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虎與蟹,抑或是折木奉太郎殺人事件

《古典部系列》 · 米澤穗信 · 1.2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悠風社

翻譯:禾禾禾禾禾

校對:汐未

協力:阿蘇蘇、本渣在此、高達二號機、azc468

倒不是說做過什麼壞事。反正過去的事情遲早會暴露的——到時候,在確鑿的證據面前,“當時太幼稚了,不管是誰在那個年齡都會那樣做的吧”這樣的藉口是不可能換來酌情減刑的。這就像是走向自己親手設下的圈套一樣——用最近讀的文庫本里的話來說,則是“誰都不知道變幻莫測的命運會在哪兒留下陷阱”。我要過的是儘可能“無罪”的人生,而爲了貫徹這份決心,今天在這裏受到的精神拷問也是值得的。

某個星期二,十分少見地,古典文學部全員齊聚地學講義室。平日裏基本上只會有兩三個人在,不知爲何這一天卻到齊了——正當我想要開口詢問的時候,一年級的大日向衝了進來:

“東西帶來了哦!”

“東西”指的是一本冊子——當她將它攤開在桌上時,我忽然有了一種被某些自己已經捨棄並遺忘的東西伏擊了的感覺。

“咦,帶來了令人懷念的東西啊。我想起來了,是有過這樣的冊子。”裏志語氣輕快地說道。他身旁的伊原也稱讚着:

“還真被你找到了。小日的收藏很豐富嘛。”

大日向驕傲地挺起胸:

“是吧?我的朋友們也都這麼說。”

由此看來,這本冊子之所以會出現在放學後的地學講義室,毫無疑問是伊原一手策劃的。我努力壓制着心中湧起的不安,嘗試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書上,卻並沒能起到什麼作用。

原本坐在教室後方的千反田從座位上站起來,朝大日向放在桌上的冊子看過來:

“《讀書感想範文》……這是什麼?”

“唔,這個嘛……”大日向說着瞅了伊原一眼,後者接過她的話說了下去:

“這是鏑矢中學每年暑假前都會發給學生的文集,裏面收錄了上一年的學生範文,不知道怎麼寫讀後感的時候可以參考。”

“是花島老師主編的,這本。”裏志補充道,大日向隨即發出了“花島島!好懷念啊”的感嘆。敢情他們的關係已經好到能這樣稱呼了嗎……

“花島老師,是鏑矢中學的國語老師吧?我記得就是他把折木同學的讀後感送去參加全市競賽的。”

“沒錯,就是他。”裏志得意地點了點頭,“雖然這位老師對於詞彙和句法的要求很嚴格,但他也說過希望我們在寫讀後感的時候能自由發揮。這本冊子裏的文章,怎麼說呢,就是這種被允許的自由發揮中的極端案例。初中三年每年都會發。雖然或許別的學校也會這麼做,但我還是覺得這種事情挺與衆不同的。”

“這樣啊!不是學長寫的,那讀起來就更有意思了。”

“我有讀過哦。說實話,每年收錄的文章我都很喜歡。”

“不是我。”

李徵到底是看守老虎的人,還是山賊呢?僅憑他本人所說的話來判斷就太難了。李徵對於沒能成爲詩人這件事感到恥辱,那麼他應該會盡可能地不讓人知道自己在以別的方式謀生。據此,我想出了一種可能性。

我讀了《山月記》,十分有趣的一篇小說。李徵能和袁傪再會、並且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希望他們都能長命百歲。

我是不是可以把這當作誇獎?

“《山月記》,是中島敦的著名短篇小說。講的是唐朝時的一個人,他很優秀,通過科舉考試做了官,但因爲更向往成爲詩人留名後世,就辭去了官職。然而,他的創作之路並不順利,爲了生計他不得不回去做地方官,可是又難以忍受卑躬屈膝的生活,在某一天他突然失蹤了。故事就是從這兒開始的。

“騙你們的。是我沒錯。”

“鏑矢中學出身的,名字縮寫是H·O的人。”千反田說完這句後,伊原跟着小聲嘟噥道:

“我也這麼覺得。”

千反田睜着本就很大的眼睛,卻一言不發,看起來就像是被豆子打中的鴿子似的。她將目光投向我——彷彿下一個瞬間就要說出“咦,折木同學沒有見過會說話的貓嗎?”之類的話一樣——是在喫驚還是發呆呢?從她的表情我判斷不出來。不知爲何,我總有種對不起她的感覺,不由自主地想要躲避那視線。

“真是厲害啊。”

裏志帶着某種可疑的表情說道。

千反田則是歪了歪頭,露出憐愛般的笑容:

“這個男人失蹤後不久,有個官員因爲工作經過山路時,遭到了老虎的襲擊。老虎在快要咬死這位官員的時候突然一個翻身,躲回了原來的草叢中,還喃喃自語:‘好險,好險。’官員聽老虎的聲音覺得耳熟,於是朝它的方向喊了那失蹤官員的名字,草叢中的老虎則回答:‘正是。’爲什麼這個男人會變成老虎?變成老虎後他又在想些什麼?……這些問題,我也說不清楚。”

大日向會找出這種冊子,還特意帶到這兒來,恐怕是因爲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伊原把我寫的讀後感說給她聽了。我從沒想過初一時那篇《奔跑吧梅勒斯》讀後感會成爲地學講義室裏的談資[4],而大日向之所以會想起《讀書感想範文》,想必也是因爲聽說了那件事。

“我想給大家看的是這篇。《山月記》[3]讀後感……H·O。”

“雖說有趣……但是這樣理解的話,好像不太合適吧?讀這種類型的故事,本來就應該接受老虎可以說話的前提……”

“要不要讀讀看?”對大日向的詢問,其他三人用各自的方式給出了肯定的答覆。我已經無處可逃了——好在,《山月記》這一篇還算不上致命傷。

第一種是,李徵儘可能地壓制住老虎,阻止它襲擊人類。李徵在不爲人所知的地方默默看守着危險的老虎,幫助過路人,真是個好人啊。

大日向說着瞧了我一眼,表情變得一本正經:

山賊李徵指使老虎去襲擊,卻在成功前的一瞬間發現今天的獵物是一位重要官員,於是連忙阻止了老虎。若是真的傷了袁傪,政府肯定會動真格地來治理虎災,甚至可能出動軍隊,所以李徵纔會感嘆“好險”。確實是好險啊。

“比小日高一年級……也就是說,和我們是同年級的。”

“雖然覺得有趣,但說到參考就……不對,我壓根就沒寫過讀後感。”

“這一篇是寫了名字的。青木薰子。”

之所以知道家中衣食無憂,毫無疑問,是因爲李徵給他們提供了經濟來源。只是馴服老虎並不能賺到錢,於是他就離家當了山賊——我是這麼認爲的。

其實我並非真的認爲李徵成了山賊,也不是無法理解將乖僻的性格比喻成老虎的說法,我只不過是不接受“就是這樣的故事”這種態度。僅僅從文字表面的意思來理解文章內容的話,太過直接了,或者說根本就是無理取鬧。我本來就是爲了得出偏激的結論才採取了這樣隨意的解釋方式,而當時花島老師讀過之後也是苦笑着說,“有趣是有趣,可有趣過頭就是無聊了。”提前知道了“就是這樣的故事”,換而言之就是由讀者來幫助故事得以完成,兩方既可以說是協作,也可以說是共犯關係。而一旦有了這樣的前提,對文章內涵的體會也就不再珍貴,或者說,變得很普遍了。就和音樂劇的角色會在街上走着時突然開唱、時代劇裏的地方官總是惡人等等的情況是同樣的道理,這些已經成爲了約定俗成的“見怪不怪”。想要找到不存在“共犯關係”的故事,怕是隻能扔下書本到現實生活中去尋找了。而連我自己都覺得,刻意拒絕了這種共犯關係後寫出來的讀後感,確實是出自一個初中生之手啊。

話裏有話。

真是強烈的既視感。上週也有人問過類似的話,而我的回答也沒有變:

原本背面朝上蓋着的冊子被翻了過來,除我以外的四人便湊過頭去開始閱讀。

大日向顯得很興奮:

“折木同學。”

說到底這冊子是要給低年級學生讀的,不希望自己的文章被收錄的學生也很多。參加市競賽不算什麼,但淪爲後輩的笑柄這種事就算了——大概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吧。既然只是用作寫讀後感時的參考,那麼作者的名字自然也不是必要的。因此對於那些不希望刊載姓名的學生,署名時就只保留了首字母縮寫。

好愁啊,要怎麼樣才能岔開話題呢?我一瞬間的遲疑沒能逃過大日向的眼睛……也不對,實際上她不過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並沒有特意針對我,只是從我的角度看來像是在找茬罷了。我看着大日向慢悠悠地拿過了書包,從裏面取出了另一冊《讀書感想範文》:

現在……現在還來得及嗎?從座位上一躍而起,從大日向手中奪走冊子,撕成碎片然後塞進口中吞下……時間夠嗎?如果說,要把世上所有《讀書感想範文》全部銷燬是不可能的事情,那至少今天、在這裏、我必須阻止這篇讀後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學長不同意的話就算了。”

“那麼,大家開始吧。”

“印地中學就沒有這種東西。”

誰都不知道變幻莫測的命運會在哪兒留下陷……!

啊,還是說出來了。

我剛說完,就遭到了裏志“不不”的否定:

和貓一樣,老虎的口、舌、喉也和人類大不相同。就算具有人類的意識,用老虎的器官來發出人類的聲音也是不可能的,最多隻能發出含糊不清的低吼聲。我們所知的鸚鵡學舌,其實也只是發出奇怪的聲音吧。

“是因爲覺得有點兒害羞吧,折木同學。”

“雖然我還算比較喜歡國語的,但讀了這個之後,就覺得自己的腦子實在是太死板了,根本寫不出精彩的讀後感。”

袁傪在山裏被老虎襲擊了,但老虎在緊要關頭一個翻身,從袁傪身上跳開,嘟噥着“好險”又藏回了草叢中。聽到這個聲音的袁傪問道:“哎呀!那豈不是在下好友李徵的聲音嗎?”老虎回答說是。袁傪是對着草叢的方向詢問的,而老虎的回答也是從草叢中傳出來的。

二年級 H·O

初一時我寫了《奔跑吧梅勒斯》的讀後感,初二時則是《山月記》。不管是哪一篇,現在回想起來都會覺得臉紅,恨不得一邊哀嚎一邊把所有可能留下的記錄燒個精光。雖說我憑着非同尋常的自制力好不容易壓制住了這股衝動,可是、可是再這樣下去就不妙了啊!

“反正是公開作品,隨你的便好了。”

“順便說一下,這次刊載的是《猿蟹合戰》[5]的讀後感。”

也不用這麼理直氣壯地說出來吧。伊原無奈地搖了搖頭:

大日向雙手放在冊子上,露出了自賣自誇一般的笑容:

“早就知道了,奉太郎!”

“對了,有誰沒讀過《山月記》嗎?”

“對了,這一本纔是重頭戲。”

然而,我認爲這也有些奇怪。李徵爲了成爲一流的詩人,甚至捨棄了地位和家人,這樣的他在和舊友重逢之時,首先傾訴這份苦楚纔是正常的做法。可是李徵不僅避而不談,還找了一個可有可無的理由。

“是這樣啊,多謝多謝。”

在我看來,這種沉默並不是因爲大家都沒有讀過《山月記》,而是因爲擔心如果說出“讀過了”,卻有其他人沒讀過的話,可能會導致尷尬的氣氛……果然,第一個開口的是裏志:

雖然李徵現在是平安無事,但他這樣的工作十分危險,大概是不能長命百歲了。這是我在讀完《山月記》後想到的。

《山月記》讀後感

大日向微微一笑,眼神在其他同夥身上迅速地掃了一圈:

一陣奇妙的沉默包圍了地學講義室。

裏志露出苦笑,伊原則雙手叉腰:

“啊哈哈,這就是普通人[1]的悲哀吧。”

老虎險些襲擊袁傪的時候,李徵說了句“好險”。我想,或許他並不是因爲注意到那個過路人是舊友袁傪。當時天還沒亮,李徵能看清楚的並不是袁傪的臉,而是象徵身份的衣飾罷了。

大日向的嗓門一如既往的大:

大日向和我分別坐在桌子的兩頭,於是我們將手伸向對方,在空中進行了假想的握手。

另一方面,伊原則是一臉的猶疑:

“對,你說的沒錯。”

“這本是我初三的時候拿到的,裏面也收錄了H·O學長的讀後感。雖然這篇文章給人的感覺有些奇怪,不過呢,我還是非常喜歡。”

這難道不是因爲他本來就知道自己的家人安然無恙嗎?把家人託付給袁傪,那麼袁傪便會知道他家人如今衣食無憂、可以平安度日,李徵是害怕這件事會暴露,才特地解釋說自己是因爲已經不是人類,所以會最後纔想起託付家事。

裏志也做沉思狀:

話說回來,袁傪只是聽到了草叢中傳來的嘟噥聲,便分辨出了李徵的聲音。也就是說,這聲音就是李徵本人的。從“老虎不能說話”和“確實是李徵本人的聲音”這兩點,可以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要比死板的話,”千反田露出了開玩笑一般的微笑,“我也不會輸的。”

“比起這個,”大日向說着輕巧地把冊子從千反田手中拿了回來,翻了幾頁後,大大咧咧地說出了——我在心中呼喊着“求你了千萬別說”的——那句話:

“這就難說了……能介紹一下故事梗概嗎?”

“《Rump-Titty-Titty-Tum-TAH-Tee》[2]讀後感……哎,作者名字用了羅馬音縮寫啊。K·B,倒是能想到兩個人……”

現在的古典部成員中,只有千反田不是同所初中畢業的。

當然,我並不打算就以前的想法給伊原做一番冗長的說明,要真說了出來,那羞恥程度會提高好幾個等級。

“我覺得還不錯,別妄自菲薄嘛。以前還覺得初二時的奉太郎沒那麼奇怪呢,看來是我眼拙了。”

“爲什麼要撒這麼容易看破的謊呢?”

我家附近有很多野貓,它們只會叫,不會說話。我沒有一直觀察,並不知道我不在的時候它們有沒有說話,但我還是認爲貓都是不會說話的,畢竟它們口、舌、喉的形狀都和人類有很大的差異。

李徵向袁傪傾訴了沒能成爲詩人的心境,又吟誦了幾首自己寫的詩。之後他將家人託付給了袁傪,並自嘲地說:“其實,如果我還是人的話,剛纔理應先拜託此事纔對。”

算了,總之痛苦的時間已經結束,不要再做揭露人的過去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了,現在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在更有建設性的事情上——對了,我們可以討論文集的事情啊,目標直指下一次文化祭,五個人齊心協力做出精彩的文集,讓古典部之名響徹校園吧!

既然都知道原因了,不說出來也無所謂吧!

我的回答卡在了喉嚨裏。

——這種話……說不出口。要是真說了的話,裏志一定會說:“好啊好啊,我提議讓奉太郎寫一篇《平家物語》的讀後感。”

與老虎在一起卻完全不覺得害怕,由此說來,李徵應該已馴服了老虎。他在山中究竟是在幹什麼呢?我想出了兩種可能性。

嚴格來說,這是以匿名爲前提向初中的後輩公開的文章,但我又說不出身份暴露就不能讀這種話。三年前,我被問到是否同意把讀後感收錄進面向後輩的冊子裏——那時的我做夢也想不到,在升上高中後,這本冊子居然會成爲社團活動時的談資。可是,公開本就是不可逆的,這件事壓根不存在討價還價的可能……這是我從老姐那兒學到的道理,也算是學以致用吧。

“我呢,在讀H·O學長的這篇文章時,覺得十分震撼。不是因爲內容超乎想象,也不是因爲思想太過艱深,只是沒想到這居然會是一篇讀後感。有幸見到作者我很高興,能握一下手嗎?”

“說白了,都是初中生的胡思亂想。”

真是的,這些傢伙個個都是欺負人的專家。我將文庫本扣在桌上,斬釘截鐵地說道:

千反田拿起冊子翻了翻:

“H·O……HO?HO,沒錯吧。《山月記》很有名,但篇幅很短。那麼,選擇了能快速讀完的作品作爲讀後感課題的HO……”

地學講義室裏響起了嘆息聲。雖然不知道是誰發出的,但顯而易見,接下來的場面就不止感嘆這麼簡單了。在這種情況下,先手必勝的理論說不定行得通,於是我決定先說些什麼搶佔先機:

“正有此意。”挺直了腰板兒,大日向用洪亮的聲音開始講述:

大日向開心地一拍手:

“我啊,可是很喜歡《山月記》的,但我明明讀了好多遍,卻從來沒注意到袁傪並沒有親眼看過老虎說話。”

而另一種可能性則是,李徵驅使老虎去襲擊過路人,等他們被老虎殺死,便去奪走財物。做這種事情的他就是所謂的山賊吧,真是個壞人啊。

我拿起文庫本,假裝繼續看書,無奈卻是心神不寧——那篇讀後感寫了什麼,我已經想起來了。

大日向和千反田是“普通人”這種說法,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覺得無法贊同。當然,和裏志比起來,她們的思考方式確實算是普通了。

“那麼現在,作爲今後國語學習的參考,我們來拜讀折木學長的讀後感吧。”

躲在草叢中的,不只是老虎,還有李徵本人。

向其他人展示了那一頁後,大日向就把冊子倒扣在桌上。

“福部同學有參考過這些文章嗎?”

我無意識地往窗外看去。運動類社團的成員分散在操場各處——如今正是春天,櫻花還沒有完全凋零的日子——這個時期,各個社團都在積極開展活動,大概是爲了把經驗和心得傳授給新成員吧。而對於古典部來說,不管是必要訣竅還是注意事項,顯然都是不存在的,能像現在這樣進行毫無意義的對話就已經不錯了。

“哎!不是吧!”

“咦,真的假的?”

在裏志和伊原的驚歎聲中,大日向把冊子攤在了桌上,顯然已經沒有奪過來的機會了。明明要是果斷一點說不定能成功,可一旦想要行動,面子和常識便開始千方百計地阻撓,把埋葬區區一本小冊子變成了難於上天的事情。啊,優柔寡斷的人會失去一切,此刻的我對此深有體會。

事實上我很清楚,只要說出“不行,我不知道這篇也被刊載了。我討厭這樣,不準看”這樣的話,這些傢伙就不會再勉強了。可哪怕只有一句,這種堵人的話誰聽了都會不舒服的,好奇心旺盛的千反田恐怕就會很傷心——即使她表面上一定會若無其事地答應。

之所以無法開口阻止,還因爲我已經說過“反正是公開作品,隨你的便好了”這種話。明明可以輕易想到會有第二本冊子存在,但還是不自覺地像平時那樣回答了。這時候還反悔顯然太惹人討厭,而且我也會看不起自己的。

所以,我不得不心甘情願地接受懲罰,讓《猿蟹合戰》的讀後感被公開朗讀出來。

……想什麼呢,沒問題的,不仔細看的話就只是一篇讀後感而已。他們也未必就能注意到那些奇怪的地方。

大家一定不會注意到的——就算注意到了,也一定會出於對我的關照視而不見的!

“抱歉,又要問這個問題了:有誰沒讀過《猿蟹合戰》嗎?”

回答的是裏志:

“這種傳說版本太多了啊。我講講我聽過的那個,有什麼不一樣的話就告訴我吧。”

“啊,不是的,那個故事……”

“猴子用柿子交換了螃蟹的飯糰。因爲柿子還沒熟,螃蟹就把它的種子種進了地裏。後來,種子長成了柿樹,猴子說要幫螃蟹摘柿子,可它爬到樹上後卻把柿子喫掉了,甚至把未熟的柿子扔向螃蟹,把螃蟹砸死了。

“螃蟹的兒子決定復仇。栗子、蜜蜂和馬糞——抱歉——還有大臼[6]都來幫忙。他們分別潛入了猴子的家裏。在猴子生火的時候,藏在爐子裏的栗子便突然爆開,燒傷了猴子。它去取水壺沖洗傷口的時候卻被蜜蜂蟄了一下,想要逃出屋子時又踩到了馬糞跌倒,頭正好撞到大臼上,就這樣死了。成功爲螃蟹報了仇。——故事就是這樣。”[7]

我聽到了小聲的驚歎:

“好厲害。這種傳說,一般人可不會記得這麼清楚。福部學長記性很好啊。”

“不不,沒有那麼厲害啦。”

“但是,非常抱歉。剛纔本來要說的,雖然這篇也叫做《猿蟹合戰》,但其實指的是芥川龍之介的小說。”

確實如此,對不住了,裏志。

當然,裏志的興致完全不會因此減少。

“原來如此……”

“雖然我很想自己去讀讀看,”聽起來伊原無法接受這個結局,“故事就到此爲止了嗎?”

“之前也說過,我一直以爲讀後感必須要寫滿五張以上的稿紙,後來知道其實並沒有這個規定後,初三這一篇就稍微短了點。僅此而已。”

“換行的位置改變了,嗯,確實,稿紙是二十字一行。那麼,這又怎麼樣呢?”

“畢業!對,就是這個!”

“是這樣嗎?”

是對裏志的回答感到不滿,還是因爲剛纔的長篇大論而感到害羞了?伊原攤了攤手。

“先向大日向同學——”裏志突然開口道,然後轉向了我,“和奉太郎道個歉。

“倒不是不有趣,而是,怎麼說呢,有點過於胡鬧了。”

我讀了《猿蟹合戰》。我認爲螃蟹和蜜蜂它們都很可憐。雖說現在我的生活還十分平靜,但說不定哪天就會像螃蟹一樣遭遇不幸,到那時候,我該怎麼辦呢?我不禁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這一點有些奇怪。

千反田歪了歪頭:

“確實沒法確定。算了,這也沒辦法。畢竟人的感情從來就不是能百分百理解的東西,文章就更是如此了。”

“是吧?確實這一篇有些難以判斷好惡的地方,但我很喜歡,不覺得和《山月記》那篇有什麼區別。”

“只是這樣?”大日向注視着那兩本冊子,嘀咕道,“這兩篇讀後感真的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嗎?但是,如果不瞭解折木學長……H·O學長的真實意圖,不就沒辦法判斷這到底是不是故意找茬了嗎?這也是無法確定的一點啊。”

“啊,當然。”

“很有意思對吧?”

沒錯,只有那裏有使用第一人稱的必要。

簡直像是在闡述某種理論。大日向沒有反駁,只是自言自語地說着“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噢噢!”

“啊,這麼說的話就容易明白了。”

拜託,不要啊……

嗯嗯,確實,那篇讀後感通篇都只是胡鬧。好了,放棄這個話題,我們來討論如何才能讓世界和平吧。

另一方面,千反田則是沒有說話。也許她是讀過的。

螃蟹最後被判了死刑,它的確可憐,但這本來是可以避免的。讀了《猿蟹合戰》後,我最大的感想就是:以後在制定某些計劃時,一定要確保參與者的安全。

千反田的臉登時變得通紅:

千反田朝我瞥了一眼:

怎麼了?有什麼不滿意的?我的背後滲出了冷汗。

“……哎?”

伊原疑惑地問道。千反田把視線從冊子上移開:

“奇怪的地方不止這一處。我也讀過那篇《奔跑吧梅勒斯》的讀後感,比較了三篇之後,我發現了一個只有這篇《猿蟹合戰》纔有的東西——”

裏志大概也覺得奇怪,就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

“……這啥玩意兒?”

千反田說着微微一笑,舉起手臂揮了揮,好像對此十分得意。

“嗯,這個嘛……”

“是吧。故意揪住這種含糊的地方不放,就是找茬。”

“嗯,什麼?”

“哎,芥川也寫過啊。我完全不知道。”

“二十個字換一行嗎?小日,我能用鉛筆在上面畫斜線嗎?”

“想象出了原稿的樣子後,文字就浮現出來了。嗯……把每列的最後一個字連起來讀。”

“啊,真的。”

裏志問道。千反田把手指從口邊拿開,指向我的讀後感。不要啊,千萬不要,爲什麼偏偏是千反田!

我很感激大日向會這麼說,但實際上裏志纔是對的。這一篇絕對就是故意找茬。此前一直沒有發言的伊原抱起雙臂,轉過身面對大日向:

那麼,我是會因爲做了“壞事”被制裁,還是會安然渡過難關?現在開始纔是關鍵——

“什麼畢業了?”

話音剛落,千反田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短暫的安靜後,冊子上的文章變成了這樣:

“在芥川的《猿蟹合戰》中,應該沒有螃蟹和大臼招認它們是同伴的描述。可是,螃蟹被判了死刑,大臼等則是無期徒刑,就算不寫出那段話,也能證實他們的共犯關係。當然,也許把證實過程描寫出來會更好一些,但這就和迷宮中的如廁是同樣道理,不一定是越詳盡越好。特別是這種需要放在特殊時代背景下來理解的故事。”

千反田的手在半空中晃着:

“芥川老師這篇《猿蟹合戰》很短,也就是短篇小說,講的是螃蟹復仇成功後的事情。螃蟹一家並沒有平安無事,螃蟹因爲犯了殺人罪——雖然被殺的是可惡的猴子——被逮捕並受到起訴,主犯的螃蟹被判了死刑,而大臼它們則被判了無期徒刑。沒有人爲螃蟹辯護。是商工會議所的會長還是誰來着,說螃蟹是共產主義者,而社會主義者們則指責螃蟹有反動思想……於是,再也沒有人敢包庇螃蟹了。螃蟹一家失去了支柱,從此陷入了悲慘的境地。大致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這個態度未免也太消極了……不過這樣也好,又不是什麼出色的文章,不用那麼認真分析啦。這樣一來,審判時間總算結束,可以安然離席,用不着逃跑了。最後,就用一句無關痛癢的評論來結束放學後的這場無意義閒聊吧。

“咦,可是——”大日向撅起了嘴,“要這麼說的話,故意找茬和正當批評有什麼不同呢?”

“明明知道這是省略,卻在寫讀後感的時候硬把它當成缺陷,那就是故意找茬哦。《山月記》的那一篇,雖然也奇怪,但感覺不到這種惡意。我想這就是小福想說的。”

伊原半信半疑地,從筆袋中拿出了一支筆:

不明就裏的氣氛席捲了地學講義室。

裏志聳了聳肩:

“是這樣嗎?”

千反田的視線在空中游離了一會,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後彷彿下定決心一樣開始說明:

“‘SOTUGIYOU’?不是‘畢業[8]’麼?”

“而折木卻是將這些省略的部分視作不存在,並且就此否定了螃蟹它們的共犯關係。要是折木真的認爲那沒有被證實,無論是說他的理解太膚淺,還是說原文的敘事太差勁,都會變成對其中一方的批評。而這之中哪邊合理、哪邊纔是不着邊際的,就無須多言了吧。但是——”伊原快速地瞥了我一眼,從她的視線中感覺不到嚴厲:

不愧是一直熱衷於漫畫創作的伊原。說實話,我寫的時候都沒有考慮到那個地步。大日向轉頭向裏志問道:

“我讀完之後,一開始覺得《山月記》那篇和這篇果然是一個人寫的,但很快我就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雖然沒讀過原作,但我還是看得出,這一篇是在故意找茬。”

三年級 H·O

“非常抱歉!我從頭開始說明吧。”

“不是的,但全部講完也不太好……然後,H·O學長的讀後感是這樣的。”

“SO、TU、GI、YO、U……?”

“第一人稱。”

“在提到確認繪本那裏,折木同學寫的是‘我通過資料(繪本)確認’這個句子。爲什麼在別的地方不使用第一人稱,而只用在這個地方呢?同一個詞,漢字寫法和片假名寫法的交叉出現又是爲什麼呢?還有,爲什麼這一篇特別短呢?我很好奇。”

“這……這又是怎麼回事?”

“什麼意思?”

“跟《山月記》和《奔跑吧梅勒斯》的讀後感比起來,這篇短了很多啊。”千反田自言自語着說——看來我的祈禱是徒勞的。

“折木同學的讀後感應該是寫在稿紙上的,所以我就想象了一下這篇文章原來的樣子。”

《猿蟹合戰》讀後感

裏志像發瘋一樣提高了聲音。

裏志露出了不確定的笑容:

當然,雞蛋同樣可以說:“雖然擅自潛入別人的家是犯罪,但爆開使猴子受傷這件事,只是不幸的偶然,說是殺人罪未免太誇大了。”而蜜蜂也可以說:“我只是在水壺邊上休息的時候被猴子襲擊了,作出本能的反擊而已,你們在那種情況下也一定會這樣的。”而真正無從辯駁的,是實施犯罪的犯人——大臼。果然弄髒了手的人難免會抽到下下籤。

伊原也開口了:

“本來打算直接問折木同學……可是折木同學好像對我們讀他的讀後感這種事感到很害羞,所以我就沒問,試着自己思考。首先,就是想象這篇文章原來的樣子。”

“確實如此……”

“你這麼直接地問……”裏志的聲音停滯了一下,“……我也很難回答。”

一種大難臨頭的預感包圍了我。噢,神啊……

“換行之後,就變成‘畢業’了。”

“是啊。”

“我也沒有讀過原文,可能沒辦法講得太清楚:我覺得不管是漫畫還是小說,都會有無法直接展現的含糊情節。如果全都寫出來就太囉嗦了,再說了也不可能做到這樣。”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書寫習慣,想象原稿是怎麼寫的不會很奇怪麼……”

“我只是覺得搞清楚原稿的樣子是很重要的,然後就……對了,我可是很擅長這種機械重複的工作的哦。”

“不是的。用稿紙寫的話,嗯……四百字一頁,就是一行二十字,一頁二十行。”

大日向沉默着點了點頭。

我正這麼想着,剛纔起就一直沉默地盯着那篇讀後感的千反田,突然把手指搭在脣邊,小聲念道:

伊原和大日向驚呼道:

既然已經問到我,就不能無視了。我轉頭面向他們:

螃蟹本來是可以申辯的。的確這樣會對不起大臼它們,但螃蟹完全可以宣稱:“我從來沒有讓它們行兇。你們可以問問它們,到底有沒有我指使殺人的證據。”的確,大臼它們出於義憤幫助螃蟹報了仇,它們有着共同的目的,是同伴。可它們並不是職業殺手,它們從來沒有收到過螃蟹的委託書或是相應的報酬。

“這是爲什麼呢,折木同學?”

“我一開始就覺得,折木同學的這篇文章中有種很強的不協調感。比如說螃蟹、大臼、蜜蜂,”千反田指着文章的幾處說道,“這幾個詞,有的是用漢字寫的,有的卻寫成了片假名。可《山月記》的那一篇,就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大概吧。抱歉,我一時半會兒也搞不清楚。”

千反田注視着冊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說到這裏,千反田特意停了一下,她的表情非常認真:

裏志恍然大悟地點頭。

“摩耶花同學,‘SOTUGIYOU’是什麼意思?”

誠如作者所說,猴子朝螃蟹扔未熟的柿子砸死了它,這構成了過失殺人罪。另一方面,螃蟹的兒子則不是由於疏忽殺死了猴子,而是故意殺人。整個殺人計劃是精心制定的,這是重罪,就算對蜜蜂它們判處死刑也說得過去,但相比之下還是無期徒刑更妥當一些。

“舉個例子:在講述迷宮探險的漫畫中,從來不會出現角色上廁所的場景。那這是作品的缺陷,還是合理的省略呢?不管問哪一個讀者,答案都會是後者。”

“‘原來’是指……文章的內容變了嗎?”

大日向顯得很興奮,而伊原則是不滿地說道:

“我也是,雖然以前讀過一些他的作品。”

然而我卻認爲,如果律師的辯護能力夠強,庭審的結果原本能夠往對螃蟹更有利的方向轉變。我通過資料(繪本)確認了一個令我驚訝的結論:最痛恨猴子的螃蟹和這件殺人案是沒有直接關係的。潛入猴子家火爐的是雞蛋(不是栗子。蜜蜂和大臼則沒有變。不知道雞蛋是以什麼形式出場的),蟄猴子的是蜜蜂,雖然螃蟹絆倒了猴子,但直接造成猴子死亡的並不是螃0;カ1;蟹0;ニ1;,而是大臼……另外根據資料,還有馬0;ウマの1;糞0;フン1;也阻礙了猴子的逃跑,但也許是爲了避免有損小說的美觀,作者不得已纔將其刪去了吧。

我已經完了。

我完了!

“也就是說,折木同學在稿紙上寫的讀後感,如果把每一列最後的字連起來,就會讀出‘畢業’這個詞。這肯定還有後續。”

“真的?不是偶然嗎?”

伊原顯得很驚訝,但她手中的筆還是飛快地動了起來……

“畢業……荒……野之旅……一……裏冢……可悲……”

伊原口中斷斷續續的句子,很快就被大日向響亮的聲音蓋住了:

“我明白了!是歌!‘畢業乃通向荒野之旅一里冢,無可悲兮,亦無可喜——折木奉太郎’。哈哈!”

千反田十分滿意地解釋道:

“原來是一休禪師的狂歌[9]啊。‘門松乃通向冥土之旅一里冢,可喜可賀兮,無可喜可賀[10]’。折木同學以此爲範本,把對初中義務教育的最後這一年的感慨寫成了歌詞,還穿插藏在了讀後感中。”

裏志接着她說道:

“呃……真是沒想到,奉太郎……讓我大喫一驚啊。‘通向荒野之旅’,唔……爲什麼要費盡心思寫這樣的東西呢,明明是一向信守節能主義的奉太郎?”

大日向則無論何時都開着喧鬧模式:

“原因不是再明顯不過了嗎!因爲折木學長喜歡呀!喜歡寫讀後感,大概還喜歡花島老師!沒錯吧學長?哎,學長你怎麼了?你樣子好奇怪啊。”

這些傢伙根本不明白聽別人念自己初中時作的詩是什麼感覺,居然能用這種平淡的表情說出這麼殘忍的話!我的雙臂失去了力氣,整個上半身癱在了桌上,把後腦勺對着他們,“啊,真是夠了……”我嘟囔了一句,終於忍不住把一直壓抑着的情緒喊了出來:

“乾脆殺了我吧!”

[1] 此處原文是「常識人」,指的是思維符合常識的人。考慮到語句通順採取了“普通人”的譯法。

[2] “Rump-Titty-Titty-Tum-TAH-Tee”,[美]弗里茲·雷伯的短篇小說作品,曾獲1959年雨果獎提名。

[3] 《山月記》,[日]中島敦的短篇小說作品,根據唐代傳奇小說《人虎傳》改編。

[4] 見古典部系列中篇「わたしたちの伝創の一冊」(《我們的傳說之作》),收錄於系列第六卷中。

[7] 《猿蟹合戰》,日本民間傳說,講述一個“因果報應”的故事。

[8] 畢業(SOTUGYOU),和SOTUGIYOU相似。

[6] 一種用於舂米的器具。

[9] 和歌的一種,以“五·七·五·七·七”共31個音節組成的短歌,多爲幽默或諷刺作品,在江戶時代中期十分盛行。

[10] 一休禪師的名言。原文是「門松は冥土の旅の一里冢めでたくもありめでたくもなし」,意爲“門松乃是去往黃泉途中的里程碑,既可喜可賀,也無喜可賀”。

[5] 《猿蟹合戦》,這裏指的是[日]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作品。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古典部系列 1 冰果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來自貝拿勒斯的信
  3. 03二 深具傳統的古籍研究社之重生
  4. 04三 值得誇耀的古籍研究社之活動
  5. 05四 另有隱Q的古籍研究社之後裔
  6. 06五 其來有自的古籍研究社之封印
  7. 07六 綻放榮光的古籍研究社之過往
  8. 08七 走過歷史的古籍研究社之真相
  9. 09八 邁向未來的古籍研究社之日常
  10. 10九 寄往塞拉耶佛的信
  11. 11後記

第二卷古典部系列 2 愚者的片尾

  1. 01作品相關
  2. 02楔子
  3. 03一 參加試映會!
  4. 04二「古丘廢村兇殺案」
  5. 05三「不可見的入侵」
  6. 06四「Bloody Beast」
  7. 07五 很有料
  8. 08六「萬人的死角」
  9. 09七 不去慶功宴
  10. 10八 片尾字幕
  11. 11後記

第三卷古典部系列 3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無法成眠的夜晚
  3. 03二 無限堆積的那玩意兒
  4. 04三「十文字」事件
  5. 05四 又一個無法成眠的夜晚
  6. 06五 庫特利亞芙卡的順序
  7. 07六 迎向慶功宴
  8. 08後記

第四卷古典部系列 4 繞遠路的雛偶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該做的事儘快做
  3. 03二 犯下原罪
  4. 04三 看破真面目
  5. 05四 心裏有數的人
  6. 06五 開門快樂
  7. 07六 手作巧克力事件
  8. 08七 繞遠路的雛偶
  9. 09後記
  10. 10解說

第五卷古典部系列 5 兩人距離的概算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只是跑步,這距離太長
  3. 03一 入社申請在這兒
  4. 04二 是朋友就得慶祝
  5. 05四 放開要輕鬆多了
  6. 06五 兩人距離的概算
  7. 07六 手應該能伸至任何地方
  8. 08後記
  9. 09解說

第六卷古典部系列 6 遲來的羽翼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 箱中的遺漏
  3. 03二 那些沒映照在鏡子裏的
  4. 04三 連峯可否晴朗
  5. 05四 我們的傳奇之作
  6. 06五 漫長的假日
  7. 07六 遲來的羽翼

第七卷古典部系列 短篇

  1. 01三個祕密,或「星谷杯的準備進度緩慢是因爲發生了什麼嗎」討論會
  2. 02虎與蟹,抑或是折木奉太郎殺人事件正在閱讀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