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彈丸論破Dangan Ronpa∕Zero》 · 小高和剛 · 2.5萬 字
猛然回過神來,我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奔跑着。
一邊跑還一邊將記憶寫在筆記本上。
但是我卻忘了自己爲什麼要跑,於是便放緩腳步,看向正在記的筆記。
然後,剛纔的記憶在腦中復甦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叫着,再次全速跑起來,穿過了中央廣場。
我硬翻過鐵柵,然後在板油路上狂奔,不久前方出現了宿舍。我一溜煙奔進宿舍,目標是松田君的房間。對我來說,在這種時候能想到、能依靠的就只有他了!
我一邊在宿舍走廊上跑,一邊翻筆記尋找松田君的房間,這時我想到了一件事。
“沒事的時候禁止訪問松田君的房間”。
不過,現在可是前所未有的緊急時刻,所以我努力不去理睬這條注意。繼續翻筆記,我終於想起了松田君的房間在哪兒,於是便去了那兒。
咚咚咚咚咚咚!
我站在門前,用力敲打房門,然後使勁喊道:
“松、松田君!大大大大大事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但是,我等了好久也不見他開門。
“松、松田君!我說松田君!”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依不饒地繼續敲門。我驚慌失措地繼續敲門。我半瘋狂地不停敲門。敲門、敲門、不停敲門——然後門終於開了。
“……真是的,這是誰啊?”
但是,打開的卻是隔壁房間的門。
——誒?
而且奇怪的是,那裏沒人。
“因爲,那傢伙的神經質即便在所有同期生中也是出了名的。你那麼使勁敲門,他不可能聽不見。就連在隔壁房間休息的我都被你吵出來了。”
“所以說你拜託我不就好了,”神代君若無其事地對我說道。“如果是像姐姐你這樣沒用又好看的女人有煩惱的話,無論什麼儘管來找我好了。那麼,到底出了什麼事?說來聽聽吧。”
他的眼睛因好奇而發光——或者該說是閃耀。
這時我將手上的筆記本封皮在少年眼前展開。
同時他帶着一臉天真的笑容,高興地大口吃起來。
“當然,下面的毛也都長齊了。”
說着,他天真地笑了,果然怎麼看都是小學生。
總之我先做了個深呼吸,讓劇烈的心跳平靜下來,然後我試着集中注意。
“但是不在這的話……那他會在哪呢?”
“難不成你真的要去?你忘了嗎?東區的鐵柵上裝着報警器,一般人是進不去的。”
但是,他卻突然換上一副大人般的表情。
“啊哈,真是奇怪的介紹方式,”從筆記本對面傳來了少年的感想。“嗯,音無涼子啊……嗯,不錯的名字,我要是姐姐的話早就迫不及待要向人介紹了。”
於是,聲音再度傳來。
不理會驚慌失措的我,神代君冷靜地嚼着麪包。
少年說着,估價似地來回看着我的身體——特別是胸部和大腿。
“……啊,別介意。我天生就沒存在感。基本上大家都不注意我。但我已經習慣了你不用擔心。”
我那落在污濁的水窪中的筆記——
看到屍體的記憶讓我喫驚得無法呼吸——爲了平復下來,我拼命告誡自己。
“啊啊啊啊啊!我忘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代君咕嚕一聲嚥下麪包,道:“松田夜助不在。”
“嗚、嗯。呃……”
“別看我這樣也是高中生哦。”
於是,我感到呼吸困難,簡直要昏厥過去,因此我屏住呼吸。
“嗯,不在。”
崩潰。我的世界開始從腳下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崩潰。在它完全崩潰之前,我必須設法保住那本筆記!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那當然是——
“……哈?”
“呼啊呼啊呼哦呼嗚誒。”
我向空無一人的走廊叫道。
“……別光在那兒喫驚啊,這邊都做了自我介紹,姐姐你也該告訴我你的名字了。”
“……誒?”
“和我無關……和我無關……和我無關……”
“……姐姐,你看哪呢?我在這啊。”
“那個,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希望之峯學園第七十七屆生,神代優兔。請多關照。”
與此同時,我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叫。
那樣的光輝,比好奇要來得更加貪婪、更加精明、更加瘋狂。
“呃,你等一下……”
神代君叫住了我。
他以與其年幼外貌不符的火熱視線盯着我,同時把手伸進紙袋,從中抽籤般地挑出了一個夾餡麪包。
在我面前,站着一個有如座敷童子般的小男孩。
“……誒?什麼怎麼啦?”
這句話對我來說就是咒語。
——這些和我無關。
於是少年將正在咀嚼的麪包咕嚕一聲嚥下肚,強有力地說道:“那麼,怎麼啦?要不要跟我說說?或許我能幫上忙?”
那當然是——
“喂,怎麼了……姐姐你的臉好蒼白啊,和鬼有的一拼了!”
“那個……也算不上是麻煩事啦……。我只是找這間屋裏的松田君有點小事……”
他手上拿着一個裝着大量夾餡麪包的紙袋,大概是因爲處於成長期食慾正旺吧。紙袋上印着“Hansel&Gretel”的標誌,這似乎是店名。他將從中取出的夾餡麪包放入口中——
反反覆覆地告誡自己。
“啊哈哈,你用不着瞞我了。因爲,要不是出了大亂,你也不會那樣敲門。姐姐你那時簡直就像看到了屍體的金田一少年一樣!”
這樣反覆嘟噥着,我總算恢復了平靜,這一回我當真想要忘記,正當我要闔上筆記本時——無意中,我看到了後面的記憶。
“啊哈哈,我沒有藏起來哦。我就站在你眼前。只是姐姐你沒有發現而已。”
我再次環顧周圍。還是不見有人。
——眼前?
於是——我終於發現了。
——什麼啊,算了!
——什麼!
“……誒?你在說什麼啊?”
似乎在我抱頭煩惱的時候,我忘記了自己煩惱的原因。
儘管門開了,而且聽到了人聲——但那裏卻沒有人在。
也就是說,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依靠松田君咯?
糟糕。總覺得心跳得好厲害!
我叫道,沒有回頭,就這樣一口氣跑過了走廊。
“你那麼慌張,看來是出了相當麻煩的事情吧?”
本該是空無一人的走廊卻傳出了聲音——而且還是個小孩的聲音。
“你、你藏哪去了!”
“你、你在哪?”
然後我跑出宿舍,一口氣穿過南區的板油路,就勢翻過鐵柵欄,全速奔跑在被黑暗支配的中央廣場上。我不停奔跑,甚至沒有發覺自己一直憋着氣,然後我終於又來到了噴泉處。
“啊,等等。”
“哦,你總算發現我了?”
“……誒?進不去嗎?”
“喂喂,你這樣深更半夜地亂敲人家房門,不可能沒事吧。現在這種時候就連那些夜貓子都睡了!”
“太好了,中了!是南瓜蜜瓜包!”
就算我再怎麼主張事情和我無關,但如果現場有寫我名的筆記本,那就行不通了。我一定是被硬拉上環繞着臨時演員的舞臺,一邊被晾在沒有臉的觀衆面前一邊受着酷刑!
“喂,怎麼了?你很吵耶。”
展現在我眼前的景象——卻有些不對勁。
“呃,在此之前我有個根本性的問題……爲什麼這裏會有小孩?是你的哥哥姐姐在這所學園——”
“怎、怎麼辦啊!怎麼辦,怎麼辦!出了這麼大的事他竟然不在這我可怎麼辦啊!”
“呼嘿、呼呼了?”
“……不在?”
“屍體的腳邊落着音無涼子的記憶筆記——”
“就算你這麼說,他不在就是不在嘛。”
“呃……是什麼了?”
“怎怎怎怎怎麼辦……怎怎怎怎麼辦……”
“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那麼。”
我不由得發出尖叫,聲音響徹整條走廊。
每當我念起它時世界就會迅速關閉——它就是這樣一句咒語。
“是的,和我無關……和我無關……”
“……誒?”
“喂,姐姐!等等!”背後傳來呼喊我的聲音。“如果遇到了麻煩找我商量——”
“怎麼會……騙人的吧……”我使勁抱住頭。“糟了……怎麼辦。這可算是我這輩子史無前例的最大危機啊……”
但是我雖然回來了——
“那拜託你等松田君回來後你告訴他我正在找他。拜拜!”
因此,我趕忙翻開筆記查看。
我轉身就跑。
這樣焦躁的危機感驅使我一溜煙跑掉。
少年以變聲期前那種帶有透明感的聲音說道,他的臉毫無特徵,簡直到了驚人的地步。比如說,在不看照片的情況下突然叫你畫一個小孩的臉,你畫出來的大概就是他的臉。十分常見,且毫無特徵——而這反成了特徵,他的臉就是這樣不可思議。
“大概又是在研究所裏徹夜工作吧?那傢伙經常這樣。”
“那麼,你是怎麼啦?”
屍體——就在神代君說出這個詞的同時,我也在筆記上看到了這樣的話。
“那麼怎麼樣?是什麼麻煩事?”
“我知道了,是研究所吧!”
即使再怎麼凝神細看——果然還是不對勁。
我立即翻開筆記進行確認。比任何人都更加不信任自己頭腦的我,在覺得不對勁時首先會懷疑自己的記憶——
“在中央廣場的噴泉附近發現了老人的屍體——”
我確信那份記憶。
果然,不對勁的,應該是眼前的景象。
屍體沒了——原因就在於此。
出現了屍體的不自然,以及屍體消失的不自然。
這兩種不自然疊加在一起——便形成了驚人的不自然。
——實際上他並沒有死?
——或者說,是屍體會走路?
不明所以的我不由得環顧四周。
於是——在附近的樹木下發現了一樣東西。
是筆記本。寫着“音無涼子的記憶筆記”的筆記本。
——誒?爲什麼我的筆記會在這兒?
我感到疑惑,於是跑到筆記本前,這時——
“嗒—嗒啦嗒—噹!”
我渾身一顫,回頭看去——不知何時在我身後出現了一名少女。
“呼呼呼,終於到了這個EVENT SE!”
雙手抱胸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裏的——是個大約和我一般大的女孩。
她濃妝豔抹,頭上頂着蓬鬆的大波浪金髮,如同從時尚雜誌裏跳出來的一樣。穿得邋里邋遢的制服前胸誇張地大大敞開,裙子短到讓人覺得她腦子有病,從中伸出的兩條腿欣長而白皙。
“但是,玩笑其實很偉大喲?你看,伊藤博文不是也說過‘正因爲有了玩笑和幽默人類纔不至於瘋狂’嗎?嗯嗯,騙你的。博文醬根本就沒說過那種話。”
判斷不出該不該說,我變得吞吞吐吐起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垂頭喪氣的我,這時已放棄了一切。
“……咳、咳、咳咳!”
“那麼,既然三秒鐘已過,你的舌頭我就收————下咯!”
“…………嗚噗”
雖然我一再阻止她,可這回因爲她把手指突然伸進我嘴裏因而失敗。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好,不過她這回終於——
猛然回過神時,我已經在拾起的筆記本上記下了她的名字。
“嗚噗……啊哈……啊哈哈哈!”
就連對她的暴行也都看開了。
我想要制止她一上來就明顯超出字數的臺詞,然而卻被她用食指戳中眉心,因此失敗。
而且還被她漂亮地一語道中了。
“二……”
從我口中流出的唾液順着她的手指,拉着黏涎落到地上。但是她卻對此滿不在乎。
人家難得認真思考了一次,卻被她氣勢洶洶地頂了回來。
“對啊,你看你不是讀了我的信嗎?你不是讀了信纔到這兒來的嗎?”
“和那沒關!”
不祥的預感。接下來會出現不得了的東西。
我渾身脫力,筆記本也從手上滑落下來。
“我是叫你說出自己的名字。沒讓你把名字拿給我看哦!”
“‘不如說完全就是陌生人’,你是想這麼說吧?啊哈哈,不是那樣的!因爲我們是筆友哦!”
“我的名字是,天空城羅否幽太!”
這時江島突然睜大眼睛。
“真是的!我一說要保密,你就又打算進入無口模式了!”
她如同地獄中的惡鬼般張大嘴巴——笑了。
“話說回來,我還沒有說自己的名字呢?”
“那麼,你剛纔是這麼想的吧。你看着我雙手抱胸就想:‘如此說來,我最近都沒有這樣雙手抱胸呢。因爲我這豐滿的胸部實在礙事根本沒法做出那樣的動作嘛’。我說你這樣不是很失禮嗎!女人炫耀自己的巨乳真的很難看耶!話說回來,世人對巨乳的崇拜只不過是從那些不良遊戲、動畫和娛樂節目中生出的無聊幻想而已,這你難道不知道嗎?啊,真噁心!太噁心了!喂,如今還崇拜那種東西的就只有那些迷戀於在鄉下受捧到城裏便無人理睬但卻依然想被捧所以沒辦法就一口氣脫掉衣服的腦袋空空的女人的同樣腦袋空空只有下半身很雄偉的童貞男們而已!(譯者:各位看懂我要說什麼了嗎= =好吧,其實連我自己都有點搞糊塗了,簡單來說就是“如今還崇拜那種東西的就只有那些迷戀輕佻的鄉下姑娘的童貞男們了”)話說遠了,不過童貞實在很糟糕不是嗎?除了字型上和董卓很相似外,簡直糟糕透頂不是嗎?不過,就是那個董卓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呂布的手下敗將而已,然而比起童貞來,董卓還是要好幾兆倍。……誒,我剛纔在說什麼來着了?啊,對了對了……嗯,是曹操吧?那麼,我們稍微從黑山軍叛亂的地方回溯一下——”
我使出全身力氣拼命抵抗。但是,她的指甲卻殘酷地掐進我的舌頭裏。口中擴散開如同鐵鏽般的血腥味,和着唾液一起流出,這味道迅速奪去了我的戰意。她盯着我,眼中充滿了能夠吸入任何希望的黑暗絕望——於是我意識到抵抗只是徒勞。
但是,她像壞掉的八音盒般圍着樹木打轉,並大喊大叫,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
在回想起來的同時,我發出驚叫。
“啊,我明白了!”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哼。音無涼子嗎……不過很遺憾!”
“嗯、那個……果然是我和松田君的——”
當那冷酷而野蠻的爆笑告一段落時——她終於將手指從我口中抽出。
她以責備的口氣斷然說道。
我明知道不能和她扯上關係——但身體卻擅自動了起來。
這時我狂咳不止,從嘴角處流下了混合着血和唾液的黏涎。
“啊哈!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喂喂,”她不耐煩地皺起了眉,“別噗嘎噗嘎地,快說你叫什麼名。遵從三秒鐘規則,你要是在三秒鐘內不說的話我就拔掉你的舌頭。”
“誒?那麼,就是你咯!?”
——信?什麼信?
——話說回來,被抓着舌頭的話就沒法說話了啊!
“我說啊,無口的角色現在已經不流行了吧?而且,既然人類有交談這一優秀的溝通工具,那麼不有效地加以利用,豈不是罇真佐子了,不對……應該是豈不可惜嗎?(注:罇真佐子的日文寫法是もたいまさこ,“可惜”則是もったいない,兩者有那麼一點相像,所以盾子一時就說走嘴了)”
“……筆友?”
我彎腰咳嗽,她把自己那被唾液弄髒的手在我背上擦乾淨——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道:
“好——啦!一……”
我馬上翻開筆記本確認——當即便回想起來。
“不要加‘小姐’。我討厭這種見外的稱呼!”
“但、但是、爲什麼——”
“啊,這回我想起來了!我說的是巨乳崇拜!喂,難聽的話我就不說了,不過那種對巨乳的崇拜你還是該趕快捨棄哦。用意大利的風格來說,就是戴沃奇奧(譯者:在原文中,所謂“意大利風格的說法”其實只不過是將最後一句話寫成了片假名而已)!不然的話,時間長了會很辛苦的喲。你知道嗎?因爲只有巨大的部分會下垂哦。或者說你是那個?在與重力戰鬥時也能獲勝?你持有無視重力的技能?啊呀呀,我真是嚇了一跳呢。你是由Mago大人(注:-MEN中的登場人物。磁界之王Master of Magism,能操縱磁力,實力強大)挑選出來的嗎?話說,你們已經接觸過——”
她臉上雖然帶着笑容——但那卻是絕對的強者在俯視愚蠢的弱者時所露出的邪惡笑容。
“所以說,你等等……噗嘎!”
“SHUT DOWN……哎呀,錯了。閉嘴要怎麼說了?算了。總之你閉嘴。別插嘴。我最喜歡講話了。無口醬就該有無口醬的樣子,老實地閉上嘴吧。這回輪到我了……”
“哈……哈嘎啊啊啊啊噗咕————!”
“……嘿嘎?”
我全身的毛孔一氣張開,噴出了大量冷汗。
“不要管我叫‘你’。我不是自我介紹過了嗎?”
她咋一看不過是個普通的可愛少女——但那雙眼睛卻與普通相差十萬八千里,帶着異樣的神色。洋溢着濃濃黑暗的雙眸如同無底沼澤般深邃,黑暗得似乎能將周圍的昏暗一併吸入——那雙眼睛就是這麼異常。
江島立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了過來。
說着,江島伸手拿起樹下的筆記本,不顧封面被污濁的液體浸溼,將其揣入懷中。
看到她突然發生這麼大的變化我驚慌不已,同時戰戰兢兢地問道:
“咳咳、咳!”
“……哎呀哎呀?你爲什麼不理我?或者說你一開始就被設定成了無口的角色?”
“喂,等等……好痛!”
她突然叫起來,然後一下子伸出食指戳向我的眉心。
“沒、沒了……什麼沒了?”
——江島盾子。
“呼咕……哈呼嘿呼……”
“……喂喂,幹什麼呢?”
她剛一說完,就用手指抓住了我的舌頭。她的手勁很大,我的舌頭被牢牢鉗住,一點也動彈不得。
“啊哈,有趣。超有趣!話說,我纔不想要你的舌頭呢!又不是哪裏的野蠻部落!”
“嘛,無論如何我現在還不想告訴你!”
當我看到那雙眼睛時,腦中便開始發出強烈的危險信號。快逃,全身的細胞和神經都在發出這樣的警告。但與此同時,我又絕望地認爲一切抵抗都是徒勞的——結果,我一動都沒有動。
“我問你,到底是什麼沒了!”
這時我發現自己手上還拿着筆記本,於是慌忙將其舉到她眼前。
玩笑——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她開始數了——誒,這不是開玩笑吧?
不能和她扯上關係——我下意識地對她表現出抗拒。但是她沒有停。她就這樣誇耀般地——高聲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說你啊!別光問我自己也動動腦子!”
“啊,你是在想‘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對吧?”
“什、什麼交談啊,從剛纔起你說的話就讓人完全無法理解啊——”
“嗚呼呼,很遺憾這本筆記還要放在我這裏。因爲在這個EVENT SE中就只能進展到這裏啦啦,啊啦啦啦啊啦啦啦。”
她的臉頰泛紅,帶着恍惚的表情,發出瘋狂、獵奇、壓倒性的笑聲。
“天空城……羅否幽——”
然後——我聽到了笑聲。
“什麼啊!那是玩笑,是玩笑啦!”
“是的,我就是以你的記憶爲人質的、美麗的誘拐犯本尊的說的說!”
她大模大樣、極其自然地夾帶着奇怪的語尾說道。
她像小女孩一樣鼓起腮幫,做出不滿的表情。真虧她能這樣令人眼花繚亂地接二連三變換表情,我不由得感到佩服。
她讓腦袋不停旋轉,同時狂叫着:
“啊、那個……這是……”
“沒了、沒了!不奇怪嗎?爲什麼會沒了呢!爲什麼會沒了呢!”
“沒了沒了沒了沒了沒了沒了沒了沒了!”
“那個……從剛纔起江島小姐說的話就讓人完全無法理解啊——”
她這樣介紹道,同時背對街燈,宛如在舞臺上被聚光燈照亮的女演員。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說起來,無口醬,你叫什麼名字啊?”
終於——
“噗嘎呼嘿……噗嘎……”
“但是,就算你說見外,我們實際上也纔剛認識幾分鐘啊……”
“喂,你很奇怪我爲什麼要這麼做吧?那個,若說答案的話,就是我想看到你絕望的表情。因爲,這對我來說正是最好的自我介紹。”
“我的名字是江島盾子。設定是《超高校級女生》,有時是超人氣讀者模特。有時是超人氣……這裏還需保密。對不起咯!”
於是我用更加強硬的語氣問——
“嗯?啊……”
她終於把臉轉向我——然而卻出乎意料地沒有任何表情。接着她就這樣面無表情地以極端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用銀鈴般輕的語調說道。
“是屍體啊,屍體。本該在這裏的屍體沒了。”
“哈?”
“啊,那個也忘了嗎?真是的,就算健忘也該有個限度吧。你應該也見過那具屍體吧?”
這時,我又發現了另一個問題。
“……誒,你怎麼知道我健忘?我有說過嗎?”
“那、那你就別管了,總之這裏毫無疑問曾有過屍體!”
江島叫道,對我的問題置若罔聞。
“求求你,請相信我!就在剛纔屍體還在這兒的!身爲兇手的我都這麼說了,肯定不會錯啦!”
“……哈?”
我不由得僵住了。
“那個啊,我是從後面一口氣將他吊起來的!就是用這雙細細的手腕吊起來的喲!於是,他就失禁了!真是的,老頭子平時就該常備着尿布之類的東西嘛。這樣來得多的時候也能安心嘛!”
“哈?”
我變得異常混亂,但江島卻沒理我,只是比比劃劃地慢慢說道:
“嘿,我就直說了吧,他的屎尿粘到了我衣服上一點。所以我就去廁所洗了,然後就在這個當兒,沒了……屍體忽然不見了。那具屍體忽然不見了。不過這都是害怕區區小便的我不好。所以爲了懲罰自己,我就將粘了尿水的筆記本裝進了我現在的衣服裏!”
“哈?”
“話說回來,難得我想顯擺顯擺才把人吊起來的……到底是誰幹的好事啊……”
“哈?”
“希望之峯學園史上規模最大性質最惡劣的事件!這就是我所說的《那件事件》的真相!”
然而,那裏卻只有在夜色中顯得黑漆漆的樹木。
“我說過了,你的想法無關緊要。重要的只有江島盾子的想法。所以想要從江島盾子手中逃掉的想法本身就是荒謬。因爲世界上的一切全都歸江島盾子所有,所有人都是借住在江島盾子的世界裏過活的。也就是說,不止‘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就連‘你本身也是我的東西’……這就是全世界全人類與江島盾子的關係。”
“不如將之稱爲縮地法。這樣比較有輕小說的感覺,我喜歡。”
她爲了轉換心情而直起腰來,同時向我問道:
“爲什麼!?”
大概我是無法從她手中逃掉了。即便自己再怎麼強調這些與我無關——她也不會答應。
一股含糊不清且毫無道理的不安擴散至我全身。
在聽到這話的瞬間——
“誒?”
於是江島彎下腰,注視着渾身脫力的我。
不只是屁股,我感到哪都很痛。
而且,又被說中了。
於是江島做出雙手叉腰、挺胸抬頭的姿勢,高聲宣佈道:
完全無法理解。
“哈?”
斑井頓了頓——然後語氣一轉。
我斜眼偷看了一下隔着我的肩膀大喊的江島——儘管是這種狀況,她卻仍帶着遊刃有餘的笑容。
“嘛,也有提到那點……”
江島如演出中的主持人般,誇張地攤開雙手:
“瞬、瞬間移動?”
最終我得出這一簡單的答案,於是便立刻轉身,用力踢地,一口氣向後跑去。
男人的嘴角看上去幾乎完全沒有動。
她一個人興奮地繼續道。
“我沒有什麼可告訴你這種雜魚的。你也該知道自己的斤兩。”
“喂,我問你你到底是誰啊?”
是的,快跑吧!
總之我先在筆記本上找找看。但卻沒有找到那種詞。似乎是真的毫無線索。不過,在這種緊要關頭出現的名字——
說起來殺人那種事能那麼簡單地說出口嗎?
雖然我無法完全把握她的行動,但她就好像是在我轉身前便做出了行動一樣,一瞬間便繞到了我的身後。
“等、等等!”
“哎呀,可能的話我是想單獨和你慢慢聊的……嘛,這不就沒轍了嗎。既然這樣,那就沒轍了。”
不成句的、無意義的思考在腦中來回打轉——因此我感到一陣傾軋般的劇烈頭痛。
“你似乎一剎就明白了……啊,抱歉。我說錯了。重來。你似乎一下就明白了!”
雖然我從一開始便知道想要完全理解他人就和要參加超人奧運會一樣,是不會有結果的行爲——但是即便如此這也太異常了。果然從一開始就不該和她扯上關係。看吧。不過應該還不遲。在繼續和她糾纏下去之前——
“是說江島盾子是個超級大美人嗎?”
——這是什麼啊。
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中浮現出一副白色面具——那是一張人臉,慘白得好似用顏料畫出來的。
“你啊,一定會成爲一名優秀的打工者的。因爲記錄下所交付的工作正是打工第一天大部分店長所要求的。但是,如果有哪個店長敢那樣要求我的話,那他一定會下地獄。是真正意義上的下地獄喲。首先從家人開始攻擊,然後再讓他的朋友和周圍的熟人也充分體會到絕望,最後使他陷入被人懇求去自殺的境地……話說你是誰呀?”
如果她不是開玩笑的話——那我似乎就只有恨自己時運不佳了,竟然遇上她。
“我在問你……爲什麼一定要把我捲進來!”
“不是那樣的,我——”
斑井一邊嘟囔着一邊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似乎是張照片。他那爬蟲類動物般的眼睛上上下下轉個不停,來回打量着那張照片和我們。
“敗給你了,雖然我對自己的名字原本很有自信……順帶一提,敗給你的事似乎還有一件。”
我的認知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支離破碎,完全毀壞的腦髓中只剩下大量問號。
然後——我感到視野一角有什麼動了一下。
“是嗎。無所謂啦……名字好遜哦!‘江島盾子’可要比你帥一百倍!”
“……希望之峯學園評議委員會?”
我的思考混亂至極。
“誒,那是什麼?”
伴隨着這樣的聲音,一道人影從黑暗中浮現出來。那是個如同直立起來的蛇一般細長的男人。非常細瘦的身體完全包裹在漆黑的校服中,而垂至肩頭的黑色長髮又在其上平添了一層黑暗。從那縫隙間露出的慘白的臉上,鑲嵌着一對讓人聯想到爬蟲類動物的細小的眼睛。
她間不容髮地反問道。
“事情就是那樣決定的!當然是爲了把你捲進來喲!”
不行了。
“……誒?”
“把、把我捲進來……?等、等等!爲、爲什麼一定要把我捲進來!”
我坐了個大屁蹲兒。屁股痛得讓我全身發麻,這時我抬頭一看——不覺間江島已經攔住了我的去路。
緊接着,我與江島撞了個滿懷。
“話題沒有變!這完全是一回事!”江島以強硬的口吻打斷了我。“因爲事情是那樣定的所以我才那樣做!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啊,不過我不是自誇,其實我這個人因爲性子急,從來都等不到三分鐘就動手了。人們雖然會說我這是絕對固面主義者,但其中是有這樣很深~的理由的。喏,你明白了吧?”
“……誒?”
“喂,你幹啥啊,從剛纔起就一直那樣?你是在COS領先時代的節能角色嗎?”
橫掃一切般的視線正看向我的身後。
“所以你就想來從我這打聽?哈哈,那可不行!”
斑井那威壓的視線將我們射穿。
這異常且極端邪惡的自我中心主義簡直令人作嘔。
“這可不可。”
“啊,你看我那麼簡單地供認了罪行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真是莫名其妙。
江島和斑井互相瞪視,從兩人中間我似乎能聽到轟隆隆的地動山搖般的效果音——話說回來,這和我有關嗎?這是名叫斑井一式的男人和名叫江島盾子的女人之間的問題——所以這和我完全無關,我根本沒必要這樣嚇得渾身發抖,不是嗎?
見此,江島露出滿意的笑容。
“哈?”
我驚訝地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來——只見她的目光正凝視着更遠的地方。
“那我反過來問你吧,比如說你喫杯麪時在倒入熱水後要等三分鐘,是吧?那種時候,如果有人問你‘爲什麼要等三分鐘呢?’你會怎麼回答?你看,答不上來吧?”
“嘛,算了。比起這個,咱們言歸正傳。是的,咱們繼續來說屍體的事。”
“似乎,江島盾子與《那件事件》有關呢。”
“哈?”
我不由得喊道,江島和斑井同時看向我。
這是唯一且絕對的回答。
我不由得反問。那一瞬間的反應只能用“不由得”來形容——在說出口的剎那連我自己都不懂爲什麼要反問。
“你、你在說什麼啊?怎麼突然變了——”
“BINBINGO~!是的,本該在這裏的屍體正是希望之峯學園評議委員會的成員。比這裏的老師或校長還要偉大,也就是實質上握有希望之峯學園實權的老傢伙們。嗚呼呼,這樣一說是不是很令人興奮呢?”
“哎呀,我只是稍微聽到些傳聞。”
“哎呀哎呀哎呀,果然開始介意了嗎?這樣就介意了嗎?這樣幾次帶着引號來說《那件事件》就讓你不得不介意了嗎?”
接着,從密集的樹木的縫隙間有什麼東西扶搖而現。
即便如此,江島依舊帶着遊刃有餘的笑容,強硬的態度沒有絲毫動搖。
不能看她的眼睛——雖然在腦中又響起了這樣的警報,但我還是無法移開視線。
“但是沒必要擔心。因爲,那傢伙在這裏被殺也是早就決定好的事。沒錯,一切從最初便已決定好。所以,他們再怎麼想要隱瞞《那件事件》也是白費!”
“喂,難不成你是誤會了?”
“……那件事件?”
“……原來如此,那邊的纔是江島盾子嗎。”
“那麼,你找江島盾子有什麼事?”
儘管如此江島卻依舊向着黑暗發出不快的聲音。
“那你說該怎麼辦?難不成你想說應該竭盡全力打聽出來?你是懷舊的老頭嗎?那種老套的展開只要在V EMA上看到就夠了!”
一瞬間,我回頭看去。
“那麼,你們倆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嗎?那麼——”
“……說到老套的展開,我可不是會對女人手下留情的類型。你最好不要對那方面有所期待。”
“啊啊,被發現了。”
“嗯,別人說過的話你都會好好記錄呢,真了不起。”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嘛,但也別這麼簡單就說出來啊。”
“所、所以說——”
我感到一種奇怪的炙熱侵蝕了我的頭骨內側。這是什麼啊。灼燒般的炙熱麻痹了我的意識。
“別那麼生氣嘛!我只是在COS節能角色而已!”
“斑井一式……這就是我的名字。”
“話說,你知道希望之峯學園評議委員會嗎?”
同時,我彷彿被誰操縱一般將那個詞記在了筆記本上——希望之峯學園史上規模最大性質最惡劣的事件。
“啊、那個……你說‘你們倆’不是很奇怪嗎?因爲斑井先生要找的只有……”
“想自個跑掉可不行。既然你跟江島盾子在一起,那麼你就有可能與事件有關。”
斑井說道,似乎很期待的樣子。
“嘛,要恨的話可別恨我,你該恨自己怎麼會和江島盾子扯上關係。而且,從剛纔開始你就抱怨個不停,可我這邊也很麻煩啊?原本以爲是一個人結果卻變成了兩個,勞動量徒增了一倍。不過就算這樣我都忍了,所以你也給我忍着點吧。”
“這、這算……什麼啊……”
亂七八糟的理論——不,這簡直不成其爲理論。
徹頭徹尾的自我中心主義。
不過,話雖如此——卻還比不上她。
“哼。原來如此,我知道你幹勁十足,不過呢……這邊這個女的可要比你更加殺氣騰騰喲!”
江島一邊這麼說,一邊笑着撫摸我的頭。
——話說,這邊這個女的是哪個女的啊?
“好啦,別發呆了,之後就請多多關照咯!”
——哈?什麼多多關照?
“啊,真像。你那是在模仿腦袋秀逗的海狗的表情吧。……那麼好啦,請你趕快跟他戰鬥吧。這是你的使命啊。”
——叫、叫我去……戰鬥?
“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啊啊啊!”
我一邊揮開她放在我頭上的手,一邊高聲叫道。
“沒事的。你什麼都能做到……沒錯,要你殺人你就殺得了……”
“喂喂,別說那麼危險的話啦……殺人什麼的被殺什麼的,這不是正常的高中生會說的話。”
對此,斑井皺着臉露出了苦笑。
“……咕!”
“哈?”
是我忘了,還是真的沒有脈絡可尋——
“哦!”江島跳起來躲開,斑井藉着這個機會便一口氣站了起來,然後間不容髮地打出了右直拳。不過距離明顯過遠,多虧他那長得出奇的手臂化解了這段距離。然而江島卻以手背接住了他這一拳,並將之揮開,然後反過來一口氣深入敵陣,以右腳腳尖刺中了他的腹部。
從背後襲來了如鞭子一般的高段踢,將江島那纖細的身體一下子掃倒。
“你等等!怎麼像豬一樣呼地……不對,是突然就打起來了呢!”
從斑井口中傳出一聲嗚咽——然後二人終於停止了動作。
江島用僵硬而低沉的聲音這樣嘟噥着——然後,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朗聲對我說道:
因爲扭轉了擒抱的軌道,斑井以細微的差距躲開了膝踢。但是,失去平衡的他不由得向草地伸出右手。於是,江島瞄準他那破綻百出的右邊身體,一邊發出“噢呀!”的愚蠢聲音,一邊使出了迴旋踢。
江島一邊格格笑着,一邊從制服下取出手鏡開始整理起凌亂的頭髮。令人驚奇的是,雖然經歷了那樣激烈的攻防戰,但她的呼吸卻一點也沒有亂。
江島沒有追擊蹲在地上的斑井,而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咕噗……!”
“怎怎怎麼辦……怎怎怎麼辦纔好……啊!”
江島瞄準斑井的下頜,使出一記膝踢。
那種只有在動畫中才會出現的效果音響徹四周。
江島像個壞小子那樣摟住我的肩膀。
什麼時候——?
“你至少也把話說得肯定點啊!”
“什、什麼時候……?”
要說損傷,大概就只有左手腕紅了一些。她似乎是用那隻手擋下了斑井的飛踢。但是,我覺得以她那樣纖細的手腕就算被衝擊折斷也很正常——而且,這麼想的似乎並不只有我一個人。斑井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江島,臉上明顯帶有焦躁之色。
與此同時,她的踢腿漂亮地解決了對方,斑井發出短促的呻吟,坐倒在草坪上。然而,他很快又讓自己那細長的身體如陀螺般旋轉起來,以迴旋的力道,猶如跳地板舞一樣反踢了江島一腳。
咚唰、吱吧吧、咚咚咚咚!
我看着前方的斑井,同時尖着嗓子對後面的江島喊道。
“閉嘴。”
於是我翻開筆記,然後終於想了起來。
她露出了無比輕蔑的眼神。
本該和我站在一起的江島,不知何時已在前方數米處,與斑井展開了激烈的格鬥戰。
“……呼,好險好險。”
“那當然了。自從那起事件以來,我可是一直在等待這次的機會呢。”
“快點,你快點記筆記吧!”
我回頭看去——斑井也在不知不覺中站到了我的面前,他以粘稠的視線俯視着我。
江島以尖銳的聲音制止了我。
然後他那細長的身體如同燭火般搖搖晃晃地動了起來,他慢慢地向我們走近。
她單膝而立,然後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誒?”
這時斑井突然睜大了眼睛。
“所以說啊,你幹嘛傻站在那裏。”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那種程度的一腳怎麼可能把人踢飛那麼遠。他就跟我之前一樣,是自己飛出去的。當然,這是爲了減輕損傷。嘛,不過主要還是因爲我手下留情了。”
“雖然口氣不小但動作卻漏洞百出。嘛,你必須得從頭學一次纔行呢,就從爬開始吧!”
“趕快記筆記啊。我是爲了什麼才挺身而出的——”
“啊哈哈,不必擔心不會有事的!”
“哎呀哎呀,困惑時就去翻翻筆記吧?”
“不可以從獵物身上移開視線。這是常識。”
我正要回頭,這時——
咚咭、嘎吱、咚嘶吧吧吧吧!
“誒……?”
“沒事。你不可能被那種程度的傢伙做掉……大概吧。”
我不由得喊了起來,視線移向了她落地的地方——
受到江島的催促,我將視線落在筆記本上——就在這時。
“不可以移開視線。”
我聽到一種猶如金屬摩擦般令人不快的聲音。那是斑井咬牙的聲音,他那些露出來的牙齒簡直要崩出火花了。
在這種情況下,果然無論怎麼想都只能依靠江——
我淚眼汪汪地轉過頭去。
“嘛,不過……只有嘴巴而已。”
“果然,似乎只有和他幹了。”
“你快去吧!”
江島一邊做出華麗的踢腿動作,好像在練新式體操一樣,一邊喊道。
斑井如甩鞭子般,揮動着細長的手腳進行攻擊。而有着少女風味的江島卻在與其戰鬥時能夠一步不退——話說,這幕格鬥劇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嘎嘎、吧唧!
“什、什麼?”
“啊啦啦,你討厭撕殺嗎?”江島以嘲笑的語氣問道。“什麼嘛,比想象中還要缺乏覺悟。稍微有點失望呢。”
“太、太好了!總之太好了!剛纔我一時都不知道會怎麼樣了呢!”
“………………”
不知何時,江島盾子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江島看我呆立不動,有些焦躁地說道。
於是斑井將那爬蟲類動物般的眼睛迷得更細——強調般地重又說道。
斑井一邊說着,一邊緊緊地握住了胸前的拳頭。與那蛇一般的身體不符,緊握的拳頭如蠑螺般堅硬。若是被那樣的拳頭打中,一定會像漫畫中那樣臉被打癟吧!
“哼,你是真的要幹啊。”
“你好像被捨棄了……”
江島放聲大笑。
“等、等等啊————————!”
我向她跑過去,高興地叫道:
“啊,嗯……”
這時,她的臉被打飛了。
我對這句話產生了不祥的預感,於是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去——
“……那是當然,若是真的殺死對方就難辦了。我可是有一大堆話要問你們呢。至少也要嘴巴能動纔行,不然就糟了。”
“不過你不必恨誰。之後我就會收拾那傢伙。現在只是順序變了……僅此而已。”
於是我反射性地抬頭一看——
“哦啦啊啊啊啊啊!”
吧鏘!
“嗚呼,我的強大你怕了吧?畏縮了吧?沒錯,我就是身經三百戰、所向披靡的最終兵器少女!嗶當!”
“啊?”
僅僅爲了回敬剛纔那一腳,江島使出了誇張的高段踢,見此斑井嘴角彎曲,露出了微笑。他在避開江島的高段踢的同時,沉下身子,讓整個身體一口氣彈出去,使出了低空擒抱的招數。他那長長的手臂波浪般地伸出,正欲摟住江島的細腰——就在這時。
這時,在我視野的一角有什麼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是斑井。
嗯,那個是怎麼說的了?
話說回來——到底是怎樣的經過導致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校園格鬥戰呢?
斑井惡狠狠地打斷了她的話,再次向她發動攻擊。
“哦,解決了。月牙踢。自從在雜誌上看過之後我就一直想試試。”
然後激烈的攻防戰再度展開。右手、右腳、左手、左腳,他們兩人使用着自己的整個身體,你來我往,展開了令人眼花繚亂的搏擊。我盯盯地注視着那副景象,同時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
“獵、獵物……”
不如說我纔是獵物呢。斑井一邊咬着牙一邊慢慢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我被他所釋放出的猶如毒蛇般的殺氣攫住,只能像只驚恐的兔子般瑟瑟發抖。
“……你啊,不是誤會了吧?難不成你以爲剛纔那一腳就把問題都解決了?啊,那可真是絕世天劫(Armageddon)等級的誤會。”
“……是縮地法。”
聽了我的話,江島的表情忽然一變。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我回頭看去,那裏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輕鬆獲勝,輕鬆獲勝!蝴蝶桑巴ZIGZAG桑巴!(此句出自《足球小將》的OP《燃えてヒーロー》)”
啊,對了對了——
“當然我也會幫你。爲了讓你能夠充分發揮出自己的《能力》!”
斑井慌忙以左手抵擋——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哈?能力?我的能力?
“啊、他那是生氣了……?那個人生氣了哦……?”
“啊!”
這一腳狠狠地擊中了斑井的右側太陽穴,伴隨着清脆的聲音,他那細長的身體彎曲了,滑行般地飛過草坪。
聽到他這番如同宣判死刑般的話後,我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最根本的錯誤。說起來我竟然會想要依靠江島盾子,這真是太傻了。不過現在也不是抱怨的時候。總之必須趕快想辦法!
正當我沒把握地低頭看着筆記本時——斑井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喂,你還有閒工夫看筆記本啊。”
“啊、這個……那個……”
我無法抬頭。雖然我根本讀不進去那上面的內容,但我還是硬翻着筆記本。這樣下去根本找不出像樣的辦法打開局面,而且光是說些拖延時間的藉口就已經讓我筋疲力盡了。
“請、請等一下……你的目的是要調查希望之峯學園史上規模最大性質最惡劣的事件吧?那、那樣的話你問我也沒用哦。因爲我對那件事件完全不——”
“你爲什麼會知道?”
斑井那冰冷的聲音讓我渾身一顫。
“怎、怎麼……了?”
“剛纔我只說了《那件事件》。可你怎麼會知道這就是指希望之峯學園史上規模最大性質最惡劣的事件呢?”
我僵硬地抬起頭來——發現斑井眼中的銳利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加深。
爲了逃脫他的視線,我立刻低下頭去看筆記。
“嗯、那個……這個嘛……我正好聽到了……你、你不覺得一定是這樣的嗎,不是嗎……”
“說起來《希望之峯學園史上規模最大性質最惡劣的事件》這個名稱本身,在這座學園裏應該就沒幾個人知道。要說還能心平氣和地談論它……果然你們很奇怪。我似乎撿到寶了呢。”
不用看就能知道。斑井一定正殘酷地眯起他那雙爬蟲類動物般的眼睛笑着。我的後脊樑生出一陣惡寒,酥酥發麻,冰涼的手腳全都不聽使喚,我就這樣僵在了那裏。
——完了。
雖然不太確定,但這可能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會死。然後,在這種時刻浮現在我空空的腦袋中的——
——果然是松田君。
我最愛的他。
然而,回憶並沒有像走馬燈一樣劃過腦海。因爲我能想到的,只有對他的感情。所以我在心中反覆嘟噥着他的名字,想要回想起那個——
我以積蓄至今的全部力量猛踢地面,爆發似地狂奔而出——向着蓄勢待發的斑井的相反方向。
他沒有疏忽——所以才被鑽了空子。
我一邊說,一邊狠狠地瞪着斑井。
我抬起頭來,直面斑井,毅然說道。
都和我無關。
不過,這一定是松田君賜予我的愛的力量吧!
“松田君,那是誰呀……話說回來,你是怎麼覺醒的,以什們契機。”
“……誒?”
“喂……喂!”
於是我試驗性地進行預測。追我的人現在在想什麼呢——他一定在這麼想:
“哎呀,愛的力量確實偉大……它會驅使人做出無法想象的行動,有時還會使人瘋狂……但是,就算這樣,你還是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我要去見松田君!”
——這就是失去了松田君的喪失感嗎?
一口氣解放!
——想見松田君!想見松田君!想見松田君!
“你看上去,就好像馬上會被襲擊似的。”
“……啊……那是什麼?”
——中央廣場上出現了知道事件謎團的江島盾子。
斑井咂了咂紅紅的舌頭,隨即起身,再次向目標追去。但是,他馬上便發現跑在前方的目標——舉動異常。
不,應該說正因如此——
“……請你,從那裏讓開。”
那裏,記載着似乎是我所擁有的《某種能力》。
斑井對於那件事件,以及與其相關的所有人,都抱着強烈的憎惡。而今,對於那起事件進行復仇成了驅使斑井的唯一動力。
“斑井一式,你被將死了(checkmate)!”
——這怎麼可能。
他沒想到她會那樣逃掉。但是冷靜一想,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斑井察覺到我的異變,瞬間拉開了距離。不同於外表給人的印象,,他的性格似乎相當謹慎——我恢復了冷靜,足可以進行這樣的分析,我保持着這份冷靜,又從頭讀了起筆記。然後,我立即注意到了第一頁上的內容。
我下定決心,手拿着翻開的筆記本,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向前走去。斑井立即作出反應,他將重心壓得更低,同時在腰際握緊拳頭。這是臨陣態勢。反過來說,他是不打算先出手。總之僅僅這樣他便提高了警惕,他的性格十分謹慎。
“想……不起來了……?”
現在,那已不再是渴望,而是作爲明確的目標,在我的思考中產生出實實在在的熱量。
斑井魯莽地提高速度,再次將目標捕捉至射程內。
——爲了守護也要復仇。
——誒……呀……?
但是——
“……嗯?”
“……切!”
“……你這算是自暴自棄咯?嘛,這樣也很麻煩呢。因爲我不知道自暴自棄的人會做出什麼事來。不管你是強是弱,總之毫無疑問都是個麻煩。”
“……那麼,只要我抓到她一切便結束了。”
不一會兒我聽到了從後方追來的腳步聲。
“果然……你這個女人讓人摸不着頭腦。”
因此——我想不起自己對松田君的感情了。
儘管恐懼吞噬是了我,但我依舊在心中反覆嘟噥着他的名字。可是,我的感情卻沒有任何反應。即便如此我還是拼命地反覆嘟噥。以祈禱般的心情不斷嘟噥。
斑井的眼中寄宿着火焰。那雙眼睛一望到跑在前方的目標,他便一下子提升了奔跑速度。長髮隨風飄動,變成了一條直線,與目標間的距離霎時縮短。說話間,已是伸手可及的距離了。
這很可能是個陷阱,不過他不在乎。就算是陷阱,應該也會見到設置陷阱的人——不如說斑井正是這樣想的。
在不停地反覆嘟噥這句話的同時——我將至今爲止支配着我的恐懼拋諸腦後。
因爲——那是老鼠的《本性》。
這樣的他今天終於抓住了機會。契機是幾小時前的一封奇怪密報。
——去見松田君!去見松田君!去見松田君!
然後——突然。
——我一定要復仇。
——抓到後,折磨一番再讓她說出關於《那件事件》的全部情況。
目標爲了擺脫斑井的右手,突然來了個急轉彎,他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不由得失去了平衡。
那是我至今未曾體驗過的地獄般的感覺,有如大部分身體被邪惡怪獸吞噬殆盡般殘酷。
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
“怎麼了,臉都青了?”
當我抬頭看到斑井時,我終於明白了。
——去見松田君!去見松田君!去見松田君!
找到之後再一看,真覺得之前一直沒有發現實在是太奇怪了。
——想見松田君。
也就是說,逃跑纔是那個女人的本性。
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松田君……
“真是個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女人……”
“哈……?”
但是,這也可以看做是虛張聲勢。就像最初逃跑時那樣,她或許是想引起起這邊的警戒來製造逃跑的空隙。
“好了快讓開吧。”
那個,從來。
我突然感到渾身一陣騷然。無法回憶起松田君的事實,使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與孤獨。
怪了。好像沒法順利進行了……
不,無論如何——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雖然因爲不記得了所以沒什麼實感。
眼前這個人所給與我的恐懼,現在正支配着我的全部感情。
——真是個讓人摸不着頭腦的女人。
——想看松田君的臉。想聽松田君的聲音。想聞松田君的味道。想觸碰松田君。想見松田君。想見松田君。想見松田君。
這時他壓低重心,擺開架勢。想要將自己所感到的混亂連同其原因徹底粉碎。但是,這些——
目標一邊跑——一邊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
——誒?
——這回你完了。
“想見……松田君……”
因爲想不出別的決勝臺詞,於是我又說了一遍——然後我就像那些即將向獵物襲去的野生動物般,慢慢地壓低了重心。
噗咚,心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迅速逆流的濃稠血液一瞬間在全身擴散開來——那熱量甚至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它溶化了縛住我手腳的恐懼。
我在這時停下了腳步,斷言道:
這時機也掐得太好了吧。
以這種姿勢讓全身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流向兩腿,就在那份力量積蓄到頂點時——
在這點上,跑在前面的女人應該也是一樣。
——一邊跑一邊寫?
“……總之,你不要妨礙我就是了。”
“什麼啊,這麼老土的決勝臺詞……”
“當然是愛呀!”我誇耀般地喊道。“是松田君的愛的力量!”我毫不害臊地喊道。
“……斑井一式,你被將死了!”
——到此爲止了。
他用力踏出左腳,一下子伸出了長長的右手。指尖觸到了目標的頭髮——就在這時。
都說老鼠急了也會咬貓,但實際上這種情況幾乎不存在。縱使老鼠被逼至身負重傷即將死去境地,縱使它已動彈不得,但它依舊還是隻想着要逃。
那傢伙難道並不是只只會逃的老鼠?
斑井一式一邊跑一邊這樣自言自語着。
向希望之峯學園史上規模最大性質最惡劣的事件復仇——這份強烈的心願使他無暇迷惑。
除了逃跑之外,她還隱藏着其他的計策嗎?
他的嘴角浮現出殘酷的笑容。那是獵人在追逐獵物時的表情——只是其中少了爲捕食而進行的拼博。因此那笑容顯得格外殘酷。
是的,這就是我的能力。能夠打破當前局面的唯一方法。
斑井大感困惑。他不僅無法理解她爲什麼要這樣做,而且壓根就沒想到目標還會做出逃跑之外的行動。
對於這種令人絕望的玩笑,就只有說的人發出了格格的笑聲。
完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斑井,在後面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松田君松田君。
希望之峯學園史上規模最大性質最惡劣的事件——
以那種程度,是熄滅不了我心中燃燒的紅紅火焰的!
我一邊聽着,一邊翻開筆記本第一頁,又看了一遍寫在那裏的《我的能力》。
從目標的死角伸出右手抓住她。
然而——抓到的卻只是空氣而已。
目標又在極爲巧妙的時機變換了方向。斑井用力過猛,一直衝到了沉浸在黑暗中的大樹前。他慌忙伸手一擋,手掌抓到了粗糙的樹皮。
——這是怎麼回事!
斑井生氣地踢着地面,一下子將速度提至極限。然後,他馬上捕捉到了目標,伸手正要打她——然而,目標卻再次躲過了他的手,逃跑了。
——抓不到嗎?
直到這時,斑井才第一次這樣意識到。但是,原因卻不清楚。說起來對方明明一直看着筆記本沒有回頭,她怎麼就能躲過從背後伸來的手呢?而且,還是在自己剛伸出手的絕妙時機。
就好像是能看到背後的動作一樣——不對。這不是能不能看到的問題。
——就好像她預先知道一樣。
“別開玩笑了……”
爲了打消這種想法,斑井再次全速奔跑起來。
說話間,他已再次伸手,向着目標那毫無防備的後背。然而就在即將碰到的瞬間——目標又躲過了他的手,跑掉了。但是,斑井彷彿已預料到了這一切——他配合對方的動作反轉身體,張開兩臂,向着目標整個撲了過去。那是這雙長手臂最擅長的擒抱。
這回抓到了!
——雖然他這麼想,但目標的身影卻不在那裏。
“……什?”
斑井預料到她會躲開,然而她卻早已看穿了斑井的想法——她在完美的時機縮起身體,絆了斑井一腳。
斑井就這樣撞上目標,狼狽地摔翻在地,並一直翻滾到很遠。
被拋到草坪上的斑井一時無法動彈。
雖然身體感覺不到疼痛,但斑井所受的損傷十分嚴重。
“這是……怎麼搞的啊……”
斑井反覆深呼吸。然後在吐了一大口氣後——向着眼前的木門猛踢了一腳。
斑井提高警惕,以慎重的步伐縮短距離。肯定有陷阱。倉庫裏到處都是可以用來當做武器的東西。斑井在腦海中想象着目標正拿着一樣東西在黑暗中發抖。
斑井再度奔跑起來。然後簡單地歸納出之後該做的事。
本來斑井就不擅長複雜的思考。雖說有着與外表不符的謹慎個性,但那並非天生,而是源於他一直所做的工作。
他一邊警戒着周圍,一邊前進,這時視野突然開闊起來。他似乎來到了一座廣場上。環顧周圍,他看到廣場深處有一座小小的預製房屋。在預製小屋旁,有一盞忽明忽暗的路燈,這使得小屋籠罩着一股如恐怖片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
只是在給自己鼓勁而已。
——都是我的錯。
不過,在這樣的分析中需要龐大的數據。沒有數據當然就無法預測。
——咚!
他踩着沙礫的聲音如水波般在周圍的寂靜中擴散。隨着不斷深入,他感到倉庫內部遠比想象中的大。從窗口射入的忽明忽暗的燈光是唯一的照明,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被毛骨悚然的昏暗籠罩。倉庫角落結滿蛛網。高大的架子緊貼在窗戶對面的牆壁上,架子中並排擺放着油漆等塗料。地上全是棉絮和沙礫,用於清掃及整備的用具被亂堆亂放。在往裏,是堆積如山的大麻袋,其中似乎裝着肥料之類的東西。
現在的他,就只剩下找到希望之峯學園史上規模最大性質最惡劣的事件的真兇,並向其復仇了。
但是事到如今,那份工作已經全泡湯了。
沒錯,這正是筆記本上記載着的,我的能力。
——那麼,到底是什麼樣的陷阱在等待着我呢?
在發現了目標場所的同時——我感到振奮,而又恐懼。
所以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他會在什麼時候、從什麼角度、採取什麼攻擊——全都能萬無一失地預測出來。
“……誰都不會沒事哦?”
“太無聊……啦……”
“……那樣的話,你也不會沒事吧?”
斑井站在預製小屋前,首先慎重地由牆上的窗戶向裏窺探。藉着頭上忽明忽暗的路燈,滿是灰塵的室內映入眼簾。這裏可能是中央廣場的管理員倉庫。架子上擺放着肥料及油漆桶等物,此外還有各種掃除用具緊挨着架子。雖然沒有在裏面看到人影——但可以藏身的地方卻到處都是。
——所以,只要讓她扔掉那本筆記就行了。
拼吧。絕對能成功!
“誒!誒!”
門是薄薄的木製合葉門。他僅以指尖觸碰門把,在確認沒有機關後纔將其握緊。
在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有什麼企圖?”
爲了見到松田君,我只有拼了。
“……與其在這裏猶豫,還不如趕快調查。”
只是單純的預測而已。
沒錯,肯定是這樣。怎麼可能有什麼預知能力。說起來對方儘管一旦被抓就會沒命,但卻依然不停地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也就是說,那裏肯定有什麼名堂。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只要知道“有什麼名堂”這一點就夠了。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斑井的眼睛反射着室外明滅的燈光,顯得格外銳利——就在這時。
他一定是這麼想的吧,不過那當然是不存在的了。不,或許預知能力本身還是存在的,雖然是幻想但不如說我希望它存在——可是在眼下的危機狀況中我是不會覺醒那種能力的,這種少年漫畫般隨意的展開是不會出現的。
於是斑井放慢腳步,慎重地向預製小屋走近。本來米色的牆壁和屋頂應該會給人沉穩的印象,但因那閃爍不定的路燈,如今看去也使人心裏毛毛的。
趕快忘掉那些不安和恐懼吧——只能拼了。
斑井腦中突然劃過了這樣的景象——火在一瞬間燃燒了空氣中的所有粉末,然後炸飛了整座倉庫。
——抓住目標,折磨她,讓她吐出實情。
“……咕!”
“真礙事……”
——抓住她,折磨她,讓她吐出實情。
不過,僅靠初次見面這幾分鐘的交往是無法完全掌握他的行動的。但是,我現在的目的只是要預測被置於這種情況下的他會如何行動——因此收集到的這些數據已經足夠了。
恐怕他這次會奮起直追吧。那麼,我這樣瞎跑就不行了。
“……你知道粉塵爆炸嗎?”
斑井的臉因憤怒而扭曲。自己竟然會戒備這種拖延時間的抵抗——一想到這裏,他就特別生氣。
我要找的就是這個。
“嘛,如果你想反擊的話就儘管來吧,”斑井以平板而冷酷的聲音說道。“但是,後悔的會是你。反正之後我會折磨——!!??”
與其說是畏怯,不如說是被驚呆了。這種徒有其名的反擊簡直就跟小孩打仗一樣。只不過是打雪仗變成了丟粉末。
不,正因如此,反過來說——
對於我的答案,他應該也能馬上想到。
——夠了,就讓我來儘早結束這一切吧!
“……誒!”
“會、會怎麼樣……”
——超分析力。
——預知能力?
我使用這種能力,以統計學的方式分析斑井的思考和行動模式,並預測出他之後的行動。
所以,才需要“音無涼子的記憶筆記”。
那個筆記本里肯定有蹊蹺——斑井得出這樣的結論。
順帶一提,這並非預測。
正如我所料,那裏有一座小型建築。
臉上感到一陣衝擊——接着,視野便突然化爲了一片雪白。
斑井終於從草坪上站了起來,他一邊胡亂甩着長髮一邊尋找目標。當他找到時,對方已經跑遠了。
斑井的聲音在狹窄的倉庫內迴盪——然後他的視線落向某處。他發現在堆積如山的麻袋對面有《什麼》微微動了一下。就好像是回應斑井的聲音一樣,顫動了一下——。
——誰都不知道自暴自棄的傢伙會做出什麼事來。
“不可能吧……說起來要點火,你也沒有那種工具啊。”
斑井完全振作起來,全力向目標追去。雖然損失了些時間,但這並不是致命的損失。而且,就算她跑了,只要再追就好。只要自己不放棄就還沒結束。
“……拜託了,可別跟我說這是預知能力。”
我只是在分析他會想的事以及他的行動,並由此預測可能發生的未來而已。
所以,那不是什麼預知能力,沒有那麼了不起——
“………………”
斑井屈身滑入黑暗之中。
我從斑井的言行舉止中,將能夠用來推測其行爲模式的數據全部記在筆記本上。特別是他與江島的戰鬥,成了最重要的數據源。江島以各種方式攻擊斑井,或者使對方攻擊自己。如今想來,她那樣做或許是在向我揭示斑井的行爲與攻擊模式。可是她爲什麼要特意做這種事呢,雖然我搞不懂——但是,這些數據確實幫助我掌握了斑井的行動模式。
“喂,我知道你藏在這裏!”
那麼,該怎麼辦——
斑井再度確認了一遍,同時如黑蛇般急速穿過了昏暗的茂密樹叢。
斑井聽完,想起了自己曾說過的話。
注視着目標那遠去的背影,斑井不可置信地嘟噥道:
斑井在女人那空洞的眼睛中,似乎看到了自己畏怯的表情。
但是,只能拼了。
——肯定是這樣。
我預測到這些,同時靠着畫在筆記本上的中央廣場縮略圖跑了一陣——然後我穿過樹林,來到一處開闊的地方。
斑井暫時離開窗戶,繞回到倉庫入口。
現在,整座倉庫內都漂滿了白色粉末。
但是,他並沒有露出從容和放心的神色。反而重新拾起了快要忘掉的警戒心。
一瞬間,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斑井凝視着白霧中心。他在粉塵對面只看到了女人的剪影,看不到她的表情。揮開飄舞在眼前的粉末,他終於在對面看清了女人的臉。
“所以……現在不是在這種地方止步的時候。”
但是門沒有開——果然是上了鎖。
——都是因爲我沒有保護好。
斑井在那裏彎下身來,查看周圍生長的雜草。高度超過腳踝的雜草前端都被折斷了。這痕跡恐怕是被誰踩。
聲音在斑井即將採取行動的絕妙時機傳來——斑井被打消了氣焰,不由得停了下來。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點火……你覺得會怎麼樣?”
他一邊用聲音牽制對方,一邊小心地深入到倉庫裏面。在來到倉庫中央時,斑井的眼睛已完全習慣了黑暗。
“你到底是什麼人……”
——是那裏嗎。
她沉默不語。斑井感到粘膩的緊張感正纏繞在皮膚上,自己周圍的空氣變得異常沉重。漆黑污濁的感情一點點侵蝕着斑井的心。
那種表情,不是嚇得四處亂逃的獵物會有。她那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只是筆直地看向斑井。這不由得令他背脊發悚。
斑井一邊呻吟一邊微微張開眼睛查看——周圍籠罩在一片白霧之中。
這樣連續踹了幾腳後,門開出了一條縫,剛好能讓一人通過。門後,黑暗正張着血盆大口。
因此,充滿了莫名的威壓感。
但是,我這樣的預測,應該還不會使他放棄。
伴隨着鈍重的聲音,門微微開了一點。
現在,他見識到了我的能力,正感到不知所措——這點也在我的預測之中——但是很快他便會發現問題出在我的筆記本上。
目標就站在他對面,正從堆積如山的麻袋那邊向他投擲白色團塊。那東西在打到斑井身上時,彈跳着在周圍散開。然後,她在投完的同時將手伸進眼前的麻袋中,從那裏抓出一大把粉末——再次向斑井投來。
太可疑了。
——咚!咚!
——是逃跑?還是主動出擊?
這兩種選擇不停地在他腦中打轉。
就在這時。
目標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反射性地也跟着看去——然後他看到地上散亂擺放着的專用掃除機。以及,在它旁邊的裸露插座。
專用掃除機——裸露的插座——火花!
思考穿成了串,回過神來時,斑井已經行動了。
沒有時間猶豫了!
也沒有警戒的從容!
一定要搶在那女的之前!
斑井飛奔而去,伸出長長的手臂牢牢抓住了掃除機的軟管。然後胡亂地使勁將其拉向自己——
就在這時,他感到異樣。
確實是抓到了。
不如說手感甚至強的過分。
而且——那個女人並沒有動。
她一直站在斑井視野的一角,即便在斑井拿到了掃除機的現在,她也沒有從那裏走出一步。而且,她還滿懷期待地兩眼冒光。
——糟了!
斑井所感到的異樣,變成了兩個字。
——陷阱。
但是他發現得太晚了。
“你一定是這麼想的吧,‘爲什麼剛纔倒在倉庫裏的這個男的此刻卻站在我面前掐着我脖子呢?’……對吧?”
是的——扭曲起來。
“就、就是說……我這邊……還沒展示絕招……呢……”
“我知道了……不要再說了……”
嘛,之後就交給警備部處理吧。警備部一定會抓住那個瘋子,這樣應該就沒事了。襲擊女孩子可是重罪,既然他幹出這種事來那肯定會被退學,我想,我再也不會見到——
“……不要再說了。”
“但、但是……你不覺得要高興還太早嗎?”
“喂喂……”
斑井大大地咧開嘴笑着。
已經無法出聲了。
他這種奇怪的說辭令我有些介意,所以不由得反問。
斑井膩煩地皺起眉頭。
我吸入了大量粉塵,咳嗽不止,然而我卻放心了。警惕性很高的斑井在聽說粉塵爆炸後,如果看到那臺掃除機是不會放着不管的——這一結果正如我的預測。
而且他毫髮無傷——就連衣服都沒有髒。
我繼續翻着筆記本,同時道:
似乎因爲胸口被壓着,他說得很費勁。
一切發生在一瞬之間,又在一瞬間結束。
那與其說是人聲——或許更接近於聲響。
然後——
——怎麼回事?
“嗯—,或許不應該叫絕招。因爲在《小鬼當家》中,最後給強盜致命一擊的並不是凱爾金君,而是前來幫助他的大人。無論是第一部還是第二部都是這樣。所以若說絕招的話,那應該是有誰來救我——”
我將視線落在筆記本上,同時用力點頭。
一邊聽着那樣淒厲的悲鳴——我帶着茫然若失的表情呆立在那裏。話說回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站着還是躺着。我不清楚——而這時我又聽到了更莫名的說話聲。
在這樣的混亂中,我只意識到眼前有一根漆黑的電線杆。
我得出這樣的結論,然後突然放心了。
斑井的身體扭着,如同畫圓一般旋轉着。然後上下顛倒,他大頭落地——咔嚓一聲鈍響,他狠狠地栽在了地上。
“是的,爲了讓你去拉掃除機。”
喉嚨受到強襲。
伴隨着地動山搖的聲音,周圍的粉塵全都飛了起來。
“結、結果……這些機關就是你的絕招咯……?”
影子浮現出熟悉的表情,這樣說道。
或許該說,我怎麼一直都沒發現——
然後轟隆一聲,塵埃飛楊——
什麼東西緊緊勒住了我的脖子,使我無法呼吸。
“而、而你把它……拿來作陷阱……”
“……比起那個,先來處理這邊吧。”
最後說完這些——斑井就沒動靜了。
他的右手從肘部以下宛如糖人般不自然地扭曲着。
斑井那掐着我喉嚨的手加重了力道——我的思考和意識慢慢淡去。空白感削去了我自身的存在,也奪走了我身上的全部感覺。
我感到有些煩躁,但吸入大量粉塵會得矽肺,而且筆記本上也是這麼寫的——所以我姑且離開了倉庫。
“我、我竟中了這種詭計……”
“啊、因爲這些粉末是水泥所以不會爆炸……”
不覺間,一道黑影已站在我眼前。在那漆黑的剪影中,浮現出一張有點眼熟的臉。
“……但是沒辦法啊。要是在這裏被殺掉的話就麻煩了。因爲,你怎麼說也是這部劇的主人公啊!”
“這個倉庫的管理人是個大叔,好像很愛說話……似乎有一次我碰巧被他抓到,單方面地聽他講了一大堆……你說,硬跟一個女高中生講這些到底算什麼啊?但是多虧如此我才得以獲救,所以還是該感謝他吧……”
我的意識就像將熄的蠟燭一樣飄忽不定,甚至無法分清夢境和現實——然而我的確看到了。
“嗚噗噗。我是不是有點認真過頭了呢。”
然而這時卻響起了一聲有如小動物被踩癟時的嗚咽——是我發出的。
我重新拿好鐵鍬,用空着的手翻開筆記。
這時我才發現。
“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嘎呼咕哇啊啊啊啊啊啊!”
“嗚噗噗,你想不起來我是誰了嗎?也好。嘛,不過你別在意。因爲你很快應該就能想起來了。”
我一口氣打開倉庫的窗戶,然後拿好掉在附近的鐵鍬,邁着慎重的步伐前去窺探斑井的情況。
已在眼前。
雖然在和他對峙時我裝得天不怕地不怕——但實際上我現在還緊張得兩腿發抖。握着鐵鍬的手也已經被汗溼透了。
我戰戰兢兢地從倒落的架子縫隙向裏看去——
斑井用虛弱的聲音打斷了我。
“啊對了,你知道《小鬼當家》這部電影嗎?我試着使用了裏面的圈套。我用繩子將掃除機和架子綁在一起,你一拉掃除機,架子就會倒下……對了對了,順帶一提我撒粉末也是爲了掩飾繩子。使用白色繩子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那麼你……知道這些……”
一邊發出猶如被踩爛的青蛙般的聲音,斑井迅速地重新擺好架勢。然後鯉魚打挺般地站了起來——就在這時,他突然盯住自己的右手。
巨大的陰影已搖搖晃晃地出現在了斑井的視野中。那是眼前的架子在傾倒時投下的陰影。
已經無法預測了。
斑井不知道自己被做了什麼,就這樣無力地癱倒在地,他在我腳下一邊吐血泡,一邊痙攣着。
所以耳中響起的笑聲——也是夢。
之後我再喊他也沒反應。可能是昏過去了。
陰影迫近。
擺在架子上的各色油漆無差別地潑濺在地上、牆上,周圍彷彿變成了魔法王國。
斑井一式被落下的大架子砸倒。
當我回過神來,黑影再度站到我面前——不過這無疑也是夢。
他的口氣與其說是冷酷不如說是冷靜——因此這更清楚地表明無論我怎麼求饒都不會有用。
斑井被夾在架子和地面之間,就像三明治的餡一樣。但他似乎還有意識,正以虛弱的視線看着我。
已經無法呼吸了。
“……水泥?”
我一走出倉庫,便忘了所有煩心事,感到神清氣爽。
首先輕輕地將手放在發狂般不斷叫喊的斑井頭上。那隻手開始溫柔地撫摸他的頭。斑井露出驚訝的表情抬頭看去——然後他就以那副表情,腦袋咯咯地旋轉起來,接着停在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上。
油漆桶慢慢地從架子上被拋下來,一邊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一邊砸向自己——
其眼中寄宿着過於深遂的黑暗——那簡直不能再稱之爲眼,而是窟窿了。
“總之,那個管理人大叔似乎對所謂DIY十分熱衷,好像什麼都想自己做。因此買了一大堆水泥,然後就這麼放在這了。”
——是斑井的。可剛纔他被壓在架子低下,應該已經昏過去了啊。
“這個嘛……粉塵爆炸是有特定條件的,似乎需要可燃粉塵、氧氣和火源……而水泥不會氧化所以無法燃燒。也就是說它不是可燃粉塵所以不會引發粉塵爆炸……似乎是這樣。”
——發生了什麼?
這樣說着,影子笑了——然後它聲音一沉,道:
“……你好像很喫驚呢。”
“咕咕咕嗚嗚!”
——啊,這是夢。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誒,爲什麼會有電線杆?
“……哈?”
我變得更加混亂,抬頭一看——發現在細長的電線杆上竟有一張蒼白的臉。好像是張人臉。而且我還認識。我雖然非常健忘,卻認得它。因爲那張臉——
但是我想不起來。
那是誰呢——我想不起來。
這時,我看到了那個。
這麼缺乏現實感的場面——絕對是夢。
筆記本從我手上落下——眼睛模糊,視野朦朧,和周圍的景色一樣,面前的斑井也開始扭曲起來。
“嘛,直到你想起來爲止就叫我……對,就叫我《超高校級絕望》好了。嗚噗噗噗。”
“嗚噗噗噗噗”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開始斑井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但他很快明白過來,併發出悲鳴。
“那麼,就先打斷你的手腳吧。可能有點痛,你忍一下……不過,在此之前你可能就已經失去意識了。要是讓你喊出聲就糟了。”
是的,絕對是這樣。
“但、但是……怎麼沒爆炸呢?這麼大的架子倒了……靜、靜電和火花應該會引發爆炸啊……”
“簡言之,這就是我的絕招……而剛纔那些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我緊握鐵鍬,回答道:
彷彿體內的空氣被抽取出來,他發出混雜着混亂、恐懼與痛苦的悲鳴。
“……噗嗤!”
他用那雙迷得細細的眼睛緊盯着我。他的眼睛正閃着粘膩的光芒。
在凝視它時,我的整個身心都被吸入其中。
窟窿裏是充滿黑泥的無底沼澤。
我掉在其中,滿身污泥,我受到我之外的物體侵蝕。
然後,從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再會了!到時候我會好好殺掉你的!”
那是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細微聲音——同時又好像在耳畔嚅囁般清晰可聞。
——總覺得這夢好奇怪。
最後就連這個想法也墜入無底沼澤——我的意識至此便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