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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吧!復仇少女》 · 渡邊優 · 3945 字
雖然離班級時間還有很充裕的時間,但我還是回到自己位於窗邊的座位。我有話想和立川談。
立川坐我後面。她正獨自一人打開文庫本在閱讀。一發現我到來,她馬上抬起頭,從鼻孔呼氣。如果不是在笑,就是對我嗤之以鼻。
「好久不見啊,小峯。你沒死啊。」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目光便又移回文庫本上。
「立川,我想私下問你件事。」
我向椅子坐下,與她保持同樣高度的視線後說道。
立川眼鏡底下的雙眼眯成一道細線。
「什麼啊。感覺真不舒服。」
「沒事的,待會你馬上就能解脫。」
我找尋我事先存進手機記事本中的「那句話」。那是莫名其妙的文字排列。雖然已牢牢記在腦中,不會忘記,但爲了謹慎起見,我還是做了備份。
立川暗啐一聲,將看到一半的書闔上,等候我操作手機。
我和立川就讀同一所國中。我們倆說話投機,個性也合得來。不論是腦中的偏差值還是外表的偏差值,都半斤八兩。我們原本感情不錯,但不知爲何,立川升上國二後突然走文學少女風,總喜歡做樸素打扮。女生在組自己的小圈子時,外表的類型是很重要的決定要素。我們因而分屬不同的圈子。她戴着黑框眼鏡,頂着一頭微帶藍色、近乎全黑的長髮。國一時,她是一頭很自然的短髮,在田徑社裏精力充沛地東奔西跑,但後來她退社,變成整天坐在教室角落看文庫本的女生。立川這種想讓自己顯得很陰沉的愛好,我實在搞不懂。不過我對立川那不分領域的廣泛閱讀嗜好充滿期待。就像我什麼音樂都聽一樣,立川同樣無書不讀。
「拉梅爾諾艾利基沙。」
「啥?」
「拉梅爾諾艾利基沙,這是什麼?你不知道嗎?」
我讓立川看我的手機螢幕。
立川嘴脣微動,照着上頭的文字默唸。拉梅爾諾艾利基沙。
「這是什麼?」
「所以我才問你啊。上網查一樣查不到。本來以爲你比較博學,應該會知道的。」
「我問的不是這個。這到底是什麼?你爲什麼做這樣的調查?」
公車站牌排了約十個人左右的隊伍。在排隊前,我先假裝要確認時刻表,來到隊伍前頭,逐一確認每一個排隊者的臉孔,來到隊伍最後。有下班的大叔、粉領族、學生。沒看到可疑的臉孔,也沒人看到我之後露出奇怪的舉動。我排好後,後面隊伍愈來愈長。不久公車前來。和那天一樣,是一輛綠色公車。
我靜靜坐在公車上。此刻我沒心情聽音樂,我感到疲憊,我好像沒因爲住院而恢復體力。也許我應該乖乖搭爸爸的車回家纔對。或許應該說,我確實應該這麼做纔對。爲什麼我不選這種正確的做法呢。明知是錯的,卻還作這樣的選擇。若說我有病,或許還真是如此。
「莫名其妙對吧?不過,我認爲這或許可成爲線索,所以展開調查。啊,這件事請替我保密。因爲我連跟警方都沒說。」
「你放心,我可不想再挨一次痛,所以我不會逞強的。你不是還有社團活動嗎?快去吧。」
有幾個人也在同一個站牌下車。我坐最後面的座位,所以最後下車。站在昏暗的路上,目送公車離去後,我開始邁步而行。
該調查的,警方應該都已調查完畢了吧。在醫院接受詢問時,我清楚說出當天是搭幾點的公車。
「啥?這什麼意思?」
我有仇必報的脾氣,同樣在葵面前露出馬腳。都是因爲我對篠田做的那一連串報復行動。但她一定不知道我嚴重的程度,都被立川用毛病來形容了。她以爲跟我講道理一定說得通。以爲我會爲了不讓大家擔心而壓抑自我。
「這樣啊,那就好。」
還有腳步聲。
「謝謝。要是又遇到不懂的事,再來問你。」
「裏奈,你今天要怎麼回去?」
「我爸爸說他會蹺班來接我。我那個傻老爸好像很替我擔心。」
「嗯……我也不知道。」
我運氣不錯,坐到了最後一排的座位。我坐最後一排的最右側。這個位子可以肆無忌憚地確認每一位乘客的長相。公車很快便擠滿了沒位子坐的乘客。我從中看到了幾名以前和我念同一所國中的同屆學生,但也僅只這樣。沒看到疑似犯人的人物。到底是怎樣長相的人才是犯人,這點我也不確定,所以這也是當然的結果。
「小峯,你的毛病還沒治好對吧?」
「那犯人真的很不可原諒。在晚上行刺女生,真是爛透了。不過好在裏奈保住一命。雖然你會覺得很生氣,但請不要做危險的事哦。」
什麼也沒有,空無一人。連血漬也看不到。這也是當然,因爲都已經是十天前的事了。會覺得失望,是我自己有問題。難道我以爲會像電影或連續劇上常看到的那樣,在現場拉起黃色封鎖線嗎?
「咦……嗯。謝謝你。」
「裏奈。」
「不過託你的福,我感覺朝線索又更接近一步了。是法語還是義大利語?聽你這麼說,確實有這種感覺呢。」
我鬆了口氣,調整紊亂的呼吸。右腰的傷微微作疼。目前還沒辦法從事激烈運動。
我可不想捱罵,所以馬上加以安撫。
雖然不知道,但又不想說自己不知道,就是這樣的表情。立川也和我一樣不服輸。
除了我皮鞋發出的啪噠啪噠聲,還有另一個聲音。
「哦,是嗎。你聽過對方的聲音對吧!是個陌生的聲音嗎?」
立川微微噘起嘴,避開我的目光。
「這該怎麼說好呢。我不太記得了。總之,我當時大喫一驚,努力想理解那句話的含義,也就沒注意到對方的聲音。不過並不是很低沉的聲音。怎麼說好呢……是有點奇怪的聲音。」
「拉梅爾(La Mer),我記得在法語中是海的意思。諾艾利(Noël)則是耶誕節。至於基沙……我就不清楚了。啊,我不知道啦!我又沒聽到對方的發音。應該說,這到底是什麼鬼?你得如實告訴警方纔行。說什麼復仇!你頭腦有問題嗎?
立川就像在鬧脾氣般說道,目光又移回她看到一半的書本上。
一同下車的乘客皆往各自不同的方向散去,所以此人應該不是乘客。應該只是剛好路過的人吧。湊巧目的地和我同方向,大概吧。
聽我這麼說,立川不屑地哼了一聲,但還是掩飾不了她那微帶欣喜的微笑。
目送葵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後,我寄了封信給爸爸。
我向葵和爸爸說了謊,但最後卻一無所獲。
後方的腳步聲對於我的加快步伐沒做反應,始終維持固定的步調。怎麼辦,要回頭看嗎?我不希望對方當我是個自以爲是的女人,在這樣的自我意識阻撓下,我遲遲無法停步。正當我猶豫不決時,那腳步聲從我剛纔經過的岔路往右轉,就此遠去。我原路折返,確認對方的背影。原來是一位雙手拎着購物袋的家庭主婦。走路步伐飛快。
爲了和那一天一樣搭同一時間的公車,我得在咖啡廳裏消磨時間。這段時間,爸爸一再寄郵件來。信上寫着「我很擔心你」、「我連你朋友一起送吧」。我全都悍然拒絕,從郵件那冰冷的字形也看得出我的不耐煩,爸爸終於讓步。最後他寫來一封信寫着「要多小心哦」。我就像捨不得似地,喝完因冰塊融化而變淡的可可,起身離席。
有人走在我身後。
心思如此單純,正是立川的魅力所在。
葵的眼神無比認真,筆直地注視着我。如果是葵,真的會這麼做。因爲她是個大好人,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白天時,葵和大家一起大聲歡笑,但這時則用截然不同的語調跟我說話。
「嗯,那就明天見嘍。」
葵似乎感到安心,長長吁了口氣。
「咦?」
激昂的情緒完全萎縮。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來到那天被砍傷的地點。
好像是在我即將睡着時傳來廣播聲,車上乘客已少了將近一半。望向窗外,我常行經的便利商店看板正亮着光。我是在下一站下車。我心跳微微加速。
「真厲害,立川你還懂法語啊。」
「不是篠田。」
「搞不好是篠田。」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覺得,或許這也是個追查方向。」
「勸你別亂來。被人刺殺可不是開玩笑的。這樣你還要報仇,那肯定頭腦有問題。」
「我真的很擔心你。你能回學校來,真是太好了。」
立川眼鏡底下的雙眼爲之圓睜,她不戴眼鏡明明就比較可愛。
「嗯?」
聽她一本正經地這麼說,害我有點難爲情。雖然難爲情,但心裏很高興。
「連性別都聽不出來嗎?」
後來我因廣播而猛然睜眼。
我步履沉重地踏上回家的路。
可能是對自己這麼輕易就動怒感到難爲情吧,立川就像在打圓場似地,以平靜的聲音說出符合一般常識的話語。
「我痛得死去活來耶。如果沒報此一箭之仇,難消我心頭之恨。」
「我知道,謝謝你。」
立川彷彿全身發冷似地說道,雙手緊摟着自己。從小學就認識我的立川,很清楚我有仇必報的個性,而且還說那是一種毛病,真沒禮貌。
已很久沒像這樣走在這條路上沒戴耳機。周圍的聲音聽起來透着新鮮,有風聲、沿途人家傳來的屋內聲響、下水道的流水聲。
放學後,我正在收拾書包時,抬頭一看,葵就站在我課桌前。我朝手機伸出的手就此停住,對她回答道:
「沒錯,所以那句話是唯一線索。你知道意思嗎?拉梅爾諾艾利基沙。」
「也稱不上懂啦……這隻算是一般常識的範圍。喂,說真的,你最好打消復仇的念頭。」
「哦,這是因爲刺傷我的人說過,他之所以刺殺我,是爲了拉梅爾諾艾利基沙。」
立川生氣了。不過只是稍微激她一下罷了,沸點真低。不過這下知道了,原來是法語啊。
我也想過這個可能性。也許有人對我的報復展開報復。就算是這樣,我也只是報復他對我的報復所展開的報復。
葵最後嫣然一笑,朝我揮手。搖晃着她那長及下巴的短髮以及短裙,走出教室。
「不……應該說,就是因爲你那個毛病的緣故,纔會引來別人的怨恨吧。這次的事,該不會是尋仇吧?」
「唉……本以爲立川你一定會知道。」
我故意露出失望之色。不服輸就是想把對方鬥倒,這是我們這種人的通病。
── 我會和朋友一起回去,不用來接我。
「要找尋犯人,這太不切實際了。」
回到家中一看,姐姐在家。
「嗯,有點偏高……就像不習慣好好發聲的宅男一樣,不然也有可能是女的。」
「……開頭的拉(La)如果是冠詞,那就可能是法語或義大利語。」
「奇怪?」
「不過我一再跟他說不會有事,叫他不用來。」
葵在劍道社裏擔任次鋒。她爲人認真,不論是學校上課還是社團活動,別說缺席了,就連遲到也不曾有過。我笑着朝她揮手,她笑咪咪地離開我的課桌。不過離去時,她仍舊望着我瞧。
雖然心裏明白,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加快腳步。心臟噗通噗通直跳。我就承認吧!我好怕,怕得直髮抖。
「這怎麼行。裏奈,你就是這樣愛逞強。要是你爸媽不來,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