,卻被阿達姆斯卡冷冷地瞪了一眼。
「竟然想插足我們女人之間的對話,真是不解風情。葛修會負責揹她的,你就去收拾行李吧。」
「……阿達姆斯卡本來不也是男的嗎?」
「看到我這麼完美的女性身體,竟然還說得出這種話,你真的是愈發不解風情了。要是你對女人間的對話有意見,那就當作是醫生對患者的對話吧。」
聽到他這麼說,我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麼,只好老老實實地說聲「那我先走了」便離開現場。雖說行李本身其實已經收拾得差不多,最後只要再整理一下就可以了──
(有點令人在意呢。)
我默默收着行李,心思總是不由自主地跑到他們兩人那邊。不過我很清楚那一定是我不該聽的對話。窗外的他們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金黃耀眼──過了片刻,回到屋內的兩人散發沉重氣氛。我能察覺到的就只有他們的對話絕對不是什麼溫和的事情。
回程本已做好走下雪山的覺悟,但值得慶幸的是阿達姆斯卡給了我們一個很棒的飛行工具。
「這該不會是……」
聽到我的驚呼,阿達姆斯卡點點頭回答:「沒錯。」
「就是那傢伙之前用過的。用這東西回你的工坊吧。」
出現在他宅邸地下倉庫的東西,是我的恩人曾經搭乘過的魔動空機(AIRGAUR)。這是一件矮人工匠打造出的特別訂製品,頗爲大臺。這臺需要跨坐在上面,握住操縱桿操作的機型,對小個子的人類來說恐怕很難駕馭。
「這個不是早就不見了嗎……」
「它被當成流當品了,我碰巧發現後把它買了回來。反正我用不到,就送你吧。」
「不需要。在日常中使用它的話太燒錢了。」
「不過,回程能用這個代步真是幫了大忙。那我就拿去用嘍。」
「我在宅邸時也說過了,我的工作就是讓妳依賴。所以──無論何時,都儘管依賴我喔。」
阿達姆斯卡似乎不願讓我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不,應該是他判斷需要保密,那我也不該在此時強行去打聽。
當我拉動操縱桿,作爲飛行器的魔動空機眨眼間便飛上高空。寒冷區域的風猛烈吹拂在臉上。
「不用,反正也已經得到寶貴的研究材料了,你們可以不用再來嘍。」
「謝謝。」
利茲蕾從背後回答我。其實我並不是在問她會不會冷,但我還是點頭回應:「那就好。」
阿達姆斯卡說得很有道理。魔動空機是利用魔層石作爲動力,不僅燃料耗費巨大,再加上它是特別訂製品,維護起來也相當困難。
有一種被吸入這片寒冷的北方藍天的錯覺,我換了下排檔後繼續往前飛行。先前我們那麼辛苦翻越的雪山,此刻在遙遠的下方顯得閃閃發光。
「這樣好嗎?雖然你這麼說……但如果是葛修,完全有辦法操縱不是嗎?」
我們坐在飛行工具上,向替我們送行的兩人道別。我聽見背後的利茲蕾也說了一句:
「利茲蕾。」
縱然現在看不見,但我希望利茲蕾回應這句話時,臉上可以露出些許笑容。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緊握住操縱桿。魔動空機拖着機尾雲,朝着工坊快速飛行。
「什麼事……?」
「嗯,這樣對那孩子也比較好。」
原來如此──這不僅僅是爲了我,也顧慮到了利茲蕾的情況。這魔動空機這麼大臺,即使把利茲蕾固定在背後也完全坐得上去。
「──那我們走了,真的多謝你們的照顧。」
「還好……我不冷。」
在呼嘯的風聲中,可以聽見她的回應。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開朗些,大聲地說道:
「非常謝謝你們。下次來的時候,我也可以幫忙……」
我對輕輕揮手的阿達姆斯卡喊道:「注意用詞!」但他一副沒在聽的樣子,完全不聽。相反地,在他身邊的葛修倒是依依不捨地擦着眼淚,替我們送行。
──自從和阿達姆斯卡單獨談話後,利茲蕾明顯變得很失落。當她發現自己的手能動時所露出的那個笑容,彷彿也不知道消失到何處。
「──利茲蕾,妳還好嗎?」
對於做出承諾,說要治好她的我而言,這是現階段能說出的極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