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們的傳奇之作
《古典部系列》 · 米澤穗信 · 3.2萬 字
1
我第一本讀的漫畫書是哪一本?雖然努力回想,但當時年紀實在太小,雖然能想到幾本可能的候選書,卻無法斷言就是哪一本。一頭栽進漫畫世界裏,是我僅存的溫暖回憶。
我家只有起居室有一座書櫃,上頭排放着滿是塵埃的百科全書,以及不曾從書盒中取出的文學全集,沒有漫畫書。大部分的漫畫我都是在阿姨家接觸的。阿姨家有座鐵製書架醜陋俗氣,高度卻足足超過頭頂,從左至右全都塞滿了書。裏頭有一半是過去到現在的漫畫。以前我每天從小學下課回家,總是放好書包以後立刻前往阿姨家看漫畫,等到晚餐時間再回家。跟媽媽不太相像的阿姨在我來訪時,總是會笑着摸摸我的頭,說愛看漫畫的摩耶花妹妹今天也來了。接着阿姨就任我取閱任何一本漫畫。只不過現在想起來,阿姨似乎把內容比較兒童不宜的漫畫,都移到書櫃上方我這個小學生夠不到的地方了。
轉機是在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讀了《火鳥》……印象中應該是這本書。也可能是《狂野七人》或《奔向地球》,總之我比以往還更加沉溺書中時,阿姨很難得地請我來喫點心,我小時候食量很小,阿姨擔心我喫不下晚餐,從來不逼我喫東西,但那天她收到別人送的高級西瓜,想讓我品嚐看看。
「摩耶花喫完西瓜再回家吧。」阿姨叫住我。這麼說對阿姨很不好意思,不過我不記得西瓜的滋味了。我只記得我們閒散的雜談中,阿姨無意間說的一句話。
「書這種東西真是奇妙,不管誰都可以寫。」
我不記得這句話是在什麼脈絡下說出來的。可能當時我們在聊開車或用無線電都需要執照,只有寫書不需要吧。然而這句話讓我發覺一件驚天動地的事實。
……原來如此。其實我也可以畫漫畫。
注意到這點後,我無法剋制衝動,當晚立刻着手創作漫畫。我原先就不排斥畫圖,美術的成績總是在五分制裏拿到五。我深信自己也能畫得出漫畫。我這個信念,大概只花十到十五分鐘就碎了一地吧。我凝視着自己剛纔畫下的蹩腳畫作集合體,落下眼淚。我十分懊悔,咬牙切齒,不敢相信事情怎麼演變成這樣。我嘟嘟噥噥地痛斥自己,淚水滑落到筆記本上,最後我痛下決心。
從那天起,我一直畫到現在。
《拉辛漫畫月刊》創立之初,是《辛索漫畫月刊》的分志。出版社似乎試圖透過重複「辛」字來強調血統關係,兩者卻有很大區別,與基本上以少年讀者爲主的《辛索》相比,《拉辛》的題材比較中性,帶着一種歡迎不分男女老少的漫畫愛好者的感覺。有好幾本雜誌都會讓人想幫它們加上「爲漫畫愛好者打造」這種文案,而這本次文化風格最不強烈,原則上不會刊登太過小衆難解的作品。我的零用錢與房間空間沒有充裕到允許我搜刮每一本漫畫雜誌,但唯有這本《拉辛》,能讓我每號都在十八日發行日按時購買。
如同其他許多雜誌,《拉辛》也接受讀者投稿漫畫,設置了名叫新大陸獎的新人獎。該獎一年選拔四次,除了會在雜誌上刊登的大獎得獎作以外,還會額外選出幾名佳作,以及二十名左右只有題名會刊在雜誌上的努力獎,附上簡短的評論。
二月十八日是個寒冷至極的星期天,就在被下個不停的雪淹沒的街上,我裝備着圍巾、耳罩與橡膠靴子等我所有的防水防寒措施,前往國道邊的光文堂書店。要我在這種有遇難風險的星期天跑來外頭,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但今天是《拉辛》的發售日。就算我每期都會買,我也不是每期都想看得連一天都等不及。然而預定今天發售的三月號另當別論。
一步步踩着深至腳踝的積雪,花了平常五倍的時間抵達光文堂書店前,我首先將身上的雪細心撥落,以免弄溼了書本。我無意識地左顧右盼後才進到店裏,吸了一大口空調的暖風,前往漫畫雜誌的櫃位。
就結果來說,我的努力全都白費了。《拉辛》還沒進貨。問了店員才知道如果發售日恰逢星期日,實際發售日可能會微調。沒書就是沒書,我只好悻悻然地回去。
隔天星期一放學後,我請朋友替我處理圖書委員會的工作。沒去古籍研究社與漫研就衝出了神山高中,在終於除過雪的人行道小跑步奔向光文堂書店。我拿起被塑料繩捆着的《拉辛》抱在胸前,深呼吸後走向收銀臺。收銀臺的店員是我面熟的女性,她一如往常嬌滴滴地問我要不要把書裝進袋子裏。
「好,麻煩你。」我回答。接着我咽口水向她提出請求。
「可以幫我剪掉繩子嗎?」
我的臉頰通紅滾燙,很擔心她會做何感想,但她似乎不覺得這個要求有何稀奇,答應以後拿出剪刀幫我剪斷塑料繩。
抱着紙袋走出書店,我立刻拿出雜誌。很少有人會在書店前打開剛買的漫畫雜誌。我邊擔心會被認識的人撞見,一邊伸手翻着書頁。
第十回新大陸獎得獎作品:《狸貓的反擊》,作者是狸穴守。
「特別令我感到佩服的是,」不知何時跑來我旁邊的阿福興奮地說。「這篇心得代表鏑矢中學參加市內的比賽,雖然只拿到了最小的獎,照樣是得獎了。說真的,讀書心得不是單純寫下讀後感的作業,而是要朝老師滿意的方向來寫的作業,但這篇心得啓發了我。這樣寫也可以過關啊。」
沒聽過。希望很有趣。
我上雜誌了!我的筆名與我畫的漫畫篇名,上了《漫畫拉辛》的三月號!
我不禁左顧右盼,不過似乎沒有人在注意我們。這還真是天外飛來一筆。我的確把自己的漫畫拿去發行過同人誌,但我沒跟淺沼同學合作過。
我又看了一次。
努力獎有……田坂市太郎、MI LULU、正田金助、喬治亞佐藤、矢島燻、地衣句入、井原花鶴、春閻魔……
換了新學年,新生招募期也結束了,在幾名一年級加入以後,發生了改變對立狀態的轉機。純閱讀派實質上的領袖,瞞着周遭的人創作出色漫畫的河內亞也子學姊,早其他三年級生一步退社了。創作派爲此沉浸在勝利的氣氛中,然而要不了多久,大家立刻認清河內學姊是負責踩剎車的人,她離開以後事態毫無任何好轉跡象。學姊還在社團裏的時侯,兩派頂多是說話帶刺愛互相挖苦。到了現在五月,兩派用難聽的字眼對罵已經不稀奇了。如果是創作論的舌戰我尚可理解,然而互嗆的主因通常是嫌對方吵或太囂張,淨是這些無聊的理由。
在文化祭與河內學姊起衝突的雖然是我,但後來在想親自創作漫畫的派閥中,最積極爭取漫研主導權的人就是淺沼同學。我想淺沼同學應該是想改變漫研一時之間光是持有沾水筆就會被白眼的風潮,爲今後即將到來的學弟妹打造一個可以安心創作漫畫的環境吧。這是迴避複雜的人際關係,埋頭隨心所欲創作的我所做不到的舉動,我對淺沼同學的志向是既尊重又尊敬。
原文應該是手寫的稿子,冊子已經整理成印刷體了。
我暫且合上《拉辛》,接着又戰戰兢兢地再次打開。我想一定是我剛纔打開的方式不對,把雜誌合起來,內容應該就會不一樣了吧。
「關於這個嘛,」原本還板着一張臉的折木微微苦笑起來。「我以爲作業要寫最少五張稿,於是寫了剛好五張。結果其實是最多五張。我非常不甘心自己絞盡腦汁要打混的心思也是白費工夫,還想找出可以刪減的橋段。」
我現在對花島老師僅存的印象,就是他斷言我們閱讀時不需要揣測作者的想法。
2
我傻眼地回應他, 一旁的阿福用力點頭。
推開地科教室的拉門,熟悉的開朗語氣立刻迎面而來。
五月裏一個晴朗的星期一 ,我在導師時間結束後首先到圖書館。我身上同時承擔了漫研、古籍研究社與圖書委員會的外務。圖書委員的排班時間原本是星期五,但從今年四月起一年級委員接手星期一的排班,我想稍微幫忙處理借還書。借還書作業順利結束後,距離日落還有好一段時間。我雖然覺得接下來應該先去漫研露臉,腳步仍朝向專科大樓四樓邊緣的古籍研究社前進。
也就是說美樂斯要是被刺客殺死,這個王國無論如何只能走向不好的結果。這樣想來派出刺客的人,應該是假如美樂斯守約返回,國王有可能改過向善而獲得人民支持的情況下,得不到好處的人。這個人在美樂斯回來的時候,一定很不甘心吧。
「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她稍微壓低了聲音。
我繼續看佳作題名。入選佳作的作品會刊出一格,但每個格子裏的圖我都沒印象……換句話說上頭不是我的圖。
「摩耶花同學與折木同學是同班同學吧?」
「同人誌……你要怎麼賣?」
那麼刺客到底是誰派的?刺客成功殺害美樂斯,又會有誰感到高興?
「咦,摩耶花,你要回家了?」
「一般情況下,這種心得應該行不通吧。中學一年級的國文老師不是花島老師嗎?那位老師本來就怪怪的。」
在漫研拿來充作社辦使用的第一預備教室裏,純閱讀派佔據教室前方,創作派則佔據後方,彼此進出都分別使用不同的門。我很清楚自己被視爲創作派代表人物,但這種區分實在蠢到極點,我總是從距離近的門出入。而我的舉動似乎顯得更像在挑釁。
「折木……」
「耶?耶?」
「其他人的都比你寫的略短。你這篇已經快到字數上限了吧?」
故事提到迪歐尼斯王無法相信人。我想他的疑慮是正確的,國王確實有敵人。然而國王在歷經了美樂斯的風波後,仍無法看清他的敵人是誰。想加害美樂斯的人,未來想必也會使盡渾身解數,煽動迪歐尼斯王的疑心來離間人心吧。
「是圖書館推薦我看這篇寫心得……畢竟這故事篇幅很短。」
「摩耶花你真傻。奉太郎怎麼會自己選擇友情故事來寫心得?十之八九是作業的指定閱讀。」
話說回來,當美樂斯就快要抵達王城的時候,自稱是薛利倫提屋斯徒弟的菲樂斯特拉特斯,無視於死刑還沒執行的事實,告訴美樂斯他來不及了,叫他不要再跑。儘管如此菲樂斯特拉特斯在師傅獲救時卻似乎不在場。他應該不是薛利倫提屋斯的徒弟,派菲樂斯特拉特斯去說服美樂斯的人,恐怕正是派出刺客的人,既然現在美樂斯沒死成,即將抵達王城,至少也得撒謊攔住他。
教室裏二年級社員都到齊了,今天一年級似乎還沒來,福部裏志與千反田愛瑠,也就是阿福與小千排排坐着,一本冊子在桌上攤開。折木坐在稍遠的位子板着臉望向窗外。
「我記得我中學一年級時的暑假指定閱讀書籍,應該是阿克塞爾·哈克的《小國王十二月》。」
阿福笑得不亦樂乎。「摩耶花我跟你說,這篇心得棒透了。我深深感覺到奉太郎從中學一年級的時候就是奉太郎了。」
「迪歐尼斯王接下來會有什麼變化?折木同學你怎麼看?」
淺沼同學在附近拉了一把椅子,隔着桌子在我的對面坐下。
美樂斯最後之所以必須全力奔跑,有兩個理由。一個是因爲先前的豪雨沖斷了橋墩,另一個更關鍵的理由,則是因爲他被山賊襲擊了。美樂斯雖然被山賊包圍,卻至少打倒了四個人突破重圍,我覺得他很強,這種事一般人是辦不到的。然而美樂斯卻也因此精疲力竭陷入昏睡,導致他後來必須用跑的。
我也得爲雙方的對立負一份責任。以前純閱讀派佔壓倒性多數,創作派只能忍氣吞聲。但在文化祭期間創作派的我被純閱讀派的女生潑了髒水,純閱讀派自己被這過火的霸凌亂了陣腳,而創作派則是正式被激怒了。我自己覺得那次事件雖然有點惡意成分,基本上仍是一場意外,不過在兩邊人馬心中,真相已無關緊要。
神山高中漫畫研究社自從去年文化祭以後就變了調。
我記得老師接下來是這麼說的:「反正他們八成都在想不正經的事。國文這種科目,即便作者寫作時腦子裏只想快點跑去喝酒睡覺,你還是得中規中矩地切中那篇文章想表達的意思。比方說松尾芭蕉寫過:日月乃百代之過客,流年亦是旅人。你如果認真研究字面,最後得出的解讀將會是芭蕉認爲歲月不是一去不回的事物,而是可以交會的事物,也就是說可以來來回回,這等於是在暗示芭蕉是時空旅人。你們如果覺得不可能就自己去查查看吧,很有趣喔。」……現在回想起來這老師真的好怪。我不太意外這樣的老師會推派折木的心得文參賽。
「我纔不管。」他簡短回答。
折木雖然一臉老大不甘願,卻也回答我:「看啊,反正這是公開信息。」
原來如此,那我就懂了。
「寫完再刪減就不算打混了吧……」
「這是四年前的冊子,昨天整理房間時找到的。我無意間翻開來看,竟然見到上頭記載着出乎意料的名字。」
之後要是人們發現了美樂斯的屍體,國王不顧他被盜賊襲擊而死無法守約,硬是要處決人質這件事就會傳遍各地。人民在畏懼國王的同時,心底一定也會鄙視他的判斷。而要是刺客把美樂斯的屍體藏得好好的,一直沒有人發現,國王就會深信美樂斯一如自己預期逃之夭夭。國王失去了相信人性的機會,將會一而再再而三動用極刑,導致國勢一路衰退。
在漫研構思漫畫點子沒什麼好害羞的,但我的手仍反射性地合上筆記本。
我發出怪聲。正要進入書店的男人朝我這瞥了一眼,我卻不覺得丟臉。
小千纖細的手指撥開的那頁,裏頭寫着:金獎「《青鳥》讀書心得 小島雅美」、銀獎「《山椒魚》讀書心得 三山次郎」、「《小氣財神》讀書心得 清水紀子」、接着在約有五人得獎的銅獎裏頭,出現了「《跑吧!美樂斯》
㊟
讀書心得 折木奉太郎」。四年前正是我們中學一年級的時候。
聽見回答,阿福的表情似乎黯淡下來。我向他點點頭表示不要緊,接着拿起書包。
被小千這麼一問,折木的臉似乎發紅起來。
「還沒,我得去漫研一趟。最近都沒怎麼去。」
我將書包放在鄰近的桌上走近兩人,小千笑眯眯地向我展示冊子的封面。上頭寫着:「神山市讀書心得競賽得獎作品集」。
我見到身處教室正中央的阿福向我招手,臉上自然流露出笑容。
我們三人的眼光不約而同落到了折木身上,折木雖然沒朝我們這裏看,似乎也明白了我們的沉默代表什麼意義,他輕嘆一聲轉向我們。
「居然選美樂斯。感覺不太像折木會做的事。」
《跑吧!美樂斯》讀書心得
不直接表示他不想讓我讀,而在語句中暗示不想讓我讀,但冊子本身公開,因此也無法阻止我,還真像是折木的風格。於是我承蒙他的好意,從小千手上接過冊子。
「我可以看嗎?」
但雜誌的內容沒有任何改變。
小千也點點頭。「我也讀得津津有味。我絕對寫不出這種心得。」
翻閱冊子的時候我注意到一件事。「折木,你寫的這篇好長。」
淺沼同學生得一張瓜子臉,有雙微微的丹鳳眼,嗓音尖銳。她也曾創作漫畫。她畫漫畫的資歷應該很長,動作十分老練,下筆沒有猶豫.,慢手慢腳的我也有幾分羨慕,但在內心深處卻覺得,她要是畫圖能再仔細一點,畫出來的漫畫也比較幸福。我曾經數度將這種想法化爲言語直接告訴淺沼同學,她卻總是笑着帶過,最後開始擺出不耐煩的表情,因此我後來就放棄灌輸她自己的想法了。
淺沼同學開宗明義地對我說。
我覺得不是。不管別人想不想刺殺美樂斯,國王也絕對不會這麼做。
折木似乎被我戳到痛處,朝我這看了一眼。
我仰望冬日清澈的天,吐出的氣都化爲白霧。
「那我應該也記得纔對。美樂斯真的曾經出現在指定閱讀過嗎?」
「不過我懂這種心情。如果是我,可能就真的刪字了。」
這兩個人說得這麼誇張,害我也想讀了起來,但還是先跟折木確認。
(注:日本文豪太宰治所著小說,敘述牧羊人美樂斯行刺國王失敗,處決前夕請求國王放他回鄉參加妹妹婚禮。美樂斯以好友薛利倫提屋斯的性命爲擔保,一路上遭逢困境,最終仍準時返回,國王因此也改變想法。)
美樂斯原本根本不需要用跑的。美樂斯的村子距離王城才十里,也就是四十公里,用走的也只需要走十小時。剛離開村子的美樂斯一開始會跑步,是爲了斬斷留戀,遠離村子以後就恢復步行了。
小千略略歪着頭說道。
試着設想,暗殺順利進行的狀況吧。美樂斯直到日落都沒出現,薛利倫提屋斯被處決,一臉悲哀的國王覺得人性果然不值得信任。
該走了。我看了一下手錶。太晚到可不好,我從椅子上起身。
迪歐尼斯王不相信人性,他根本不覺得美樂斯會回來。正因爲他不覺得,纔會在美樂斯確實趕回的時候大受震撼而改過向善。不覺得美樂斯會回來的人,不可能會派刺客阻撓美樂斯回來。
我壓根不知道他交這種心得文。看一下折木,他又將臉別開了。四年前寫的東西被我們這樣仔細審視,他大概坐立難安。
井原花鶴《塔所在的島嶼》!
「嗨,摩耶花。你來得正好!過來吧。」
「好啊,怎麼了?」
「咦,怎麼了?」
在古籍研究社與大家爲折木的心得文笑開懷後,我也去了一趟漫研社辦,一如往常在窗邊的位子,在筆記本上寫下接下來要畫的漫畫點子。這陣子畫的作品舞臺都是現代日本,偶爾該轉換風格想一些可以畫奇形怪狀對象的故事,於是我隨手寫下閃過腦海的關鍵詞,像蒸氣計算機、大時鐘0;非常非常巨大1;,或是用上了整條街的自動煎蛋機。我見到人影落在筆記本上,於是抬起頭來,同是二年級生的淺沼同學就站在我面前。
「我之後要出同人誌,也想跟伊原你邀稿。」
經小千這麼一說,似乎的確是這本書沒錯。
爲了打混居然得做出一點也不打混的行爲,這種心情你懂嗎?我望向小千以眼神詢問她,結果小千也一頭霧水地側着頭。她果然也不懂。我們社團裏的男生實在太奇怪了。我們相視而笑。
很高興迪歐尼斯王改過向善,但讀完《跑吧!美樂斯》後,我也懷疑國王的悔悟沒辦法持續下去。
就算畫得不好也想自己畫畫看的小團體,與打從一開始就無意自己創作,只想開心閱讀的小團體,因爲與文化祭相關的種種事件而開始彼此仇視。想畫的人自己去畫,喜歡看的人就自己去看。事情明明就是這麼簡單,但雙方都開始感情用事,漫畫本身已不再是問題重點。肅殺的氣氛毫無緩和的跡象。
讀了《跑吧!美樂斯》,我覺得很好看。美樂斯與薛利倫提屋斯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也很高興迪歐尼斯能改過向善。希望他這次改過能夠持續下去。
折木奉太郎
然而美樂斯猜測國王派刺客暗殺他,但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美樂斯身上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打從一開始美樂斯自己就宣告過:我除了性命以外一無所有,而看他的穿着打扮應該也能明白這點。那麼山賊們到底想做什麼?他們自己也說了他們的目的。美樂斯告訴他們自己除了性命以外一無所有,而山賊們回答他:我們正想要你僅剩的性命。也就是說比起山賊,說他們是刺客更正確。雖然他們很弱。至於是誰派了刺客過來,美樂斯本人是說:我看是國王的命令吧。刺客們沒有回答他。我覺得他們沒供出委託人的名字,這點很講義氣。
「啊、耶?」
我伸手扶額。
「可以打擾一下嗎?」
沒錯,非常遺憾,我跟折木從小學到中學一直都念同一班,因此我也記得他的讀書心得得過獎。不過我沒讀過他得獎的心得文……我還不知道心得文集結成冊了。
淺沼同學像我一樣匆匆望了一下預備教室,哀怨地開口。
「再這樣下去,今年文化祭只會出評論。都進了漫研卻不能畫漫畫,哪有這種道理啊?既然如此乾脆我們自己出吧!你說是不是?」
「你要創辦一個跟漫研劃清界線的社團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要瞞着其他人做出一本同人誌,用神高漫研的名義拿去夏天的販賣會上賣。我要用那本同人誌,向大家倡導漫研可以畫漫畫,甚至本來就該畫漫畫。」
她的話讓我愣住了。藉由出其不意來製造既定事實,將局面導向對我方有利的狀態,這說起來不就是政變嗎?雖然非常悲哀現在的漫研確實一天到晚在派系鬥爭,但我至今未曾察覺到自己創作的漫畫,可以對純閱讀派構成攻擊。這麼說來在現在的漫研裏,創作漫畫這件事本身就能被視爲一種倡導,應該說理所當然會成爲一種倡導。或許是我心思太單純了吧。
「……陣容還有哪些人?」
在我的詢問下,淺沼折起手指跟我一一列舉名字。
「我,田井、西山、針谷,以及你。我還打算再找幾個人。」
這些人的確都是創作派的社員,但據我所知,能畫出一定水平的作品的人,就只有我與淺沼同學。田井是新生所以我不清楚,但她也說過自己沒畫過漫畫,想進漫研學習。西山同學與針谷同學都是二年級,我記得她們只畫過單圖。
「所以她們也能畫連環漫畫嗎?」
淺沼同學輕輕一笑。
「應該沒辦法,但也用不着要她們畫長篇。四、五頁就夠了。要不然也可以畫跨頁兩頁。反正重點是要儘量拉人蔘加。」
就算西山同學與針谷同學至今以來只畫過單圖,就這樣斷定她們畫不了長篇很沒禮貌,我很希望淺沼同學告訴我她們有這個能耐,然而她的響應卻暗示了重點不在畫不畫得了長篇。既然她的目的是拿出實際成績,想想也是理所當然……
淺沼同學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疑慮,轉換口氣要安撫我。
「用不着自己從頭構思啦。我已經決定好主題了,隨便畫畫就好。」
我還沒有資格爲自己的創作引以爲傲,但我仍有股衝動想反駁她:漫畫不是隨便畫畫就能畫出來的東西。淺沼同學應該心知肚明,我選擇相信她這麼說,只是被逼急了。
我姑且向她確認:「主題是什麼?」
「我想定成『漫研』。」
我忍不住哀嚎。
淺沼同學加強了語氣
抵達社辦推開拉門的我,開始有些後悔自己沒用跑的。因爲場面一看就知道勝負已定。淺沼同學、針谷同學、田井三人被半圓形的人牆層層包圍,田井可憐兮兮地抽泣,淺沼同學低着頭壓抑着自己。抱着手臂站在三人面前的二年級生筱原同學見到走進教室的我,發出輕蔑的笑聲。
「聽說淺沼被大家批鬥。不過我也不太意外。」
這樣真的行得通嗎?社費是整個社團的資金,可以的話應該要獲得全體社員同意,或至少也要湯淺社長同意,不然就成了盜用公款。再說我也不覺得總務真的會同意撥款。
「不定這種主題,我們社團根本出不了一本書,我不否認出這本同人誌是爲了作出成績,但這是個打着神高漫研招牌向讀者展現作品的機會,畢業以後一輩子都遇不到了。我不要這樣。伊原你也一樣吧?」
「預算?經費不是參加的人自掏腰包嗎?」
「你如果願意加入,就先跟我說頁數吧。」
「……反正就是不准我們畫稿吧。」
「把書念好」這句話,我的解讀是能在家裏自由畫漫畫的時間,就只有假日。我在平日畫漫畫時,父母總會一臉擔憂,所以我都在週末完稿,但這陣子的週末我還有許多別的行程,十分忙碌。
「◎熱情、品味 △畫技0;要加油1; ×臺詞太冗長。作品越來越進步,有志者事竟成!」
我點點頭,從書包裏拿出我的手機。
我纔沒有瞧不起她們。我只是自己愛畫漫畫,應該也沒爲自己會畫漫畫而驕傲,更不可能看扁不會畫漫畫的社員。
「我們自費就算不上漫研的活動了吧?我要跟總務委員會協商,說什麼都要跟社費拿錢。所以我一開始就需要精準的金額。」
我不清楚別人的情況,至少我自己很抗拒在別人面前畫漫畫。特別是在校內還有同學的地方絕不列入考慮。但我現階段要處理的部分是將點子整理成一篇故事,在旁人眼裏我就像面對筆記本發憤圖強,要是再打開課本僞裝就更加完美。這麼一來不管是神明還是折木,都無法看穿我正在構思漫畫故事。
我很感激平常沒說上幾句話的羽仁同學爲我着想。但我實在按捺不住。
羽仁同學微微一笑。「這樣啊 對不起,那我也要過去了。」她說。純閱讀派的羽仁同學要是去了社辦,就必須加入譴責淺沼同學與我的陣營。羽仁同學應該就是清楚這點,纔跟我道歉的吧。
我的身後站着從後頭走進教室的人,我那位看似軟弱實則不然的同班同學羽仁。羽仁同學對目瞪口呆的我合起手掌,做出像是參拜的手勢。
千萬不能被冰冷的視線刺得自亂陣腳。現在的我必須逐步確認狀況。
或許這種作法與一般人不太一樣,不過我在畫漫畫的時候,總是會先寫臺詞表。某個角色要用什麼語氣,這個人會在什麼場面開口,爲了確定並雕琢這些設定,我會先把臺詞寫出來。我不清楚這種做法有沒有效率,真要說起來,我把先寫好的臺詞植入對話框的時候通常還得縮短,效率大概不是很好……但我別無選擇,因爲從臺詞開始動工,是我基於在學校畫分鏡太過丟臉,萬不得已纔想出的替代方案。
「纔沒這回事,我只是不知道出事了。」
「湯淺社長啊。」說着說着,筱原同學露出滿臉的笑容。「學姊也退社了,她說要專心拼大考,你不知道嗎?」
「這是在你缺席的時候決定好的。」
雖然我沒特別希望打着神高漫研的招牌,但要是能讓多一點的人讀到我的漫畫……果然很值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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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過去嗎?用不着自己惹得一身腥吧。」
「摩耶花,我們來交換信箱吧。出狀況我會再聯絡你。」
我環視社辦尋找湯淺社長的身影。然而找不到。不只社長,三年級生全不在場
漫畫研究會的社辦在一般大樓二樓的第一預備教室,我所在的二年C班教室則在同一棟三樓。距離不算遠,老實說我的腳步一點也不急切……誰會加快腳步趕去一個準備被人痛罵一頓的地方?羽仁同學則跟在我後頭。
湯淺社長不怎麼涉入漫研內部對立,總是若無其事地打點着招募新社員或申請社費這些需要人處理的雜務。我一方面覺得她不太可靠,一方面又覺得她不火上澆油爲任何一方撐腰是明智之舉。
「真的嗎,可是我們學校棒球社很弱耶。」
「抱歉,摩耶花。我找不到機會告訴你。」
淺沼同學似乎從我的遲疑中看出機會,她的語氣稍微輕鬆起來。
「摩耶花。」
淺沼同學噘起了嘴。「好吧,沒辦法。要等你多久?」
「怎麼了?」
星期二放學,我在C班教室自己座位的椅上挺直腰桿端坐,打開世界史課本構思。
「好。在那之前我會再去找其他可能會畫圖的人。」
「所以誰是新社長?」
羽仁同學即使知道淺沼同學的計劃,我也無法想象她跑去跟任何人告密。然而要是她見到了我的筆記本,就會發現我在規劃漫畫的劇情。這太丟臉了,因此我從剛纔開始就會不自覺地把注意力朝羽仁同學身上擺。
……其實羽仁同學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漫研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感到有點害怕,但不管這麼多了,預算還是交給淺沼同學處理吧。我來思考自己的漫畫該怎麼辦。
「她們全都答應了。」
筱原同學驚訝地瞪大了眼,「哎呀,你不知道嗎?」
會不會我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隨口的話語或無心的態度,透露出連我本人也未曾察覺的可憎一面?
我心動了。我還是不希望漫畫成爲黨爭的工具,但我就是想創作,也想讓我的創作能接觸到讀者。真要說起來,我的創作是以什麼形式接觸到讀者,其實也不重要。
我握着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些點子,但心思太渙散,沒辦法維持專注,這都怪與我身處同一間教室的女孩,她叫羽仁真紀,全名讀起來莫名順耳,讓人很想直呼全名。她的外表內向實則不然,在文化祭時還輕鬆駕馭了大膽的角色扮演服,聰明伶俐的氣質倒是符合事實。而這位羽仁同學是漫研社員。她現在正與其他女生開開心心聊着暑假。
我看向她握着的手機,看來她似乎透過信件之類的管道收到消息。鬧得很大……她這麼說我心裏就有底了。
這樣的對話傳進我耳內,因此她應該也參與了那團女生的對話,可是我就是覺得自己被監視了。但假使她發現我在設計漫畫劇情,我也不懂她在遠處盯着我看有什麼意義。
然而隔天星期三下課後,羽仁同學也留在教室裏,而我猜她的視線果然正集中在我身上,教室裏碰巧只剩下我,羽仁同學以及三個熱烈討論足球的男生,我盯着筆記本,羽仁同學默默地讀着書。再怎麼難下筆也得畫,再不快點完成分鏡就來不及了。
原本圍繞着淺沼同學的社員目光,現在全都朝向我。她們的眼神真是冰冷刺骨!
羽仁同學點點頭,板起了看似軟弱的臉。
「纔不是你說的這樣。淺沼同學只是不希望在漫研裏畫漫畫還要遭人白眼,纔想拿出成績來。關於社費的事,她也跟我說會找湯淺社長好好談。請你不要說成盜用。」
「太好了。你也跟摩耶花說一下吧。」
離開前淺沼同學也沒忘了叮嚀我。「這件事不要說出去喔。」
……真的嗎?
「是伊原啊。你怎麼現在纔出現,是在等散場嗎?好精明啊。」
想着想着,羽仁同學都目瞪口呆了。
「大概到星期五吧。」
「我很難馬上確定頁數。可以畫漫畫是很高興沒錯,但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漫研』這主題能畫些什麼,也不知道能畫幾頁。我先畫分鏡清算頁數,你等我一下吧。」
大概是我自己想太多,但我也無法斷言絕非如此。每當我絞盡腦汁推敲着故事,突然停下手上工作抬起頭來時,老是會見到羽仁同學故作風涼地別過臉去
問題是場地。只要淺沼同學的計劃還是個祕密,我就不能在漫研社辦準備。古籍研究社的社辦是最理想的工作環境,但我不太希望把漫研剪不斷理還亂的紛爭帶進這個空間。身爲圖書委員,我也無意強行佔據圖書室,因此我決定在自己的班級,也就是二年C班的教室攤開筆記本。
接着羽仁同學穿過筱原同學與淺沼同學之間,向筱原同學詢問。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從前天構思出來的故事第一句臺詞。雖然主題讓我提不起勁,一旦開始編織故事,自然會出現我想畫的橋段,作業過程也會出乎意料地順利。我回想起《漫畫拉辛》的講評。職業漫畫家會參加新大陸獎的評選,而且就連努力獎都能獲得一句評語。這次的評選委員是新納豐老師,他給我的評價下。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的時候,羽仁同學看了看手機,起身走出教室。看來果然是我想太多了,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你應該跟社長提過這件事了吧?」
「什麼?」
「真的嗎?」筱原同學破口大罵,接着手指向沉默的三人。「我就告訴晚來一步的你吧,你們的計劃全都被拆穿啦。」她得意洋洋地說。「你們盜用社費自己出刊物,是想把不會畫漫畫的人趕出漫研吧。有夠賤。」
「條件呢?」
我有點意外。我很少與人合作,但多人一起推出刊物的時候,通常都是先決定陣容再決定頁數,或者是確定合作以後不限定頁數,大家想畫幾頁就畫幾頁,等稿子交齊再確定頁數。要是頁數還沒確定就不能報名,這種作法我自己是第一次聽到。
「是嗎。」
筱原同學在河內學姊退社後,就身處純閱讀派的領導地位。或許在她看來淺沼同學的計劃就是這麼一回事,但這麼說還是太過分了。
「你意下如何?」
「怎麼可能。你後面的人啦。」
「……原來是這樣。」我無意間脫口而出。就像淺沼同學想靠同人誌拿下漫研的主導權,筱原同學也想趁着中立的湯淺社長退社這個機會佔據上風。現在的確也差不多到了三年級生退出的時間。社長一定是在昨天或今天這些我缺席的時間退社的。真是受不了,問題不過就是個小小的漫畫研究會要不要自己創作,我們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她跟先前退社的河內學姐私交很好。她們不是單純的社團學姐學妹關係,我數度見過她們像普通朋友一樣親密交談。河內學姐有很多女性粉絲,我知道她倆的關係在這些女粉絲裏曾蔚爲話題。根據我無意間聽到的討論,她們似乎住得很近,從小就常常玩在一塊,原本純閱讀派的領袖河內學姐的人馬,監視我這個有機會參加創作派政變的人……這種假設也不算跌破眼鏡,但就跟漫畫一樣誇張了。不過我也想不到其他被監視的理由。
我的父母對我畫漫畫這件事沒什麼意見。他們既不贊成也不反對,告訴我只要把書念好,其他的時間要怎麼用都是我的自由。
是羽仁同學。我抬起頭來,剛纔還在教室的男同學不知何時已離去,放學後的教室只剩我與她。羽仁同學的視線不在我身上,而是在她握着的手機上。我故作平靜合上筆記本詢問她。
我生平第一次使用別人出的主題,仍有些不知所措,但只要放手去做應該還是能有成果。淺沼同學只說主題是「漫研」,沒指定要以神山高中漫畫研究社爲背景。研究漫畫的社團……有了,如果弄成未來的故事呢?像是人們在文明衰退的地球上從遺蹟發掘「漫畫」,研究漫畫的故事。會不會太做作了?
「摩耶花,你這麼風涼沒問題嗎?事情好像鬧得很大耶?」
「說起來你那句遭人白眼是什麼意思?你這是在罵我們吧?平常在那邊嗤笑我們不會畫圖還敢進漫研,我們要你們別擅自作怪,你們就覺得自己喫虧啦?拜託你們行行好,我們只是想告訴大家這些有趣的漫畫多有趣。我們只是因爲喜歡漫畫就被父母老師瞧不起,爲什麼連到了社團裏頭都還得被你們看扁啊!」
既然都東窗事發了,大概沒辦法拿漫研的預算出同人誌了,不過打從一開始社員爲一己之私要找總務協商這計劃就不可行。這下本子的資金來源應該確定是參加的人自掏腰包了,或許一開始就該這麼辦。
「雖然我還沒確定要不要參加淺沼同學的合本,我依然無法坐視不管。」
「對。我想先確定頁數抓預算。」
淺沼同學吞吞吐吐地喃喃自語。「嗯,對耶,應該跟她說一聲……」
我回頭一看。
今天十四日,我必須先整理出故事會用到的點子,再整理成劇情,既然只是要確定頁數的話,分鏡其實可以畫得很草率……
她的意思是我應該認識這個人嗎?到底是誰?不可能是淺沼同學吧。莜原同學舉起手臂指着我。
「對啊。」我雖然也分不清自己傾向哪種想法,卻也同意她的話,開始收拾桌上的筆記本。羽仁同學有點驚訝地開口詢問。
我無意主動深入瞭解漫研的派系鬥爭,但只要旁觀也能瞭解大概的情形,羽仁同學屬於所謂的純閱讀派。但顯然她也沒打算積極爲派閥立功,在兩派互嗆的時候,她會待在純閱讀派附近,卻從來沒幫腔。她跟被視爲創作派卻對主導權之爭嗤之以鼻的我立場,或許很接近。我們在漫研社辦不交談,但在班上倒是可以稀鬆平常地對話。
見到我的表情越來越古怪,筱原同學趁機一口氣發飆。
這是指休戰的條件嗎?筱原同學的態度比方纔還要冷靜,首先告訴我。
不對,我要振作。我不曾輕蔑過她們,會畫漫畫這檔事,就跟可以把鐵棍彎成大車輪,能背出所有日本年號這些特技沒有兩樣。儘管對當事人意義重大,也不值得跟人誇耀,我明明是這麼想的,怎麼可以懷疑自己呢。
就在我開始沒入作業的時候,突然有人找我搭話。
老實說在這之前我從沒讀過新納豐老師的漫畫,但獲得評語的隔天,我就砸下零用錢抱回整套。總之臺詞太長是我的弱點,這點我自己也察覺到了。於是我一邊留心該怎麼刪減語句,保留有實質作用的臺詞,一邊填滿筆記本。
我不需要裝傻,也不太驚訝。淺沼同學雖然叫我要保密,但她似乎也毫無掩飾地找感覺會畫漫畫的社員搭話,我早就料到某天一定會穿幫,這樣想來,羽仁同學果然一直都在監視我吧。
她轉向我的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淺沼的計劃曝光了。」
「咦?要先確定頁數才能參加嗎?」
她這句不太意外是指淺沼同學暗地耍小手段被批鬥也不意外,還是儘管她尊重淺沼同學的志向,卻也覺得純閱讀派生氣也是無可厚非?我分不出來。
「我?」
淺沼同學告訴我同人誌的事是在星期一,星期五就必須回覆她參加意願。雖然我還沒開始動筆,但我想盡量遵守我與父母之間平日不在家畫漫畫的不成文規定,因此我決定在學校進行準備。
「我纔沒有要這樣講。你畫啊。」
超乎想象的宣告讓我不禁看了一下淺沼同學。然而她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也沒有笑意。這樣看來筱原同學的話還有下文。
「反正這個人主導的同人誌一定做不起來啦。再怎麼逞威風,畫得出像樣漫畫的人也只有伊原你了。隨便你們畫吧。我們還可以協助你們申請社費喔。然後要是這樣你們還畫不出來,我們就要指着鼻子嘲笑你們。而你們要爲浪費社費負責,全部滾出社團。」
接着她收回伸出的手指,將手心放在自己的胸前。
「要是你們真的交出了有模有樣的成果,這下可就恭喜賀喜了。漫研就隨你們胡搞瞎搞吧。我們要創辦新的社團自己玩自己的。」
原來這就是條件。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我心底早已有數,兩派的隔閡已經嚴重到無法修復的程度。淺沼同學的爆點,將漫研導向了一分爲二的道路。
羽仁同學毫不在乎一片茫然的我,啪地一聲拍了一下手。
「好啦,這樣摩耶花你也瞭解狀況了吧。不好意思,就是這樣。那我們必須把該辦的手續辦完吧。」
她從筱原同學手中接過某種用紙,對着淺沼同學輕輕甩着紙張。
「其實我幫你把社費申請書準備好了。上頭有我的簽名,也跟顧問老師知會過了。金額與使用目的就麻煩淺沼你自己填吧。」
被點名的淺沼這才終於抬起臉來,呆楞楞地望着申請書,接着無力地搖搖頭。
「我不知道要申請多少錢。頁數都還沒決定好……」
「什麼,原來你在擔心這個啊。不要緊!不夠的話你可以再申請,總之你先申請個一萬圓吧。先起頭最重要!」
淺沼同學彷彿受到了羽仁同學開朗的語氣引領,有些跌跌撞撞地走近羽仁同學收下申請書。筱原同學也準備周到地拿出原子筆交給她。淺沼同學驚愕地看着原子筆,正要在申請書上下筆時,就像是被不知名的物體阻擋一般,全身的動作都凝結了。
「怎麼了?你還是會怕嗎?」
但在這樣的挑釁下,她的眼光中閃現怒意,手同時一口氣動了起來。
我只是一個勁地呆呆望着她的身影。我心裏總覺得不太對勁,但這一連串經過讓我大受打擊,腦袋轉不過來。最後我心裏才湧生出一個疑問:爲什麼羽仁同學這麼急着要淺沼同學申請社費?那張申請書填好以後又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就能做同人誌了嗎?不對,同人誌本身不需要擔心……
剛纔筱原同學說了什麼?我在軟爛的腦漿中拼命尋找她剛纔的說法。我記得她是這麼說的。
——你們要爲浪費社費負責,全部滾出社團——
我在地科教室裏放聲哀號。
(注:羽仁日文發音近似HONEY。)
問了也是白問。要是做不出同人誌就變成我們被踢出去了,不管做不做事態都不會有任何好轉,但淺沼同學聽了我的話以後卻露出僵硬的笑容道。
「啊!」
星期三放學後,被筱原同學等人削了一頓的淺沼同學失神落魄了一陣子,不過我問她要不要放棄時,她倒是清楚回答我:「繼續做。」
我要是現在追上她抓住她,制服羽仁同學從她的書包搶走申請書的話,是否就能避免漫研的分裂?
純閱讀派與創作派無濟於事的爭執、淪爲黨爭道具的同人誌、閃電任命社長,還有這次的竊案,一連串事件在腦海盤旋。爲什麼事情變成這樣?爲什麼我會被牽扯進這樣的事?失去筆記本並不算很大的打擊,我還可以重畫分鏡。但我就是無法接受羽仁同學偷了我的筆記本。我沒有多信任她,也跟她不算熟,但如果這都不是真的,該有多好!
來吧,幹活了。
4
一如往常,純閱讀派佔據了教室前方,創作派則位居後方,各自讀着漫畫聊着天。雖然氣氛不怎麼和諧,至少看起來也不像有什麼緊急事態。
「……去畫分鏡吧。」
「……這樣啊。」
「同人誌完成的話筱原同學她們就要退社了。你確定嗎?」
我犯了一個錯誤。我這次不該在紀錄臺詞的筆記本上畫分鏡。原本我不想在學校拿着好幾本漫畫用筆記本到處跑,纔會統整在一本筆記本里。然而在描繪印象還很深刻的開頭部分時是沒有問題,但畫到第三、四頁的時候,我漸漸得往回翻一句一句對照臺詞。這樣實在很費事,下次畫漫畫時我一定要把寫臺詞與大綱的筆記本和畫分鏡的筆記本分開。
「唔,說是我找她不太對,是她叫我來。」
「我就是不知道要去哪。好,我瞭解狀況,謝謝。我去別的地方找找看。」
「不是阿福的錯。反而正因爲有你在,我才知道犯人的身分,感謝都來不及了。不好意思,聲音太大吵到你。」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這倒也是,突然要阿福幫忙監視筆記本,他當然不知所措。我也覺得是自己的說話方式有問題,但我沒時間解釋,就直接衝出了地科教室。
一直放在桌上的筆記本不見蹤影。怎麼可能?我記得我是放在這裏的啊!
「阿福,我原本在這裏的筆記本,你該不會拿走了吧?」
羽仁同學想搞砸淺沼同學的同人誌。她設計我騙阿福,不擇手段阻止我畫漫畫!
等一下!我雖然喊出聲,淺沼同學卻已經在對方唆使下填完申請書放下原子筆。淺沼同學小聲地「咳」了一聲轉過頭看向我,然而羽仁同學早已迅速將申請書從她手中抽出。
「你在找HONEY?」
走出教室查看手機,還是沒收到回信。我雖然很在意羽仁同學找我有何貴幹,但既然聯絡不上我也無所適從。早知道也跟她要手機號碼就好了。
「那我筆記本跑去哪裏了?好奇怪喔。」
我百思不解地歪着頭,回到社辦。
我又不是爲了把筱原同學逐出漫研才創作漫畫。但要是有人問我爲了什麼而創作,我也開始答不上來了。
我也被嚇了一跳。都忘記阿福也在了。
我隨手拉了一把椅子,搖搖晃晃地坐下。
「那你們接下來加油吧,我去跟老師拿印章了。」她丟下這句話便離開了社辦。
「你在找人嗎?」
到星期四放學後,我開始處理分鏡稿。雖然預算暫時敲定了,但一萬圓根本出不了同人誌,我們還是必須先抓好頁數。正確來說,淺沼同學似乎很排斥在羽仁同學的強行介入下改變方針。
「淺沼沒來喔。」
即使被準備不周耽誤,分鏡作業照常進展。非常遺憾,我隱約之間對淺沼同學交代的主題「漫研」所抱持的不協調感,隨着作業進展變得越來越具體。不過我的腦袋絲毫都沒回想起這篇漫畫將會用於驅逐筱原同學一夥人。事已至此,我決定把漫畫以外的事全都拋在腦後。只不過要是停下了手邊動作,那種陰沉的心情又會立刻一擁而上。
「嗨。」
「我也記不太清楚,因爲我在處理這份文件……應該是在摩耶花離開沒多久。」
這封信既然是羽仁同學寄的,應該就表示漫研出事了,要我快點趕去社辦,會發生什麼事,我心裏也預期過幾種狀況,每一種狀況都不太妙。互相憎恨較勁到盡頭,終於出現傷員……我不禁做此想象。我砰地一聲從椅子上猛然站起,耳邊突然冒出一句驚呼。
於是阿福一頭霧水地歪着頭。「要我幫你看……所以是閱讀故事嗎?」
「你在這裏見過羽仁同學嗎?」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繼續動筆。
爲什麼?
「是誰幹的!」
「對不起,都是我疏忽了。有個說是受摩耶花你所託的女生過來,我讓她把筆記本拿走了。雖然你交代過我幫你監視,我卻沒注意到不對勁。」
我不曾怨恨過純閱讀派的社員。說起來我根本不覺得自己隸屬創作派。可是這次她們的手段實在太過分了。想分道揚鑣的話可以自己閉上嘴退社,或是叫我或淺沼同學滾出去,但她們卻故意要讓與她們作對的人面子掃地。我默默怒視羽仁同學,她卻瞧也不瞧我,慎重地將申請書收進書包裏。
這是收信的通知聲。我打開書包檢查手機,發件人出乎意料竟然是羽仁同學,內容很簡短。
然而來到這裏也沒見到她。教室裏頭包含不是C班學生的人共有五人,各自坐在桌子或椅子上。我座位附近偶爾會聊上幾句的同學也在,於是我問道。
「啊,對不起,我剛好收到郵件。」我脫口說出完全不構成解釋的話語,將桌上攤開的筆記利落合上。儘管不覺得會出現什麼問題,以防萬一我還是交代阿福道:「幫我看着!」
「還需要監視喔?」
「我不知道這件事。」
「 HONEY
㊟
嗎?我一直待在這裏,都沒見到她。」
我剛纔離開時拜託阿福幫我看管筆記本,但說法太模糊,他差點誤會成閱讀筆記本的內容。雖然我訂正過說法,或許他還是誤會了吧。
爲什麼她非偷我的筆記本不可?
「嗨。」
阿福突然對我低頭致歉。
「筆記本不見了!」
「我跑去漫研了,要去哪裏找你?」
今天社辦裏只有阿福。平常我會很高興,但今天我還有待辦事項,阿福自己也在填寫一份文件。
大致的劇情已經完成了,臺詞差不多寫好了。我反覆讀了好幾次,實在不覺得現階段的成果有多好。雕琢得很用力卻有點老哏,然後或許因爲我是當事人才感覺得出來,這篇作品散發出作者畫得不開心的感覺。可是如果要等到想出最棒的劇情才動筆,我大概十年內都畫不出,現在只能用手上的資源繼續動工。
「哇,嚇我一跳。」
季節正逐漸從春天推移至夏天。從敞開窗戶灌入的風十分宜人,我不用尺畫出來的線就很筆直,不用圓規畫出來的環形就很渾圓。我在紙上畫出貌似掃晴娘、僅是在圓圈中填上眼睛的簡單登場人物,一格格決定這篇漫畫的劇情發展。
羽仁同學屬於純閱讀派,因此在漫研內與我立場不同,但我們在班上也會正常交談。我不會說我信賴她,她與我之間也沒親密到能使用信賴這種字眼。既然她沒跟我提過自己當上社長,我想她也不覺得自己與我有多要好。但我萬萬沒想到她竟然盤算着這種行爲。
我衝到第一預備教室,然而裏頭卻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不是啦,幫我監視!」
「正合我意。與其要被踢出去,不如我們把她們趕出去。」
「沒有,我沒拿。」
社辦裏依然只見阿福埋頭處理文件,聽見我的聲音,自動鉛筆從他手中掉落。
想用郵件把我釣出來,必須知道我的信箱地址。我昨天才告訴她信箱,羽仁同學通知我淺沼同學被批鬥之後,主動提出要求交換信箱。也就是說從昨天開始,說不定早在她在教室監視我的前天,羽仁同學就在打我筆記本的主意。
「學姐對不起,對不起。」
轉身準備離去,背後就傳來了笑聲。只不過要是我沒聽錯,這些笑聲裏頭並沒有包含筱原同學的聲音。
「嚇……嚇我一跳。現在又是怎樣?」
防止漫研分裂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我們放棄尚處計劃階段的同人誌,跟她們承諾不再擅自決定出同人誌,尋找修復關係的方法。然而一旦申請了社費,我們就不能拿計劃還沒開始執行當藉口。就算我們一圓都沒動,只要社團出了錢,就無法擺脫「浪費社費」的指控。
「對方是個看起來很軟弱的女生,我以爲她有什麼難處。我竟然還告訴她你剛纔坐在哪個位子上,我怎麼會這麼蠢。」
在我開始翻找書包的時候,阿福略帶不安地開口詢問我。
纔不是咧!
我們簡單打聲招呼相視而笑,接着我在稍遠的位子就坐,攤開筆記本。在漫畫稿紙上畫分鏡比較方便往後的作業進行,但稿紙太厚,我也有點排斥攜帶顯而易見的漫畫畫材來學校,最重要的是稿紙有點貴,因此我總是用筆記本畫分鏡。
「呃,對。」
我繼續畫分鏡,翻閱筆記本對照臺詞,翻到更後頭確認劇情走向,接着繼續畫下去。不知道過了多久,震動聲打斷了我的工作。
我待在距離第一預備教室稍遠處等待回信,但過了兩、三分鐘都還沒等到,直接過去還比較快,我索性爬上樓梯走向二年C班的教室。
我嚇得面無血色。猛然抬起頭來,阿福的表情也不像平常那樣嘻皮笑臉。
如果羽仁同學不在漫研,叫我快點趕來的訊息所指示的場所,就只剩二年C班了。我們是同班同學,首先想到這個地方也不爲過。不過我不想再白跑一趟,於是先回信給她。
「來這裏嗎?」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創作?
太奇怪了。在昨天以前,我應該都說得出口才對。
……錯不在阿福,哪有人料得到會發生這種事。之前我雖然也被偷過巧克力,但當時我一眼就看穿是誰爲什麼而偷,所以不太驚訝,事後也好好地教訓犯人了。這次卻不同。我用力搖晃腦袋瓜。
進入分鏡稿階段,儘管不用精雕細琢,還是必須實際在紙上畫出網格線填上對話框,並且逐格補上畫面。到這階段就不能在教室或圖書館趕工,在家裏又會見到父母眉頭深鎖,在漫研處理的話,這下可是貨真價實的挑釁了。因此我剩一個選擇,也就是古籍研究社的社辦地科教室。我希望儘量不要把漫研的紛爭帶進古籍研究社裏,但轉念一想,我也不是第一次在地科教室畫漫畫了。
「我對她的臉有印象,但我不認識。她匆匆忙忙趕過來,問我伊原同學的筆記本在不在這裏。」
先不管這個,情況不太對勁。如果羽仁同學不在漫研也不在教室,我就不知道她到底想找我去哪裏了。總不會是圖書室吧。
「快過來。」
「我說……該不會說需要筆記本所以要我交出來的人,不是摩耶花?」
我只想得到一個理由。
所以我的筆記本被偷了?
先找羽仁同學吧……我環視教室,這才終於注意到關鍵的當事人不在場。見到東張西望的我,筱原同學開口詢問:
筱原同學也在純閱讀派的人裏頭,與同伴開懷大笑。另一邊創作派裏頭沒見到淺沼同學。不知道是她尚未從昨天突如其來的衝擊中恢復,還是有別的事要辦。其他的創作派社員也沒有悲壯的氣氛,看來也不是淺沼同學在我趕到之前被逐出社辦。
「是喔,謝謝。」
附近的二年級生起鬨笑道:「她大概躲在某處哭泣吧。」但筱原同學連理都不理。我在找的人雖然是羽仁同學,不過現在舉出這名字可能會爲她帶來困擾,就讓她們以爲我是在找淺沼同學吧。
……應該只會更加惡化吧。寂靜的社辦裏只聽見一年級的田井啜泣聲,最後田井再也不顧四周地放聲大哭。
我都不知道羽仁同學綽號叫HONEY,她那軟弱的外表一點也不適合這綽號……
錯不了,是羽仁同學。她用郵件調虎離山,趁我不在的時候拿走筆記本。我壓根沒想過這本筆記本也被盯上了,纔會栽在這麼簡單的伎倆上。
我抱持着祈求的心情,從第一個格子開始勾勒。拜託你有趣點啊。我雖然不是很會畫,但我會全力以赴。我從過去到現在看過的漫畫都很有趣,你一定也可以很有趣,拜託你有趣點啊……
「摩耶花、摩耶花!」堅定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阿福側身蹲在面前。「你不要緊吧?」
我好想哭。我好想嚎啕大哭,讓阿福柔聲安慰我。但這可不行,要哭還嫌早!
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吐出,渾渾噩噩的腦袋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是夢,是哪裏出了錯。但是非常可惜,我很清楚這都是真的。
「那是很重要的筆記本,是不是?」阿福露出真摯的眼神詢問。
「筆記本本身也沒那麼重要……只是因爲我在畫漫畫,不想被人偷看。」
「所以是你的漫畫被偷了啊。」
被偷的其實不是漫畫,而是記錄臺詞與大綱,還畫了一點分鏡的本子,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明。見到我默不作聲,阿福將單手靠在略遠處的椅子上跟我說。
「我去幫你要回來。你知道那個女生是誰吧?」
「我確定那是我認識的人。不過……算了。」
「我不再跟你攬責任了。但還是過意不去,也不能容許這種行爲。那女生是誰?」
我輕輕地搖頭。
「我不怪阿福,再說這件事傳出去會更難處理,我不想把阿福拖下水。」
我果然不該在地科教室畫漫畫,最終居然演變成這樣。我低垂着頭,阿福向我宣告。
「摩耶花,我很希望被你拖下水。」
「……嗯。」
阿福直直盯着半空,接着緩緩開口。
「或許我不夠可靠,但還是跟我說說看吧。我現在知道我出馬會讓狀況惡化了。可是會不會還有其他拿回筆記本的方法?我們一起想想看吧。」
我想現在我臉上掛着的,應該是微微的苦笑吧。
「阿福你果然還是覺得是自己的錯嘛。」
「是啊……我明明知道漫研在內戰,還是被耍得團團轉。」
「很像是……像在哪裏?」
這位同學環顧教室,在窗邊找到淺沼同學,便上前跟她攀談。她指着我這個方向,大概是在轉告淺沼同學有人找她。淺沼同學見到我後表情稍微緊繃,步伐沉重地走過來。
阿福盯着地板輕聲說道。
不管她話說得多重,我都下定決心不跟她提起筆記本可能被羽仁同學偷走的事情。我不僅沒證據,要是這件事公諸檯面,想必會爲不可能重修舊好的漫研內部對立狀況火上澆油。要是最後筆記本一去不回,我的確打算毫不客氣地煽風點火,但現在姑且先摸摸鼻委屈一下吧。
「……你說星期三的時候,你也是在羽仁同學的引導下移動的吧。」
我無意將自己目前在漫研所處的立場告訴阿福。我不想害阿福擔心。不過即使逼不得已只好跟阿福娓娓道來,很神奇的是,我卻也安心許多。
「對不起。」
淺沼同學吊起雙眼。
「我曾經稍微參觀過你怎麼畫漫畫的,你就算沒了那本筆記本,應該也能畫吧,當然我也知道你很生氣,我也不能容忍她的行爲。但單純考慮你的損失的話,其實也只有要花時間重新記下筆記而已。」
「無論如何我都會幫摩耶花把筆記本拿回來。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可以請你再等一下嗎?」
出門忘了帶手帕而比平常晚到校,羽仁同學已經抵達教室,見到我也毫無歉意,把我當路人視若無睹。我可以一邊搖着她的肩膀一邊大叫:把我的筆記本還來!但我已下定決心要聽從阿福再等一下,更重要的是如果害羽仁同學受傷就糟了,我還是按兵不動吧。
「要是書完成了,這次顏面盡失的淺沼同學一派人馬也能扳回一城,兩派就能和平分手了。要是書沒完成,那就是沒善用機會的創作派自己的問題,足以構成驅逐創作派的理由。」
「我之前跟你說,那件事我會在星期五回覆吧?」
星期三羽仁同學告訴我淺沼同學的計劃敗露。而羽仁同學不知何時開始成了社長。
「那時候你的筆記本應該留在教室裏吧?」
「很難說……」阿福架起手臂,暫時陷入思考。
「我真的很抱歉,我原本以爲來得及,但分鏡畫不完。」
他說得沒錯。那本筆記本只是一份記錄,是三天之內趕出來的東西。先撇開我的情緒不論,再給我三天,我仍然可以複製那本筆記本。
說着說着,淺沼同學無意識地左右張望。或許是不想在教室提起同人誌的事,從計劃敗露的經過來看,可能是擔心隔牆有耳。我也不禁配合起她的動作壓低了音量。
最後阿福難得皺起眉頭說道。
「對,你是想談那件事啊。」
「是啊。怪就怪在這裏……我好不甘心。我如果是奉太郎可能馬上就有頭緒了。到底是爲什麼?拿走摩耶花的筆記本,對羽仁同學應該沒有任何幫助纔是。」
確實是這樣沒錯……
阿福解釋得有些吞吞吐吐。
於是我道出一連串的遭遇。
「就是戴奧尼修斯與山賊的部分。」
「是嗎。你應該不是想逃掉吧。」
之前是多久之前的事?
「這麼一來……我想羽仁同學的目的只是爭取時間吧。她可能會在爭取到的時間之內出手。你想想看,電視劇與小說裏出現綁架案時,不是都要等犯人聯絡嗎?兩者是相同的。你先觀察對方要出什麼招,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吧。」
是這樣的嗎?我開始回溯記憶。
但我不覺得折木來幫我出主意比較好……謝謝你,阿福。
不對,她要是這麼想,事情也不對勁。
今天我收到羽仁同學的郵件暫時離開,在這段期間筆記本就被偷了……
我記得折木的心得裏寫道,阻止匆匆趕往王城的美樂斯的山賊,是受僱前來奪走美樂斯性命的刺客,而他們的僱主並非美樂斯推測的國王。
這句話我實在不能當作沒聽到。
「沒錯。爲什麼?爲什麼她到了今天才必須偷走摩耶花的筆記本?」
如果折木在,他應該能按照邏輯推導出真相。
……儘管我不免懷疑阿福又能幫到什麼忙,既然他都這麼誇口了,我也是可以好心相信阿福。我大力點頭。
原來如此。我從來沒發現這件事,阿福說得沒錯。事實上昨天教室裏只剩我跟羽仁同學,她比我晚一點離開教室,當時應該可以輕鬆下手。
「……兩者有什麼關聯?」
五月十八日星期五。原本還很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卻遇上很多喪氣的事。
「怎麼了?」
沒有。因爲我還打算回教室,我並沒有帶書包去漫研。
「但要是她出的招是最糟糕的伎倆,我想比起等待,應該要積極阻止纔對。」
我也笑了。
「如果我在教室畫,是不是就不會出這種狀況了?」
星期二我在教室打開筆記本動工時,我覺得羽仁同學在監視我。
我懂阿福的意思,但我卻看不出這個邏輯導向的結論。我稍微加重了口氣。
「我聽過漫研不少傳聞。再加上摩耶花告訴我的情報,我覺得漫研分裂是不可避免了。神山高中的社團活動興盛得再誇張,玩出跟蹤監視或政變這些手段還是太離譜了。據我所知,漫研是個包含新生就超過三十名社員的大團體,就算分成兩半還是比絕大多數的社團來得大。我認爲羽仁同學這位社長的目的,是想透過分割社團來促成兩派人馬正常進行社團活動……摩耶花你自己覺得呢?我的看法有沒有問題?」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我讀過那篇心得的感想。就算美樂斯回來,國王也沒有損失。國王的立場是美樂斯應該不會回來,但萬一他回來了也沒什麼大問題。因此從我這觀點來看,派出刺客的人也不是國王。」
「可是自己提出那個條件的人,就是羽仁同學吧?」
並不是她有充足理由偷竊我就能接受,但若她的行爲只是單純的惡意,我更是難受。
阿福有時會推託區區一個數據庫又做不出結論。儘管他有豐富的雜學知識,情報也很發達,卻不擅長透過這些知識發掘出真相……應該說他打從一開始就放棄發掘真相了。
「咦?是喔。那就戴納米斯……這是天使?」
「你這是什麼意思?」
「當然是爲了搞砸淺沼同學的同人誌啊。還會有別的理由嗎?」
「……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但爲什麼你要我等待?」
「沒錯。到那個時候,我會保護你。」
「呃,對。我找淺沼同學。」
「爲什麼……」我不禁囁嚅起來,阿福用力地點起頭來。
「我把筆記本放進書包,書包本身留在教室。」
「你還記得嗎?奉太郎說只要國王打從心底相信美樂斯不會回來,他就不會妨礙美樂斯回來。這思路還真像奉太郎,我覺得有點爆笑。」
我跟阿福與小千……沒錯,我們在看折木的讀書心得。看得很開心。感覺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記得他選的書是《奔跑吧!美樂斯》,心得的主題是誰妨礙美樂斯。然而我實在看不出兩件事哪裏有相似之處。
淺沼同學大剌剌地嘆了口氣。
阿福露出有些陰沉的表情。
「怎麼會不痛不癢?同人誌一旦完成,羽仁同學她們就要被趕出社團了耶?」
「對。她告訴我社團在找淺沼同學的碴,我就去漫研了。找碴倒是真的。」
我能理解他的思路。如果國王不擇手段也想維護「人類不值得相信」的價值觀,把可能推翻這套價值觀的美樂斯視爲威脅就算了。然而那個故事裏的國王應該沒想這麼多。
「我明白了,我會再等一下。明天我是不是最好不要跟羽仁同學說話?」
「我是不太熟悉這個領域,不過只要能生出一本任何形式的同人誌,這個條件不是很好達成嗎?」
「她在跟蹤你。」
「淺沼啊,不知道在不在。」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如果對方有條件,應該會主動找上門來。要是能跟奉太郎商量該有多好啊。」
星期一淺沼同學找我出同人誌。製作同人誌的用意是要在漫研裏頭的派系鬥爭取得上風,爲了確定頁數,我請對方等我幾天。
A班教室裏只剩兩三個動作比較慢的人才剛拿出便當,其他人幾乎早就用餐完畢各做各的事。躡手躡腳踏進其他班級總是令人遲疑,當我在入口徘徊時,有一位苗條的美麗女同學注意到我,開口詢問。
「啥?你是什麼意思?今天這個期限不是你自己提出來的嗎?」
5
「根據摩耶花的說法,羽仁同學似乎認爲淺沼同學根本做不出同人誌。而就算淺沼成功了,羽仁同學也不痛不癢吧。」
「真是這樣嗎?……聽着你的話我突然有種想法,這件事跟之前奉太郎那篇很像。」
「既然如此她可以默默退社啊,不然她也可以要求企圖擅自出同人誌的我們退社,以示負責。」
「戴奧尼修斯是酒神。」
「如果真是這樣!如果羽仁同學與美樂斯的國王是一樣的,她不就沒有理由偷走我的筆記本了嗎?而她無緣無故偷我的東西,不就構成了單純的霸凌嗎?」
「你找誰有事嗎?」
「這……如果copy本也算數,是滿簡單的。」
實際上不管阿福再怎麼認真付出,而我再怎麼怒不可遏,羽仁同學大概早已揚長而去,今天沒什麼希望能拿回筆記本了。要是羽仁同學只是想欺負我,現在筆記本大概已經化爲灰燼,或是隨着河川流向大海,或是被扔進可燃垃圾裏了。如果筆記本平安無事,總還有機會拿回來,阿福卻要我再等一下。
我也覺得。昨天以前我都在二年C班的教室進行漫畫準備工作,今天才搬到地科教室,羽仁同學怎麼都不會跑錯地方?我只能解釋成她悄悄跟在我後頭。
就算還沒開始畫圖,我也不會把寫着漫畫劇情的筆記本留在教室桌上。我記得我放進書包裏了。在那之後我是否也把書包帶到漫研社了?
儘管我早預料到不會多輕鬆快樂,她的響應還是比我預期得還要嚴厲。
「也就是說羽仁同學昨天也有下手的機會。」
聽到這裏,雖然說禍端是淺沼同學自己起的,我仍覺得她有點可憐。無論我有什麼苦衷,我沒能趕上約定的期限是事實,錯都要怪我。我再次向她低頭謝罪。
我當然也跟着他一起思考。只是在這同時,我也不可自拔地端詳起默不作聲的阿福。
「好像是能天使的讀音吧。不管他了,就叫國王吧。聽了摩耶花的話,我聯想起國王與山賊的那部分。」
比起見到羽仁同學,我更怯於跟淺沼同學報告進度。原本承諾星期五會告訴她頁數與參加意願,現在卻來不及了。我跟淺沼同學交換過電子郵件信箱,這麼重要的事還是想當面傳達,因此我等到午休解決完午餐後,就前往淺沼同學所在的二年A班教室。
「田井哭哭啼啼地逃了,西山背叛我們跟對方一五一十吐露實情,現在換你叫我再等一下。我會覺得你想逃掉也很正常吧。」
她的聲音很沒精神。淺沼同學心情似乎也很低落,我實在不想落井下石。我再次對偷走筆記本的犯人感到憤怒。
這麼世故的阿福都說漫研沒救了,或許漫研真的完了。漫研兩派互不相讓的確已經達到無可救藥的境界。即使如此我仍不肯相信漫研應該走向分裂之道,但羽仁同學又是怎麼想的?難道說……
阿福原本就有衆多嗜好,不管什麼知識都會飢渴地吸收,進入高中擔任總務委員以後,他對手續、組織或體面這一類的知識變得更爲熟悉了。像折木很怕與他人共事,雖然知道人與人之間存在着裝模作樣或對名分的需求,卻沒有實質概念。阿福在這方面卻是機靈得很。儘管如此他的本性卻沒受到污染,這點也是他的迷人之處。
原來如此,阿福說得對,這樣不夠名正言順。
「真的嗎?要是羽仁同學她們默默退社,看起來不就像是任另一派爲所欲爲,夾着尾巴逃走?這樣很沒面子吧。反過來說要是她們單純趕走摩耶花你們,就變成創作派爲了出同人誌召集夥伴,她們就爲了這個理由勒令你們退社。無論如何這藉口都太牽強了,要是你們去找顧問老師哭訴,羽仁同學她們就要捱罵了。」
在我的話結束以後,阿福陷入深思。我感覺跟阿福吐露過後,自己同時也稍微調整了一下情緒。最後阿福低聲說道。
然而現在阿福卻認真地動起了腦袋。我怎麼會懂?我應付不來。這些平常他大概會掛在嘴上的話語,如今卻不曾脫口而出,動也不動地陷入思考之中。
「對不起,可以再等我一下嗎?」
折木那篇?
「我問你,你真的會參加吧?」
我可以理解她還在氣頭上……
「我就是因爲覺得過意不去纔來道歉的,你懷疑我的誠意嗎?」
淺沼同學又嘆了一次氣,但這次不再是刻意而爲。
「……抱歉。我有點太神經兮兮了。」
「我也是。」
「那我要再等你多久?」
分鏡進展到一半,要是星期一要回筆記本,星期二應能完工,但要是筆記本拿不回來,就須從臺詞表開始重新構思。如果我以筆記本要不回來爲前提,在週末就動工……
「星期二……不,下週三吧。」
淺沼同學點點頭,視線微微垂落在地上。
「我知道了……抱歉,伊原。事情變得有點棘手。」
雖然策劃這次計劃的的確是淺沼同學,我有機會畫漫畫,也聽得津津有味。我沒有資格接受她的道歉。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跟她告退離開A班教室。
回到自己的教室以後,午休都快結束了,幾乎所有學生都待在班上。第五節課是體育。我心想現在或許正適合動動身子,走向自己的座位時,耳邊傳來一陣從容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羽仁同學,她一臉爽朗,聲音還透出幾分笑意。
「摩耶花,你今天放學以後有空嗎?」
如果我心裏毫無準備,又會做何反應?會怒罵她:別開玩笑了?還是重重地再次被羽仁同學的話打擊而感到畏懼?然而實際上兩者皆非,我反而還因爲阿福的預期成真而有點開心。拜此所賜我才能冷靜響應,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我要在圖書館值班到五點。你方便的話我之後都有空。怎麼了?」
在短短的一瞬間,羽仁同學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她大概以爲我會被嚇到,不過也立刻恢復了笑容。
「你放學以後方便陪我一下嗎?」
我刻意歪起頭。
「我有點不想耶。你要我陪什麼?」
首先是一如阿福預言,羽仁同學主動找上我。阿福叫我先等一下子,實際上只過了一天事情就有進展了。羽仁同學到底想做什麼?她是爲了約我出來才偷走我的筆記本嗎?應該不是,我雖然跟羽仁同學不熟,她要是平常約我出來,我也會甘願赴約。她不需要靠這種小手段才約得到我。
「神高好歹還算是升學校,他們就是升學校的弱小棒球社。這設定很常見吧。而要是突然來了一個十年難得一遇,在明星學校也能稱霸的天才,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學姊面前擺着注入紅茶的茶杯,壺蓋上點綴着花朵的茶壺,以及筆記本。旁邊的空位上放着紙袋,裏頭裝着疑似漫畫雜誌的厚重物體。圓桌上沒有菜單,不過剛纔那位修女打扮的店員也進了大廳,向我遞出二折式菜單。
「你挾持人質威脅我,還跟我提要求啊?」
漫畫研究會里的創作派與純閱讀派開始產生明顯對立,導火線是去年的文化祭。但這兩派的衝突激化,導致社團無法正常運作,則是在過去純閱讀派的領袖河內學姐早其他三年級生一步退社以後的事。失去了身兼領袖與剎車的河內學姐。漫研陷入了分裂狀態。
「好。」學姊原本就很銳利的眼神,也直挺挺地回望着我。「伊原。」
「你來了啊,伊原。」
「我要還你東西。你應該想早點拿回來吧?」
「好的,裏面請。」
對了,現在想想她沒跟我保證只有我們單獨見面,我也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怎麼辦?我會不會去了才發現純閱讀派的成員全齊聚一堂,單手拿着嵌着釘子的木棒說:「你來了啊。算你有膽,納命來吧!」朝我攻擊而來?
不,這也不太合理。正因爲我是當事人,我纔會知道自己絕不可能給人看筆記本的內容,以羽仁同學的立場來說,她再怎麼樣都會跟我說一聲吧。不需要一開始就使出偷竊這種強硬手段。
「最近漫研還好嗎?」
「學姐比我厲害。」
我很想問她爲什麼要這麼做,但有更該優先解決的事。
好了,都來到這個地方,東想西想也沒用。不管前方有什麼牛鬼蛇神在等着我,我都會搞定他們拿回筆記本打道回府。我用力拍拍臉頰進入店內。
「你知道『拜倫』這家店嗎?」
這裏天花板挑高,地板是鋪木地板,窗戶形狀細長,牆上有一座鐘擺式的大時鐘。羽仁同學說是喫茶席,但這裏看起來倒像是大廳堂。現在大概是過了下午茶時間,沒什麼人。唯一一名客人穿着神山高中的水手服,背對着我這邊,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腳步聲,緩緩回過頭來。
五點五分走出校門,略爲匆忙的路途中,我想了很多事。
我原本很期待這一天的到來,但實在有太多事害心情沉重。鐘聲響起,班上的女同學三三兩兩動身前往更衣室。
「你現在不該爲了這麼無聊的事浪費時間。你應該很清楚,淺沼只是想奪權吧?」
「沒這回事。」
我自己有時也覺得要是漫硏內部不像現在這樣分崩離析,或許能跟大家談論更多。不對,我每次去漫研都深深這麼覺得。不過即使如此,我仍不認爲漫研會拖累我。
可是從我口中出來的反駁卻是不爭氣地薄弱。
我在自己的茶杯注入紅茶喝了一口。我緩緩將茶嚥下喉嚨,縮起腹部鼓足力量,直視着河內學姐。
過不了多久,店員將我的紅茶也拿過來了。
「你看起一臉疑惑,我們學校的棒球社不是很爛嗎?」
我實在不擅長這樣互探底細。她大言不慚的樣子讓我臉頰一下都氣到發燙,差點將激動的措辭脫口而出,勉強才按捺住自己。
「只要能畫漫畫……」
大廳再次剩下我倆,我難以忍受寂靜率先開口。
「現在的你不該畫這種玩意。」
「我聽說淺沼的事了。她邀稿的人害怕了,把一切都告訴羽仁。羽仁跑來找我商量,所以大致的狀況我都知道……包括你也受邀這件事。你很有興趣吧?」
學姊突然改變話題,我一時之間都跟不上了。
學姊是想說,這就是現在的神高漫研嗎?
「你就不計較發表場合?計較一下吧。」
「你是說文化會館旁邊那家蛋糕店?」
這位河內學姐如今出現在這裏,還提起了羽仁同學。我搞不清楚狀況只感到不舒服,心中出現一股直接掉頭離去的衝動,河內學姐卻對我輕輕招手。
「周圍受到刺激拼命練習,大家一起變強……這是漫畫裏纔會出現的事。十之八九是他配合周遭開開心心地玩社團,卻反被隊友嫌棄。」
「是。」
「當然是提升技術而創作。就算配合淺沼的邀約照着沒意思的主題創作,也只是不務正業罷了。」
我沒吭聲。學姊再次抬起頭來。
約定地點選在拜倫也讓我不太開心。神山市是個小城,沒有幾家西式糕點店。在市中的蛋糕店相當於只有這家拜倫,這裏的蛋糕可是夢幻逸品。小學時代每到我的生日,父母總是會買拜倫的蛋糕爲我慶生,之前去小千家拜訪時,我帶的伴手禮也是這家的蛋糕。雖然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到有哪家店我跟羽仁同學都知道,高中生在下課之後上門也不礙事,我就是不想在充滿美好回憶的這家店裏談不太舒服的話題。
「謝謝。」
「那麼,你要跟我說什麼?」
「當然沒問題!我很期待喔。」
……不,要修理我的話,在校內修理我的方法多得是,應該不是。不過我覺得羽仁同學未必是單獨赴約的這個想法是對的。我是不是也該找人赴約?像是阿福,小千或淺沼同學。唔,不過說到底這還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想盡量靠自己解決。
……給我來這招啊。我等三秒開口:「你就是爲了威脅我才偷筆記本嗎?」
她平靜的話語間不知怎地有種緊繃感。我摸不清這股有異於敵意的感覺從何而來,慎重地走近學姊,隔着圓桌面對學姊就坐。
「……」
「你離開漫研吧。」
「別這麼驚訝嘛。羽仁都沒跟你解釋過嗎?別擔心,我請客……誰教我是學姐嘛!」她說。
拿到了筆記本,我想也不想就將它抱在胸前。雖然很想打開確認,但這樣就像是在懷疑學姊承諾沒見過內容是說謊,我終究沒這麼做。雖然筆記本只是雜記,要重頭來過也是可以,一旦將筆記本放進自己的書包,我心裏還是產生了一種終於拿回失物的感動。回家以後我得打電話給阿福,告訴他筆記本失而復得,請他不要擔心。
我沒有胃口,就點了紅茶。
「糟糕透頂。」
「這是當然的。」她將手擱在筆記本上。「但你可別一接過就逃跑啊。」
「你果然在生氣。但這也是難免的吧。」接着學姊緩緩向我低頭謝罪。
「你對她們有夥伴意識嗎?還是你覺得退出加入過的社團很虎頭蛇尾?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就像是漫研對你沒有幫助一樣,你對漫研也沒有幫助。我不會說你是一切的罪魁禍首,然而你的確是其中一個禍因。」
「我,」我結結巴巴地反駁。「我又不是十年一遇的天才。」
冰箱裏頭陳列着色彩繽紛的蛋糕。桃子還要一段時間才上市,現在是櫻桃的季節。然而今天的我就算見到草莓蛋糕與巧克力蛋糕,也雀躍不起來。拜倫的員工制服是黑色連身裙,只有領口一圈是白的,帽子也一樣是黑色,看起來有幾分像修女。店員面帶微笑柔聲招呼我。
「大家騷擾互相挖苦,根本談不上什麼喜歡漫畫。學姊……你爲什麼要退社。」
「居然說威脅。不過錯的確在我,真不好反駁。」河內學姐輕嘆一口氣後低下頭,微微一笑。「你想太多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在我要回筆記本之前沒什麼好談的,學姊似乎硬是想擠出笑容,露出了扭曲的表情。
但既然對方指定,我也無可奈何。正當我這麼心想之時,我抵達了擁有令人眼睛一亮的白色牆面與羣青色屋瓦的西式糕點店「拜倫」店前,手錶顯示五點二十七分,我剛好趕上,一路上加快腳步令我有些喘不過氣,也渾身大汗,我深呼吸幾下,拿手帕擦拭額頭與脖子。
約定的時間在值班結束後半小時,我沒空順道去書店。我期待已久,或者該說有些嫉妒地才終於等到今天,要我再等下去實在是很過分。
「快,別發呆了,找個位子坐吧。」
我沒到過這家店裏頭的座位區。照着店員指示的方向前進,狹窄昏暗的走廊盡頭居然是一片豁然開朗。
學姊沒給我思考的機會,直接繼續她的話。
或許學姊只是想在進入正題前閒聊一下,我卻忍不住將深鎖心中的怨氣吐了出來。
啜飲完紅茶,河內學姐將茶杯放回托盤,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如果說她是偷想看我的筆記本呢?她想確認我預定刊登在淺沼同學的同人誌上的漫畫是什麼內容。就算羽仁同學拜託我讓她看,我也會找藉口開脫,絕對不會讓她瞧見內容……因爲我會害羞。羽仁同學若是想看我的筆記本,是不是隻剩偷走它這個手段了?
學姊蓋過的話語份量太過沉重,我默不作聲。她將右手臂靠在圓桌上,稍微向前探出身子。
羽仁同學滿意地點點頭。
「是學姊指使羽仁同學偷走我的筆記本嗎?」
羽仁同學或許沒這個意思,但她現在等同挾持着我的筆記本威脅我,卻還裝得一副站在對等立場與我商量,真是胡鬧。我實在很想反將她一軍,刻意堆出笑容回應她。
我感到很驚愕。我應該沒將內心的衝擊形於色,河內學姐卻彷彿摸透了我的心思,繼續乘勝追擊。
說我有興趣可能不太正確。
「……是啊,越快越好。那你要我怎麼辦?」
「那你說我現在該做什麼?」
這是在說,我與河內學姊在文化祭爭論,最後還被潑了髒水的事吧。漫研的內部對立在此之後確實變得更加激烈,但那只是個意外,而且我也無能爲力。
店員一離開,只剩我與河內學姐在廳內。我突然想起阿福說過,我的現狀與折木的讀書心得說不定很像。記得那篇感想指出,派出刺客襲擊美樂斯的幕後黑手不是國王而是另有其人。而我目前的狀況,正是派出羽仁同學的幕後黑手另有其人吧。我明明一開始就知道羽仁同學與河內學姐有私交……
「歡迎光臨。」
「再兩分鐘就可以喝了,您需要砂糖嗎?」
我原本還想不管前方有什麼牛鬼蛇神我都會搞定他們,萬萬沒想到等着我的人竟然是她。她是神山高中三年級學生,前漫畫研究會社員河內亞也子。
「請你還給我。」
河內學姐立刻一口斷定。
河內學姐的視線停駐在茶杯上回答我。「就結論來說,是這樣沒錯。」
學姊將筆記本推向我說道。「我沒看內容。」
「是嗎。那五點半見。」
我開始覺得思考起羽仁同學的目的這件事本身就如了她的意,便決定思考起別的問題。在拜倫跟羽仁同學面對面交談,想必會令人感到相當頹喪。
我無法原諒。應該說我缺乏允許我判斷她值不值得原諒的理由。我的聲音變得僵硬。
雖然我心底確實很希望快點跟她交涉,但傍晚五點半這個時間有點尷尬。媽媽對於我晚餐會遲到這件事不會多說什麼,卻會露出有些難過的表情。我先寄了郵件通知她自己要輪值跟討論社團的事或許會晚歸,不過我還是想盡可能在開飯前回家。
我讀過河內學姐的漫畫。《BODY TALK》……好看。真的很好看。
「……我知道了。我不會說我不介意,但我就聽你怎麼說。」
河內學姐露出苦笑。
我很想反駁學姊,淺沼同學對漫畫心有一份愛。但我做不到。我沒讀過她畫的漫畫,也不知道她喜歡哪種風格的作品。仔細想想,我跟淺沼同學根本沒聊過漫畫。可是既然學姐說我現在不該爲了這麼無聊的事浪費時間……
「是啊,你沒那麼厲害。」學姊乾脆地點點頭,卻也繼續說道。「但你也稍微有一絲絲的才華,至少跟我不相上下。」
「漫研只會給你扯後腿。」
「這個嘛,我有點事……」學姊含糊地說,一手伸向茶杯,另一手提着茶壺將紅茶倒進杯子裏,顯然很想轉移話題。
要是河內學姐可以之後再退社,或許就能在雙方關係惡化到目前這種狀態前找到握手言和的方式。我並不怨恨退社的學姊,也覺得玩不玩社團是個人自由。但我還是無法否認事態就是在這個人抽身離去後才惡化的。
「不用。」
平常我無論是喝咖啡或紅茶都會加糖,今天我卻想喝苦澀的原味。
「沒錯。幸好你知道。你知道那家店裏頭有設喫茶席,可以只點茶嗎?我跟你約五點半在那邊碰面,好嗎?」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但請你聽我說。」
學姊毫不留情。
「不好意思,我想喝茶。」
「這是因爲我資歷比你深。我說你啊,謙虛不是壞事,但要有自覺。」
學姊啜飲茶杯內容物,喉頭髮出細微的吞嚥聲。
她將手中的茶杯在空中搖晃,喃喃地說。
「……我想成爲職業漫畫家。就算我畫得很爛,我還是想進步。」
聽到從河內學姐口中說出畫得很爛這種話,我就覺得好心痛。我跟這個人是有些過節,但我從未認爲她的漫畫無趣,她的幽默感很獨到,難過的時候閱讀可以讓人笑容滿面,開心的時候閱讀,卻又會讓人胸中產生一股憂傷。
「我遲遲離開不了漫研社,我也沒辦法像你那樣明知道會招惹反感,卻還能在漫研社創作下去。因爲我莫名其妙受到仰慕,我沒辦法拋下大家的愛戴。」
學姊直直地盯着我的雙眼,向我訴說。
「我很後悔我居然把高中三年的時間,花了兩年在那種地方。」
默默無語之時,學姊指出我也在漫研花了一年青春。
學姊握緊拳頭。
「我應該要畫得更勤快纔對。所以或許爲時已完,我還是爲了創作而退社了。我也有才華,雖然只是渺小不堪的才華,我也應該爲它奉獻。」
爲才華奉獻。
可是學姊,這是很痛苦的過程。拋下朋友拋下夥伴,爲自己不知是否可靠的才華奉獻,是很可怕的事。學姊自己想走上這條路嗎?學姊是不是也想叫我走上這條路?
河內學姐的語氣突然變得莫名開朗。
「伊原,你也退社吧。」
「可是我——」
「離開漫研跟我聯手吧。」
我說不出話。我懷疑自己耳朵是否聽錯了,學姊沒對我說第二次。
「你還記得《夕暮已成骸》吧。」
我怎麼可能忘了?那是我中學時代在神高文化祭買到的重要藏書。高中生居然畫得出這等傑作令我深深傾倒,因此我進入神高之後,毫不猶豫就加入漫研。早知道我就該猶豫一下,我後來才知道《夕暮已成骸》的作者不是漫研的社員。
佳作裏頭沒有我的名字。
「什麼事?
我默默合上雜誌。河內學姐用一種過來人才有的溫柔語氣道。
我的視線牢牢黏在六月號的《拉辛》上,學姊說的話沒幾句進入耳裏。學姊露出苦笑,將雜誌推到我面前。
「講評說『作品越來越進步』,因此我看出你一直以來都在挑戰這個獎。雖然我覺得應該沒希望,但要是你在這一號獲得了更高的獎項,就不該與我這種外行合作,你必須儘快成爲職業漫畫家。所以我想等發售日以後再跟你談。因爲如果我先跟你談好合作,之後你才知道自己得獎的話,你應該還是會想遵守與我的約定。」
學姊眨眨眼,彷彿我問了自己心知肚明答案的問題。「啊,對了。」她邊喃喃自語,邊從放在空位的紙袋取出內容物。
提起那本漫畫的時候,河內學姐看起來有點消沉。
於是我退出了漫畫研究社。
她輕輕嘆一口氣。
這大概會違反校規,但在此之前還有個問題。
「你被她當成工具人啦。即使如此,你還是要爲她盡道義嗎?」
學姊將手放在雜誌上。
沒想到我居然被這個人摸透了。
「結、結果如何?」
由於《夕暮已成骸》的作者不是漫研社員,我沒聽說發生過什麼糾紛。但要是我不但從漫研退出還在文化祭販賣自己的漫畫,這就等於是我跟書一起對漫研挑釁了。
學姊爽快地點點頭,「沒錯。」
「啊,對。」
「我只是想畫漫畫啊……」
「……我聽說你被淺沼邀稿又持保留態度,覺得事情不太妙。一旦你承諾要參加,依你的個性來看,說什麼都會畫下去。這樣一來你既不會離開漫研,也不會與我合作。所以我才請羽仁想辦法在星期五晚上前幫我阻止你回覆淺沼。」
在我響應學姊之前,有件事我必須釐清。
我當真沒想過。
「希望你不要怪羽仁,她只是照着我的請求做。但讓我辯解一下,我也沒料到她會用這種手段。我如果跟羽仁全都說個清楚,或許就不會爲你帶來困擾,但有太多事我難以啓齒……」
原來如此……學姊記得真清楚,連我都快忘了。
「你交給她那份稿子就好。就算是去年的稿子,我想淺沼應該也不敢抱怨。」
學姊手上的東西,正是新納豐老師繪製封面的《漫畫月刊拉辛》六月號。
「你現在纔跟我提這個!在你會自己創作的時候就是怪胎了,早被瞧得扁扁的。你如果不喜歡人家這樣看你,要不就不要畫,要不就磨練到人家不敢多嘴。你只能二擇一 。」
「真拿你沒辦法。你去年不是爲文化祭畫了四頁漫畫嗎?就是因爲社刊的方針而無法刊登的那四頁。」
今天五月十八日的確是《拉辛》的發售日。而目六月號還刊登了一年四屆的新大陸獎的結果。因上一屆結果而打起信心的我這次也參加了比賽,滿心期待着這一天。不過爲什麼《拉辛》現在會出現在這裏?
第十五屆新大陸獎得獎作品《冰冷海洋的奇談》,春閻魔。
河內學姐似乎覺得我慌亂的模樣很有意思,臉上微微浮現了壞心眼的笑意。
就在此時,我的全身都僵硬起來。這玩意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而且我跟你老實說,你畫得那麼認真的漫畫,漫研里根本沒有人讀過。不用擔心,你找個人代替你顧攤就好。」
學姐舉起一根指頭。
河內亞也子學姊堅定地點頭。
學姊大概沒告訴她,自己想與我聯手在文化祭發行漫畫。要這麼做就要像打游擊一樣出奇制勝,透露計劃的對象越少越好。
「這個計劃有兩個優點。首先是比起配合淺沼的計謀,這件事更能爲我們累積經驗。我看你的漫畫臺詞太拗口,太急着把所有信息告訴讀者。而我該怎麼說呢?我的漫畫太理智了,視角有種厭世的感覺。我們應該能從彼此身上學到很多。」
「這是因爲……」
學姊露出壓抑的表情。
「真是心不在焉耶。你想看對吧。」
「不太想拒絕嗎?我其實很不想跟你說這件事,但她當初找人的時候,還告訴大家伊原你會負責編輯喔。」
啊嗚,我冒出了無意義的呻吟。學姊喫驚地笑了。
經她這麼一說,我的確畫過。那是介紹神高漫研的四格漫畫,沒人承諾會刊登,我還是自己畫了。後來因爲社刊只刊登評論,這四頁就被我束之高閣
「恭喜你上一屆獲得努力獎,井原花鶴。」
「我先前還要淺沼同學等我響應。我實在不敢在她等到最後,才告訴她我要退社,不能跟她合作。」
「你要在文化祭販賣嗎?」
……河內學姐,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一想起今天午休的事……我果然還是無法對淺沼同學坐視不管。
我心一顫。
「需要這麼驚訝嗎?你用這個筆名參加過好幾次販賣會了吧。之前大須那場不也是這個筆名?我也是《拉辛》的讀者,當然會察覺。」
「伊原,我們來創造傳說。名留神山高中的傳奇之作。然後……」
「我明白狀況了。學姊,我想請教一件事。」
「今天是這本書的發售日。」
「那是一本傳說。我讀不了,而你深受感動。下一次就換我了。換我跟你出書。」
我喝了點紅茶安安神。
「……我要。」
學姊重重地嘆了口氣。
雖然我隱隱約約早就有這種感覺,有人跟我戳破這點,我還是有點難受。
「很不甘心吧。我能懂。那麼,你要不要跟我合作?」
「可是淺沼同學那邊的邀約我還是……」
河內學姐蹙起眉頭。
河內學姐凝視着《拉辛》的封面。
「說好囉。」
「我們將會變得更厲害。你說對不對?」
「而這本書……可以像《夕暮已成骸》那樣,爲未來學弟妹指引道路。雖然漫研現在是那副德性,光靠我們也足以維繫傳統。」
「這樣會招惹到漫研的人啊!」
透過剛纔學姊的說明,我也瞭解大致狀況了,然而剩下一件百思不解的問題。
「這就是問題,你在意漫研到不敢畫你想畫的東西,因此我纔要你退社。漫研當然會討厭你仇視你,但那又怎麼樣?你也不會被他們打吧?不對,說不定他們會出手……一拳應該還好吧。」
學姊只是笑而不語。我一拿起《拉辛》,立刻翻到最後一頁確認目次,顧不得形象,連忙翻開新大陸獎的公佈頁面。
學姊露出了我們相識以來最燦爛的笑容。
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動作稍微僵住了。
「我在三月號見到你的名字,開始懷疑起自己在做什麼。既然我一離開大家就開始起衝突,我想我對漫研內部的勢力平衡其實也有些貢獻吧。但現在不是處理內鬥的時候。我一領悟到這點就退社了。」
「爲什麼要等到星期五晚上?」
「我先讀過了。」
我在喝乾的茶杯裏倒入第二杯紅茶,稍事停頓再啜飲一口。我長嘆一口氣抬起臉龐。
河內學姐或許是想對陷入漫研糾結的人際關係中的我伸出援手。她也可能只是想跟畫技差強人意的學妹一起出書。無論何者我都很高興,但我還沒找到足以原諒她的理由。
想到昨天放學那股無從發泄的激動都是這人導致,我實在無法信賴地與她共事。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指使別人偷我的筆記本?」
接着她舉起第二根指頭。
我原定要在星期五放學後回覆淺沼同學,如果想阻止我,就只能妨礙我的分鏡作業了。先不管我心情上能不能接受,邏輯確實合理。但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在昨天或前天跟我提這件事?我不懂學姊是爲了什麼纔想拖延時間。
至於努力獎……
這麼說來我在漫研畫的圖,與其說是二次創作,不如說是仿畫。從現在到文化祭大約還有四個月,我要是與河內學姐合作,畫風應該也會改變,應該不用擔心……對吧?